32王府遗珠

王府遗珠

且听凤吟：闺中娇娘不好惹

我是低贱贫苦的农家女。

但我却有一个貌若天仙，倾国倾城的妹妹。

当京都晋王府的人找到这个村子的时候，重生的我将妹妹推下了河里。

然后，我顶着晋王府遗落在外千金的名头，风风光光回到了京都，

心安理得的接受着父母和哥哥们的宠爱。

1

我被宝马雕车送回了京都晋王府。

秦砖汉瓦，紫柱金梁，极尽奢靡之能事，是我两辈子也不曾见过的富丽堂皇。

「姝儿，是娘亲啊！」

「你六岁那年，王府的车遭了匪寇掉下山崖，等为娘醒来时你已经不见了。

这些年，为娘四处命人寻找，只盼与我儿再见上一面。」

看着眼前雍容华贵，眼睛哭得红肿的贵妇人，我怯生生地喊出：

「娘亲。」

随后便怯怯地低下头再不言语。

边上的管事王婆子适时地上前道：

「夫人，奴婢已令人看过了，小姐腰间确有一桃花状胎记，错不了。

天可怜见，我们小姐金枝玉叶，竟沦落到那等农家。

听说那户人家这些年一直苛待小姐，责骂殴打如家常便饭。

几个月前甚至将小姐推倒撞到石头上，把人生生撞失忆了。」

贵妇人双目圆睁，里面燃着熊熊的怒火和满满的怜惜。

她将我环在怀中，泪水一滴滴落在我的头顶。

「姝儿，我的姝儿，你这些年受苦了。」

「娘，别哭了，姝儿以后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的。」

我乖巧地温声安慰着她，眼底却一片冰冷。

毕竟，我并不是她真正的女儿。

她的亲生女儿，现在应该在姜家村口，那条冰冷的小河里漂着。

2

她口中的亲生女儿，应当是我的妹妹，姜福宝。

我六岁那年，父母从野外抱回了一个白白嫩嫩、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姜福宝自幼便是美人胚子，小时候更是如同菩萨座下的善财童子一般，惹人喜爱。

就连我那重男轻女的父母，都不忍如此可爱的小女孩，遗落荒野遭豺狼虎豹啃食，将人带回了家。

她也确是有福之人。

我叫了六年的招娣，都没能为家里招来个弟弟；

可捡到福宝后不到一个月，娘亲便又怀上了。

十个月后，顺利产下一子，取名家宝。

那之后，人人都说福宝真是姜家的小福星，一来便为姜家带来个小弟弟。

父母从此更视她为掌中明珠。

从小，我就要跟着娘亲打猪草、拾麦子、喂鸡喂鸭、洗衣做饭……

可姜福宝却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双纤纤玉手白皙柔嫩。

姜福宝就像天上的一缕月光落在淤泥中，无人不惜、无人不怜、无人不爱。

而我便是那做比较的污秽烂泥，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十六岁这一年，姜家村里进了一队马车。

京都晋王府的人明察暗访多年，发现自家遗失在外的千金小姐，很有可能就在姜家村中。

最终他们凭着腰间的桃花印记，认出了姜福宝，将人接回京中。

而就在姜福宝离开不过月余，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

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偷偷潜入了姜家村，点了一把火。

在那烈火炙烤的蚀骨疼痛中，我不甘地喊出了「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们？

明明我们什么坏事也没做，什么人也没得罪，为什么不给我们一条活路？

为首的黑衣人只是冷冷道：

「若是被人知道小姐曾经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方，

恐怕会被人当做把柄大做文章。

你们这些人的存在只会是小姐的污点。

晋王府从不留后患。」

不堪。

污点。

后患。

哈哈哈哈哈哈哈。

爹，娘，你们实在可笑。

你们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当做牛马驱使，举全家之力供养姜福宝，得到的却是如此回报。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滔天的烈火中，我发出凄厉可怖的笑声。

而直到彻底焚尽，化为灰烬的那一刻，我的灵魂才终于瞥见了一丝真相。

3

直至死亡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身处一本书中。

一本叫《农家小福星：团宠宝贝开挂啦》的书。

毋庸置疑，姜福宝是这本书的女主，所有人都会无条件地爱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理所应当地属于她。

而我，在这本书中连个配角都算不上。

只在开头几章提到「福宝的姐姐姜招娣……」，

在姜福宝被接回京都后，我就再也查无此人。

一句「一场大火后，姜家村再无人烟」，便轻轻地带过了。

但没想到，我居然重生了。

我回到了六岁时，姜福宝来到我们家的那一天。

被烈火吞噬的彻骨疼痛啃噬着我的灵魂，灼热的仇恨让我巴不得直接上前掐死姜福宝。

她是个祸害，只要有她在，我们所有人都不得活！

……可我做不到。

姜福宝身上，似乎隐隐笼罩着一种名为「主角光环」的东西。

每当我试图对她下手时，冥冥中都有一股力量，叫她阴差阳错地躲过去。

于是，我只能蛰伏，只能韬光养晦。

足足十年。

记忆中的马车终于再度驶入了这个小小的村庄。

我设计让姜福宝落水，靠着腰间伪造出的桃花印记，顶替了她的身份。

由于害怕身份曝光，被人知道晋王府的千金曾流落民间，有损清名。

这些人是顶着采买商人的名头进的村子。

在「偶然」看到我腰间印记，又通过多方打听，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受姜家苛待、非打即骂后，他们便认定了我是晋王府遗落的千金。

道理很简单。

如果不是捡来的非亲非故，谁忍心对一个小姑娘下如此狠手？

于是他们在不惊动姜家人的情况下，偷偷将我带回了京都。

姜福宝福大命大，区区落水，未必真会丧命。

可那又如何？

既然上天让我重来一回，这一世，我便要与她不死不休！

下作、污秽、丑恶、狠毒……

任凭他人去说！

我曾经尝过的那些不公与痛楚，定要百倍偿还与她！

4

回府后不久，晋王妃便为我改了姜招娣这个难听的名字，取名林静姝。

「静女其姝」，取贞静美好之意。

对外，晋王府数年来一直宣称，嫡长女因自幼体弱，在江南调养身体。

近些年身子骨总算强健了些，才接回京城里。

毕竟王室子嗣流落在外，恐遭人猜疑。

尤其我还是女儿身，更架不住那些流言蜚语。

晋王妃考虑十分周全。

她甚至想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命人将姜家村尽数灭口。

但思前想后，我还是阻止了她。

虽然姜家人一直对我非打即骂，但到底生我养我。

饶过他们这一命，便当是全了这些年的情分。

今后桥归桥，路归路罢。

反正晋王府将我接回来时是悄摸摸的，并没有叫姜家人知道我的身份。

他们八成只当我是被人牙子拐走了，哪里能联想到远在京都的贵人。

晋王妃虽对姜家人恨得牙根痒痒，但到底顾念在我的情面上，终于还是网开了一面。

数百人的性命，只系在这轻轻一句求情的话语中。

可笑上一世我的父母为姜福宝掏心掏肺，可关键时刻，她却一言也不发。

何等伪善，何等薄凉。

5

晋王妃爱女心切，巴不得将全天下美好的东西都捧到我眼前。

自我进府，珠宝玉石、绫罗绸缎、珍馐佳肴，如流水般送来。

死过一次的人，对这些身外之物岂会有贪恋？

晋王妃送来，我只收下，却并不表现得多欢喜。

「姝儿，这些东西你不喜欢吗？

喜欢什么尽可以跟为娘开口。

只要是我们姝儿想要的，便是天上的月亮娘也给你摘来。」

「娘，姝儿很喜欢。

只是姝儿小的时候，村里办了个学堂，

农闲的时候村里人就将孩子送到学堂里去听上几天课。

姜家穷困，舍不得多出束脩，便只让我那弟弟妹妹去上学。

每每看着他们在学堂里念书的样子，姝儿便好生羡慕。

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读上书，不做睁眼的瞎子。」

我倚在晋王妃怀中软软地撒着娇。

但话中的内容，却听得晋王妃再度心疼地红了眼睛。

一旁的丫鬟翠屏却是个最机灵嘴甜的，忙道：

「我们小姐果然天生不同于那些俗人。

若是换了别个，在那种穷乡僻壤被磋磨了这么多年，

一下子见到王府的富贵，哪个不是见钱眼开，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

可小姐非但视钱财如粪土，还一心向学。

可见骨子里便与那些俗人不同，不愧是咱王府的明珠。」

「你啊，这张嘴真是。」

晋王妃虽这样说，倒是一下转悲为喜，心里不由也有些骄傲。

「既然姝儿有此志向，要做那女状元，为娘自然没有不依的道理。

赶明儿就叫人安排几个女师傅来府上，专门负责你的学业。

不过你也别太累着自己，叫为娘看了心疼。」

第二天，晋王妃便立刻请来了一批全京城最负盛名的女师傅。

除此之外，还特意从宫中请了一位老资历的教习嬷嬷，来教授我一些基本的礼仪。

其实她早有这一打算，毕竟我在乡下养了十年，对礼仪人情全然不通，若是带出去只怕惹人笑话。

只是怜惜我刚被带回府上，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不忍心叫我累着罢了。

如今我主动提出，她自然没有不从的。

原先她对我并没有什么要求，毕竟荒废了这么多年，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纠正的。

但我的努力超乎她的想象。

所有的师傅都对我赞不绝口，说我是她们遇见过最有悟性、最刻苦的学生，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京城鼎鼎有名的才女。

就连平日里最严苛的教习嬷嬷，都赞扬我容仪得体，比起宫中的贵人都不遑多让。

晋王妃大为惊喜，而身边的翠屏见机也开始天天夸赞我，讨王妃开心。

她越发觉得，我不愧是她和王爷的亲生女儿。

美玉就是美玉，就算曾经跌落污泥中，也终究不能掩其光彩。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过是在努力为自己增加筹码罢了。

我心中始终恐惧着姜福宝的那什么「主角光环」，觉得她终有一日会杀回来。

到那时，我自身的优秀，以及晋王妃的爱意，都是不可或缺的筹码。

为此，我总是时不时提起在姜家的过往。

当晋王妃担忧我学业过重，劝我好好休息时，我就会甜甜地笑道：

「娘亲，姝儿不辛苦。

以前姝儿在姜家的时候，天不亮就要起来打猪草喂猪、喂鸡喂鸭。

然后再做好全家人的早餐。

等他们全都吃完了，我才能吃上一点剩下的。

和那时候相比，现在已经很轻松啦。」

惹得她眼眶通红，无限爱怜。

刻苦学习之余，我也不忘扮演好一个贴心的小棉袄。

晋王府是武将世家，靠着赫赫战功成为本朝唯一的外姓王。

晋王是鼎鼎有名的大将军，三个儿子亦是虎将，平日里都跟着父亲镇守边关。

是以王府中，长年只晋王妃孤零零一人。

而现在，心心念念的小棉袄终于回了家，天天乖乖软软地喊着「娘亲」「娘亲」，学了女红第一时间给自己绣帕子、时不时亲手下厨给自己做好吃的、生病时衣不解带地在一边侍疾……

如此乖巧又懂事的女儿，叫晋王妃怎能不爱？

6

「娘，我这件裙子好看吗？」

我一副小女儿家作态，脸上红扑扑的，紧张兮兮地看着晋王妃。

「好看，我家姝儿最好看了。」

晋王妃笑眯眯地为我头上又添了根簪子。

「不过是自家人见面，怎么这么紧张。

你爹爹和你兄长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妖精。」

晋王与三子林明镜、林明远、林明风在边陲与匈奴僵持多年，终于在数月前爆发大战。

林家军连连大捷，大破匈奴，凯旋而归。

我眼睛亮晶晶的。

「娘，我在民间的时候就听人说，爹爹是大将军，大英雄。

正是有他在边疆作战，我们才能安居乐业。

还有三个哥哥……」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以前我在姜家是老大，姜家爹娘总说我得保护好弟弟妹妹，别让人欺负了。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上头有哥哥就好了。

要是有人敢欺负我，我就让我哥哥去收拾他们。

娘，你说哥哥他们会喜欢我吗？」

晋王妃听得心里一酸，但还是笑着安慰道：

「他们当然会喜欢你了，谁敢不喜欢我们家姝儿，娘亲就揍他。

自打你回来后，你那几个哥哥天天往家里送信，找我要妹妹的画像。

还说要赶紧把匈奴打跑，好早点回家见妹妹。

你爹虽然嘴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着呢。」

武将回京，按规矩第一时间得先进宫参拜。

皇帝怜晋王在外镇守，已三年未归家，特许其先回府与亲人团聚，第二天再上朝面圣。

晋王及三子刚进了京城，便火急火燎地往家里赶来。

自家妹妹遗失多年，母亲日日以泪洗面。

他们心中又何尝不思念曾经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糯米团子？

只是碍于不想叫母亲担心，才强压心中思绪。

如今一家人终于能团聚，让他们怎能不心焦？

只恨不得插了翅膀，直接飞到家中。

7

晋王府外。

「夫人，我瞧见马蹄的烟尘了。

是王爷，王爷他们回来了！」

翠屏话音刚落，远远便传来了一声响亮的——

「娘！」

少年驾着骏马，扬起烟尘，便按捺不住地对亲人遥呼：

「娘，我们回来了。

妹妹呢？妹妹来了吗？」

不过片刻，骏马已至眼前。

「娘，妹妹呢？」

俊朗少年翻身而下，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一双眸子灿若明星。

「哥哥。」我走上前怯怯道，「我是小姝。」

林明风怔怔地望着我，不知怎的脸皮涨得通红。

结结巴巴好一阵才道，「你、你叫我什么，再叫一声。」

「哥哥。」

我眨巴眨巴眼睛，又叫了一声。

「乖，再喊一声。」

我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林明风，你个臭小子！

我说你怎么忽然跑这么快！

我们不是早说好按长幼顺序让妹妹喊人的吗？你居然不守规矩！」

说着，一阵鞭风落下。

林明风嬉笑着躲过鞭子，得意洋洋道：

「兵不厌诈，大哥你还是太天真了。」

林明镜翻身下马，冷哼了一声，一脚将林明风喘开。

然后，那张冷厉的面孔上浮现一抹谄媚的笑：

「小姝，我是你大哥。」

「大哥哥好。」

我从善如流。

8

原著中，林家这几个哥哥便各个是宠妹狂魔，甚至会因为女主对谁多说了一句话而大打出手。

而如今，这份偏爱也被我冒领了。

整个晚上，林明镜和林明风跟我寸步不离，两个人都拼了命地要逗我开心。

唯独二哥林明远，表现得相对平淡。

「别管老二，他这人就是装。」

林明镜不屑道，「这家伙从渝州城回来后，就老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渝州城？

姜家村，就在离渝州城不远的地方。

我忽然想到，原书中，林明远对姜福宝，似乎有些特殊的感情。

只不过碍于兄妹身份，他最终选择将爱意藏在心底，默默守护姜福宝。

难不成……

我心下一紧，手下意识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血肉里。

过了片刻，又慢慢地松开了。

便真是姜福宝又如何？

只要过了明天，她就再也不是我的对手了。

若她真的能回来倒也好。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属于自己的一切落到我手中，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9

在享受了一夜天伦之乐后。

第二天一大早，晋王便入宫面圣去了。

看过原书的我知道，女主这个父亲看似沉默寡言，对女儿回家并未表现得十分欣喜。

但内心对女儿的宠爱却不亚于任何人，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在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的时候，晋王毅然决然地让皇帝将奖赏赐予自己的女儿。

「臣女自幼体弱，不能养在膝下。

臣又长年征战，难得回乡。

十数年里不能尽到一点为人父亲的责任。

臣自认对陛下、对百姓都无愧于心，但唯独对此幼女心中有愧。

因此臣请求陛下破例开恩，将臣之功劳都奖赏给臣女，以全臣一片爱女之心。」

皇帝听了大为感怀，当下便封晋王之女为「安平公主」，赐皇室玉牒，普天同庆。

在领下圣旨的那一刻，我一直以来悬在空中的心，终于可以落下了。

有了这一道圣旨，哪怕今后姜福宝出现，道明自己真实身份也无济于事了。

如果被外人知道，晋王亲自求旨、皇上亲自下旨封赏的安平公主，竟是假冒的。

那晋王府就等于犯了欺君之罪。

到时候，全府的脑袋都可能保不住。

因此，晋王府哪怕之后发现我是假冒的，也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吞了。

这一道圣旨相当于我的免死金牌。

姜福宝，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10

「二哥，你怎么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跟小姝说呀。」

好不容易支开了林明镜和林明风，我开始试着套路林明远。

一开始他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在我持之以恒的攻势之下，终于还是稍微吐露了些信息。

林明远在渝州城的时候，偶然认识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虽出身贫苦人家，但却生得花容月貌，且性格直率可爱。

两人阴差阳错偶遇了许多次后，林明远渐渐对她产生了感情。

然而晋王府的三位公子，都早早便有了婚约。

林明远的未婚妻是晋王部下的遗孤，两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颇有些感情。

要悔婚，不仅是晋王和晋王妃不会同意，林明远自己都觉得有愧于女方。

但不悔婚，他又不忍让心上人当一个卑贱的妾室。

因此，他心中十分纠结。

我明里暗里偷偷套话，让林明远多描述一下那个女子。

果真不错，是姜福宝。

只不过他们见面次数不多，林明远并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和家世。

呵。

我就知道，姜福宝果然福大命大，区区落水哪里要得了她的命。

但我没有想到，即使姜福宝没能进府，林明远竟然还是能阴差阳错地遇见她，并心生爱意。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即使我出手阻拦，有些该发生的事情，依旧不会变。

林明远仍会爱上姜福宝。

姜福宝又会不会，靠着她那「主角光环」，再次阴差阳错地和晋王府相认呢？

我心中冷笑。

命中注定又如何？

我便是要将这命运搅得天翻地覆。

「哥，要我说，你就是想太多了。」

我撅着嘴巴道：

「你一直在说自己有多喜欢那个姑娘，但人家姑娘又不一定喜欢你。

说不定她回头就忘了还有你这个人呢。

又说不定她其实也有未婚夫呢？」

林明远的眼中有一瞬的黯淡。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苦涩的笑容：「若真是如此，也好……」

「我听说爹爹最近领了差事，过两天正好要到渝州城附近。

要不哥你跟他一起去呗？

去确认一下你那位姑娘的情况，也好彻底断了这个念想嘛。」

我装作不经意地提到。

林明远闻言，眼睛一亮。

「还是小姝聪明，哥哥怎么没有想到。

我明天就跟父亲说，要随他一同下渝州城。」

林明远眸中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是在为终于不必纠结于这个两难的问题而喜悦呢？

还是因为，终于能见到心上人而雀跃呢？

我心中冷笑。

若这所谓的「命运」真的如此强大。

那林明远在去了渝州城之后，只会在各种巧合之下，对姜福宝越发的情根深种。

若两人真的发展出超出兄妹的感情。

那之后，姜福宝要以怎样的身份回府？

自己亲生哥哥的……姘头？

呵呵，真是想想就让人期待啊。

11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我所料。

不过离开了短短三个月，再度回来时，林明远跪在晋王府门口：

「孩儿不孝，已有心上人。

我只愿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决不另娶。

请父亲，母亲，为我解了沈家的婚约吧。」

晋王气得抽出马鞭打他：

「沈云瑶是我旧部的遗孤，她父亲为了救我而死，临终前要我照顾好他的家人。

你和小瑶解除婚约，让我下了九泉怎么面对那帮老伙计？」

晋王妃则抹着眼泪道：

「瑶瑶那孩子最是孝顺，往日你们不在家时，常常上门来看我。

我已经把她当自己半个女儿了。

你说的那女孩，未出阁便与男子私相授受，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

你为了这种寡廉鲜耻的女子，竟要与瑶瑶解除婚约。

你糊涂啊！」

林明远却丝毫不动摇：

「孩儿自知有愧于沈家妹妹，但孩儿心意已决，再不更改。

求父亲，母亲成全。

此外，宝儿并非母亲口中所说寡廉鲜耻之人，是孩儿先对她动的心。

她什么也没做错。宝儿是世界上最善良纯真的女子，要怪就怪我吧。」

气得晋王妃险些当场昏厥。

那之后，无论晋王如何暴怒责打，将林明远打得奄奄一息；

晋王妃如何因此旧病复发，气得卧病在床，林明远始终咬牙不愿放弃。

最后，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林家次子竟为一狐媚女子，枉顾伦理孝道，不念旧情旧恩，属实狼心狗肺，色欲熏心。

至于那女子，还未出阁便勾引有婚约的男子，还逼其与亲人反目，能是什么好东西？

摊上这么一对寡廉鲜耻的狗男女，沈家女儿真真可怜。

姜福宝还没进京，声名便已一片狼藉。

当然，这之中少不了我的推波助澜。

在舆论发酵了一波又一波后，林明远的未婚妻沈云瑶终于坐不住了。

她虽身子柔弱，但性格却遗传了父亲的刚烈，毅然上门，要断了与林明远的婚约。

「既然林家公子无意，云瑶又何必巴巴地上来讨人嫌。

请晋王府断了婚约，放过民女吧。

这桩婚事，终究是民女高攀了！」

虽说这件事中，沈云瑶是纯粹的受害者。

但世人往往对女子苛刻，仍旧有不少人对她指指点点，

说是沈云瑶自己没本事，连个男人都看不住。

是以沈云瑶上门时，带了几分怨气。

晋王一言不发，直直地朝着沈云瑶跪下：

「小瑶，是叔父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爹。

从今往后，晋王府便是你的家。

若有任何人再敢欺负你，叔父便是拼着项上的人头不要，也定会护你周全。」

他看上去一下老了十几岁。

沈云瑶吓了一大跳，忙伸手去扶：

「王爷，王爷，您别这样，瑶儿担不起。

瑶儿知道，瑶儿不怨您……」

其他人也连忙来劝，晋王妃更是抹着眼泪道：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女儿。

咱们既然没有婆媳的缘分，从此便做母女吧。

以后晋王府就是你的娘家，你的靠山。

至于那个贱人，你放心。

但凡我还有一口气，就断不会让她进这个门！」

12

林明远原以为只要解除了和沈家的婚约，便能光明正大地将姜福宝娶进门。

为此，他不惜与父母决裂，背负全京城的骂名。

然而，晋王和晋王妃却告诉他：

想让那个女人进门，除非他们死。

侍女将这句话转述给我听的时候，我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差点没笑出声。

姜福宝怕是死都想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会如此避她如蛇蝎。

我努力做出忧心忡忡的样子：

「小桃，二哥哥那边怎么样了？

父亲那天下了那么重的手，

还不允许府上的大夫为他治疗，我好担心二哥哥呀。」

「唉，小姐，可别提了。

王爷现在还在气头上，不许二公子踏入府中一步。

大公子他们只能偷偷叫了几个人，把二公子送到近郊的别庄去了。」

「哥哥受了伤，一个人怎么行?

不行，我要去看看他。」

不去，怎么煽风点火?

晋王妃虽然嘴巴上说再不想见到这个儿子，但难免还是心疼。

于是对我出府探望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了林明远，我先是泪眼汪汪地关心了一波伤情，

又委婉地传达了，父母依旧不肯让那个女子入府的态度。

陪着林明远说了一会话，我便嫌无聊，要让他给我念话本子。

京城最近有一折话本子最流行。

说的是一对有情人被家里人拆散。

后来女子意外有孕了，男子父母抱孙儿心切，便答应将女子抬入府中，作一贵妾。

入府之后，女子贤良淑德的品行感化了男子亲人，改变了他们的看法。

最后女子一举生下龙凤胎，男子家里人也终于接纳了她，将其抬为正妻。

念到最后，我昏昏欲睡地趴在桌子上。

而林明远，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13

不久之后，京城里便传来，林二公子将那狐媚女子养作外室的传闻。

晋王妃气得再度昏厥，晋王则不声不响地拿起马鞭，但被我拦下了。

又过了不久，姜福宝终于成功受孕。

兄妹合奸的孽种。

林明远跪在王府门口，求父母看在孙儿的份上，接纳姜福宝。

便是只作为一个妾室，亦足矣。

「让人去把那女人抓来，乱棍打死!」

晋王妃已经气到顾不得王府主母的颜面，直接破口大骂：

「那种肮脏女人生的孽种，不配进我晋王府的门!」

但天下终究没有拧得过子女的父母。

在林明远不眠不休地跪了七天七夜后，晋王妃的态度，显然有所松动。

当然，这之中也免不了我做说客。

我表面装作担心哥哥的好妹妹，言语间却时不时地暗示：

等那个女人进门落到我们手中，还不是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与其让她被养在外面，当个心肝宝贝地护着；

不如就放在面前，好好地长长规矩。

终于，晋王妃叹了口气：「罢了，随他吧。」

晋王虽不认同，但后宅毕竟是女人的天下，他不好过多干涉。

于是，几天后，姜福宝终于由一顶粉红小轿抬着，

从一个见不得人的小门里，被送了进来。

前世，她由八匹马拉的轿子，风风光光地由正门回府。

而这一世，她却是一个最卑贱，最惹人厌恶的外室、小妾。

命运，怎能不让人感慨有趣。

14

林明远原以为，只要让姜福宝进了府，之后的进展就会像话本子那样，家里人被姜福宝的善良单纯打动，冰释前嫌。

可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姜福宝被抬进来的第二日，晋王妃便让晋王给林明远寻了个差事，远远地打发到别处去了。

于是姜福宝在晋王府中，便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府中的下人们早得到示意，要给这个狐媚子一点颜色看看。

是以在伺候姜福宝是毫不上心，经常克扣月俸，时时顶嘴，处处刁难。

姜福宝在府中的地位，还不如一个二等丫鬟。

晋王妃更是以调教规矩为名，天天让姜福宝到自己面前请安侍奉。

堂堂王妃，虽不至于直接撕破脸，但想让她难受，法子可多了去了。

顶着大太阳在院子里跪上一个时辰，

期间无数来来往往的丫鬟当面指着姜福宝骂：

「这就是想攀高枝的下场」；

让姜福宝顶着大肚子，站着伺候自己吃饭。

一顿饭硬是吃了一个多时辰。

等姜福宝揉着酸痛的小腿回屋时，

下人再阴阳怪气地告诉她：

「午膳的时辰已经过了，府中已无剩余饭菜。

只得请姨娘忍一忍，到晚上再吃了。」

进府数月，姜福宝被折磨得瘦得不成人形。

原先雪肤花颜的容貌，如今也憔悴得吓人。

但那腹中胎儿倒是坚韧，不但没流产，肚子还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看那模样，怕是双胎。

要生下来，恐怕难啊！」

府中有下人背地里偷偷议论着。

姜福宝那腰细如纸片，肚子却异常地大，像是把全身的营养都吸收到了胎里。

那架势，一阵风吹过，都能把她拦腰折断一般。

这些日子，我倒是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房中，没有去招惹姜福宝。

若是被她认出我是姜招娣，难免起疑。

若她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我是冒了她的名成的王府千金，那我便功亏一篑了。

幸好在她入府时，晋王妃便特意嘱咐我，不许与这种坏女人见面，生怕我被带坏。

有了这个借口，我便可以理所当然地对姜福宝的境况束手旁观，做我单纯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说起来，姜福宝和晋王妃长得有五六分相似。

但晋王妃对这个带坏自己儿子的贱女人恨之入骨，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点；

府中的下人怕触了主子的霉头，更不敢提及。

真不知若是有朝一日，爱女如命、为了自己女儿的清名，不惜烧死一村子人的晋王妃，

要是知道了当日百般折磨的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会作何感想。

15

一晃数月过去，终于到了姜福宝临产之时。

晋王妃虽厌恶姜福宝，但她毕竟怀的是自己的第一个孙儿。

是以，她还是早早地等在了产房外。

我也贴心地陪在了一边。

姜福宝胎儿过大，果不其然地难产了。

产房里，凄厉绝望的叫喊声，已持续了六个时辰。

那声音，让我回想起了烈火烧灼的痛楚。

「不好了!姜姨娘血崩了!

这样下去恐怕是要一尸两命啊！

请娘娘早下决断，要保大还是保小?」

若是林明远在此，必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大。

但晋王妃原本就恨不得去母留子，面对这一问题自然选择了保小。

过了一会，产房里痛苦的叫喊声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以及一声丫鬟惊恐的叫喊。

晋王妃根本没有理会姜福宝的死活，忙朝里面喊道：

「生的是男是女？」

产婆抱着孩子走出来。

她面色一片煞白，双腿颤抖，一下跪倒在地上。

「是男是女？」

晋王妃又问了一声。

「是……请王妃娘娘自己看吧！」

晋王妃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襁褓中的胎儿，只一眼便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是什么东西？怪物!怪物!」

林明远和姜福宝是亲兄妹，生出来的孩子必然会有缺陷。

但即便我心里早有准备，在看到那个畸形的胎儿时，也吓得浑身发颤。

他五官几乎融为一体，生有两双手，两双腿，无比骇人。

他脸憋得青紫，浑身抽搐着。

不多时，便停止了呼吸。

一个畸形的死胎。

晋王妃浑身抖得几乎站不住，两行泪顺着脸颊流下。

「孽种!孽种!

我就不应该让她进我晋王府的门，妖孽啊!」

我死死搀扶着她，好让她不至于当场昏死过去。

又过了不多时，一个打下手的小丫鬟急急忙忙地跑出来：

「不好了不好了，姜姨娘失血过多，人已经没气了!」

「死得好!」

晋王妃脸上是一种扭曲的怨毒：

「把那贱人拿草席包了，扔去乱葬岗，喂狗!」

「这……要是二公子回来了……」

「还不快去!」

「是，奴婢这就去。」

过了一会，一个给姜福宝收拾身子的仆妇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她面上一片惨白，比刚刚见到那怪婴时还要惊骇。

「奴婢、奴婢有要事禀告。」

说这话时，她惊恐地望了我几眼。

终于到了这一时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袖下的十指慢慢收紧。

「说。」

晋王妃却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那妇人咬紧唇角，凑到晋王妃耳边。

我隐隐听到了「擦洗身子……腰间……桃花印记……」。

「这不可能!」

晋王妃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厉喝。

「奴婢绝不敢信口雌黄，娘娘自己看了便知。」

晋王妃跌跌撞撞地推开她，冲进了产房中。

我留在外头，没有跟进去。

不多久，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充满着惊疑、恐惧、猜忌、痛苦的叫声：

「来人!来人!」

我随着几个晋王妃最贴心的老妈妈一同冲进去。

「王妈，你快去，去——

让人去查姜——」

她抱着姜福宝的尸体，语无伦次地喊叫着。

但那疯狂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却猛然顿住了。

口中的话语，也陡然失了声。

她望着我，眼中有一瞬间，闪过了炽烈的仇恨。

但下一秒，怀疑、惊惧、痛楚、愧疚、爱怜、亲情、忌惮……

无数复杂的感情纷纷涌现。

最终留下的，只有认命般的绝望。

她跌坐在地上，宛若被抽去了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从那漆黑空荡的眼眶中滑落。

「让人将姜姨娘埋了……厚葬。

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泄，违者，立斩。」

16

晋王妃终究没有让人去查明真相。

她害怕姜福宝真是自己的女儿。

这样一来，她不仅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孙儿，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女相奸。

她不敢面对这一真相。

况且，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她早已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若查出我是假的，难道她真要为了一个死去的女儿，放弃这个活生生的女儿吗？

更别说，陛下已经亲赐圣旨，封我为公主。

若是我身份有假，整个王府恐怕都要跟着陪葬。

诸多因果之下，最终，她选择了沉默。

然后，在那天之后，她一日一日地衰老憔悴下去。

不过半年，整个人已形销骨立。

又过了半年，便溘然长逝。

死前，她悄悄地命人，将那日产房外的婢女，尽数灭口。

从此，天地之间，再无知我真实身份的人。

我是林静姝，是父亲与兄长心爱的掌中明珠，是晋王府唯一的嫡女，是陛下亲封的安平公主，是名扬京城的才女、贵女。

世间再无姜招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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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2 13: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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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听凤吟：闺中娇娘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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