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之人
祸国
梦魇的次日,陈言之带着我又去了一趟保国寺。
时隔多年再度踏入保国寺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新奇与快乐。
曾几何时,我站在这金碧辉煌的寺庙中,跪倒在漫天神佛的脚下,向九天神祇虔诚地求一份短暂的心安。如今我却在周天佛陀悲悯的凝视下,生不出半分祈求祷告的心思。
若这世间真的有神佛守护,又怎么会让这尘世里生出这样多忠臣蒙冤、奸佞横行的事情来?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一句简单的前世因、今世果来解答,斯人已去,骨化形销之时,迟来的昭雪又有什么意义?更遑论那虚无缥缈的来生与今世,罪孽也好,福报也罢,若不能在眼下此世达成因果,终结恩怨,转而平白加注在犹若白纸的另一世上,致使善者无善终,恶人无恶报,那这所谓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究竟算不算天道的投机取巧?
一切迟来的正义,一切无法震慑恶人、恶性的正义,都是助纣为虐。
比起仰头望着佛陀塑像,心中愤懑不平的我,陈言之显然淡定了许多。
他双手合十,垂首静立在大雄宝殿中央,闭着双眼,在佛像金身面前虔诚地祝祷着。冬日的暖阳自他身后倾泻而下,为他周身披上一层耀目的光,那一刻,我甚至觉得他比这满堂泥塑更宛如自九天垂降的神祇。
不一会儿,有位小沙弥从殿旁的侧门走了进来,他低声告诉陈言之,保国寺的住持相请。
陈言之点了点头,而后冲我招招手,领着我一同绕过了佛堂往后面的禅房去了。
陈言之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在保国寺中为裴子攸立一尊往生牌位,为之超度,安抚亡灵。
在我供奉牌位的时候,住持将陈言之唤到了一旁同他交谈。我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我只能看到陈言之自始至终都极为沉静地听着住持的话——我记得他说过,住持与他父亲是旧识,所以住持同他说话时,不似方外高僧更像是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者。
他们交谈了许久,彼此之间神色几易,直到最后住持一声无奈的叹息后,陈言之才对他报以了粲然一笑,双手合掌同他拜别。
陈言之并没有打算告诉我他和住持之间都说了些什么,在保国寺的期间,他一直保持着沉默不语的状态。
直到将灵位供奉完毕,他与我重新站在保国寺偌大的庭院中时,望着天上正好的日头,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对我说道:「三郎——」
我愣了愣。
「自从他的两位兄长先后殉国之后,他便鲜少再让人如此唤他。」
陈言之轻笑了一声,颇有深意地望了望我,牵起一抹无奈的笑容,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之后,走下了保国寺的台阶。
我本想追上去问一问,结果有一个人比我更先一步拦住了陈言之。
那人我有些眼熟,仔细回忆了一番之后才想起应该是顺平侯府的仆役。
他小步跑到陈言之的跟前,十分焦急地同陈言之说了几句话,而后陈言之便转过了头,告诉我说他要去一趟顺平侯府,让我自己现在保国寺附近散散心,等他回来。
由不得我细问,陈言之已经随着人紧赶两步往寺外走去。
我从未见过陈言之如此模样,心里虽有疑惑可也来不及细问,一旁的翠浓也是茫然得很,我二人两两相望,最终还是决定按捺住了心里的那份好奇。
保国寺虽位于城东郊,但因为其香火鼎盛,周边繁华热闹的程度浑然不逊色城中热闹的集市,加上眼下正是年末酬神的好时候,此刻的保国寺外头人头攒动,无数的摊贩列在山门外,叫嚷吆喝声此起彼伏,仍是旧日里的盛世景象,歌舞升平,好不安泰。
路上相见的熟人互相行过礼便站在那处寒暄,一个问着来寺中酬神的缘由,另一个笑谈着要说给佛陀的心愿,还有的则拎了许多瓜果点心说要来给菩萨还愿。
我一边逛着,一边听着,时不时地停驻在小摊边上,看看摊贩们贩卖的新鲜物件儿,小贩见我观望,便极热情地起了身同我介绍着这摊上各色新奇的绢花、绒花,这些花儿朵儿虽没有往日我见过的珠花翠钗精致,却也拙朴可爱,别有韵味。
我正信手拈起一朵仔细端详,不想一旁匆匆赶来了位年轻的公子,他招呼着小贩从摊位下头捧出个匣子,匣子里藏着几支相对更为精致的绢花,公子在匣子里择了几朵,放在鬓边比画了两下后甚是满意,遂从袖中抖出了十来个钱放到摊上,同小贩笑着打了声招呼后便离开了。
翠浓见他远去后,才对我说,这京中的风俗果然豪气,不比平州,连送姑娘绢花都不是一朵一朵地送,竟是一匣子一匣子地送。
谁料她话音刚落,就被一旁的小贩给笑着打断了。
小贩说,这绢花不是送给姑娘的,而是给公子自己和他的友人的。
「公子和他的友人?」
别说是翠浓了,我都忍不住好奇地多问了句。
见我们搭话,小贩的话匣子就这么顺道打开了,他笑着告诉我们说,这是眼下京中男子们最时兴的打扮,将花枝簪在鬓边,插在髻上,再辅以描眉敷面,能比女子还要娇俏几分——而刚刚那位公子带走的绢花,正是为做此用——眼下正是冬日闲作的时节,在拜佛酬神之后,三五好友相约一处,饮酒赛美已成了如今京中最热门的游戏。若我不信,大可抬头看看,这集市里来来往往的公子们,十有七八鬓边都是佩了花的。
听着他的话,我不觉抬了头,才蓦然发现许多男子的鬓边的确如小贩所说的一般,簪花携朵,更有甚者描眉画眼,男做女态。
翠浓觉得神奇,便问着小贩为何京中会有如此奇怪的风俗。
小贩朝虚空中拱了拱手,笑着告诉我们说,这都是前些年从宫城中流出的习惯,听说宫中的贵人们都是如此,所以才在民间成了风俗。
落了话音,小贩又神神秘秘地冲我俩招了招手,唤着我们凑到一处,悄默声地告诉我们说,听说有许多的少年郎正是因为如此打扮之后,容貌出众,便被贵人们相中,做了接引仙鹤的郎官儿,青云直上从此一生无忧,如此循环往复,才引得京中这般风俗日渐兴盛,几度不绝。
翠浓撅了嘴,表示自己实在欣赏不来这般奇特的风俗。
小贩扫扫摊上的灰尘,笑着对翠浓说,她年岁尚小,不懂得这风俗后面的诱人之处,若有朝一日她能遇上宫中贵人的奇事——朝为少年郎,暮登天子堂,她便会跟众人一样爱极了这般风俗……
他俩凑在一处说得热闹,听得我眼眶不由阵阵干涩,心里更是一阵阵地发紧。
翠浓反驳着小贩说,她才爱不上这般民风,好男儿当志在四方,有识有胆,又岂能如此小家子气地终日消磨在裙边花下?更何况如今北方战事日紧……
「北方再怎么打不还有边军守着呢吗?哪里轮得到咱们小老百姓操心?咱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就行了?」
小贩呵呵一笑,又开始投入了新一轮的吆喝。
翠浓气结地望向我,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同他理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还是同他哭诉着平州城二十二万官兵殉国的往事?抑或是同他讲述他口中所谓的「贵人」簪花惹朵是因为另有苦衷?再或者同他说切勿着眼眼前之功利,唯人人以天下为己任,大冉方可再度回归盛世风景?
思来想去我还是保持了缄默。
毕竟……
若是换了数年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我,恐怕会对如今我所思的这些问题嗤之以鼻——天下之大,与我何干?
可直到如今,历经这样多的波折之后,再度回望往昔,才蓦然惊觉原来这世间真有「夏虫不可语冰,凡夫不可语道」之事。
道不在理论中,而是藏在人心里。
唯有当一切灾厄加注自己身上时,方能在某一瞬间大彻大悟,感慨往事荒唐,错负半生。
所以我微微一笑,招招手安抚着愤懑的翠浓,放下拙朴的绢花,拉着她去往集市的更深处闲看去了。
集市里仍旧热闹繁华得很,人来人往,新奇的物件更是层出不穷,与往年格外不一样。自从回京之后,我还是和翠浓第一次逛这京城的集市,翠浓显得很兴奋,时不时东看看,西问问,怎么也看不够,怎么也玩不够,只恨没生出四双眼睛四面八方地环顾着。
我瞧着她这般兴奋的模样,偷偷一笑,也没有打断,只是任凭她拉着我看完这边看那边,浑然感觉不到疲累。
好容易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歇歇脚,翠浓的眼中仍旧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叽叽喳喳地同我说着她刚刚看到的趣事,手舞足蹈的模样很是可爱。
我一边锤着走累的腿脚,一边点头应着。
正在和翠浓说话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不知是何处来的一群人正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似是在寻找什么人。
翠浓好奇,便踮了脚尖,竖起耳朵听着。
这群人个个都是大嗓门,即便隔得老远却依旧能够听到他们议论的声音。
他们说,他们在找妖女,有人看见许久不在京城中的妖女又在集会上出没了,他们就是要找到然后逮住她。
妖女?
有好奇的人便问了。
什么妖女啊?
就是多年前迷惑了青天大人的妖女啊!
那妖女先勾引了青天大人,使青天大人耳聋目盲,行为失准,后来又迷惑了当今圣上,窃夺了国运之后就消失在京城了!
若非妖女窃夺国运,如今的大冉又怎么会被东齐打得连连溃败,连丢了那么多的城池呢?
于是众人便点头称是,纷纷赞同着要将妖女正法的言论。
翠浓不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听完之后就好奇地过来问我,究竟是什么妖女如此厉害?难道说,这世上真的有妖怪?
我便告诉她,的确有妖怪。
你看见那黑压压的、议论纷纷的人群了没有?妖怪就藏在那里面,藏在无休止的流言中,以人心为食,以善意为饮,直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变成了一团团的黑雾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还有眼睛里,致使所有的人都盲了双目,聋了双耳,瞎了心肠。
而这妖怪最可怕的,不止于这一点。
「更可怕的是什么?」
翠浓歪着头问我。
我将眼角尚未落下的泪拶去,扬脸一笑告诉她。
这妖怪最可怕的能将人的心魄都摄过去,让好生生的人变成和它们一样的妖魔鬼怪,然后披上人皮,操着无形的刀刃,将更多的人剥得体无完肤,拌着血肉,再嚼碎了吃下……
翠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央着我不要再讲得这样的可怕,她胆子小得很。
我便不讲了。
一直在僻静处同翠浓静静地待到那群疯狂的人走过集市之后,才同她一起回到了陈言之为我准备的马车边上。
在听说集市上有人吵嚷着要寻妖女的事情之后,办完了事情的陈言之疾步赶回到了马车旁边,他急切地寻觅着我,直到我安然无恙地出现,他仔细检查一番后,方才放下心来,握着我的手放下了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他知道他们说得是谁,也知道一旦我被他们所发现的后果。
他将我揽入怀里,极轻地安慰着我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这对于我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我更关心刚刚匆匆赶过来的他,为何会两眼通红。
直到回程的路上,陈言之才在车中告诉我说,顺平侯夫人去世了。而方才顺平侯府的人急急忙忙来找他,就是因为顺平侯夫人想要见他最后一面。
我不喜欢顺平侯夫人,可听到她辞世的消息时,我心中还是难免触动了片刻。
所以我便问陈言之,侯夫人要见他的原因。
陈言之抵拳将声声咳嗽都压了回去,才开口告诉我说,是顺平侯夫人求他,希望他能够为裴子攸洗雪沉冤。
那时的顺平侯夫人已近弥留,见到陈言之去的时候却仍旧在顺平侯的搀扶下强撑起了身子,望着陈言之尚未来得及开口,眼泪就已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问陈言之,是否还记得昔日总角之交,同袍之谊。
陈言之便回答,记得。
顺平侯夫人的泪便淌得越发的厉害了,她对陈言之说,既然记得,那就一定能够明白她此时此刻的心情——知子莫若母,她到死都不会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如那一桩桩文书上面所说,是那般忘却大义的卑劣之徒。
可这朝堂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肯站在他那一边了……
谁都有种种不得已的原因,屈服在各种各样的威压之下。她求了许多人,央了许多人,直到求无可求,央无可央,她才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找陈言之。
她求他不要把她再当作亲眼见着他长大的长辈,也不要再当作世交的姨母,更不要把她再当作堂堂大冉的郡主,只把她当作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可怜母亲——此刻的她便是以这样一种卑微的身份,在弥留之际向他求告,求他不要忘记裴子攸的冤屈,求他替裴子攸揭露一切种种的真相,求他还裴子攸一片身后清明。
彼时的陈言之跪倒在顺平侯夫人的床榻前答允着。
他说,裴子攸于他不只是挚友,更是亲如手足的兄弟。即便没有姨母如此哀求,他也一定会尽毕生之所能澄清一切,当仁不让。
在得到陈言之肯定的答复之后,顺平侯夫人终于衰颓了下去,那一瞬间她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她倒卧在顺平侯的怀中,泣不成声,直勾得一旁的陈言之也一阵阵的酸楚。
等到陈言之拜别顺平侯夫人与顺平侯,堪堪踏出侯府大门的时候,身后侯府家人们的报丧声便接踵而至,直让陈言之乍然在府门前愣了半晌的光景,才将恍惚的神思给收了回来。
马车里,陈言之以手支额,满面的疲累。
他说,顺平侯夫人弥留之际,神情恍惚,错将他当作了裴子攸,直怨责他行事太狠,心肠如石头一般坚硬。平素家书不断,可却在决然出征前,宁可留下奉公的奏表,也不肯留下一封家书作为给父母最后的念想。
在陈言之叹息的间隙,我踟蹰再三终于开了口。
我告诉他说,其实……他不是没写过……
陈言之一愣神,蓦然抬了头。
在为他整理遗物的时候,我曾在他的房中发现过几个揉烂的纸团,上面墨团叠着墨团,字迹叠着字迹,说尽了思念,道尽了歉疚,写尽了陈情。只是他写了撕,撕了写,写完又揉烂,揉烂了又重新捡起,展开再写,满腹的心事到了最后却都最终被他一一涂抹,最终扔在了一旁。
陈言之抬头,微有怔神,随后轻地嗤笑了一声:「也是……若是换了我,也是不知道该写些什么的……」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唇轻颤着,到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来,只是低了头,掩了面,将低低的啜泣声压到了极致。
我望着他如今的模样,甚至连安慰他的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曾几何时,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帮裴子攸昭雪,可直到最近这些时日,那些「意外」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身边之后,我才发现,我一点儿也不希望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这一切的见证人是我,自然该由我去将所有的繁华尽数撕开,将其下暗藏的污浊昭示在青天白日之下——而不是从头到尾,都与这件事无关的他。
若能以一己之力换得舆论滔天,即便无法压迫谢闲重提平州之事,至少让普罗大众皆知平州沦陷另有隐情也是好的。
这世间什么都能封住,可唯有人的嘴是无法封住的。
当隐情落于市井,自然会有有心人为它们润色描画,直到它们如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那个时候,即便大冉朝廷再想继续忽视,恐怕也都没有办法了。
而教会我这些的,是早已死去的都都知。
打定主意的那一天,我叫来了翠浓,我跟她说让她以后好好跟着陈言之,他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一定不会亏待她的。
翠浓觉察了不对,她本想跟着我一同前去,可我连诓带骗的,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才让她哄得她继续待在陈府里。
然后我自己就编了个拙劣的由头,让门房将我放出了陈府。
那天,我独自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心中将可能发生的情况演绎了千万遍——说不害怕那是假话。毕竟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做出如此离经叛道地行事。
我一直都尽可能地守着每个世界的规矩,因为只有那样,身为普通人的我才能尽可能地在不同的世界里过得更好、更安稳,不至于遭遇飞来横祸,也不至于行差踏错。
昔日在我的世界里如是,后来在这个世界里依旧如是。
路边的吆喝仍旧是旧日的模样,人来人往的街上欢声笑语,香软绮丽的曲调从两旁的高楼里飘飘悠悠地传来,娇柔的笑声和着银铃般的歌声犹如玉珠迸落在街面上,俏生生的音调恨不能让人的骨头都化了。
北风里浓郁的酒香漾了开来,裹着脂粉清露的幽香一道飘到周围人户的房檐廊下,那里冬日晾晒好的肉干鱼条还没来得及摘下,小儿正站在下首,同自家的猫儿狗儿蹲在一处,吮着手指眼儿巴巴地望着,直到听见家中采买蔬果的大人回来的呵斥声,才同猫儿狗儿一道蹦跳着跑远了。
眼见冬日即将过去,已有人家开始洒扫着门前的青石板砖,包些饭团果子赠给来帮忙洒扫的人,然后一群人聚在一处,商量着该如何在新春装点自家的门楣。此时临街吆喝的卖炭人正转过街角,却被众人唤住,询问着今日炭价,预备着为家中再添些柴火与火炭,以备度过即将到来的寒春。
家有余财的人户则开始呼唤着家人在门前支起彩棚,棚里支上几方桌子,桌上摆上几叠瓜果零嘴,邀请着街坊邻里来棚中小坐,玩耍游戏,博彩观赌……
我一条巷一条巷的行过,偶尔有些顽皮的童子在我身边玩耍,好奇地张望我这个独行的人,直到来到大理寺的门前。
肃穆庄严的大理寺门庭洞开,一派生人勿进的赫赫威仪——当初初云的家人就是在这里击鼓鸣冤,闹得满京城风风雨雨,把无数的脏水泼了我和陈言之一身,乃至于时到如今,我都百口莫辩,解释不清。
既然他们用这样的方式,将我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将他们尽心竭力想要掩藏的东西,翻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当一声声鸣冤的鼓声响起,我捧着请人帮忙写下的诉状,高举在大理寺的门前,朗声高呼:「民女寒月,有冤情上呈。」
响亮的鼓声吸引了许多百姓前来围观,他们环簇在大理寺的周围,犹如当初初云案时一般好奇地张望着。
很快大理寺里的皂吏们就涌了出来,拥这一位绯色袍服的上官——我不认识他,但这并不重要。
他站在大理寺高高的台阶上,漠然地睥睨着我,问我有什么冤,又要告什么人。
我便回答他说,我要告从平州逃回的大小官吏,告他们罔顾民生,贪赃枉法,窃夺军粮,倒卖军备,致使平州危难,北防溃败。我还要告平州监军官保,逗留不进,贻误军情,通敌卖国,临阵脱逃。
周遭百姓响起一片哗然声,那位上官也是满脸惊异。
但他到底见惯了这种场面,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反过来冷声质问我,是否知道如果这一切在大理寺门前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是个什么后果?
其实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得硬着头皮点头告诉他,我知道。
他冷笑了一声,道了句好之后,告诉我说,既然我什么都知道,那就先按照大理寺的规矩来办事。
开始我并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两旁的皂吏走上前,要将我绑缚的时候,我才骤然惊觉了不对。
见着我慌乱而又茫然的神情,那位上官估摸心里已经明白了许多,他很是轻蔑地冲我一笑,对我说道:「民告官,需先受五十大板,再呈上官审理。」
于是我的心就如同坠入了九渊寒冰中,凉到了极点——我恨透了自己的鲁莽。
「住手!」
一声呵斥传来,我下意识的循声望去,正见陈言之拨开人群赶到了我的身边。
见到陈言之,那位上官到底客气了些许,他下了台阶冲着陈言之行了一礼,道了句陈大人,然后将方才发生的事情极为简略地说了一遍。
末了才正色地对陈言之讲道:「陈大人原先任职少卿,自然知道寺中规矩,实在非卑职有意刁难,还望陈大人见谅。」
「打不得。」
陈言之道。
上官迟疑了片刻,出言提醒:「陈大人,这是律法。」
陈言之满是怒意地望着我,咬紧了牙关。他竭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难掩眼眶的微红。
「打不得,」他又重复了一句,而后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地同那位上官解释着,「她……不是民,是——官眷。」
官眷?
不仅那位上官,就连我都震惊了。
我茫然地望着陈言之,却见后者再几番挣扎之下,终于艰难地说出了一句足够将我从五十大板下保出来的话。
他说,她是已故朔方将军裴子攸的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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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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