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生性凉薄,不知情感为何物。
我此生只听从一个人的命令,那就是我的师尊。
师尊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们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是冷血怪物。
我不在乎。
可是有一天,师尊下了死命令让我杀一个人,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让我刺下去。
我不会违背师尊的任何命令,所以,师尊死了。
临死之前,他说,「对不起,我给你喂了毒,解药就是我的死。」
「从此,好好生活吧,青……青禾。」他眼里满是遗憾,朝空抓了一把。
我摸了摸自己满脸的泪,痛从心来,「师尊,谁是青禾,我……明明是红织啊。」
1
我叫红织,是灵泉山莲花师尊座下大弟子。
我的师尊遇观荷,是个远近闻名的美男子,貌若莲花,人称青莲仙人。
在我幼时,我因为长了半张脸的黑红胎记被亲生父母丢弃在路边,饿了好几天,奄奄一息,但硬是挺着一口气没有死。
就在周围那两条瘦骨嶙峋的野狗缓慢靠近我,等着把我吞食干净的时候,师尊出现了。
是他救了我,把我带回灵泉山扶养。
灵泉山是个山清水秀,灵气充沛的好地方,尤其令人神往的是,这里有一口千年灵泉,传言喝一口灵泉水,最能滋补人的灵气,有助于修行。
万物赖天地灵气,凡人喝了这水,也能青春永驻,延年益寿,于是「灵泉水,万两金」的谣言就这么传开了。
每年上山求水的人都络绎不绝,直到我的出现。
人人都道,青莲仙人怎么收了这么一个丑八怪做大弟子,戴着一副破面具,还一脸凶相。
但渐渐地,他们连说都不敢说了。
因为我杀人是真的狠,一剑挥过去,对方必定点头落地。
他们畏惧我。
即便我杀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大恶人,他们还是惧怕我的武力,对我敬而远之,只能在私底下嚼嚼舌根。
「看着人模人样,竟然是个女魔头。」
「青莲仙人怎么收了一个这么冷血的徒弟。」
「听说,是天生没有七情六欲,所以一脸冷淡。」
「上一次,她杀了那个十恶不赦的蓝衣土匪,血溅了她一身,她竟然一声不吭,自己擦干净了!」
「啧啧啧,只怕哪天连师尊也杀了吧?」
「嘘,别说了,女魔头过来了。」
我一脸漠然地走过去,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兴趣。
师尊采了一朵刚开的莲花朝我走来,他温和的眉眼笑着,「红织,师尊带你喝莲子汤去。」
「好。」
师尊在前,我在后,他用传音咒对我说:「红织,不要理他们。」
「师尊,我不在乎他们。」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的眼里只容得下前面宽袍长袖的白衣男子。
师尊回头朝我一笑,干净的笑容如同他手中白莲,「为师知道。」
2
灵泉山的池塘里莲花终年开着,我们每天都可以喝新鲜的莲子汤。
师尊给我舀了一碗,端过来时露出一小节他的手腕,那里系着一条醒目的红绳,红绳的主人大抵学艺不精,手法还有些稚嫩,编得不是很规整。
师尊的手腕很白,就像天池山的雪,而那抹红却很是刺眼。
终于,我开口道:「师尊,这条红绳是很重要的人送您的吗?」
师尊愣了一下,伸手细细抚摸,他的眼里有情绪流淌,是我看不懂的神色。
「是啊。」他的声音里竟然有一丝颤动,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紧紧抓着袖子里早就编好的红绳,手都抓痛了。
我的心里有不可抑制的情绪在疯长,闷闷的,不太高兴,虽然我也没有多少高兴的时候。
为了不让师尊看出我的异样,我望了望灵泉的方向,我问:「师尊,那灵泉真有人们说的那么神奇吗?」
「没有。」
「那为什么他们都说『灵泉水,万两金』?」
「世人只是想要一个寄托罢了。」
「可师尊……」我抬手摸自己的面具,这面具下是一张骇人的脸,「他们说,灵泉水可以使人恢复容貌。」
师尊把手轻轻放在石桌上,微微皱眉,「红织,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那灵泉水与你的身体相冲,不能喝,至于你的胎记,」他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为师会帮你想办法的。」
我垂眸,「好。」
这句话,师尊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3
师尊偏袒我,也是明目张胆的。
我在灵泉山没有朋友,他们都怕我,只有师尊不嫌弃我,每次我下山做任务,衣服上沾了血,都是师尊给我洗的,劝都劝不动。
师尊好像乐此不疲,还有每日一碗的莲子汤,师尊也怎么也喝不腻。
有一日,他怕我腻了,信誓旦旦道:「那咱们明日不喝莲子汤了。」
「好。」
师尊怎样都好。
可第二日,师尊还是端来一碗莲子汤,带着歉意道:「为师只会做这个,红织不会介意吧?」
我摇摇头,一饮而尽,仰起头,一脸真诚,「我就爱喝师尊做的莲子汤。」
师尊很是欣慰。
其实,我一点也不介意喝莲子汤,也不介意戴一辈子的面具,只要能永远和师尊在一起。
可是现在,他的尸体就在我眼前躺着,毫无生气。
「师尊,我想喝莲子汤。」
师尊不动。
我的衣服上沾上了师尊的血。
「师尊,我的衣服脏了,你起来给我洗洗。」
师尊不动。
我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妩媚动人的脸来。
一个月前,师尊终于履行承诺治好了我的脸。
原来我生得如此好看,那些曾经惧怕我的人,又带着惊异好奇的眼神靠近我,我烦不胜烦,又戴上了面具。
只有在师尊面前,我才会摘下。
「师尊,你起来看看青禾。」
师尊眼角流下一行血泪,但他还是不动。
师尊死了。
我没有师尊了。
师尊是我杀的,亲手杀的。
我低头,双手全是血,我胡乱地把它们涂在脸上。
3
我将师尊的尸身保管于仙灵瓶中,可保十月不腐。
他的魂魄四散,我费尽力气却只找到三魂五魄。
少了两魄,便是少了「灵识」与「记忆」,救回来,大概也只是个木偶人。
木偶也行,我只要师尊回来。
师尊下令杀他,不容忤逆,我也不会忤逆。
但师尊,我一定会救活你。
坊间传闻,南海有一神山,其主神山玉女有一灵芝草,可以活死人,生白骨。
虽说是道听途说,不可全信,但我曾去查阅旧典,《万通宝典》上证实了传言的可靠性。
这原本,是我给自己留的后路。
我杀人无数,仇家遍地,如果有一天,我死于非命,师尊兴许……会想救我的吧。
4
灵泉山的人赶我下山,把我的东西全烧了。
「你这女魔头,连自己的师尊也杀!」
「师尊叫你杀你便能杀吗?」
「青莲师尊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收了两个弟子都是如此?」
很多道声音在我脑海中徘徊,我却只听清了这一句。
「青莲师尊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收了两个弟子都是如此?」
我呐呐重复道:「两个?」
那些人却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同时示意其他人不要乱讲话。
待我要上前逼问时,掌门出来了,他一扬手,一股强劲的力道将我与山门隔离开,他的声音辽远空旷,带着天池山的冷,「你走吧。」
我不走,「说清楚,我就走。」
掌门叹了一口气,「人间,莲池苑,妖界,玉门坊,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默不作声,转头便走。
掌门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充满悲凉,「你和她,真的很像。送你一句话,凡事莫要强求。」
那个「她」,自然是叫青禾的女子了。
我站住了脚,「师尊为什么要死?」
为什么偏偏想死在我的剑下?
掌门已经没了人影。
去神山的路上,我又遇到个白发飘飘的老道士,他随口送了我两个字:「痴儿。」
我正心里发苦。
师尊死后,我的七情六欲开始复活。
于是,扭头拧断他一条胳膊。
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他咿呀咿呀地叫,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十分扭曲,我厌恶地别开了头。
去神山要到人间乘船,没有三四个月回不来。
我心念一动,绕道人间,莲池苑。
5
人间繁华热闹,而我却无半点流连之心。
莲池苑,是一处私人府邸的后花园。
师尊修行前,是这遇府府邸的小公子。
而今,无人打理,府邸已荒芜了。
我踩入荒草之中,脚底依依作响,残垣断壁中仍可窥见昔日风光,而今却物是人非。
后花园里,依稀可辨一石中刻「莲池苑」三字。
和灵泉山一样,这里有个小池塘,几乎是一模一样,甚至还大一些。
师尊向来爱莲花。
有一日,我问师尊,「为什么那么喜欢莲花?」
师尊笑了笑,看向池中,「莲花本性纯洁,出淤泥而不染。」
当时我不明白,师尊也不愿意继续往下说了。
但是我猜,这里藏着另一个答案。
此地虽然荒芜,莲花却稀稀拉拉还活着几朵,只是很小很小,才显花苞之貌。
我用法力将它们催生,花苞开了,一如我曾在灵泉山见过的那般。
亭亭玉立,纯洁无瑕。
有个驼背老爷爷推开后园的门走进来,看见我,先是一惊,试探性地喊:「青禾姑娘?」
我垂眸,自嘲笑笑,「我不是她,我叫红织。」
老爷爷点了点头,「也是,青禾姑娘……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死了?」
「没错。」
老爷爷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三十年前,他还是是这府邸的管事,他姓沈,人们都叫他沈叔。
师尊在人间时,和灵泉山一般,是个不爱说话的美男子,从小就有许多姑娘喜欢他,媒婆把家里门槛都踏破了好几条,但他都一一回绝了。
他终日地坐卧于莲池边上,只与莲花谈话解闷,说书听曲,日子久了,人们只当他痴了傻了。
师尊的父母虽然从小溺爱孩子,要月亮绝不给星星,但师尊日日如此,也不成家立业,心里担忧,就请了先生来看。
看过的人一一摇头,说师尊一点问题也没有,十分正常。
师尊不愿意离开莲池,就在旁边住了下来,不问世事。
突然有一天,师尊从外面领了个水灵灵的青衣女子回来,名叫青禾,说是父母双亡,没有人可倚靠,看她可怜,接到家里来住。
师尊的父母一看,那姑娘乖巧懂事,腰肢纤细,容貌绝美,虽然身世扑朔迷离,但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是不怕的,便有意撮合撮合。
师尊顺水推舟,与青禾同吃同住,过不了几个月,就要八抬大轿迎娶过门。
成亲那天,忽然来了个老道士,在门口大嚷大叫的要进来看看新娘子。
他力气巨大无比,几十人都阻拦不成,只好让他进来看,好了,他进来一看,青禾立马倒地而亡,好好的喜事也变成了丧事。
那时师尊正在后园拔水草,是的新郎官丢下宴席拔水草去了,知道的时候青禾已经没了。
师尊呆呆的,失了魂一般。
那老道士仰天长笑,对师尊说:「孩子,不要误入歧途,你此生有仙缘。」
师尊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默默抱起青禾的尸体,走出了遇府,走出郊外,从此,再没有回来。
后来,师尊父母离世,遇府也逐渐没落,沈叔不愿离开故土,在附近住了下来,偶尔过来打扫打扫庭院。
只是几十年过去,他年事已高,很多事情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庭院渐渐荒芜。
故事听完了,我起身告辞。
沈叔从怀里掏出一枚荷花玉佩递给我,「这是公子留下的,想在新婚之夜送给青禾姑娘,但是没能送出。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他,归还这枚玉佩,但是等不到了。」
「我已经很老了。」
玉佩质地晶润,纹路精美,是师尊亲手刻下,却像是一刀一刀刻在我的心上。
我有种无言的妒忌疯长。
「师尊,我不是她。」
每个人都说我像她,可红织是红织,青禾是青禾,此红织非彼青禾。
6
妖界,玉门坊。
与人间莲池苑的破败不同,这里处处充满生机,而且有一片很大的湖,种满了莲花。
莲花开得正盛,荷叶青翠,刚下过雨,水珠还在上面跑,荷花圣洁,点缀其中,有全盛的,有半开的,也有小小花苞伸出头张望,犹疑不定。
池塘边有一女子石像,我左看右看,都觉得是我自己。
路过的小妖见了,都称奇:「姑娘,你与我们的芝华石像好生相似。」
原来那石像,是位叫芝华的女子。
那些小妖十分热情,围着我你一言我一语,凑成了这芝华姑娘的一生。
这芝华姑娘,遇水而生,天生灵体,是这荷湖的主人。
一日,她得机缘,拜入仙人门下,玉门坊为了纪念她,在湖边立了一座石像。
说来也奇,自从有了这石像,玉门坊日日如夏,荷花也终年开着,他们这些山灵精怪,因着宝地的存在,修炼逐渐精进。
我捏紧袖中玉佩,问出心中疑虑:「芝华姑娘,原名就叫芝华吗?」
小妖们天真烂漫,「是啊,要不然还能叫什么?」
「那她拜入了哪个仙人门下?」
他们一个个抓耳挠腮,「不知道。」
「不清楚。」
「书上也没说啊!」
「什么书。」
「妖界话本呗。」
他们嬉笑一通,又各自散去了。
我静静凝望芝华石像,玉佩发烫,似有感应。
我一人伫立良久。
「你和我,真的好像。」
「我是谁?」
「你又是谁?」
鬼使神差般,我从湖中采下荷花一支,藏入袖中,匆匆赶往神山。
7
神山藏于东海之中,云遮雾绕,有灵兽守护,凡人轻易不得进。
不过,我算修仙者,它拦不住我。
神女一身红衣,正在林中摘果子。
她莞尔一笑,「你来啦?」
好似我是她的一个旧友,我略微有点不适应,「神女您认识我吗?」
神女摇摇头,「认识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青禾?还是芝华?」
神女温柔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她有一副慈悲面目,令我觉得很温暖,这世间很少有人向我展露过善意,除了师尊。
「你去了人间和妖界。」
神女没有询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是。」
「跟我来吧。」
神女拎着她的果篮,款款前行,带我进入一座小木屋,让我坐在一个阵法当中。
这阵法十分血腥,是用血涂抹而成,让我想起师尊死的那天,双手沾满的鲜血。
我有那么片刻的恍惚。
「我并不是无缘无故帮你。」
「神女想要什么?」
神女抬眼看我,指了指我的袖中,「我在这神山之中整日躬耕劳作也实在无聊,你留点东西给我做念想吧?」
我拿出了玉佩。
神女摇摇头。
我拿出了仅剩的盘缠。
神女笑了。
她俯身,从我袖中抽出那支荷花,「就是它了。」
离开荷塘,又多日跋涉,它已经干巴巴的了,但握在神女手中,它又恢复了之前开花的模样,如神女一般圣洁光明。
突然这时,阵法的力量控制了我,我的身体不可自控地躺下。
神女从果篮中抽出灵芝草,轻灵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归去来兮,归去吧。」
8
灵芝草并没有直接让师尊死而复生,而是让我入了一个梦。
梦里,我是一朵莲花,养在一个大池子里。
池水冰冰凉凉的,我在那里睡得很舒服,不愿意醒过来。
有一日,太阳很暖和,水里的温度很高,我横竖睡不着,迷迷糊糊地从水里钻出来。
有一个青袍男子坐在水边,正在抚琴唱曲。
他皮肤白皙,双眼含情,沉浸在悠扬的曲调里,手指轻点石桌。
我静静地听着,这个人,看上去就很寂寞的样子。
于是,我化了人形,走到他身边,我的脚步很轻,他并没有发现我。
等他一曲终了,睁眼望去,终于看到静坐在他身边的我。
他微微诧异,定住了身形,眼睛里装满了小小的不着片缕的我。
我后知后觉,才急忙捂住自己的胸口,又吓了一吓,从旁边摘了片大荷叶挡着,头撇向一边。
那公子也自觉失礼,头转了过去,用袖子挡住眼睛。
只听他吞吞吐吐道:「姑……娘,在……在下不是有意的,真是对不住。」
其实是我突然过来他身边的,并不关他的事。
说来奇怪,虽然我是有点害羞,但是很多的是觉着好玩。
我毕竟只是一朵莲花,不是人。
我胡乱地给自己穿了一身荷叶的衣裳,才起了逗他的心思。
「公子,你既然已经把我看光了,不如我以身相许吧。」
这些时日,虽然我在池里沉睡,但也并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
每日清晨与徬晚,总有一个清瘦的男子逗留池边,或是写字,或是抚琴,或是吟诵诗句。
他分明是第一次见我,而我,却不是第一次知道他。
三个月前,有一只小癞蛤蟆想吃掉我,那时我力量微弱,不能反抗,眼看就要葬身蛤蟆口了,是他掷出的一枚小石子把那癞蛤蟆惊走了,又亏了他多日的照看,我才性命无忧。
所以,学着别人以身相许,倒也不是不可以,何况他生得如此赏心悦目,叫我挪不开眼。
那公子脸涨得通红,额前沁出了汗,嘴里支支吾吾愣是说不出来话,我偷偷笑了一声,他好似更囧了。
怎么办,他好可爱啊。
我踮起脚给他擦汗,安慰道:「放心,我不逼你,不行就不行嘛,那咱们可以做兄妹嘛!」
夫妻不成,兄妹也不是不行!反正我是来报恩的。
「哥哥。」我甜甜地喊。
精怪化形,皮囊一定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胚子,凡人大多眼浅,抵抗不住美色。
他哭笑不得,愁容满面,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怎么,还带反悔的?我刚才只是在推算良辰吉日,并不是不乐意。」
我更得意了,「那我的聘礼,一点都不能比贵门嫡女的少。」
他的眼睛在晚霞中滚烫,「那是自然,姑娘放心。」
公子寻了一个由头,把我领进了家门。
他的父母为人谦和,十分好相与,鉴于他们的心头肉是个只知吟诗作画的呆子,不通人事,暗戳戳地正撮合我俩。
正合我意,我和公子一合计,便顺水推舟依了他们。
婚礼当天,十分热闹,我自来向往人间繁华,只可惜新娘子要守许多规矩,饿得我头昏眼花。
公子穿大红喜服,眼底藏情,悄悄见我,捏我的手心。
「你今日真好看。」
我嘟起嘴,肚子咕咕作响,「我想吃小珍珠馄饨。」
小珍珠是那池子里一种水草的名字,貌若珍珠,吃起来又香又甜,我这会儿馋得不行。
他嘴角一勾,捏住了我肉肉的下巴,「我看看,这都被我娘喂胖几斤了?」
我傲娇地「哼」了一声。
夫人喜欢我,成日里最喜欢的就是给我送好吃的点心,街上新开了什么小吃店小吃摊,第一个尝到的人也必定是我。
他妥协了,「好好好,我这就去,娘子且等着。」
外面人声鼎沸,我的耳朵里却只装得下他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将来的日子如何,膝下儿女取怎样雅致的名字,我都有细细想过的。
可惜,没等到他回来,我就被一个老道士一掌杀死了。
我吃不上我的小珍珠馄饨,也见不到我的如意郎君。
9
过了很久很久,我归于混沌的意识终于一点一点重归清明。
我本降生于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荷叶托住我,我从水流中游出,路过的妖纷纷称奇。
「快看,这个婴儿是遇水而生。」
「此乃天生灵体,啧啧。」
「是个修炼的好材料。」
正在此时,天大放亮,金光照在我幼小的身体上,天地灵气缓缓注入我的体内。
我早已没了前世的记忆,只知道自己生于荷湖,居于荷湖,从来没有离开过半步。
我总觉得,有什么人要过来的,我得等他。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终于,那日,他真的来了。
我正坐在湖边休憩,对湖梳妆,微风拂面,荷叶清香迎面而来。
而在这香味中,夹杂着一丝陌生的气息,我暗暗起了警惕之心。
但很奇怪,我一点也不抗拒这气息的主人,仿佛冥冥之中,我们曾见过的。
莫非……
当我见到那人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他了。
我一直在等的人。
宽袖长袍,容貌出尘,叫人挪不开眼。
我注意到,他的掌心,有一朵小小的莲花。
他朝我一笑。
他说:「我来了。」
我眼神微滞,「是你吗?我一直在等的人?」
「是我。」他的嗓音清爽得如同夏七月的晚风,叫我沉沦。
「我等你很久了,跟我走吧。」
「从此,你便叫芝华了。」
「我会用我的一生护佑你,你愿不愿意拜入我门下?」
怎么会不愿意呢,终其一生,我都在等这样一个机会,「我愿意。」
我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那朵莲花在发烫。
仙人领我回了一个叫灵泉山的地方,这里终年开着荷花,人迹罕至,我很喜欢。
仙人说:「叫师尊。」
我不,我直呼其名:「观荷。」我心里,自然有不一样的心思。
师尊笑了。
师尊疼我,众人皆知,即便我是一朵莲花精。
好景不长,我虽是天生灵体,但是却孱弱多病,尤其是离开了荷湖,简直变成了一个药罐子。
我不愿回去,我想守着师尊,而师尊也因为灵泉山的种种关系,不能轻易出山。
师尊为了想了许多法子,都无法根治我的病,似乎它生来如此。
直到那天,我已病入膏肓,师尊守着我。
我将多日来辛苦编织好的红绳给师尊戴上。
师尊愁容满面,还是低头说了一句:「真好看,芝华费心了。」
师尊真不会撒谎,那红绳编得一点也不规整,我的手没有力气,握不住红线,织得很歪歪扭扭的。
「芝华,回去吧,你还能再活三十年。」
我惨淡地摇摇头,离开了师尊,我连一天都不想活。
「观荷,我不走,等我死了,你就把我投入莲花池,我化身一朵小莲花,日日陪着你,也是可以的。」
我的脸上凉凉的,费力气抬眼一看,竟然是师尊的眼泪,我给他轻轻拭去,「观荷,别难过,芝华守着你。」
师尊将我紧紧抱入怀中,这大概是他对我做的最逾越之举。
我突然很想尝尝师尊的眼泪,索性把手指放入嘴中,竟然是甜的。
一霎那,我像是被人控制了心魄,凭空划出一把箭矢,狠狠插入师尊的心脏。
师尊纯白的衣裳上,喷溅出好多血红的莲花。
我本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插用尽了我最后的力气,我终于清醒过来,哭道:「观荷,我……我不是,我没有……对不起,师尊。」
师尊的脸色很惨白,但他朝我灿然一笑。
「没关系,我知道的。」
再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10
不知经过了几番轮回,我投生到一户人家。
因为天生的罪业,我半张脸长满了可怖的胎记,我的亲生父母本就重男轻女,我又是了丑陋的女孩,再也受不了打击,偷偷趁天黑将我丢到深山老林。
树林子里乌乌地响,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轮惨白的月,凄凄地照着地上的树影。
渐渐地,有活物朝我走来,那是两条饿犬。
它们嗅着我身上的人味而来,虽然我只是个小婴儿,也足够使它们美餐一顿。
这时,一个神仙似的人物从月亮中下来,淋了满身的月华,只轻飘飘用了两片树叶子,就将那两只饿犬吓退了。
我本来不打算活着的,我这样一个人,有什么活着的意义?但是见到他,我又生起活着的希望了。
我想,这世上还是有人不希望我死的。
神仙将我带回他居住的地方,给了我一副遮丑的面具,从此,我在这里安顿下来,神仙说:「从此,你就叫红织了,是我门下大弟子。」
我点点头,朝圣般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他比那满池白莲还要好看,他是我的,青莲师尊。
仅我一人的,师尊。
师尊授我诗书,教我术法,为了解除我满身的罪业,他一次一次让我下山,杀尽天下罪恶狂徒,还了因果。
其实,我很不喜欢下山,很不喜欢杀人,我不想离开师尊,但是师尊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绝不会违背。
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是,我是那么害怕失去这世上唯一一个珍惜我的命爱护我的人。
师尊是比我的命还要紧的人,我这条贱命,丢了又何妨。
师尊喜欢做莲子汤,我就喝莲子汤。
叫我下山,我就下山。
可是师尊说,他想治好我的脸。
我伸手抚摸自己的胎记,随着我的长大,它们也一并丑恶地长大了,有时候,我很想把它们带皮撕掉,但我怕吓着师尊。
一天,师尊竟然真的说到做到,给我端来了一碗药,治好了我的脸。
我在铜镜前看了很久很久,我竟不知,原来的自己生得如此明媚动人,而我却是这样一个阴郁沉闷的性格,实在是和这副容貌不搭。
那一刻,我竟然有点想我的面具。
回头,撞上师尊迷雾带水的双眼,他才略略定住了神。
「师尊,你哭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并不懂那种眼神叫什么,只觉得师尊不是在看我。
师尊转身拭泪,「没什么,师尊替你高兴罢了。」
我用了很低的声音说:「师尊,我好像不是很高兴。」
过了一个月,我刚从山下回来,我的罪业已解,因果已还,从此不必下山了,我可以永远待在师尊身边了。
我去寻师尊,师尊正闲情逸致地坐在莲花池旁边。
我高兴地喊他:「师尊,我回来了。」
师尊转身看我,还是那般明媚的笑容,叫人沉迷。
「回来就好。」
我很高兴,同时去寻我的莲子汤,却不见。往日,只要我从山下回来,师尊都会备好莲子汤等我的。
师尊粲然一笑,「红织,过来。」
我乖乖地过去站好。
师尊给我递过来他的剑,剑芒锋利。
他指了指他的心口,「来,杀了我。」
于是,大片大片的血红莲花在我眼前展开。
噩梦袭来。
11
我从阵法中醒来,神女已经不见了,但地上空落一枝灵芝草,是她所留。
我揣好仙灵瓶,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我魂牵梦绕的灵泉山。
同门不待见我,我是偷偷跑回去的,避开了守山弟子。
路过云蒸雾绕的灵泉时,装了一小瓶灵泉水。
回到旧居,那片莲池无人看管,都死绝了,我拨开枯荷,所幸,还有几朵花苞。
花苞虽小,但是也足够了。
我将师尊的身躯,魂魄以及灵芝草,灵泉水注入花苞,作法七天七夜,师尊就能寄体于花苞中。
假以时日,花苞开了,师尊就会回来。
我等啊等啊等,日复一日在这莲池枯坐,守着那一支青青的花苞。
灵泉山的人并不是没有发现我,但是被掌门拦了回去,他说:「因果循环,自有造化。」
「随那孩子去吧。」
我不信造化,我只相信我的师尊会回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希望师尊活下去,只要师尊能活下去。
12
我学着给自己做莲子汤喝。
刚开始实在很难以下咽。
我对着花苞里的师尊说:「师尊,你看,我做得好难吃啊,你快醒过来给我做莲子汤吧。」
后来厨艺慢慢长进,略能下口。
我又对师尊说:「师尊,你看,我的厨艺也毫不逊色呢,可是我还是最爱喝你给我亲手做的。」
我在莲池边做了一百零一年的莲子汤。
13
我已经不再杀人,但还是会经常下山做好事。
老天爷,如果我经常做好事,积累善因,我的师尊是不是也能早点回来呢?
老天爷没有回答我,我就当他答应了。
我月月下山做好事,每次都戴着面具,人间称呼我「蒙面善心女菩萨。」
我每次都让他们把好事记到我师尊名下,可是他们记性好差啊,次次都说,次次都记不住。
从山下回来的时候,衣服也会脏,我就学着给自己洗衣服。
一开始,总也洗不干净。
我就向师尊发牢骚:「师尊,怎么你洗得那么干净呢!红织真没用。」
后来,掌握了一点窍门,越洗越干净了。
可我还是不高兴,「师尊,怎么越洗越破了呢!」
师尊,我没有好衣裳穿了。
13
我已经做了一百零一年的莲子汤和洗了一百零一年的衣服,我的师尊还在花苞里沉睡。
师尊,你怎么还不愿意醒?
14
一日,我午后打盹,恍惚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摸我的头,很温柔地摸。
我像只小猫地蹭了蹭。
嘴中喃喃道:「师尊,你回来了?」
那人的手一滞,想走,被我紧紧抓住了。
我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黑发长袍的人,「师尊,这次就不要走了。」
师尊宛若打湿的眼回过头来看我,充满不舍,「红织。」
趁他不防备,我将师尊五花大绑,「对不住了,师尊。」
师尊红了眼尾,使劲挣扎,「红织,你要干什么!」
我将随身携带的荷花玉佩上的一瓣魂魄取出,安入师尊的心脏处。
「红织!不要!」
我俯身低头,缓缓靠近师尊的脸,虔诚地亲了一口我心尖上的人,而右手已缓缓放在心脏处,剜出了我的心脏,那也是一瓣莲花的模样。
「住手!停下来!红织!」
「我求求你!」
师尊向来温润如玉,此刻却像极了一头咆哮的狼。
「师尊,没事的。」我轻轻抚顺他的鬓角,他的泪落在我的掌心。
剜心好疼,可是我好开心。
「师尊,这三世,真的谢谢你。」
「以后,我就能永远陪着师尊,成为师尊的一部分了。」
师尊惊恐地看着我的脸,拼命往后退,万分拒绝,「红织!不要!不要!不要!」
我流下泪,「师尊,我是红织,也是青禾,是芝华,更是,你。」
「不要拒绝我。」
「能重新回归你,我很高兴。」
我笑着哭,哭着笑,「我是真的很高兴。」
那一瓣莲花渐入师尊的心脏,我也渐渐失了心力,被师尊接住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我原本,就是师尊造的一场美丽的梦,如今,梦醒了,天也该亮了。
师尊,从此你要好好的哦。
不要难过,要好好活着,看尽这世间繁花,高山流水。
你不会寂寞的,因为有我陪着你。
番外·师尊视角
我自小便和别人不同,玩不到一处。
我很寂寞,只能终日守着我的莲花池。
这世上只有莲花能听懂我的呓语,永远不会离开我。
有一日,一个懵懂天真的女孩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只一眼,我就知道她是谁,她是我的莲花心,也是我的一瓣魂魄。
我迎娶她过门,她却死在我们大婚当日。
我亲手刻的荷花玉佩,想在新婚之夜送给她,她却一眼都没能看见。
那道士说我有仙缘,我听不懂,我不修仙,我只要我的青禾回来。
我抱着她的尸体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给她挖了一个小池子,莲花心守着我的青禾,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我拜入灵泉山,他们说我是掌门见过天赋最上乘的弟子。
我勤加修炼,只为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复活青禾,把她留在我的身边。
是了,她终于醒了,但她已经忘了我。
我给她取名芝华,称呼我「师尊」,可小丫头不听话,硬是一口一个「观荷」的叫着,叫得我心里酥酥的。
那时我正进入修炼的要紧关头,稍有不慎,芝华和我都会灰飞烟灭。
我想尽办法让她回去荷湖,她不愿意,一天见不到我就哭,又凶又软。
最后,我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在我的怀里失去了温度。
她送我的红绳,我一直戴着,她总说自己编得不好,可她不知道,对我来说这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为了重新让我的芝华回来,我动用了禁术,遭到了反噬,相应的,芝华也遭到了反噬。
她入凡间轮回,都不得善终,最后一世,我终于能救下她。
我给她取名「红织」。
可她的罪业未消,我只能让她一遍一边下山杀人,消弭因果。
我每日都给她做莲子汤喝,下了绝情散,那样子她就不会喜欢我,也不会死掉了。
可是,她还是喜欢上了我。
这一次,就让我来承受死亡的苦痛吧。
我让她杀了我,她照做了。
没想到,我又活过来了,我知道她做了什么,这一百零一年里,我都在看着她,一点点学会做莲子汤和洗衣服,
红织,师尊不想被复活。
能这样守着你,看着你,师尊已经知足。
终于,一个午后,她睡得香甜,她向来睡得安稳,我现了形,情不自禁摸了她的头,竟然被她察觉。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原来,她都知道了。
她将我游离在外的两瓣魂魄还给了我。
剜心多痛,她竟然一声不吭!
我不愿意,红织,师尊不愿意!
她还是倒在了我的怀里,一如前世,前前世。
她说:「师尊,我很高兴,我可以永远陪着你了,你永远不会寂寞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