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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穿成了病娇男主的小妈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6084 更新:2026-06-09 11:20:08

我穿成了病娇男主的小妈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我是大齐最年轻的太后,年芳二十三。

这听起来挺荒唐的,但事实就是如此。

本以为皇帝政权稳固以后,我就能出宫潇洒了。

谁知他却不愿意放我走了……

多次出逃无果后,被他囚禁。

他红着眼质问我:「朕对你不好吗?为什么总是要离开我?」

1.

先皇因缠绵病榻,命不久矣,又不甘离世,恰好先皇后早早离世。

后位空虚,便想了个冲喜的法子。

于是在各世家大族中挑选合适的女子,而我好巧不巧被选中了。

但这身体的原主怎么甘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即便他是皇帝。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悬梁自尽了。

唉,又好巧不巧,我穿进了她的身体里。

等醒来后,我都还没弄明白什么事,便被人硬生生塞进轿子里。

踏进皇宫之中,坐上母仪天下的后位。

奈何先皇走得太快,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幅身子换了个灵魂。

不仅冲不了喜,反而克了先皇的命,成婚当夜,他就咽气了。

先皇驾崩让所有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宫里的红彩头都还没挂满一日,便匆匆取下。

换成了白幡,远远望去,皇城内外缟素连绵,仿佛覆了厚厚的雪,而这年我才十八。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坐上了太后的位置,帝位也交由年仅十四的太子掌管。

2.

奈何他尚未成年,文武百官都商量要安排一位摄政王辅佐皇帝。

当皇帝把折子递给我时,我一愣,看看他又看看那折子。

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要我给他拿主意。

我懵逼了,怎么他十四岁做不了主意,我十八就拿得定主意了?

但为了自己的脸面,我还是佯装镇定地接过折子。

翻看几眼后,淡淡说道:「哀家允了。」

皇上扬起一张白皙稚嫩的脸,有些困惑道:「母后真的同意?」

「啊?」我傻眼了,这是话里有话啊!

皇上微微蹙眉,捏着折子,复又看我。

犹豫半晌解释道:「听闻摄政王是母后的……旧相好,儿臣担心母后……」

我脸色一沉,开始细细想这摄政王傅鸣是何许人也,很快我就有了答案。

哦,当初这身体原主之所以悬梁自尽,有一半原因是傅鸣。

我记得书里写,傅鸣心机深沉,虽有才学有谋略,但也是十足的渣男一位。

「我」本名叫薛湘湘,是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小姐。

却也是个十足的恋爱脑,对傅鸣好的简直是毫无下限,但一颗真心始终错付了人。

3.

那傅鸣原本也只是个穷书生,虽中了举,但因毫无家世背景。

在官场里始终平平无奇,后因遇见薛湘湘,便利用她。

一步步往上爬,最后才爬到如今的高位。

先皇下旨要薛湘湘入宫时,她求她爹想办法让先皇收回成命。

可她爹却是一万个不愿,甚至还劝她好好做皇后,有了后位对薛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她不敢置信,后又去求傅鸣,然傅鸣的说法也是如出一辙。

薛湘湘终于顿悟,她就是枚棋子,供他们往上爬的棋子。

于是在那晚,薛湘湘心如死灰,悬梁自尽。

4.

我回想到这,也明白皇上的后半句话什么意思。

估计担心我的旧情人做了摄政王,以后难免要经常出入皇宫,怕我会红杏出墙?

其实大可不必,傅鸣这么渣的渣男,根本就不值得入我的眼。

于是我告诉皇帝:「哀家早与傅鸣两清,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皇上不必多虑。」

皇帝眉头顿时一松,满意地笑了。

起身对我微微鞠身后,说:「那儿臣便不叨扰母后休息了。」

我点点头,目送他出门。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我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忙让掌事宫女蔻珠取些冰葡萄来,夏日炎炎没点冰镇的瓜果如何过得下去。

其他内侍一边为我扇风,我一边开始打算往后的日子。

5.

其实我吧,虽是一国太后,实则是空有名头的女配。

不然原主也不可能早早便死了,而这本书里真正的女主是威远将军之女,柳如芸。

她聪明睿智,生于武将世家,有着一身的好本领。

虽是女子,却始终不甘屈于平凡,草草过完一生,唯愿与父献身沙场,一身护国。

可惜迫于无奈,此生周旋于傅鸣与皇帝之间,最终未能如愿。

当初看这本书时,我就一直为柳如芸惋惜,也对皇帝与傅鸣愤恨不已。

搞什么恋爱,大家各自搞事业不好吗?

如今我穿到薛湘湘身上,也算是个契机,或许老天就是让我来帮柳如芸如愿的。

穿到这里,能不能穿回去都是个未知数。

若是回不去,与其在这深宫里孤寂而死,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

既能打发时间,又能给自己找点乐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便有了打算。

柳如芸一生爱过唯有一人,然而偏偏就是这人将她死死囚在宫中,折断她飞往沙场的翅膀。

此人便是哀家的好大儿,皇帝陛下,齐榆。

6.

比起傅鸣来说,我最怕的就是齐榆。

别看他现在年纪小,成年后心机深的怕是比傅鸣还要略胜一筹。

原文里,傅鸣坐上摄政王的位置,一心为权。

辅政四年后,便不愿再撒手,野心极大,甚至暗中生了夺帝的心思。

尤其当柳如芸进宫后,这点心思愈发膨大。

既要江山亦要美人,可贪心不足最后的下场便是抄家灭族,死不得其所。

但现在不一样,薛湘湘不仅没死,还由我顶了她的身体。

既然我存在,便有存在的道理。

为了柳如芸,我如何也是要死死看住齐榆和傅鸣的,不让他们坏了柳如芸一生。

7.

齐榆将那折子递给我时,我本想驳了折子的。

让傅鸣当摄政王始终是个危害,何况他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但是若知道是我断了他的官途,肯定会想法子对付我。

为保安全,我还是允了这件事。

毕竟傅鸣注定是男二,任凭他再强也抵不过男主光环。

于是我偷偷往齐榆和傅鸣身边安插眼线。

别的什么也不管,就看住他们二人,不让他们与柳如芸有半分接触。

五年下来,也不知是不是老天遂了我的愿,他们竟真的与柳如芸没有半点交集。

反倒是齐榆,日日往我这跑,声称是请安。

但我老早便告诉过他,不必如此。

谁知他古板得很,非要请安不可,晨昏各一次。

我起先头疼得很,如今倒也习惯了。

8.

今日他下了朝又来了,我正吃早膳,问他要不要吃点。

齐榆摇摇头,规规矩矩地同我行礼后,掀起下摆在我身边坐下。

叹道:「母后,朕近日烦心得很。」

我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皇帝烦什么?」

「如今朕已成年,摄政王却始终不肯放权。

五年时间,他在朝中势力日渐庞大,我怕是不能与之匹敌。」

他如是说着,但听语气也不是特别忧虑。

也是,他这小子在跟我装傻呢,心里估计早盘算好怎么对付傅鸣了。

我淡淡哦了一声,遂了他的心思,问:「那你有何打算?」

齐榆左看看右看看,那些宫人瞬间识趣地退下。

我放下碗筷,擦擦嘴角,听他开口。

「母后,儿臣年岁已到,而宫中后位空缺已久,合该封后了。」

他波澜不惊,面色如常地说完这句话。

可我却听得差点喷出饭来,我着急道:「难不成你看上谁家小姐了?」

齐榆见我反应如此大,眉梢不由一挑。

闷闷说道:「倒也没有,皇后乃后宫之首,断不是朕想娶谁就能娶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清醒,历来皇后之位是权力的棋子。

挑选皇后必然是慎之又慎的事。

「你如今的确是该娶妻了,皇后的人选皇帝自己看着办吧!不过……」

我犹豫着要不要说,只见齐榆挑眉望着我,眼中澄澈一片。

9.

最后我到底没说柳如芸的事。

我怕说了反倒引他注意,以后便不好解决了。

反正挑选皇后都会先拟定一份名册,我到时随便寻几个由头将她筛下去就行。

齐榆的行动力很快,没几日便传来一份名册。

不过却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都要将册子翻烂了,都没看见柳如芸的名字。

名将之女竟没落入他的选择之中,我有点不太信。

于是我让齐榆身边的眼线最近多注意他的动向。

自己则研究起名册来,果不其然,有问题得很。

名册上的女子都是名门闺秀,这不难理解。

但唯一奇怪的地方是,她们没有一位出身武将世家。

当皇上最怕的不就是武将,他们手握兵符,不拿其儿女做威胁,这帝位哪里坐得安心?

我尚未想明白,安插在傅鸣身边的眼线便先传信来了。

10.

信中说,傅鸣最近频繁与各位武将来往,其中见威远将军的次数最多。

我大惊,不免怀疑他是要造反。

但原书中傅鸣造反起码还得几年以后,若现在便要造反,如此行径岂非打草惊蛇?

我冷静下来细想,傅鸣行事诡秘,断不会鲁莽。

此番所为莫不是听闻要立后位,担心武将之后入宫。

让皇帝握上了兵符,削减他在朝中的势力。

傅鸣断不会让齐榆得逞,干脆先下手为强?

反观齐榆,他说不准就是利用这次立后一事看看傅鸣是不是有狼子野心,显然他看到了。

我坐不住了,他既然见了威远将军,摸不准柳如芸也已见过。

要是娶了她,柳如芸岂不是入了狼窝。

我赶紧让人备车,打算去柳府一趟。

11.

后宫女人其实是无法擅自出宫的,于是我只能换了身衣裳。

偷偷溜出宫,再趁天黑前赶回宫去。

因不能暴露身份,我只能假装蔻珠,声称带着太后懿旨要见柳如芸。

拿出令牌后,他们也不敢为难,于是我顺利见到了她。

她正在后院的校练场上对着木桩子练武,拳打脚踢,看得我一阵后怕。

内侍说明我的身份后,她停下动作,走到我跟前,客客气气地问起我来。

我见她第一眼,着实被惊艳了一番。

虽然书中曾写到她有着怎样的倾城之姿,但若不亲眼所见是无法形容的。

明眸皓齿,眉眼如画,加之常年练武赋予她一身英气。

我忽然想象若在沙场上,她该是怎样的英姿。

盔甲于身,身骑悍马,手握长枪,眼中坚毅。

即便身下尸骨如山,也永远打不倒她。

柳如芸或许就是为沙场而生,却因女子身份,禁锢在皇城脚下。

12.

「奴婢奉太后之命,想问柳小姐几句话。」

「如芸恭听。」

「近几日可有见过谁?」

她有些疑惑,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答:「不曾见过旁人。」

「听闻摄政王多次拜访威远将军,柳小姐也不曾见过吗?」

她淡笑道:「家父商谈政事,我万万是不会前去打扰的。」

我终于放下心来,也不端着了,从怀里掏出我写给她的信。

轻声道:「这是太后交于你的,还请柳小姐务必按上面所言行事。」

柳如芸仍是不解,接过信后,问:「太后娘娘为何会问起臣女?」

我浅笑对她道:「她知道你有一身抱负,此生不愿甘于京城之中。大漠御敌才是你心中所想,便愿意圆你的梦。只不过,你万万要按信中所言小心行事。」

柳如芸大惊,捏着信的手微微发颤。

我见此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可走出几步后,我听见她颤声说:「柳如芸谢过太后。」

13.

那封信里,我写得很直白,叫她有机会便逃出京城。

即便离不开也不要与傅鸣相见,更不要见到皇上,唯有如此她才能如愿。

信里还夹着枚令牌,是我刚坐上太后之位向皇帝求来的。

声称万一将来做错事,希望皇帝能免我死罪。

他倒也大方,二话不说便给了我。

若柳如芸将来仍逃不出这宿命,拿着这牌子起码还有离开的机会。

回到皇宫时,我坐在门槛上望着西沉的天发起呆。

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这么做是为什么,明明我与柳如芸素不相识。

仅仅因为知道她的一生不如意,便想尽办法成全她。

可我自己呢?平白无故穿到这个世界里。

自己都没活明白,就想着帮人了,是不是太傻了点?

五年里,我坐在太后之位,享尽荣华富贵。

日子虽平淡,但好歹无病无灾,也算不错了。

可越是如此,我心里就越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皇宫的日子过久了,就有些厌了。

今日出宫一趟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热闹,有多稀奇。

心底蒙尘已久的种子好像瞬间开了花。

我有些不想待在宫里了,想出去看看,这太后做得挺没劲的。

14.

齐榆又来请安了。

这次他抱来只猫,全身雪白,像朵软软的棉花似的。

两只眼睛一黄一蓝,转悠起来,漂亮极了。

他说是西域进贡的,见着可爱便送来给我养。

我抱在怀里,小心摸着它的毛发,给它取名叫棉花。

我最不会起名了,没穿过来前家里也养过一只猫。

全身灰白,肉嘟嘟的,我管它叫阿灰,如今我穿过来,也不知它怎么样了。

想到这,我不禁触景伤情起来,垂着头,默默落下泪。

齐榆眼尖,发现我哭了,便问:「母后怎么哭了?」

我悄悄拭泪,没答他的话,一个劲逗棉花玩。

本以为齐榆还是跟从前一样,请了安后便走的。

这次却意外留下来,说要用了晚膳再回宫。

我心里有些闷,本来晚膳都不打算吃的。

听他如此说,也不好拂他的面,便应了下来。

其间,齐榆不曾说话,食不言寝不语。

他遵守得很,倒是我没一点规矩,一边吃,一边逗猫。

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知是我逗猫,还是猫逗我。

饭后,齐榆擦了擦嘴角,目光沉沉地望着我,良久才开口:「母后很少笑。」

我一时有些愣神,但也佯装没听见,转头让蔻珠去给棉花做个窝。

齐榆又说:「深宫五年,母后可有想过走?」

这下我再也装不住,抱着棉花不动。

侧首回望着齐榆,烛火摇曳,橙黄的光打在他脸上。

落在他眼睛里,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涌起,我分辨不清,很快低下头去。

「不曾。」我撒谎了。

齐榆缓缓起身,走到我身侧,双手搭在我的肩上。

徐徐道:「深宫虽寂寥,但儿臣还请母后再等等。」

等什么呢?

我有些奇怪,有些不理解,可当我想问他时。

肩上的手已松开,齐榆的脚步声缓缓离去。

15.

大齐的皇后定了下来,是薛家小女儿,薛宁,我妹妹。

薛家人听闻要选皇后,三番几次递信给我,叫我一定要让薛宁坐上后位。

我不想的,当皇后有什么意思呢?

除了这个名头好听外,给薛家带来荣耀外,最后苦的还是薛宁自己。

于是,我驳了薛家的意思,胡诌个理由在初选时便将薛宁筛了下去。

谁知道最后薛宁还是坐上了后位。

我不知道薛家用了什么法子,但我想还是得亲口问薛宁她愿不愿意的。

于是在终选时,我对她说:「后宫没有你想得光鲜亮丽。一旦应了下来,你此生便是葬送火海了,薛宁,你要想清楚。」

可薛宁是怎么说的。

她嗤笑一声,说:「太后将我从名册里筛除,是怕我抢了太后的风头吗?毕竟现在为薛家带来光耀的不只是太后一人,我薛宁绝不后悔!」

我不语,深深看了她几眼后,转身离开。

16.

册封大典那日,天格外清,日头格外耀眼。

我俯视着台阶上缓缓而上的二人,一位清朗俊逸,一位顾盼生辉,倒是登对。

看着他们依照祖制做完一切后,我便先回了宫。

可就在回宫途中,我远远瞧见棉花悠悠走在石板路上。

左右探着脑袋,似乎找不到回宫的路了。

我忙提着裙摆追上去,奈何头上的钗饰太沉,便摘了下来塞进蔻珠的手里。

棉花听见我的声音,顿住爪子,回头望向我。

我弯腰将它抱起,轻轻抚着它的毛发。

小声道:「棉花啊棉花,这宫里你也待不下去了是不是?」

它仍旧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望着我,呆呆的,傻傻的。

我抱着它一步步往永寿宫走去,边走边说:「可是皇宫太大了,你怎么走啊?」

皇上成婚后,每日来给我请安的又多了一人。

17.

薛宁宫规学得很快,每一步都叫我挑不出错。

我想起刚当太后时,因学得慢被教习嬷嬷说了好几次,多到数不清。

瞧她的样子,估计非但没挨过骂,还受过不少夸赞吧!

我觉得她挺厉害,便夸了她几句。

谁知薛宁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扫视一遍。

最后又落在棉花身上,我以为她喜欢棉花,就想给她摸摸。

可她下一秒就别开目光,起身打算告退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多想。

只是觉得他们每日来请安烦得很,于是让薛宁以后不用来了。

谁知她和齐榆一模一样,拗得很,就连说辞都不变,非要同我请安不可。

没法子,我只能继续挨烦了。

不过自从薛宁入宫后,齐榆的请安倒是少了些。

时常拖人来传话,变着理由说不来了。

烦人精少了一位,我开心得很,然而更开心的是,薛宁后来也慢慢不来了。

其实我知道他们夫妻俩感情一直不温不火,齐榆又是个工作狂。

平日薛宁想见他一面都难,唯独每日请安时能多看他几眼。

可后来齐榆来得少了,她也就不想来了。

耳根子终于清静许多,我又开始琢磨柳如芸的事。

最近都没怎么打听,也不知道她如何了。

18.

于是有日我佯装身子不适不见人,实则偷偷溜出宫见她去了。

还是按照上次的法子,我如愿见到柳如芸,这次她不再练武了。

反而娴静起来,开始读书写字。

她写字的不太行,歪歪扭扭,也就勉强能认出来。

我看不下去,走到她身后,抓起她的手一笔一笔教起她来。

待写完后,我搁笔,抬眸看她,只见她神色复杂,眼中的困惑异常明显。

我问她:「为何这么看我?」

她蹙眉,指着那几个字,问:「为何你与太后的字迹如此相似?难不成……」

我大惊,忙捂住她的嘴,目光瞥向门外。

见没人后,才小声说:「是,我就是薛湘湘,你可万万要替我保密啊!」

得知我真是太后,她满脸震惊,呆滞地点点头。

我这才松开她的嘴,可她却惊讶得嘴都合不上。

我乐了,笑着说:「我虽是太后,可比你也年长不了几岁。在这里,你就叫我湘湘吧。」

柳如芸终于反应过来,身子不稳,险些往后倒去。

我下意识伸手,拉住她,又道:「我会吃人不成,你这么怕我?」

她扶着桌沿站稳,大概觉得失态了,顿时要下跪行礼,被我拦住了。

「如芸,这外头可有什么好玩的?」

我凑到她面前,做贼似的小声问道:「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柳如芸一愣,下跪的动作都一滞,抬眼看我。

片刻后,眼底盛起笑意,问:「太后以前在薛府时没出府过?」

从前的薛湘湘当然出府过,但现在是我在占据这具身子。

那些虽有记忆,但远比不上亲眼见到的来得有意思。

于是我摇摇头,说:「不曾。」

19.

柳如芸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当即拉着我上街。

穿梭在热闹的集市里,一会儿带我瞧瞧这个,一会儿带我尝尝那个。

实在让我眼花缭乱,看不过来,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开心。

后来逛累了,我想找地方歇会儿,她便带我到一处摊贩前,点了两碗阳春面。

听她说京城里没有比这家还要好吃的阳春面了。

我望着长长的队伍,不由摸了摸肚子,转头问她:「你有法子能快些吃到吗?」

柳如芸一脸正气地回道:「哪能和百姓争前后!」

说完大概觉得无礼了,又小声对我说:「还请太后再忍一忍。」

我不说话,只是摸着咕咕作响的肚皮叹了口气。

忽然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步伐声,我循声望去,却瞬间沉了脸色。

只见一众羽卫护着一辆马车缓缓前行,而为首之人骑着骏马,目光沉沉向我望来。

我第一反应不是抗拒,而是转身推着柳如芸往人群深处走去。

一边走,一边告诉她:「你万万不能回头,往前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待太阳西沉再回府。」

她不解,问:「出了何事?」

我来不及多解释,只是看着她最后说了一句:「你记得那封信里的话。无论遇上傅鸣还是皇上,千万要躲得远远的。」

说完,我用力将她往前一推,她瞬间淹没进人潮中。

只听她高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湘湘!」

做太后五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喊我,心里怪舒服的。

我转身往回走,直到与那支队伍相遇才停下。

马上之人一跃而下,躬身垂首,道:「臣傅鸣,参见太后。」

太后一声虽声量不高,但还是引起四周百姓一阵哗然。

我对他连平身都不想喊,单单见到他就想起从前他对薛湘湘所做种种。

心底涌起厌恶之意,烦透了。

我越过他,往马车走去。

蔻珠也来了,她一见我就急道:「皇上发现太后装病出宫后,急得不行,当即派人来寻了,恰好奴婢出宫时遇见傅大人,他坚持要来寻您。」

我淡淡应了一声,随即上车,掀帘坐了进去。

20.

马车缓缓而行,方才还热闹的街市被这一出弄得安静极了。

百姓纷纷停在原地,不敢出声。

我蹙眉,只想赶紧回宫,好恢复街市的烟火气。

车外忽然响起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太后若想出宫,和皇上说一声便可。再不济同微臣言也行,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若出了意外,太后宫里的人都难逃一死。」

我闭眼装睡,并不想理会。

傅鸣却有讲不完的话似的。

仍在念叨:「五年不见,太后对微臣倒是生疏了许多。」

「臣听闻太后宫里养了只猫,可臣明明记得太后怕猫的,怎么……突然转了性?」

他话音刚落,我猛地睁眼,原书里作者没有过多描写薛湘湘的事。

毕竟是女配又那么早死,哪里值得过多的笔墨。

所以关于薛湘湘怕猫这点我还真没想到,现下又闹出这样的事,我顿时哑口无言。

怕是傅鸣要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

我忽然又忆起,薛宁第一次向我请安时,目光落在棉花身上后变得复杂。

当时我还奇怪,现在想来,怕是薛宁也对我起疑了。

我犹豫半晌,最后才支支吾吾说:「棉花乖得很,不会咬人的。」

刚说完又听见傅鸣笑了,连语调都转了个弯:「棉花?」

此刻我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棉花怎么了。

它长得就像棉花,我就爱这么取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21.

悻悻回宫后,踏进永寿宫前。

蔻珠提醒我:「皇上知道太后逃出宫,发了不小的脾气,太后进去还是小心些。」

这话听着有些好笑,虽说我偷偷出宫有错不假。

但我好歹也是他母后,再如何也轮不到他教训我。

想到这,我不由挺直腰杆,整理装束后踏了进去。

珠帘后,齐榆坐在软塌上,低头逗弄怀里的棉花。

听见我进来后,头也不抬地问:「母后为何要出宫?」

他声音平缓,不似蔻珠所言般动怒,反而叫我听不出半点情绪。

我停下步子,隔着珠帘看他,五年一晃,他长大不少。

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乌发束起,褪去稚嫩青涩,如今一瞧也有帝王之相了。

忽然棉花扭着身子从他怀里站起,大概是想一跃而下。

可齐榆也不知是怎么,竟一把按住棉花,细长的指骨捏着它的后颈。

手背青筋微微暴起,高鼻之下一张薄唇微张,他愠怒道:「乖乖听话不好吗?」

他虽不曾抬头,但我知道,这话是对我说的。

我转身,不想与他多说,可几步之后还是停了下来。

闷声提醒道:「快入夜了,皇帝还是早些回宫休息吧!」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随即珠帘掀起,珠串相击泠泠作响。

齐榆缓步踱至我身侧,头一次冷了声调:「母后也早些歇息。」

我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什么在上涌。

除却烦闷,还有一股莫名的情愫在牵扯着我,这是这五年来从没有过的。

当夜我失眠了,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浮现齐榆的脸。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他齐榆本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可今日却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仿佛生怕我永远不回来似的。

我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

22.

齐榆越来越忙,忙到我有半个月没见到他了。

本也算是件好事,起码耳根子清静许多,可也临近中秋,有些事还是得先操办起来。

我喊薛宁来宫里,想问问她打算怎么办中秋家宴。

她倒是答得很利索,前前后后都想了个大概。

我听着不停点头,很是满意,便让她着手准备去了。

薛宁起身告退,我摆摆手让她赶紧去忙,可她却定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中秋家宴有什么问题,于是问她:「可是有什么棘手的事?」

薛宁犹豫片刻,问:「臣妾记得前些日子太后养了只猫,如今怎么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还是镇定自若,悠悠道:「阿宁,你也知道哀家从前怕猫的。起先哀家也是瞧它温顺可爱,才想试着养养看。」

「毕竟这深宫寂寞,有它陪着我也不至于无聊透顶。可谁知,前几日竟忽然发了狂,抓了哀家几道口子……」

我说着,还将手臂上提前做好的伤痕露出来给她看。

装作心有余悸的样子,拍拍胸脯,说:「吓得哀家赶紧将它送人,往后啊,是如何也不养了。」

说了这么一长串,我自觉这个谎还算过得去,就是不知道薛宁信不信了。

薛宁咬了咬嘴唇,似乎还有话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转身离开。

我终于是松了口气,整个身子瘫软在榻上,望着头顶垂挂的流苏坠饰,有些想棉花了。

为了防止被薛宁发现我不是薛湘湘。

在那日回宫后,我便偷摸让人将棉花送出宫,交给柳如芸抚养。

我在这个世界里没什么朋友,柳如芸倒算是一个。

与其交给别人,不如交给她安心些。

一想到棉花,我又冒出溜出宫的念头。

可现在宫里严得紧,想出宫已没先前那么容易了。

于是我的日子又变得平淡起来,整日无所事事,中秋家宴已是唯一的盼头了。

23.

不过很快,中秋便到了。

这场家宴虽叫家宴,但齐榆还是请了不少重臣参加,或许是为了以此彰显对他们的重视。

如果没有傅鸣我本是很乐意参加的,可偏偏他是一众臣子中最为重要的一个。

不请他来有些说不过去。

为了避免看到他那张脸,我称病不去,哪想这直接把齐榆给惊动了。

他一个月没来请安,我本以为他都要快忘了我这个母后了。

于是当他踏进永寿宫时,我愣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还美滋滋地躺在榻上,翻着话本看得正起劲。

蔻珠更是别提,她看得比我还起劲。

满满一盘瓜子我都没磕多少,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然而就在我看到令人脸红心跳的部分时,手里的话本咻地一下消失了。

我立马鲤鱼打挺,正气愤谁这么胆大包天。

结果脑袋一转就见齐榆站在榻前,拿着话本,随手翻了几页。

随后一张脸逐渐涨成猪肝色,他用力合上本子,恶狠狠地望着我。

眼里都快要喷火似的,结果只憋出四个字:「不知羞耻!」

我憋不住笑,扑哧乐了出来。

都娶妻了,怎么还跟不经人事的雏儿似的,才那点内容脸就红成这样。

齐榆见我笑话他,气不打一处来。

转头将话本扔给蔻珠,吩咐道:「给朕拿去烧了。」

烧就烧呗,反正我还有门路寻。

我身子再次往榻上一倒,两手轻轻揉捏太阳穴。

虚着声音说:「哀家近日也不知怎的,身子乏力得很。皇帝啊,明日中秋家宴哀家就不去了。」

齐榆闻言低低唔了一声,往前踏了几步,微微俯身。

一张容易让人面红心跳的脸骤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垂眸,将身子往里挪了挪,谁料他一伸手,便将我手腕擒住。

如墨般的深眸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他轻飘飘说:「柳家小姐也来。」

我再次鲤鱼打挺,冷言质问:「你查我?」

他倒是承认得爽快,「母后的一举一动朕都一清二楚。」

我压着怒意,沉声道:「皇帝如今对哀家是心有芥蒂了?」

他直起身,双手负于身后,眼中幽深难测。

他凝视我几分后,说:「朕并非此意……」

可话至于此忽又顿住,他轻叹一气后,背过身去。

声音徐徐又好似带着点哀求道:「母后再不喜这皇宫,也莫要独自离开了。」

齐榆留下这句话后大步离去。

24.

此刻时值黄昏,余晖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姿勾勒得极为挺拔。

最后他就这么盛着暮色走了,留我一脸莫名其妙。

我又失眠了,想起了从前。

为先皇办丧仪时,我跪在首位,齐榆就在我身侧。

他脸上一片肃穆,似乎在强忍悲痛,可那双通红的眼睛出卖了他。

我劝他若想哭就哭出来,不会有人笑话他的。

可齐榆不曾理会我,就连一记眼神也不曾给我。

那时我觉得他是有点讨厌我的。

毕竟让他喊一个仅比自己大四岁的女子母后,是件太荒唐的事。

后来我知道了,齐榆从来是隐忍的。

无论悲喜他永远藏在心里,不外露分毫。

就像只蜷缩的刺猬,不给人窥探他一分一毫的机会。

可自打我出宫后,他好像变了很多。

在我面前他会生气,会难过了,从前一个石头般的人,突然变得有血有肉了。

他有这样的变化,我是打心里为他高兴的。

和他相处五年,知道他做皇帝有多不容易。

也眼看着他慢慢成长起来,多少有些感情的。

但这点感情也仅限于母子之间,可我发觉,齐榆的心思变了,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

若真的有,我必须早点将他的念头掐灭,否则等事情变得不可控后就来不及了。

中秋家宴我还是去了,主要是为了柳如芸。

她参宴必然要见到傅鸣和齐榆的,一旦被他们二人盯上,势必又要涌起一场纷争。

这场家宴由薛宁从头到尾操持,看着她将各位世家小姐单独安排在末处。

我不由满意地笑了,于是夸赞她几句。

可薛宁听后脸色沉了下来,说:「臣妾并非善妒才如此的。」

我呆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误会了。

她误以为我在阴阳怪气,内涵她刻意将各家小姐安排至末处。

就是为了避免齐榆看上哪位,纳为妃嫔,抢了她的夫君。

我捏着酒杯,悻悻笑了一下,不再答话。

家宴很是热闹,又是歌舞又是行酒令的,大家兴致纷纷高涨。

可我却坐如针毡,因为在宴席右侧总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投射而来。

从始至终,似乎没有片刻移开。

我受不了,抬眼向他瞪去,谁知这一看竟对上傅鸣那双眼含桃花的眼。

他像是料到似的,微微挑眉,脸上笑意渐起。

可这抹笑却让我瘆得慌,我坐不住了,反正也已吃饱喝足,干脆起身退宴。

齐榆眼尖得很,我才刚有动作,他便侧目过来,问道:「母后,这便要走了?」

「哀家有些乏了,先行回宫,皇上玩得尽兴。」

丢下这句话,我提着裙摆便匆匆离去,生怕他再冒出什么话来。

幸好,齐榆这回倒没说什么了。

25.

我没回永寿宫,而在御花园的八角亭歇了脚,转头便让蔻珠去将柳如芸请来。

我不在宴席上看着,实在担心柳如芸会落入狼口,还是叫来自己身边安心些。

柳如芸来时,怀里抱着棉花。

我大喜,忙伸手接过,可棉花好像有些不认识我了。

伸着脑袋直直望着柳如芸,甜甜叫唤几声。

「棉花,不认得我了?」我有些难过的,可又不甘心。

于是一边摸着它的小脑袋,一边说:「我是太后,那个总会喂你小鱼干的薛湘湘啊!」

可它还是不买账,挣扎起来,一跃而下,飞快蹿进一旁的花丛里,消失不见了。

我怕它走丢,忙让蔻珠去追。

「太后近些日子可还好?」柳如芸问。

我望着棉花消失的方向,闷声说:「还行,勉强度日。」

柳如芸闻言却笑了,她说:「我听说宫里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好。就是如此,太后竟也只是勉强度日。」

她不明白的,宫里再好,禁锢人久了,总归是讨不得喜欢的。

「湘湘。」

她第二次叫我名字,我心里还是很开心的,于是抬眼看她。

柳如芸说:「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京城了。」

我有些惊讶,可更多的是开心。

她只有离开这里才能过上心中所想的日子,于是笑着问:「那你打算去哪?」

她抬起头,目光远眺,凝视许久。

我顺着她的方向望去,一轮明月当空,皎洁如玉。

她说:「去大漠,上战场。」

我拉起她的手,她手心里都是茧子,不像寻常姑娘细嫩柔软,糙得很。

「离京也好,起码可以躲开他们,不用受苦。」

柳如芸有些不解我的意思,困惑道:「太后一直让我躲着傅大人和皇上是为何?」

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即便解释了,她也不一定能听得明白。

干脆说:「不要靠近男人,不然会变得不幸。」

她愣住了,不过也没有多问,随后又说起离京的事。

她说自古皆说女子不如男,就连她爹也这么认为。

可她偏偏不信,非要自己闯出一片天来,做个巾帼英雄。

她又说,其实她爹很疼她,明明不喜欢女子学武,却还是将一身的本事教给她。

明明说着不让女子上战场,可望着她时,眼中还是有些希冀的。

柳将军啊,只是舍不得她罢了。

柳如芸和我说了好多,说到家宴散席,她的侍女跑来找她。

与她分别时,她说:「湘湘,棉花还是交还给你吧!我要离开了,没法再照顾它了。」

我点点头,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不由深叹了口气。

26.

蔻珠还未回来,也不知寻到哪去了,我便自己先回永寿宫。

谁知齐榆来了,他满脸醉意,坐在榻上,静候我归。

「皇上怎么来哀家这了?」

内殿静悄悄的,除了他外再无旁人。

我才靠近他便闻到浓浓酒气,也不知他喝了多少。

齐榆抬头,两颊殷红一片,我忙让人去拿醒酒汤给他醒醒酒。

他起身,摇摇晃晃走向我,腰背一弯,瞧着又要给我行礼了。

可喝得太醉,身子一偏就要歪倒。

我赶紧扶住,将他按回榻上。

嗔怪道:「哀家走前还不见你喝多少,怎么哀家一走,就喝这么多?」

齐榆抬眼,眼圈红红的,由于离得近,他的气息喷薄在我的脸侧,烫得要命。

「母后为什么想走?」

他赫然开口,却让我心头一惊。

「母后为何两次离宫?」

「母后可还想过再走?」

他的话连珠炮弹似的,一句紧一句,我听得有点犯迷糊。

但看在他喝醉的份上,还是小声哄他:「哀家不走,皇上听话,早点回宫歇息。」

谁知齐榆听后,额上青筋暴起,满面怒意。

当即将我推开,高声道:「你永远不对朕说实话。你永远对朕藏着掖着,你明明想离开的,朕知道!」

齐榆的情绪陡然变得可怖,我被吓了一跳,可还不待我有什么反应。

他继续道:「是朕对你不好吗?你要这么逃开朕!」

「你发什么疯!」我也不管了,他今日既然要发疯,我便借此机会和他说个清楚。

「哀家是你母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收了!」

「母后?」他听到笑话般冷笑一声,「你不过比朕大四岁,这母后二字本就荒唐至极!」

齐榆再次起身,稳住身子后,又往前踏了几步。

站在我跟前,微微俯下身,又重复了一遍:「薛湘湘,朕对你不好吗?」

我胸口憋着气,不敢与他对视,忙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他紧紧将我箍在怀里,身上的酒气随着衣裳上的兰香一同涌入鼻腔。

事情已然失控,他越矩了,我开始挣扎,奈何力气不敌他,如何也挣不开。

我骂道:「齐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吭声了,下一刻,我肩头便落下一个重物。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上,轻吐气息,喃喃道:「湘湘,你做皇后好不好?」

我终于被他气得吐血,居然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都说得出口。

于是我猛地倾首,往他脖颈上重重一咬,可他却还不肯松手,我更用了劲。

直到有血腥气涌出,他吃痛大叫,瞬间松开我。

我想也没想,下意识地朝他脸上扇去,清脆的一声啪后,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今日之话,我便当从未听过,皇帝也合该清醒清醒了。」

我强装镇定,心却跳得极快。

在说出此话后,齐榆深深望了我一眼,负手离去。

整个殿内终于只剩我一人,我站不住,跌坐在地上。

明明我是个局外人,齐榆的故事里不该有我,他爱的人也不该是我。

难道只因我将柳如芸推远了男女主无法相爱后,女主便成了我?

不能这样啊!他爱谁都行,怎么能是我呢!

「太后!」

蔻珠回来了,她不知方才发生何事,见我坐在地上,有些惊愕。

我问她:「棉花找到了吗?」

蔻珠答:「棉花不见了,现下奴婢已多派些人去寻了。」

我蜷起身子,双手抱膝,淡淡哦了一声后,又说:「别找了,它不喜欢这,是不会回来的。」

27.

那天之后,我称身子不适,在永寿宫养病,任谁来都不见。

齐榆再没来过,倒是薛宁来过几次。

她称是有话同我讲,可我没心思听她说,便回绝了。

柳如芸派人递信来,信中写,她已离京,再过不久便能到大漠。

又问起我的近况,还有棉花的事。

我本想给她回信的,但提起笔后,又不知能同她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回。

宫里下起第一场雪时,齐榆派人来传话,说是纳选已到最后终选,要我前去见见。

我这才知道,他竟然开始挑选嫔妃了。

我本不想去,但那传话之人见我想拒绝,又说:「太后宫里可是丢了一只猫?」

只一句话,我就知道齐榆什么打算了,这是要拿棉花换我出永寿宫。

然而我很没出息地去了,不就看他选妃么,能换回棉花也算值了。

前去的路上,我问那人:「那只猫最近一直养在皇上那里?」

那人答:「是,中秋宴上突然冒出来的,皇上瞧见便收在宫里养着了。说是太后的爱宠,待太后病好再交还太后的手里。」

我听着实在头疼,不住地揉了揉太阳穴。

齐榆果然是齐榆,怕是早就料到会有如今一日,就等着今日拿它跟我做条件。

天阳宫里,最终选出五位秀女,个个生得貌美如花,身姿婀娜。

齐榆与薛宁就座于首位,我抬眼望去,与薛宁的视线相撞。

齐榆倒是正眼也不瞧我,如此也好。

可我才落座,就听见齐榆问:「母后近日身子可还好?」

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

我随口应了两字:「还成。」

他不再开口了,与薛宁小声交谈起来,我刻意与他坐得远些。

但他们夫妻二人像是故意似的,私房话一字不落地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蹙起眉,开口出声,问站在中间的秀女:「哀家瞧你姿容秀丽,眼眉可人,是哪家小姐?」

她往前一步,施施然行礼,而后道:「回太后,臣女许容音,家父是兵部尚书许昀。」

我抬手招她到身边,拉着她的手左右瞧瞧。

而后转头对齐榆道:「哀家瞧着许容音倒是不错,皇上觉得如何?」

齐榆侧目而来,眼神凌厉,忽而一笑,冷声道:「太后既然满意,朕便纳她入宫!」

我无言,觉得还是要问问许容音的意思。

可才回过头,便看见许容音当即下跪,叩首谢恩了。

终选便如此草草结束了,殿内众人都走了个干净,只剩我们三人。

28.

我起身,向齐榆讨要棉花。

他并未理会,反而对薛宁道:「皇后累了一日,先回宫歇息吧,朕还有话与母后说。」

我察觉不好,也不想留了,见薛宁走后,抬脚也走。

哪想齐榆的脚步更快,还没迈出几步,手腕便被他擒住。

我生怕中秋那晚之事重现,当即甩开他,后退几步,警惕地盯着他。

「皇上平日恪守的礼节都去哪了?如此不知分寸,就不怕被人瞧见,污了清誉?」

齐榆嗤笑一声,微微偏头,伸手将衣领扯下,露出一排牙印。

他说:「母后在儿臣身上留下的这道印子,又有何分寸可言?」

他如此恬不知耻,气得我又想骂他。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若不是你越矩在先,哀家又怎会如此?」

齐榆不说话了,目光深沉,紧紧盯着我。

良久后,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枯枝在雨水浸泡已久后般湿润:「薛湘湘,你别躲我。」

忽然我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躲他,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可我心里却有股莫名的负罪感。

不知是因为那口牙印,还是那个巴掌,又或是其他。

我从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带着恳求的意味。

他说:「你陪了我五年,可我还想要下个五年,我甚至想要你的一辈子……」

然而他的话让我喘不过气,一辈子,难道他想将我囚在宫里一辈子吗?

原书中柳如芸的一生便是被他死死困在宫里,折断羽翼,最后郁郁而终。

我不想如此,更不想成为书中第二个柳如芸。

于是一字一句对他道:「齐榆,陪你终老的只能是皇后,而非我。」

齐榆那如黑曜般的眼顿时沉的宛如砸进了冰河之中,寒得瘆人。

我有些怕了,转身便要往外冲去。

「你不要棉花了?」

一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我的要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只本已跨出门外的腿收了回来。

再回身,便瞧见他怀里抱着许久未见的棉花。

它胖了些,看来在他这过得很舒服。

齐榆垂首,掌心轻柔地抚着棉花雪白的毛发。

淡淡道:「这只猫并非进贡品,而是朕让人为你寻来的……」

他说着,蹲下身将棉花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脊背,「去吧!去陪陪太后。」

这一瞬间,我的心好像被人揪了起来,说不出的难过。

要问为什么,我自己都明白不了,只是看着齐榆蹲在地上的样子,没来由的……心疼。

29.

我想起他登基第一年的除夕夜,宴席除了我与他便没有其他人了,实在冷清得要命。

齐榆是先皇膝下唯一的皇子,他原本还有其他兄弟。

只不过那些兄弟早年因太子之位争得头破血流,死的死伤的伤,到最后只剩他一人。

除夕那晚,宫里燃起烟火,炮仗噼噼啪啪响彻整个皇宫。

他屏退所有宫人,举起酒杯敬我,烟火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说:「母后,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年。」

我看见他眼中有水汽,湿漉漉的,瞧着是说不出的揪心。

「皇上是想念先皇了?」我说。

他却不语,别开眼,一遍遍倒酒喝酒,似乎想将自己灌醉。

我看不下去,夺过酒壶,他不高兴了,作势要抢回去。

我将酒壶护在身后,想劝他少喝些,可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浑身一滞。

仿佛又回到丧仪那日,他也是这样,红着眼,一言不发。

再后来,我们去了御花园散步,他走在后头,步子缓缓的。

时不时停驻,低头看着路上的鹅卵石。

我折身走到他身边,问他:「皇上又在想什么呢?」

他这回肯告诉我了:「朕想父皇母后了,儿时他们总会牵着我走在这条路上……」

我知道他说的母后并不是我,心底不由泛起酸意。

不知是不是这夜色太过沉闷的缘故,以致于我们都陷入悲伤之中。

忘记了身份,只有你我。

鬼使神差的,我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笑着说:「你别怕,以后这条路,我牵着你走。」

齐榆当时是什么表情,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这句话刚落,远处再次燃起烟火,一道火光一冲而上,在浓重的夜色中炸开一缕绚烂。

「喵——」

不知何时,棉花已走到我的脚边,用它的小脑袋缓缓蹭着我的腿,我回过神,齐榆已不在。

我蹲下身,将棉花抱进怀里。

「棉花,你说,皇帝他是不是太怕孤单了。」

「棉花,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棉花回答不了我,可我心里好像有了答案。

30.

许容音进宫后,有些闹腾,一场妃嫔争宠大戏即将上演。

薛宁来和我抱怨时,我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蔻珠则在一旁剥瓜子。

我边吃边听她讲,时不时说一些是吗怎么会那可怎么办啊之类的敷衍词汇。

反正她说来说去,就是要我为她主持公道。

在她说完一遍又打算重来时,我赶忙打住她,直言道:「这事你想哀家怎么解决?」

薛宁看了我一眼,有些支支吾吾起来,半天才说清楚。

「只需太后跟皇上说多去臣妾宫里就行。」

说完这句话,薛宁的脸涨得通红,这点和齐榆倒是一模一样。

我瞧着只觉得有趣,又问:「这话你说都这么害臊,让哀家如何开口?」

她瘪瘪嘴,同我耍起赖,说:「反正你得帮我!」

嘿,这小丫头如今竟敢跟我蹬鼻子上脸了,我摇摇头,说:「哀家不帮!」

我现在是能不靠近齐榆就不靠近,免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然而薛宁对我们二人之间的事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这么淡定地坐在我宫里。

薛宁摸了摸平坦的肚子,开始喃喃自语:「阿姐,我进宫也快一年。可除了新婚当夜外,皇上再未留宿过长青宫。阿爹也总是递信来,叫我想法子快些怀上身孕……」

听她此言,我有些愣住,进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她喊我阿姐。

这副身子虽与薛宁有血缘关系,但我毕竟不是那个薛家小姐薛湘湘了。

总是对她亲近不起来,现在突然听见她这么喊我,心里忽地有些心疼起她来。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薛宁所能依仗的或许就只有我了,于是我答应了薛宁。

31.

隔日我便去找齐榆,可到天阳宫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殿门外无一人看守,大门敞开,四周静悄悄的。

虽觉得奇怪,但我还是大步走了进去,然这一进才知里面是何等的旖旎风光。

美人香肩半露,身若无骨般躺倒在男子怀中。

那盈盈一握的腰上搭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我看见这一幕怔住,都忘了逃开,只觉得场面太过香艳。

脸上顿时一热,耳根子都烧红了。

直到美人发现我后,忙从他身上下来,匆匆行礼,惊呼道:「臣妾参加太后。」

我终于反应过来,转过身去,解释道:「哀家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

说完提着裙摆便要走,偏偏齐榆有些不合时宜地开口:「母后来找儿臣有事?」

他话音平稳,听不出情欲气息。

「无事无事。」

有事也下次再说,扰人兴致是为不该。

「容嫔先回宫。」他沉声道。

他又开始赶人,我知道一旦与他单独相处定没有好事。

于是赶在许容音离开前,说:「哀家下次再来,不打扰皇帝的……兴致。」

话音刚落,我一个箭步往外面冲去,快步赶回永寿宫。

人才坐到椅子上,忙倒了杯水,一口闷进肚子里。

「太后这是怎么了?」蔻珠瞧着我,蹙起眉:「可是哪里不舒服,为何脸如此红?」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方才的画面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挥散不去。

然而比这更严重的是,我发现自己心跳得好快,久久不能缓下来。

我捶了自己胸口一下,小声喃喃道:「又不是你,你这般激动什么?」

不对,怎么可能是我呢!我究竟在想什么呢!

为了不让自己多想,我让蔻珠去找些伶人来唱折子戏,听出戏好分分心。

可没想到越听越糟心,唱来唱去都是些儿女情长,卿卿我我的戏码。

我心里闷得慌,又让他们赶紧走人。

结果他们前脚刚走,齐榆后脚便踏了进来。

我瞬间警铃大作,没来由地紧张,看着他那张脸。

就想起今日容嫔在他怀里撩人的模样,他当时是什么神情呢?

我竟有些想不起了,似乎和平日毫无分别。

「母后今日来见儿臣,定是有事要说。」他倒是不尴尬,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蔻珠见齐榆来了,忙要退出去,我瞧见,赶紧叫住不准她走。

齐榆见此竟笑出声,侧目望着我,道:「母后在怕什么?」

「我要说我怕你,你信吗?」我也毫不避讳,直言而出。

他却毫不在意,自个倒了杯茶后,又给我倒了一杯。

而后说道:「许容音是母后所选,今日瞧见母后觉得她如何?」

我哑然,确确实实想不到许容音是这么开放的姑娘。

原瞧她模样娴静,以为是个乖巧的主,哪想会有今日这出。

「嗯,确实有些意外!」我想了想觉得这么说稍微委婉些。

齐榆听后又笑了,两眼状似弯月,瞳仁黑得发亮,在夜色烛火下,有些熠熠闪光。

他说:「母后今日的反应,朕也有些意外。」

我不解,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

但也实在不想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下去了,于是岔开话:「哀家今日确实有话同你说。」

齐榆端杯的动作一滞,眼睫微抬,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手指缓缓摩挲着杯沿,就这么看着我,既不喝,也不说话,等着我的下文。

我清清嗓子:「皇帝再怎么喜欢容嫔,也要雨露均沾才好,皇后那……」

「母后要说的就是这个?」

我话还没说完,他便匆匆打断,那握着杯子的手指尖都泛起白。

旋即起身,沉声道:「朕自有打算,母后还是不要插手才好!」

这莫名其妙的怒气,我着实理解不了,以为他又要发起疯来。

声音也不由拔高些,义正词严道:「哀家是太后,自然要为皇家子嗣做打算!」

他不再多言,脸色却黑沉得要命,也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只听他长长叹了一声后,道:「我以为你想通了。」

「什么?」我糊涂了。

「薛湘湘,我没和你开玩笑。」他突然认真起来,举步向我靠近。

我想躲,可下一秒他长臂一伸,抵在墙上,将我死死圈在他怀里。

「你想要自由,可我想要你,我们一起走过五年了,为什么就不能再试着走下去呢?」

他一改方才语气,敛起厉色,声音温温柔柔的,好似一潭春水,柔的快要将我搅乱了。

我觉得自己脑子要短路了,什么话都说不出,身子也动不了。

就仰着头与他四目相对,眼看他那张殷红的薄唇开了又合,耳边嗡嗡直叫。

「薛湘湘。」

「没有你,我会垮的。」

「从前你说过,你要牵着我走下去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紧接着,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轻轻覆上我的双唇,蜻蜓点水般,很快又分开。

我坚持已久的心好像就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了。

32.

那晚,我坐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光大亮。

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薛湘湘,齐榆于你而言到底算什么呢?

经昨夜一事,你真的还能骗自己吗?

你伪装得那么好,天天把哀家太后挂在嘴边,都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吧!

可你问问自己,五年里,难道真的一点也没动过心吗?

这些话一整夜都在脑海中回荡,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蔻珠进来为我洗漱时,见我披头散发,魂不守舍,手里的盆「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太后!」

我蜷着身子缩在床角,浑身疲乏,闷声道:「蔻珠,哀家往后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了。」

我又重复一遍,可这回却是对自己说的。

蔻珠跪在我床前,「太后若是因昨日皇上……

当时殿里就蔻珠一人,太后放心,蔻珠是绝不会道出去的,您千万别如此折磨自己。」

是,昨晚还是我让蔻珠留下的。

本以为有她在,齐榆万万不会对我做什么,可我还是低估了他。

在那一刻,或许我们都昏了头。

只是清醒过后,我无法原谅自己,明明那么尽力躲他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如今我该怎么面对薛宁?怎么面对许容音?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他?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勇敢的女子,自意识到穿书后,唯一的念头就是好好活下去。

所以我小心谨慎,不容许自己出一点错。

明明我不喜欢这里,可我还是想再等等。

等齐榆彻彻底底掌握大权后,等柳如芸离开京城后,等他有了妻儿后。

等一切都平定下来后,再独自离开。

33.

然而我想好了一切,却忽略了齐榆,忽略我与他之间的一点一滴。

从前他很爱来永寿宫,只要稍稍闲下来,就要来我身边。

或批阅奏折,或读书写字,或同我说说闲话。

那时我只觉得这个小孩好爱粘着我啊!

可有一日,我在御花园里放纸鸢,他就坐在一旁的八角亭里读书,时不时抬眼看我。

之后,我不小心跌了一跤,膝盖重重砸在石头上,血瞬间汩汩而出。

我吓坏了,都还没来得及喊人,身子便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我飞奔,见我疼得涌出泪,着急安慰道:「湘湘,别哭,有朕在你会有事的。」

那是他第一次喊我湘湘,明明是越矩之举。

可我却着了魔似的,揪着他的衣领,颤声说:「齐榆,我好疼啊!」

你知道他有多着急吗?他急得在永寿宫里来回踱步。

喊来太医院所有太医,就为了医治膝盖上那点小伤。

直到太医说并无大碍后那张乱成一团的脸才松了下来。

再后来,朝政之事压得他肩头越来越沉。

他除了每日请安外,鲜少呆在我身边了。

一开始我还不习惯,但日子久了,不习惯也成了习惯。

我的日子开始变得无聊,时常和蔻珠抱怨宫中无趣。

后来他得知后,连夜为我寻来戏班子,在永寿宫里搭台唱戏。

唱的都是民间折子戏,我从未听过,新鲜得很。

在那之后,他便时常搜罗天下各式各样的折子戏。

送进我宫里,说是让我挑挑,喜欢哪个,明日便叫戏班子唱。

他对我好,超出想象得好,可越是这样,我就越怕朝廷拿此说事。

我怕给他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回绝了他的好。

与他保持着该有的距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安心做皇帝,做大齐的天子。

34.

第二次出宫,其实我想好了的。

等柳如芸带我吃完那碗阳春面后就离开京城,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但还是被齐榆发现了,他派人来寻我,那么大的阵仗,可不就是怕我跑了嘛。

再后来,中秋那晚,他喝醉来永寿宫质问我,问我还想走吗?

我说不走,他不信,红着眼头一次对我动了怒。

我瞧着他,心里忽然难受得要命,我可以对所有人诚实,偏偏要对他撒谎。

我们之间始终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而在这身份之下。

世人的看法,朝臣的非议,一切的一切,他可以无视,我却做不到。

于是我想,此刻放手或许还来得及,便开始有意无意地避着他,不见他。

但他总能找到办法与我相见,直到昨日,那枚轻飘飘的吻落下后,终于让一切尘埃落定了。

我必须离开了,离开皇宫,离开齐榆。

然而这不是件易事,自从上次出宫后,他便下令严守皇宫。

以防我再次出逃,如今我想靠近宫门都难了。

思及此,我的头越来越疼,越来越沉,身子歪倒在被褥上,眼睛一闭就沉沉睡去。

我太累了,疲乏到一觉至天黑,竟一个梦也无。

睁眼时,烛灯亮堂得有些晃眼,我稍稍眯起,又觉口干舌燥,便喊蔻珠,却不得回应。

我只能自己下床,可人才刚刚坐起,就听见屋外传来一道焦急的脚步声。

我循声望去,只见齐榆大步走来。

他一身明黄,目光向我投来时,我瞧见他眼底的倦意,不作声色。

他在珠帘后顿步,似不敢往前,「朕知道你不想见朕,但朕……还是担心你。」

我掀被下床,缓缓走至桌前,倒了一杯茶水润喉后,侧目凝视他。

明明有无数的话想说,然而开口后只有一句:「哀家无事,皇上回吧!」

他脚步一动,欲踏进来,我眼皮蓦地一跳,厉声呵住他:「皇上!」

齐榆止步了,那双撩起帘子的手也缓缓垂了下去,慢慢攥紧成拳,他静默着。

良久后,平静道:「昨日之事,是朕错了,你要恼朕无话辩驳……」

他声音低低的,连肩膀都低了下去,颓然尽显。

我瞥开眼背过身,徒留一道身影给他,冷漠且疏离。

他亦不再多言,脚步声渐行渐远。

35.

如此我本该松一口气的,可心里突然涌起酸涩之意,让我有些不安起来。

不安什么呢?我不想明白了。

之后的日子里,永寿宫从来没有如此安静过,没人来请安了,即便是来也被我拒之门外。

永寿宫里的宫人被我遣散个干净,独独留下蔻珠陪我。

一开始她跟我哭哭啼啼,说太后再气也不能如此折磨自己。

这小丫头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太后是太后,是不该如此寒酸的。

其实啊,她也怕苦的,我知道。

于是我问她:「那我将你送到皇帝身边可好?」

小丫头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冲我摇摇头,一字一句道:「太后在哪蔻珠就在哪。」

嘿,想不到她还挺忠心的,但这样不行,于是我又说:「那我送你出宫,可好?」

小丫头愣住,眼泪都不淌了。

我笑了笑,摸摸她的额头,说:「你为我递封信,往后我便许你自由。」

蔻珠睁圆了眼,在烛光照耀下。

那清澈至底的眼里赫然映着两封信,上面分别写着明晃晃的傅鸣与齐榆。

我一直没说过,那次傅鸣带着人马来接我回宫。

快到宫门时,他叫停车马,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走到车窗前,问:「太后不喜欢宫里?」

我没回,他又低声说:「太后和薛湘湘可一点也不像。」

我猛地撩起车帘,警惕地看着他。

傅鸣脸上戴着假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微微俯首,凑到我耳边说:「臣可以为太后保守这个秘密。甚至可以让太后离开皇宫,不过就要看太后答不答应了。」

我问他想要什么。

傅鸣一字一顿,字字入耳,「薛湘湘爱臣爱到可以为臣赴死,太后呢?」

「太后不会的,即便会,臣现在也有些舍不得了。」

他忽地低笑一声,抬手用指腹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大胆且放肆。

和原书中所写一样,他张狂至极,「太后不如跟了臣……」

那一刻,我为从前的薛湘湘不值,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重重甩了他一个巴掌,「傅鸣,你放肆!」

然而他却不怒反笑,横眉直视,猖狂道:「对齐榆死心塌地不是件好事。到将来一日,微臣便不会怜惜太后了,太后可要早些想清楚。」

傅鸣留下这句话后,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36.

当时我觉得自己根本无需理会,就当他是放屁,可现在事情早已脱离原文发展。

往后一切都是未知数,我不知道傅鸣会做什么。

更不清楚齐榆是否已做好应对傅鸣的准备,起码在离开前,最后帮齐榆一把。

很快小丫头答应了下来,你瞧,这皇宫真不是人待的,有离开的机会,谁也不愿意错过。

可偏偏我能许人自由,却无人许我自由。

现在这永寿宫彻彻底底只剩我一人了,不,还有棉花陪我。

不过棉花越来越调皮了,夜里我正准备歇下,它忽然变得格外兴奋。

垫着步子四处晃悠,我喊它,它却不理会我。

正当我想将它抱起时,它倏地跑到窗边,一跃而出,蹿进夜色之中。

我赶紧追出去,生怕它像上次一样跑了。

永寿宫里灯火晦暗,我走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一边喊棉花,一边仔细搜寻它的身影。

可我都快翻遍整个永寿宫都不曾看见它,我有些着急了。

便走出永寿宫,将搜寻的范围扩大了些。

因出来匆忙,身上衣衫单薄,在这寒风凛凛的冬夜里有些受不住。

我搓搓身子,冷得连打几个喷嚏。

忽然,前面响起一道微弱的猫叫声。

我循声快步走去,只见在宫道转角处,棉花就站在那仰头瞧着我。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蹲下身训斥它几声,哪想它还有脾气,扭头就走。

这一走啊,我才发现这条宫道的尽头是哪。

眼前一片高墙,而高墙间一扇金钉朱漆的皇城宫门徐徐而开。

发出沉重的声响,两旁羽卫高举火把。

在那火光之下,一人长身玉立,而他脚边趴着一只雪白似棉的猫。

此时心头不知是震惊还是困惑,又或是二者糅杂一团。

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我缓缓向他走去,最后在他面前站定。

宫人悄然递上大氅,他接过后倾身为我披上,又小心温柔地系好带子。

低声开口:「朕不困着你,你想走,今日朕便送你离开。」

大氅大概是刚烤过火,温温热热,暖人的很,我捏着衣料,抬眼看他。

37.

齐榆眼中澄明,只是眼底两团青黑在诉说着他有多疲累。

这段时日未曾相见,他脸颊略微凹陷,消瘦许多。

我有些不忍,说:「皇上再忙也得注意身子。」

然而又道:「我离开后,希望大齐再无薛太后。」

若要离开,便彻彻底底消失在世人面前。

俨然齐榆明白我的意思,他伸手欲牵起我。

可指尖尚未碰到便触电般缩了回去,他声音平缓而道:「朕答应你。」

我低声笑了,「齐榆,谢谢你!」

他浑身一震,眼中忽染湿意,鼻头微微泛红,说:「湘湘,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

「你是天子,你是齐榆,你永远不会垮的。」

从见过那个在丧仪上强忍悲痛,无比坚强的帝王起。

我就知道,他永远不会垮的,他必须撑着这个国家一步一步走下去。

四年前,他或是一株榆苗,承着风霜雨雪。

经年累月后,他必然会成长为枝叶繁盛的榆树,供天下人荫下乘凉。

齐榆终不再说话,他身后的宫人提醒道:「太后,是该走了。」

我点点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落在宫门之外的马车上。

「我走啦!」我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和他告别,可连看也不敢看他了。

齐榆不吭声,站在原地不动弹一分,倒是棉花叫唤起来。

我没抱起它,它陪了我足够长的日子,往后就替我多陪陪他吧!

我越过他,径直往前去,马车外站着一人。

见到我后,小跑上前,说:「太后,蔻珠来陪你了。」

她会回来是我有些没想到的,但也没多问,牵着她的手便上了马车。

马车在平坦的宫道上徐徐前行,发出沉闷的声响。

想了想,我还是掀起车帘,探头回望他。

他不曾回头,却在宫人的搀扶下,弯了腰。

次日,皇城中传出永寿宫失火,薛太后葬身火海的消息。

与之一起的还有傅鸣大闹朝廷一事,我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38.

傅鸣知道我死了,怕是气得要掘我的坟。

毕竟那封信里,我把原书中他是如何造反写得清清楚楚。

估计他死都想不到我会这么清楚他的事,一个如此具有威胁性的女子。

他哪里还能对我起其他心思,巴不得亲手杀了我才是。

现在我不明不白地死了,不气昏头才怪!

那封信我共写了两封,还有一封在齐榆手里。

为的就是告诉他傅鸣会做如何的行动,提早做好打算。

虽然我身居太后之位,但实在是没什么实权,如此也是尽我所能地帮他了。

蔻珠问我笑什么,我摇摇头,这事除了我自己旁人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一时间天下议论纷纷,我头纱遮面,与蔻珠坐于酒楼雅间。

听着楼外的议论声,忽然想问:「蔻珠,你说这要是办起丧仪,他们跪谁呢?」

蔻珠沏了杯茶,推至我面前,说:「无论跪谁,往后都与姑娘无关了。」

想想也是,我已不是太后,何必再顾虑那些事。

「崔姑娘,马已经喂好了,可是现在便走?」车夫站在帘外进来,恭敬道。

我抿了一口茶,随后起身,「走吧!」

崔念殊,我的本名,从此世上再无薛湘湘,我要做回真正的自己了。

我们一路往南走,见到什么都稀奇得很。

蔻珠常常笑话我没见过世面,我有些不服。

给她讲起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有什么就讲什么。

这小丫头一开始觉得我在吹牛,一点也不信。

后来听着听着竟有些着迷了,每日都要缠着我讲些故事。

这次我想了想给她讲曾经看过的狗血虐恋故事。讲的那是声情并茂,她哭的那是涕泗横流。

我正想笑话她,忽然听她抽噎着说:「姑娘与皇上也是爱而不得啊!」

我当即笑容僵在脸上,什么话也说不出。

而她也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立马一擦眼泪,跪在地上。

「蔻珠说错话了,还请姑娘责罚。」

许久没提起过他,突然被这么一提,心里是有些不好受。

爱而不得,何谓爱而不得?

蔻珠见我不开口,小心翼翼试探:「姑娘,真的不回去了吗?」

「不回了,他……」没有我一样能过得很好。

后面这句话我没说出来,多言便是多错,我自己清醒便好。

再之后,我们都不提起齐榆,默不作声的,只过好自己的逍遥日子。

39.

不过该说不说,没了皇宫的束缚,我就像是脱缰的野马。

一路南行,从不觉得疲倦,从不觉得无趣。

日子如流水般转眼而逝,不知不觉间,我竟已离宫两年有余。

两年里发生了许多事,其中当为首的便是傅鸣因造反之罪锒铛入狱。

且于当年二月,当众斩首,因此事,还揪出许多乱党,其中包括薛家。

薛家野心不比傅鸣小,早在薛湘湘自尽前,便与傅鸣联手,企图坐上权力的至高位置。

其实无论薛湘湘还是薛宁早就成为薛家政权争夺的棋子。

当初薛宁说薛家总催她早些怀上身孕,也就是为了将来一日,拿她腹中之子作退路。

可如此大一盘棋,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一场空。

薛家全数处斩,包括薛宁。

得知这件事后,我有几日不曾踏出门,在院子里为薛宁烧些纸钱。

她呀,是个不错的姑娘,只不过太单纯了些。

还记得她被选上皇后时,我问她真的愿意吗?

当时只要她说不愿意,我便是拼尽全力也不会让她入宫的。

可是她心里只有薛家,甚至从未想过跨进皇宫后的余生会如何,因为她不为自己而活。

傅鸣一事平息后,西北又传来战事。

蛮夷来势汹汹,大齐抵挡不及,损伤惨重。

战事持续了整整一年都未能结束,蛮夷兵马强悍,又擅使诡计,大齐接连败北。

直到前些日子大齐夺了首捷,消息传进京城后,很快又在民间流传起来。

如今坊间都在传一位奇女子,她英勇睿智,仅仅带领两千骑兵便将敌营打了个片甲不留。

最后还将首将的头颅砍下,挂在城头示众。

这些话听着有些血腥,但我还是耐不住好奇。

挤进正在热谈的众人中,有些突兀地打断他们:「你们口中的奇女子是谁啊?」

他们纷纷向我投来鄙夷的目光,我扁扁嘴,有些不好意思。

「柳小将军都不知道?那可是位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啊!」

其中一人说着,众人皆附和,还不停地竖起大拇指。

我笑了,轻轻唔了一声,又问:「可是威远将军的小女儿,柳如芸?」

「正是!」

他们说得一脸骄傲,仿佛是自家人一般。

我更是挺直腰杆,颇为嘚瑟道:「她呀!可是我好姐妹呢!」

然而回答我的却是一阵唏嘘,众人都不信。

气得我真想立马将柳如芸绑来,让她亲口告诉他们。

崔念殊就是柳如芸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

就当我想跟他们反驳几句时,蔻珠觉得有些丢人,忙将我拉走。

念叨着:「姑娘何必与他们多做口舌之争。」

我告诉她:「蔻珠,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没有傅鸣齐榆参与人生的柳如芸真的做到了她心中所想所盼的事。

叱咤沙场,御敌卫国,她终成一代巾帼英雄。

这大概是两年以来,我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我笑着,微微仰头望天,忽然瞥见远处飘着纸鸢。

素白的燕身上随意勾出首尾,无花纹,无色彩,朴素至极。

却叫我一阵酸涩涌上心头,冲刷掉方才的喜悦。

「蔻珠,我想回去了。」

我想见见柳如芸,我想见见棉花,还想见见那个曾在我摔跤后,义无反顾抱着我飞奔的人。

想听他再叫我一声,湘湘。

40.

我没想到自己最后还会踏进京城一步。

街市繁闹无比,与两年前相比倒是更盛了。

我带着蔻珠走街串巷,可找来找去都没找见做阳春面的摊贩。

后来四处问了一番,才知那小小摊子早已做成面馆子。

开在城南,生意比原来还要红火。

我立马转头跑去城南,路上蔻珠问我为什么非要吃阳春面不可。

我想了很久,才笑着告诉她:「两年前吃不到,如今我定是要吃到的。」

或许就是执念,若非如此,我想我也不会再回来。

那面馆开得不大,但里头却坐得满满当当,幸好,我们去时还有两个空位。

这次终于不用等了。

可我们才坐下,眼前突然冒出一人,向我微微躬身,说:「姑娘,皇上想见你一面。」

我不理会,从筷筒里抽出筷子,递给蔻珠一双后,才沉声道:「等我吃完再说。」

我知道齐榆一定会找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关键此人实在有些不识趣,等我吃完再说也比现在说好啊!如此也太倒人胃口了。

不过他倒没再多说什么,低低应了一声是后,便退到外头候着。

那阳春面可真是香,面条筋道,汤底醇香。

瞧着有些清汤寡水的,吃起来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柳如芸果然没骗我。

「姑娘,皇上要是将你留在宫里可怎么办?」蔻珠冷不防开口问。

我顿时噎住,放下筷子,盯着那碗面,却再也吃不进去了。

41.

重新踏进皇宫,望着周遭格外熟悉的殿宇楼阁。

曾经的回忆瞬间一涌而出,恍如昨日般在我眼前一幕幕闪过。

领路的宫人将我带到永寿宫,我以为经过那场大火后,它会跟着薛湘湘一同消失的。

没想到齐榆竟将它重新修葺,恢复如新,那人将我送进永寿宫后便匆匆离开。

临走前留下一句话:「皇上还在与大臣商量事宜,还请崔姑娘先在此等候。」

我颔首,见他走后将面上的头纱摘下,坐于卧榻静候他来。

可我等啊等,等到日头将落也未等到他。

倒是眼皮打起架来,困得很,于是干脆趴在榻上的矮桌上沉沉睡去。

迷糊间,我好似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哽咽地,带着哭腔。

像是齐榆的声音,可他怎么会哭呢?他不会哭的。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竟发觉自己躺在了床上,身上还盖着薄毯。

我顿时一骨碌坐起,却被脚边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吓了一跳,忙缩起脚。

那个团子立马一个翻滚,露出真面目来。

它歪起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与我对视,眼眸子一蓝一黄,除了棉花没有其他猫咪了。

我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它薅进怀里,乐道:「棉花,想我了没?」

「喵~」它像是能听懂我的话,很快回应了我。

又抻着脑袋轻轻往我脸上蹭,真是个懂事的好猫。

42.

「崔念殊?」

我正和棉花玩得起劲,一道清浅平稳的声音忽然从旁冒出。

我循声望去,可这一看,就傻了眼。

那青玉珠帘后立着一人,灯火交错,光色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段勾勒的叫我心头一悸。

两年未见,他长高了,眉宇变得凌厉了,身姿也变得更加挺拔。

只不过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一见到我便敛起锋芒,柔了下来。

即便已然做好相见的准备,可亲眼见到他时,我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反应不及,直到他走到床榻前,才悠悠回过神来。

「为何会取这个名字?」他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毕竟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件事本身就挺荒唐的。

而让他相信这种荒唐事更是没有可能。

于是便随口扯了谎:「在江南时曾遇上一位算命先生,那先生说我福薄命短。便为我取了这个名字,说是此名可保我一生无忧。皇上,您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其中这话里也并非全是假话,我的的确确遇到过一位老先生。

他也的确为我算出那个命格,只是,他告诉我,此命格无解。

劝我若有执念,早些化解了才好,待迟了便要追悔莫及的。

那时我就在想,我的执念是什么呢?

可心就像被大雾所蒙,无论如何也撇不清,瞧不见。

直到那次见到天上的纸鸢,我终于明白,自己的执念在哪。

它在红墙林立的皇城之中,在那醉酒的深夜里,是那个本不该落下的吻。

又或是早在七年前的除夕,在那绚烂烟火下允诺起,我的执念便存在了。

齐榆闻言有些蹙眉,凝视我良久后,反问:「你信?」

我笑了起来,道:「我为这可花了十两银子,若不信岂不是打水漂了?何况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他不语,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我看穿,我招架不住,忙撇开眼,低头逗起棉花来。

我们之间沉默了很久,久到棉花都累得蜷缩起来,趴在一旁沉沉睡去。

「皇上这两年过得可好?」

我叹了口气后,率先打破沉默。

可齐榆始终没说话,只是目光又沉了几分。

随后我看见他嗫嚅了两下唇瓣,轻声开口:「朕问你……」

「这次还走吗?」

短短五个字,他却仿佛用尽全部力气。

双肩微微发颤,五指紧攥,指节泛白,连手背青筋都微微暴起。

我知道,他是害怕了,害怕我的答案。

我张嘴试图开口,可喉咙被人堵住似的,如何也发不出声。

大概见我不答话,他有些焦躁不安起来,鼻息急促。

那双深邃的眼逐渐泛红,连鼻头也是,紧接着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的两侧。

我下意识地后退,可他一直朝我逼近,直到我退无可退。

温热的气息喷薄在肌肤上,似撩火之星,瞬间将我撩拨得浑身发烫。

然而下一瞬,我就看见他眼底的湿意,雾蒙蒙的,却让我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他猫着声音说:「朕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

「两年了,朕想过忘了你的,可朕舍不得……」

「薛湘湘,朕舍不得你。」

他说得这般深情,说得这般动容,而我在想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想,只望着他发抖的双唇,贴了上去。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举动了。

我以为离宫两年,自己已经把一切都看淡了。

就算再见他一样能做到冷静自持,可现在却比两年前还要疯狂。

我做不到理智了,即便事态已偏航,但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齐榆捧着我的脸,如疾风骤雨般疯狂。直到我有些喘不上气后,才缓缓放开。

额间相抵,他喘着气说:「朕要立后了。」

「你坐这个位置可好?」

这天晚上,我特别糊涂,糊涂到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说的。

只记得他紧紧搂着我,一声声在我耳边低语:「湘湘,我等了你两年……」

那声音像施了法似的,蛊惑着我,叫我头晕脑胀,这一晕便晕到日上三竿。

43.

我醒来时,齐榆已经上早朝去了。

永寿宫里空荡荡的,我扯着声音喊了一声,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嘶哑。

脑海中瞬间浮现昨晚的事,脸上顿时烧红一片,然而越想越觉得羞人。

到最后我连想也不敢想,闭起眼装睡。

恰好此时蔻珠端着早膳进来,见我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说:「姑娘这脸可真如熟透的小辣椒似的。」

她又打趣我,我气得甩手将枕头砸在她身上。

她偏偏灵活得很,身子一歪便躲开了。

然而那个枕头却实实在在打在突然闯进来的人身上。

那人不曾料到,身子挨了一下,浑身怔愣住。

良久后,才瞪圆了眼,颤颤巍巍喊了一声:「太后?」

我大惊,猛地从床上坐起,屋外瞬间涌进乌泱泱一帮人。

他们纷纷拉着她,高声劝道:「容妃,皇上不准任何人来此。您这般硬闯,被皇上知道了,定要受罚的!」

容妃,短短两年时间,她竟从嫔升到了妃位。

想来也是,当初拿下傅鸣,她许家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封一个妃位倒也值得。

只不过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有些咋咋呼呼的。

若在从前,薛宁定是要来我面前诉苦水的。

许容音不顾那帮人的阻挠,缓缓往前走来。

蔻珠见状挡在她面前,小刺猬似的浑身冒刺,说:「娘娘认错人了吧!」

许容音扬着头,有些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良久,竟笑了出来,自嘲般的可笑。

她说:「我早该想到的,他那么一个在意你,日日将你挂在嘴边的人。怎么在你死后都不曾落下一滴泪,我只当他是帝王无情,铁石心肠,何曾想……」

「何曾想……」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沉到我有些忍不住喊了她一声:「容音。」

当初选秀时,我之所以相中她,有一半是因为她爹是兵部尚书的缘故。

还有一半则是因为,我瞧见当时她对龙椅之上的帝王毫不掩饰地流露出爱慕之意。

她才十六,眼里有着天底下最纯最干净的情愫,是我羡慕不已的。

那时我想,将来我走了,她定能守着齐榆,好好照顾他的。

可世事多无常,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以至于做出昨晚那般疯狂的举动。

我定要伤她的心了。

许容音说着,眼底涌起哀色,然不过一瞬,又将它掩了下去。

有些高傲地对我道:「他昨日与朝臣大吵了一番,为了你的后位不惜与众臣翻脸。

可这后位岂是他想给谁就给谁的?政权之下,你猜他会妥协还是为你付出一切都不在惜?」

「他那么会用权的人,怎么真的甘心抛下一切?」

她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楚,掷地有声。

宛如秋日里的一阵寒风,又悲又冷。

我下床,光着脚走到她面前,直视她那双湿漉漉的眼,复又叹了口气。

牵起她微凉的手,轻轻抚着,哽着声说:「他不会犯傻的……」

最傻的是我才对。

我终于想起来,昨晚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

在他一声声的哄骗之下,我稀里糊涂说了一个好字。

他高兴地咬着我的耳朵,喊了好几声湘湘。

可我不该说的,他是皇帝,注定一生要有很多女人。

而我亦不可能与别的女人争宠夺爱,这些烂糟子事我断是做不来的。

然而我千不该万不该的就是对齐榆说出那个好字。

我真的太糊涂了,或许从起了回京的念头那一刻就糊涂了。

好不容易从这皇城中逃出,难道又要深陷于此吗?

崔念殊不该这样的,不该这么糊涂,不该跑回京城,不该惦记他的。

于是我再一次离开了京城,慌不择路地跑了。

44.

一路上格外得顺利,我猜大概是许容音暗中相助的缘故。

然而逃到一半,我突然想,就这么平白把他睡了又拍拍屁股走人,齐榆定是要生气动怒的。

说不定半路就会有羽卫追上来,将我押回宫里去。

可我都快逃到大漠了,也没有人追上来,我这才松了口气。

蔻珠从始至终都跟着我,什么话也没问,只知道照顾我,怕我累,更怕我哭。

她这个样子我反而有些难受起来。

于是告诉她:「我跟皇上始终是走不上一条路的,即便我心里有他。即便我喜欢他,但我们也是不可能的。蔻珠,这次回京就当是我见他最后一次,往后我们再不回京了。」

这一次,我是真的下了决心的。

至于为什么会去大漠,我只觉得,在这世上让我挂念的人里,只剩她没见了。

也是想她了,想亲眼看看她在马背上挥起红缨枪是什么模样。

可柳将军实在不太好见,守城的将士见我大言不惭要见柳如芸,顿时警惕起来。

说柳将军不见人,还将我们当成乞丐似的赶走。

虽然我们现在看着确实有些狼狈,浑身脏兮兮的,但我也是不好对付的。

于是叉起腰试图用语言感化他,可张了嘴,什么话也放不出来。

也是这时候,柳如芸恰好上城头巡视,视线往下一瞟,就瞧见我的身影。

后来听她说起,她当时就呆住了,还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和我那般像的人。

直到她匆匆跑下来,我喊了她柳如芸后,才相信眼前人是我。

猛地将我一把抱住,狠狠落下泪来。

柳如芸将我带到她的居所,最近太平些,不必上战场住营帐里。便在城内的一处宅子休息。那宅子不大,拢共也就几间屋子,外加一个后院。

她带着我绕了一圈,话还没说上几句就结束了。

「你怎么没死?」她一开口就这么问,我差点没被口水呛去。

45.

我想了想,将事情原委和她解释起来,但绝口不提我与齐榆的事。

只说我不想待在皇宫里,齐榆心肠软,就放我出宫。

但是为了有个好些的说辞,便烧了永寿宫,称薛太后辞世。

也不知柳如芸信了没,不过我说的也是事实,确实是这么回事。

只听她低低唔了一声,忽又叹起气来。说:「难怪这两年皇上总往我这递信。信中内容除了与战事相关,每封落尾处都会留上一句话……」

她说到此处顿住,抬眼向我瞧来,我心提到嗓子眼,又不敢看她。

低下头去,脚尖在地上的沙土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圈。

柳如芸继续道:「朕想她了,你要是见到她,替朕说一句。」

「湘湘,他每月都会传来一封,两年来,不曾断过,你和皇上之间……到底如何?」

不曾断过,这四个字给了我重重一击。

齐榆定是觉得我离宫后必然会来找她,便想用这信,借柳如芸口劝我回宫,劝我见他。

可现在我已然见过他,也已然再次离宫。

他大概是要生大气的,往后这信必是不会再传来了。

柳如芸见我不说话,也不打算再细问下去。

拉着我就要去吃烤羊腿,将这大漠边境的美味都夸上天去,我忍不住流下口水来。

柳如芸驻守的地方叫云城,是距蛮夷最近的一处要地。

在她还未打下胜仗时,夜里常常遇袭,直到她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后,才消停。

也正因如此,柳如芸才时常得空,总会带我上城里逛逛。

或者耍花枪给我瞧,又或者给我讲起她在战场上的经历。

那些骇人的残忍的,却又不得不做的事。

就这样我的日子也算过得不错,直到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他立后了。

皇后是吴尚书的小孙女,才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

我其实挺为他高兴,起码他没有做傻事,而是做了一个对自己对大齐有益的选择。

也不知为何,那天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突然很想去周围瞧瞧。

46.

骑着骏马驰骋在沙丘之间,看着日升月落,体验这大漠风情。

奈何我不会骑马,便央求柳如芸带我去,她也是被我弄烦了,一连应了几声好。

我正高兴呢,突然城楼之上,号角吹响,声音湿闷,藏着惊慌及迫切之意。

以至于柳如芸瞬间站起,披上盔甲,提起长枪便出了门。

她让我好好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还派了十几名护卫留下来护我。

我担心她,刚想嘱咐她小心些,她便一拉缰绳,扬鞭而去。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地做了好几个梦,可每个梦里都是齐榆。

我梦见齐榆才十四岁,坐在天阳宫里挨太傅的训。

我瞧着可怜便闯进去,将他护在身后,和太傅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来。

我梦见自己还在永寿宫,正躺在卧榻上看话本子。

正起劲呢,嘴里就被齐榆塞了一颗葡萄,他笑着说:「怎么就这么爱看这些话本呢?」

我梦见自己坐在八角亭里打瞌睡,盛夏蝉鸣声格外吵闹。

细听起来,草丛间还有蟋蟀的叫声,我睡得迷迷糊糊。

却听见耳边有人笑着说:「怎么这么困了?」

我还梦见除夕那天在御花园,我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会陪着他走下去的。

下一刻,齐榆紧紧拥着我。小声在我耳边呢喃:「薛湘湘,你不能食言啊!」

梦到这,我又瞬间惊醒,才从床上坐起就听见屋外传来兵刃交接的声响。

我心一惊,忙下床小心翼翼走到窗户边。往上面戳出一个小洞,透过那个洞望向外头。

宅子里不知何时闯入好多士兵,那装扮不是大齐的兵。

瞧着野蛮粗俗得很,定是蛮夷军。

我赶紧将还在熟睡的蔻珠叫醒,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还未清醒。

我没时间跟她多做解释,从床底摸出柳如芸留给我们防身的剑。

虽不太会使,但也以防万一。

「待会儿要是他们闯进来,你躲在我身后。」

我一边从那个窗户洞观望外头的情况,一边叮嘱蔻珠。

蔻珠却哭了,估计是怕的,「哪有姑娘护着奴婢的,奴婢必定至死都要护着姑娘。」

就在我们说话间,有人一脚踹开大门,一个彪形壮汉走了进来。

他手里握着长刀,脸上一条长长的刀疤似蜈蚣般从眼角一直爬到下颚处,可怕得很。

我也险些要被吓软了,但还是强撑着,举起剑死死盯着他。

那人见到我,脸上顿时露出淫笑,又冲我叽里呱啦说一大通。

我听不懂,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去。

床头处有个机关,只要一按下就能射出淬了毒的短箭,他必定当场而亡。

他一步步逼近,蔻珠忽然挡在我身前。大嚷:「你要杀就杀我,想动我姑娘一根手指头,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这个傻姑娘!

我拉着蔻珠,瞅准时机往床上一倒,另一只手按下机关。

咻的一声,七八支箭一触而发。

那人大约觉得我们毫无威胁,早已放松警惕,却始料未及,毒箭全数射进他身体,当场暴毙。

「湘湘!」

突然外面响起柳如芸的声音,我赶紧拉着蔻珠跑出去。

只见柳如芸带兵杀了回来,她挥着长刀在一片厮杀中杀出血路。

她冲到我面前,浑身是血,颤声说:「我们中计了。」

我这才发现她后背上插着一支折断了的羽箭,血水顺着盔甲纹路缓缓而下,我瞧着揪心不已。

但此时也来不及多说,于是赶紧跟上她的步子。

她将我们带往后院,那有扇小门,此刻正有一辆马车候在外头。

然而敌军早早便做好准备,门一开,马车早已七零八碎地散在地上。

随后就看见一人徐徐从旁走出,单枪匹马,站在月色下。

对着柳如芸一挑眉,得意道:「柳将军,今天我绝不可能让你跑了。」

他会说大齐话,可他瞧着人高马大,模样看着分明是蛮夷人。

我又转头看向柳如芸,只见她脸色阴沉得吓人。

我挡在她身前,警惕地盯着眼前人。

可他却忽然皱了眉,怒道:「我劝你闪开,今日我只要她的命。」

我学着方才蔻珠的话说:「你要想伤她就先杀了我。」

谁知那人竟一掌拍来,我始料未及,倒是柳如芸反应快。

她抬手将我甩向一旁,自己生生受了这掌,血瞬间从她的嘴角涌出,滴在地上。

我被吓坏了,眼看着柳如芸撑着身子与他扭打在一起。

但因受伤,连连败阵,我着急,提着剑就要往前冲。

可才踏出几步就看见蔻珠冲上前,将剑锋对准那人的后脊。

然而那人耳目灵敏得很,身子稍稍一偏便躲开。

下一秒,猛地抬腿朝蔻珠小腹狠狠踢去,蔻珠当即倒地不起。

也是趁此时机,柳如芸一个翻身,用尽全身力气往他膝盖狠狠一踩。

那人直接跪在地上,她迅速骑上那人肩头,钳制住他的喉咙。

柳如芸不敢回头,大喊:「湘湘快!」

我看着她,只觉得神经都绷紧到极点,手里的剑都险些拿不稳。

直到她再次对我大喊,我提着剑猛地往前冲去。

下一刻,便是铁剑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

然而我都来不及高兴,一支长箭紧接着射进我的胸膛里。

刺痛袭来,我疼得两眼发黑,站不住了,倒在地上,彻底昏睡过去。

我想我要死了,晕过去前,脑海里竟只有一个念头。

那位算命先生说得可真准啊!我福薄命短,看来是真的。

47.

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很累很累,累到一点也不想睁眼。

可耳边又吵闹得不行,似乎一直有人在喊我名字。

一会儿湘湘,一会儿念殊,着实烦人,于是在某一日夜里,我醒来了。

这回倒不是原先的宅子了,四周皆是灰白的帐布。

用些竹棍搭起四四方方的屋子,这大约就是柳如芸打仗时住的营帐了。

现在帐子里安静得很,倒是外面人影绰绰,兵甲声不绝于耳。

我想坐起,可身子根本无法动弹,稍稍挪动一会儿便胸口作痛。

想喊人来,张嘴才发觉口干舌燥,根本喊不出声。

也不知柳如芸和蔻珠怎么样的,不过我既然能活下来,她们定也不会出事的。

很快帐帘被人撩起,走进来一位婆婆。

她面容和煦,见我醒后,高兴的脸上都多了几道皱纹。

「姑娘别怕,我是柳将军派来照顾你的。」

「蔻珠呢?我的小丫头呢?」我追问道。

「她受了点伤,被柳将军安排在别处休养了,待病好后就来见姑娘。」

她像是在喂我吃定心丸,说得特别轻特别温柔。

「她伤得如何?」

婆婆眼神躲了一下,又笑着说:「没大碍,她休养几日便好。」

「婆婆万万不要骗我。」我察觉有些不对,于是哀求她。

婆婆却不说话了,拿出帕巾子轻柔地替我擦拭眼角。

片刻后,长叹一气,「柳将军吩咐过不许告诉姑娘的,但……」

话到于此,我清楚了。

胸口忽然又疼了起来,刀割一般,叫我无法忍受。

于是我缓缓阖上眼,有水珠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养病的日子里我特别乖,听婆婆的话吃药养伤。

本想稍微好一些了去看看柳如芸的,可婆婆总拦着我,最后就变成柳如芸来看我了。

她见我时总要先卸下盔甲,生怕我瞧见又想起那天的事来。

我生平第一次杀人,仔细想想还是很后怕的。

但当时情形我不得不那么做,希望那人死后不要来找我寻仇才好。

柳如芸说又要开战了,这次比往年都要难打,可无论如何,她都要咬牙撑下来的。

我说她一定能打赢的,她可是柳如芸啊!那个叱咤沙场的巾帼英雄啊!

她笑了,这些时日里难得笑了出来,然后我又问她,蔻珠是不是死了。

她的笑顿时滞在脸上,好半晌,才对我点点头。

我一下喘不上气来,她忙给我顺气。还告诉我:「蔻珠因脾脏破裂,失血过多而亡。军医赶来时她已然……已然没了气息,湘湘,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

柳如芸拥着我,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边道歉,一边劝我想开些。

我也想想开的,但她是蔻珠啊,跟了我七年的孩子,她才二十岁啊!

她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我还没给她讲够故事,我还没看她成婚嫁人,她真傻啊!

当初就不该再回来的,就该走得远远的,好好过起安稳日子的。

48.

七年来,我好像从没哭过,但这一次,我再也忍不住,痛哭了一场。

好像把所有受过的委屈忍过的痛都一并哭了出来。

柳如芸也哭了,她抱着我,埋首恸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或者说是为谁哭。

哭干泪后,我发起高烧,迷迷糊糊间被灌了好几碗药。

那药真苦啊,苦得我又想掉眼泪,可已经流不出来了。

身边照顾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我想见柳如芸,想再和她说说话。

可军医告诉我,她又上战场了,没有几日是不会回来的。

我拉着他衣袖的手一下垂了下来,他又问我需要不需要替我给她留话。

我摇摇头,咬牙告诉他:「我能撑到她回来的。」

身体越来越弱,力气好像都消失殆尽,我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过幸好,柳如芸回来了。

这次她连盔甲都来不及脱就闯进营帐里,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

什么叫我别睡,叫我给她说说好玩的新鲜的玩意,可我说出不来啦!

她又哭了,额角上还有鲜红的血星子。

估计擦洗匆忙,明明不想让我看见这些血腥气的,但还是被我发现了。

我尽力回握住她的手,脑海中浮现很多画面。

我想抓住每一个,可它就像风中飘摇的柳絮,轻轻一吹又散了。

「你别哭……」我费力地说着每个字,声音有些虚浮不清。

于是她趴下来,用耳朵贴着我。

「堂堂将军,这么爱哭是要被人笑话的。」

「如芸,以后每年能不能替我去蔻珠坟前上炷香?」

「她跟着我没过过多少好日子,死后总要有人祭奠她的……」

「如芸,我这辈子挂念的人没几个,蔻珠走了,你可千万要好好的!」

「我没事的,我没事的……」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我小声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柳如芸浑身都在发抖,控制不住地我也开始发抖,身子越来越冷。

她着急了,赶紧让军医诊脉,可我拉着她不许她走。

「还有……」我再没什么力气了,声音都抖起来,我求她:「你别告诉他。」

她顿住,脸上是一片哀色。

「将来你归京后,替我向他问声好,也告诉他一声……」

「湘湘过得很好。」

齐榆啊,我真的过得很好,这七年能遇见你,我真的可幸运了。

只是我太胆小,不敢承认,也不敢留在那座吃人的皇城里。

当初的许诺我没能做到,你要怨我便怨。

只是往后你要好好过日子,做这天底下最最英明的君主。

我一直看着柳如芸点头答应后,才安心睡去。

可这一睡薛湘湘就再也没醒来。

49.番外

三年后,与蛮夷一战终于大获全胜,柳如芸成为一代将才,真正担上了巾帼英雄一词。

皇帝命他们班师回朝,要为他们庆贺封赏。

柳如芸得信后,当即下令全军收拾行装归京,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几个胆大的还凑上前来问有没有什么封赏。

她一脚踹过去,笑着说:「赏赐我怕你到时候接都接不住。」

众人又乐了,纷纷冲回营帐里收拾行囊。

柳如芸也回了营帐里,有人早早替她收拾好一切。

她的行李不多,几件衣裳,几样兵器罢了,收拾起来很快,但那人却对着一个匣子犯了愁。

她瞧见后,走过去将它捧到怀里,沉吟道:「这匣子我自会处理。」

这匣子四四方方,寻常女儿家都是拿来装些胭脂。

可在柳如芸这里却装着满满当当的信件,皆来自一人——当今皇上。

柳如芸带着匣子走到薛湘湘的坟前,即便她后来改名了,但她还是喜欢叫她湘湘。

薛湘湘的坟在一棵胡杨下,树茎粗壮能为她抵御风沙。

金黄色的叶片与落日余晖交相辉映,美景之盛,柳如芸觉得,她会喜欢这里的。

柳如芸坐在坟碑旁,打开那个匣子,一封封数起来,没想到竟已有六十余封了。

「五年里,他可是一封信也没断过。」

「薛湘湘,他真的好爱你啊!前些日子又传信来,问我有没有见过你。如果见过,叫我告诉你,他很爱很爱你,让你别再躲他了。」

「这次我要回去了,你猜他又会怎么问我?」

「可我又要怎么答呢?」

「他好苦的,」她说着说着低声啜泣起来,「你们都好苦的……」

这一晚,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上梢头,大家都找来才肯回去。

大军归京,一路上都是喝彩声,柳如芸难得心情特别好。

一路有说有笑的,直到进了皇宫,她的笑才收敛起来。

站在高台之上的人,眉目俊朗,身材修长,金黄龙袍在身,让人觉得不怒自威。

她又想起了薛湘湘,可当看到站在皇帝身边雍容华贵的女人时。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不自觉低下头去。

柳如芸在军营里待了五年,宫规礼仪有些不太熟练,倒也不至于忘记。

行了礼后,齐榆邀她入殿。

这场宴席极为盛大,吃的喝的都是极好,她在一众臣子中身居高位。

侧目望向皇帝时,忍不住灌了自己几口酒。

齐榆见此,便高举酒杯,称要敬她一杯。

柳如芸惶恐起身,身子弯下去,不曾看见他的表情,只听见齐榆说:「这些年多亏你了!」

柳如芸忽然浑身一滞,猛地起身,目光里落进一双微红的眼眶。

他又重复了一遍。

柳如芸讷讷地举杯饮尽,目光却始终落在齐榆的脸上。

多亏她,多亏她什么呢?

是多亏她击退蛮夷,守住城池吗?还是多亏她没将真相告诉他?

然而这个答案柳如芸很多年后才知道。

皇帝老了,驾崩前夕将她叫到身边,从怀里拿出小小一幅画像。

那画像被翻折过太多次,折痕明显,但仍旧完整非常。

他小心翼翼打开,递到柳如芸面前。说:「在宫里时,她不太爱笑,这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那画像的女子明媚如春,坐在软塌上,微微低头逗着怀里的猫。

那只猫咪浑身雪白,眯着眼睛,仰着脑袋往她怀里蹭,她笑着,眉眼弯弯,她真开心啊!

「你见到她时,她爱笑了吗?」皇帝睁着一双浑浊的眼望着她。

柳如芸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皇帝终于笑了,将画像抱在怀里,缓缓闭上眼,呢喃道:「那就好。」

她也终于明白,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自己从未亲口告诉他,才帮他守住了心里最后那一点希冀。

只要她一日不说,他心里的薛湘湘就一定还在世上的某个角落躲着他呢!

他们呀,真的太苦了。

(全文完)

作者:山野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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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6: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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