泄露机密的人
蚀骨危情
郗辰莫名其妙,沈修瑾不让他去简童的住处了,非但如此,他家的医生给沈修瑾吊完最后一针回来后,就变得心事重重。
郗辰觉得,简童一定知道什么。
结果给简童打电话,对方像是吃了炸弹,明里暗里的话,都在指责他郗辰「花花公子」、「游戏人间」、「教坏别人」。
郗辰望着手中被单方面挂断的电话,更是莫名奇妙。
说他花花公子……奇了怪了,他郗辰花花公子,游戏花丛,她简童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再说,关她什么事情?
还说他「教坏别人」……他能教坏谁?
郗辰左思右想,想了半天,也绝对想不到,事情的真相。
简童挂了郗辰的电话,依旧恼火异常。
家里那个傻子,说好听点叫做天真,说难听的那就是「单蠢」,根本就是记忆加心知全部重新刷新过。
那傻子,哪儿懂得那些东西。
什么热热烫烫……你看过八岁的孩子,会懂那些吗?
不是郗辰,还有谁教的!
于是乎,郗辰就这么背锅了。
搁下手机,薇薇安正好来敲门。
「泄密的事情,还是没有查出来吗?」
本来这件事情,就不能够大肆宣扬,只能暗中查找疏漏。
正也因为如此,才会缚手缚脚。
薇薇安满脸担忧摇了摇头。
「不用查了。」
「简总,为什么不直接找财务长问一问?」
「我相信他,他如果想要泄密,自己首先就面临了牢狱之灾。他如果是无心泄密,那这件事,他也未必就知道。何必在这个时候寒了老员工的心。」
简童拧眉深思,眼底深思,「这样,你先让人事部把财务部员工的简历全部发到我邮箱。」
「你要一个一个找?
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我先查的是财务部。薇薇安,简氏不能留下这一枚定时炸弹。」
「如果财务部查不出来,就要整个公司吗?你知道整个简氏有多少员工吗?」
这样找下去,根本不是办法。
她没有想到,简童会用这种最笨最笨的方法。
「算了,我去办。」薇薇安知道,这女人看着不声不响,其实脾气特别倔。
深夜
简童在办公室里,看着薇薇安发过来的东西。
一张简历,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简历上,那张两寸的人头像,女孩子五官清秀,皮肤白皙,自有一股女孩子的灵动。
她拿起了电话,拨打了一串电话号码:「老金,你来一趟公司。」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提出这个要求:「现在?」
从对方讶异的声音里,就听出来对方不太乐意。
办公桌前女人不动声色:「现在。」却不容置疑。
「可……」
对方还想要狡辩,简童已经淡漠地挂断了电话。
她不怕对方不来。
果然,一个小时后,
人来了。
老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作为一个上市公司的财务长,年薪两百万,不算奖金,老金算是一个人们眼中的成功人士了。
老金来的时候,尽管什么都没说,脸上不可抑制地还是带上了一丝责备。
简童看在眼里,站起身给老金倒了一杯茶水,送到对方的面前。
这么晚了,把人从被窝里叫出来,一个电话把人叫到了公司,确实不太厚道。
但是——
如果她所猜想的事情八九不离十的话,那么,就是老金对她不厚道了。
老板亲自给自己倒茶水,纵有再多的怒气,老金也只能够就此算了。
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面前的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就赚了个方向,对着他。
「看看,这个人,认识吗?」
老金瞧了一眼电脑笔记本屏幕上的那张简历,「她是我助理。」
「除此之外呢?」
老金听着这话,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气急败坏地叫道:
「简总,你这是什么个意思?」
「你别急,」简童依旧坐在自己办公桌后,也没被老金仿佛受到侮辱异常的愤怒的气势吓到,指了指简介上那张照片:
「员工的个人私生活,我不太感兴趣。
是不是只是助理,我也不感兴趣。」只要不影响到工作,这些背地里的勾当,她是没有兴趣去理会的。
但老金显然还没有意识到今天她找他来的事情严重性。
「老金,你给简氏工作多少年头了?」
「有二十年了。」
「我是刚接手简氏,但若论起来,我爷爷在的时候,我们是见过的,也算是认识了二十个年头了吧。」
她指着那照片:
「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们私底下,多多少少也都知道一些。
那你知道,这个女的,我认识吗?」
「简总认识她?」
老金不免惊讶。
「嗯,认识的。我出狱出来,没有地方住,就是去的东皇娱乐,这个你想必也是知道的。
我去东皇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东皇有员工宿舍。
说起来,她还是我出狱之后第一任室友。」
简童不避讳那段在别人眼中不光彩的过去。曾发生过的,无需躲躲闪闪,无论它好还是坏,不会因为她的刻意遗忘,就不曾存在。
老金不笨,听到这里,心里隐约不安起来。
简童看他眼神有些闪躲,倒也不逼他,再次开口:
「她当初害过我,后来她倒了霉,执意认为是因为我的原因。」
话到此,她道:
「说白了,我们有仇。正确的说法是,她认为,我们有仇。」
老金更加坐立不安,早早谢顶的脑门儿上,冷汗淋漓。
简童看着老金神情挣扎,她眼底有些失望。
还是不肯说吗?
刚要准备与老金扯破脸皮,对方倏然抬头,诚惶诚恐地说道:
「这个秦沐沐,我真的不知道她有问题。
她勾引我,我是个男人,和她就不清不楚了。
但是我没有想要害简氏。
她住在四环外,我有一个小公寓,平时我也会去。
有时候工作就带回去做了。
她也跟了我两年了,期间也没什么幺蛾子。
再说,我一想,她也是在简氏工作的,也还是财务部,我自己本部门的,一方面是自己手底下信得过的员工,一方面是自己枕边的小情人。
简总,我真不知道,这个秦沐沐原来还有那样的心思。」
他再反应迟钝,也明白了,今晚,简童深夜叫他驱车来公司的原因,也明白了公司机密是从哪儿泄露出去的。
「我要见一见她。」
她沉声做下一个决定,不是恳求,是强硬。
老金有分寸,明白她不会让步。
沉重地点头:「我带你去。」
他也清楚,对方是要立即见到秦沐沐。
对方能够深夜里,一通电话,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那就是铁了心的要快刀斩乱麻。
还有一点,老金深知,对方已经对他没了之前那样的信任。
老金没有废话,当即就领着人往四环的一个小公寓楼去。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里头的人开门,带着睡意的声音,吴侬软语的娇俏:「回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们老板无不无聊。」
「他的老板肯定不无聊,否则怎么会出现在你跟前。」
门开,一道冷凉的声音,顿时浇得门里的人,一阵透心凉,浑身凉到脚,那样的猝不及防。
「你你、怎么是你?」
秦沐沐没有怎么变,只比她的记忆中,更加有了女人味,简童面无表情地欣赏着秦沐沐红白交加的脸色。
「老金,她怎么……」秦沐沐把脸转向简童身后的老金。
她此刻脑子还有些跟不上节奏。
老金怕丢丑一般地推了她一把:「先进屋,进屋说,这么晚了,站在走廊里,打扰了邻里。」
简童从善如流。
确实,深夜扰人总是不好。
秦沐沐扭着手,三个人先后进了屋子,老金勤快,自己给简童倒茶,殷勤的狠,秦沐沐一双眼睛都瞪在了简童身上。
「你在简氏工作?」
第一句话,就注定了秦沐沐落败。
你看,人家是老板,你是给人家打工的。
秦沐沐面色顿时就难看了。
说话不免就带了一丝怒气:
「我是在简氏工作,勤勤恳恳工作不行吗?」
「勤勤恳恳工作?」简童似笑非笑。
但这一幕落在秦沐沐眼中,就更加不舒服了:
「当初的事情都过去了,是,当时是让我不许再在S市出现。
可是我也要生活。
简童,你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秦沐沐的事情,她知道的也不算多,此刻听到这说法,简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打量了秦沐沐一眼,没有多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如果你真的只是勤勤恳恳工作,我就当没看到你这个人。」
老金局促不安:「简总她……都知道了,你就交代了吧。」
秦沐沐差点儿一口气没有上的来,气急败坏道:
「我交代什么呀交代!」
「秦沐沐,你不说的话,我也有办法知道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简童双手交叉,搁置在膝盖上,淡淡道。
秦沐沐仿佛受到了欺辱,满脸屈辱地望着简童:
「你要我说什么!交代什么!是,我是给简氏打工,可我又不是偷的抢的卖的!」
简童垂眸,自然听出来秦沐沐话里的讽刺。
老金却已经吓得呵斥秦沐沐:「会不会说话!」
简童冲着老金摆了摆手:「没事,她说的也不是假话。」在东皇的时候,可不就是出卖自己吗。
按着那个人的说法是,她简童,卖丑卖自尊,她还卖过命呢。
「呵呵,你承认了?」秦沐沐却冷笑起来:「你终于承认了吧。不懂你怎么能够毫无羞耻心地脸都不红一下。」
简童淡漠的面庞上,微微勾了勾唇,一丝自嘲……承认了吧?
承认?
她简童什么时候没有承认过!
深深凝望秦沐沐,她在想,当初是怎么又惹上那个祸害的。
秦沐沐被她的眼神盯着有种发毛的感觉。
她揉了揉眉心,「纠结于过去,那我此刻也无法站在你的面前。
秦沐沐,我提醒你一下。
简氏资金断层。」
秦沐沐面色一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想也没有想地立即警惕地说道。
简童却笑了:
「你看,你听到简氏资金断层,第一个回答我的居然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是跟在老金身边做助理,也有几年时间了。
基本的一些财务常识,还是知道的吧。
一个企业的现金流断层,是多么可怕严重的事情。
在简氏工作的一般员工,听到这个消息,首先应该是震惊这个消息,而后的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假。
但你不。
你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否认。」
秦沐沐面色微微发白,还在死撑:「我本来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资金断层,听都没听过。」
简童闻言,讽刺地笑了笑,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老金:
「你助理?就这样的水平?」
老金恨不得咬碎了一口牙:「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哦~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却是这样的?」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秦沐沐眼中更加挣扎,一双眼瞪在简童的身上,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自然,这「深刻」的一眼,被简童看在眼里。
她左思右想,也想不通,她和秦沐沐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被对方如此处心积虑记恨一辈子。
「你有什么证据,就污蔑我泄密?」
看她义正言辞,严肃的模样,简童彻底乐了:「从刚刚到现在,我有提一句你泄密吗?」
她话落,对方那张娇俏的容颜,瞬间涨的通红,憋着的模样,撒气又撒不出,忍着又内伤。
简童看了对方良久,良久后,轻若于无的叹息一声:「算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秦沐沐,我与你之间,没有杀父之仇。
但你记住,别再算计我了。」这是最后一次。
秦沐沐没有那么善良,也没有那么坏。
见识过真正的黑暗,深夜,又有什么可怕的。
「但你,我不敢留在公司。」一个定时炸弹,她怎么会留下来。
说罢,站起身,简童踩着疲惫的步伐准备离开。
「站住!」身后,秦沐沐气急败坏的声音。
简童下意识转身。
秦沐沐扑了过来:「简童!你不要以为你有多高尚!你有多么了不起!你不要总是表现得这么高高在上道德君子的施舍模样!
我最恨你这一副良善的嘴脸!
是!
是我!
泄密的就是我!
你让人起诉我啊。
你敢吗?
别忘了,简氏大笔现金失踪,资金断层,只要你告发我,全世界都会知道,简氏,已经是个空壳子!」
秦沐沐将简童逼到了角落。胸口起伏激动叫道:「我让你告,你敢吗?」
老金气得恨不得给那蠢女人一巴掌,简总都已经说了这件事算了,她非得再节外生枝。
「还有,简童,如果你告的话,那你那个爹地也会跟在遭殃吧。」
简童怒了。
不是因为秦沐沐说的简振东会遭殃,而是做错了事情的人,不思悔改,却咄咄逼人!
简童深深看了秦沐沐一眼。
「你拿简氏威胁我?」
「简童,你去告,到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简氏就是个空壳子。
我乐见你失去一切。
失去一切的你,还能够像现在这样,站在我的面前质问我,这么高高在上的姿态吗!」
她最恨最恨,就是简童,她凭什么如此高高姿态。
曾经那样低三下四的人,凭什么转个身,三年去,过的又比她好。
肮脏的下贱的简童,这样的女人,自己却永远比不上?
「你有什么本事,不就是子承父业吗?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你家里人给你的。
不、不对
是你从你家里人手里抢来的。
简童,你不止下贱,你还心黑。
连自己家里人都不放过!」
「啪!」老金的手在颤抖:「你胡说八道什么!简总已经说过既往不咎,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秦沐沐却突然疯了,狠狠一扭头,瞪着一旁的谢顶老金:
「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
当初你不是也看不起这个女人,说她心狠手辣连自家人都不放过吗!」
老金脸色「唰」的就白了,猛地往简童脸上看去:「简总,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样!」
「别否认了。有胆子说没胆子承认?
至少我有一点比你强,我做的,我承认!你敢吗!」
「简童,你以为你有多得人心吗?
你知道整个公司背地里都叫你什么吗?
黑寡妇!
啊,我忘记了,你就是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劳改犯,怎么会知道黑寡妇是什么意思。
要不要我给你解释解释?」
简童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这张气怒非常的脸,从前,她不曾为此动怒,如今,更是不生烟火。
「说够了吗?」
在秦沐沐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怒意交加的眼神下,简童咸淡轻无的开口淡问。
「秦沐沐,你知道,为什么,我刚刚愿意不计较你泄密的事情,就此揭过?」
秦沐沐把脖子梗得经络都暴涨起来,可见是有多不待见简童。
「何必呢?」简童轻叹了一口气。
秦沐沐狠狠瞪了过去:「不用你可怜!悲天悯人做给谁看?」
「何必呢……秦沐沐,泄密的事情,我没有多问你细节,没有问你是自愿还是不小心。
知道我为什么不去计较这件事情吗?
假如你秦沐沐真的有心要害简氏,那么新闻媒体一大堆,简氏资金链断层的事情,你只要想要传,早就已经闹得全天下都知道了。」
简童眸子清澈,一眨不眨地落在秦沐沐眼中:
「但事实是,至目前为止,也只有凯恩.费洛奇知道这件事情。」
在公司的时候,她便已经想到了这些。
消息是长了翅膀的信件,如果有人想要传递到全世界都知道,那么,全世界就已经都知道了。
「秦沐沐,何必呢?就因为讨厌我?」所以一句话都不狡辩吗?
秦沐沐猛地一震,下一秒紧紧咬住嘴唇,桀骜地瞪了简童一眼:
「我是很讨厌你!
这辈子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我从来没有像恨你一样恨过别人。
但我秦沐沐至少不至于丧心病狂!
整个简氏上下,依附简氏而活的有成千的家庭。
我秦沐沐就算恨你恨得打你一巴掌,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私欲,让那么多的员工陷入失业,那么多家庭生活过不下去。」
简童看了秦沐沐好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推开了秦沐沐:「不得不说,你现在,可爱多了。」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间不早了,我就告辞了。」
老金在一旁,依旧胆战心惊:「简总,我当初说那个话,是因为……」
「好了。」简童没有让老金长篇大论,她开口的瞬间,老金脸色发白,下一秒,
「说过就是说过。」简童平静说道:「这个月的奖金,不会因为你承认错误或者狡辩,我就不扣你的。」
说完,简童伸手打开屋门:「秦沐沐,我虽然原谅你,但你不能够留在简氏,至于你恨我,那就继续恨吧。」她走出屋门,转身望了一眼屋内:「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她的脸上,还挂着秦沐沐最厌恶的高高在上:「我允许你,恨我恨到我死的那天为止。」
秦沐沐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那道一瘸一拐的背影,从她的面前消失。
好半晌,如云雾里一样,「老金,她是什么意思?」猛地跳起来,狠狠地跳脚:「我最讨厌她那种自以为是的高高在上的施舍!告我啊!我不怕!」
……
夜风中,简童回到家中时,已经夜深三点。
开门那刻,习惯性地换上玄关处,早就摆放好,等待她的主人归来的那双拖鞋,粉红兔的拖鞋,毛茸茸的,在深秋的时候,很是暖脚。
她微诧异,今夜客厅的灯暗着。
睡了吗?
手指摁下客厅灯的开关,一瞬间,屋子里有了暖光。
她下意识往客厅看去……没人?
于是匆匆往阳台走过去。
阳台上摆着那架超级专业的望远镜,只是,空无一人。
人呢?
心里莫名一阵慌张,转身便往卧室去,脚步有些急了,推门,开灯,一气呵成。
提起来的心,终于安放了下来。
她走两步,在他打地铺的地方,蹲了下去,看他一头乱发,乱糟糟地露在被子外面,如果不去想这被子里的人是谁,不去看那张脸,她觉得,眼前这人,还有点可开,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整个人缩成了虾子。
都说,睡觉的时候把自己抱成一团的人,是没有安全感的。
沈修瑾,没有安全感?
不禁觉得好笑,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她觉得,说出那番结论的人,一定是个神棍,根本就是谬论。
她实在想不出,沈修瑾会因为什么没有安全感。
全世界人没有安全感,沈修瑾都不会没有安全感。
被子里的人似乎被惊醒,动了动,睁眼睡眼惺忪,揉了揉肉,软软道:「童童你回来了,我煮了面条,放在保温壶里,我去给你拿奥。」
也许,真的是饿了,女人很温和,没有拒绝,「好啊。」
那人立刻便从被窝里钻出来,揉着惺忪睡眼,却已经屁颠屁颠起来,跑去客厅了。
这一顿饭,吃者无声,看着的人,眼中只余她一人的影子。
女人埋头一口一口吃着,对面那人,双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
不知内里因果的人,只怕要误会,这是一双老来伴。
夜深人静
天气预报提醒寒流来袭,就在这个夜里,突然的降温。
简童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幽幽醒来,仔细竖耳听声,才察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来自床下。
轻手轻脚的坐起来,看向床下。
她总觉得这人癖好奇怪,客厅的沙发,总比她卧室的地铺好,可这人却牛脾气上来,硬是愿意在她卧室打地铺,也不去客厅睡。
要她选,她是情愿去客厅睡沙发的。
此刻看向床下,那人牙齿「咯吱咯吱」的颤抖,把手紧紧环着自己,缩成了一只虾子。
「醒着吗?」黑夜里,女人没有烟火气的声音,缓慢地问道。
卧室里悄无声息,并没有等来回应。
「装睡不是这样装的。」她淡淡道。
地上的人好半晌,终于翻了个身,难为情地睁开眼,看着她。
自然,黑夜里的卧室中,女人并没有看见那人难为情的神态。
「童童。」那人小小声地叫唤了一声,以表示自己醒着。
床上,女人动了动,「脚冷。」
风马牛不相及地轻轻开口,闻言,地上的男人,却立即钻出被窝:「冷了?我帮你焐焐,焐焐就不冷了。」
她几乎不用去想,果然,不出片刻,冰凉的双脚,仿佛是偎入了暖炉中,便是早已经习惯了脚凉入冰的她,此刻也不由得舒服的松开了眉头。
「最近……有记起来什么吗?」
仿佛闲聊一般,她问道。
床尾的人,一边替她捂脚,一边手指轻巧的在她的脚底板各个穴位上按压。
闻言,不在意地说道:「童童好奇怪,郗辰叔叔也很奇怪,老是问阿修有没有记起来什么。
阿修忘记了什么吗?」
黑夜中,一双黑亮的眸子,合着外面的路灯,眼珠反射一丝亮芒闪过,简童张了张嘴……倒是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忘记了什么?
「童童,你老问阿修,记起来什么,阿修应该记起来什么?
如果阿修真的忘了什么,童童记得,童童可以跟阿修说啊。」
被子里,女人的手,攥了攥,半晌:「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替我挡下那些棍棒?」
她一直想问,却没有问……她眸子微微闪烁。
「很疼不是吗?阿修不是最怕疼的吗?」
她温雅地说着,很平和,说完嘴唇却抿了起来。
「是啊,阿修最怕疼了。
可是阿修更不想童童疼。
那天晚上,看到童童被打,阿修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难受好难受,难受得想要把童童紧紧地抱住藏起来,童童疼比阿修疼,还要难受。」
简童肩膀一阵僵硬。
窗外的灯光射进来,他们的眼睛也适应了黑暗。
简童模模糊糊地能够看到床尾那个男人,絮絮叨叨:「还有童童每次对阿修不理不睬的时候,阿修这里,」她看到那人捂着胸口道:「就会好疼好疼。童童,你说阿修是不是病了?」
被子里的手,倏地握紧,她的手心,一瞬间汗湿了。
那人傻呆呆地问她,他是不是病了。
简童怔然地望着床尾那人影半晌,几次张嘴,却发现,说什么都不是。
「脚……暖了。」又过了半晌,脚上温暖了,脚底有节奏的按压着,空气中,却是毫无声息,她打破这沉默的氛围,却好像,只找到这一句合适的话来说。
明明知道的,那人此刻心智不全,他说的话,又何必仔细去听,又何必……听进心里去。
是呢,一个心智不全的男人,和不知事的孩子一般无二,说他是傻子也不为过,又何必……将一个傻子说过的话,听进心里去呢。
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竟不知不觉自嘲的笑了一声……最可笑的是,这辈子听过最美的情话,却是出自一个傻子之口。
「阿修瞧瞧。」
简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便也没有再去听床尾那人说什么做什么。
只是眼角余光扫到床尾的时候,她又羞又惊,缩着脚丫子:「你做什么!」
那人却十分满意地将她的脚放下,重新塞进被子里,盖好:「嗯,热了热了。」
她蓦然想明白过来,脸上不可控制地浮上一层红晕,又想起刚才这人做的事情,顿时恼羞成怒:「你就算是要试一试温度,也不用,不用……不用拿脸来试温度吧!」
一想起这人刚才竟然捧着她的脚,便脸凑过来,挨着她的脚背,就为了看看她的脚是不是真的热了……简童心里就有一万头马儿飞驰而过。
她没看见,她此刻的脸上,红晕遍布,恼羞成怒地怒瞪着床尾的人,因气恼而更加湿润有神的眼眸,便是借着屋外的灯光,依旧能够叫床尾的男人看傻了去。
「我……童童你别生阿修的气,阿修下床去。」
「等……」她伸手攥紧了被窝里自己的睡衣。
「啊?」
那人被她这一阻,便傻愣愣地一只脚落在床尾,一只脚落在地上,回身盯着她看,「你说什么?」
她眼底犹豫,蓦然垂眸,「睡下吧。」
「嗯。」
「我说,今夜破例,你睡床上。」
「啊?」
简童眼底有了一丝火气,那人傻愣愣的样子,「啊什么啊?夜里突然降温,你要是再发热了,我又要被郗辰他们责怪。
我可不想再照顾你。」
边说,她往一旁床沿挪开身子,指了指一旁:「你睡这里。」
那人忽然高兴起来,乐呵呵地就屁颠屁颠爬过来,「噗通」一下,扑上了她身旁的床侧。
「你睡这里,把你的被子捧上来。」她道:「你睡你的被窝里,还有,没有经过的允许,不许和我有身体接触。」
那人已经乐颠颠地捧着被子,重新爬上来了。
女人感受到身旁明显下沉的床位……咬了咬嘴唇,有一丝犹豫。
应该……应该没关系吧,
一个孩子而已。
忽而又自嘲自己疑心病重,想多了。
还提防一个孩子。
「睡吧。」
她往旁边缩了缩,侧过身去,与身旁空下半个人的位置。
身旁,男人躺了下去,也侧身,却朝着她,望着身旁女人的后脑……童童真好。
简童觉得身上好像被东西压着,伸手推了推,没有推开。
一觉醒来,给她一个「大惊喜」。
「谁让你睡到我的被窝里?」
恼羞成怒,她伸手就重重推了一把挨着她的人,那人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一把,「童童,早。」
简童看着那人睡眼朦胧的模样,越发恼怒:「沈修瑾,说好不许靠近我,谁允许你睡我被子。」
那人连忙慌里慌张地爬起来,「我也不知道,童童不要生气。」
起身的太匆促,又一下子摔到了简童的身上。
她蓦然睁大眼,清晰地感受到,有一个火烫的东西,正直对着她,一秒、两秒、三秒……砰——
「沈修瑾!」猛地伸手把人推开,被子散到了地上,「你——」她双眼冒火地怒视男人睡裤明显高高肿起来的地方:「你——」
「童童,我难受。」那人满脸潮红。
简童看着那人无辜的模样,顿时一股子怒意涌上来。
冷着脸,一言不发地下了床,看也不看身后人,自顾自去盥洗室。
边走边在心里骂自己,她真是脑子秀逗了,怎么会让沈修瑾上床睡。
一想起那熟悉的火热的触感,她伸手狠狠在自己的身上,重重擦了又擦。
一顿洗漱之后,再次回到房间。
一抬头:「你怎么还在这儿。」
那人睁着漆黑的双眸,举足无措地靠着墙壁,微微喘息:「热,童童,我好难受。」
简童蓦地捏紧了拳头,她当然知道他哪里难受,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就在昨夜,她还把这人当个孩子,完全不设防让他睡在自己身旁,简童越想,越心烦。
「去卫生间。」她冷冷说了一句。
那人果然乖巧地「嗯」了一声,往卫生间去。
她便也就不再理会这件事情了。
一刻钟过去,却怎么也不见那人从卫生间里出来。
她在客厅等得有些不耐烦,索性耐心告罄,「哒哒哒」往卫生间走去。
敲了敲门,「喂,好了吗?」
里头却没有回应。
她眉心微微一蹙,「沈修瑾?」
却不见里面有声响。
下一秒。
哐啷——一声巨响,简童眼皮一跳,大喊了一声「沈修瑾」,不曾多想,拧开门,闯了进去。
「你——」她蓦然怔然住:「你再做什么!」
那人摔倒在地,莲蓬头在他的头顶上方,哗啦啦地往下喷水,她几步走过去,一伸手——果然是冷水。
「你做什么!寒潮刚来,天这么冷,一大清早,你玩儿自虐?」
她是真的生气,气急败坏就关了莲蓬头的水阀:「你想干嘛?再病一次?沈修瑾!我已经很累很累很累了,你能不能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
几多时积压下来的疲累,繁忙的工作,难以收拾的烂摊子,还有工作之余,照顾一个记忆全失的病人,一切积压下来,带来的无限地疲倦感,简童不曾抱怨。
可此刻,看到这人大清早冲凉水的玩儿自虐,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情绪一下子爆发开来。
「你到底要干嘛!沈修瑾!
你明不明白,我身上压着的到底是什么!
你明不明白,我每天都胆战心惊地处理那一大摊子的烂摊子,周旋在我完全不喜欢的那个圈子里。
你明不明白,每一天早上醒来,我便要做好打仗的准备?
我完全没有时间,也不敢有多余的时间去浪费?
回到家,还要面对你。
你明不明白,照顾你,我很累!」
她冲着他大吼,那人被她吓呆了。
她知道她不该把情绪带到家里,不该把所有的抱怨,都朝着他发泄。
可是,这一刻,看着这人仿佛跟她作对一般,冲凉水玩儿自虐,她忍不住,一旦情绪有了发泄口,那些曾经沉默的,就跟无法关闭的水阀一样,宣泄一通。
用尽了力气去喊去吼,砰——的一声,软到在地上,疲惫地靠着身后的墙,简童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一般,颤抖地伸出手,颓然地捂住了眼睛,她必须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不哭不闹,平静如水,都是假象。
「沈修瑾,」女人颓然地捂着双眼,也捂住了她的痛苦:「换我失忆好不好?」
能不能有个重置键,只要一按下去,人生全部格式化,重新开始。
「童童,你别哭,是我不好,童童不哭,我错了。」耳畔,男人慌张的声音。
简童闭着眼睛,任由眼泪肆意流下,她厌烦简氏,厌烦沈修瑾,厌烦生了病的简陌白,厌烦掏空了简氏,留给她一个空壳子烂摊子的简振东,厌烦了只会打电话来向她哭诉简陌白病情如何糟糕如何不理想的简太太,厌烦了简振东时不时问她要简氏子嗣身份的那个小情人。
她又想笑,做梦也没有想到,忍耐了那么久,她会在这样一个平凡无奇的早上彻彻底底的崩溃。
「童童,我错了,童童,童童。」
简童任凭那人紧紧抱着她,任凭那人一声一声的呼唤,仿佛在呼唤自己最心爱的情人……她唇角扬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放开我吧。」良久,她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推开了那人,从那人温暖怀抱中退开:「不要再冲凉水了。」
仿佛没事人一般,她嘱咐着那个孩子一般的男人……垂眸,惟独她自己知道,她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这便是,她还不能够崩溃的原因。
「阿修不是故意……阿修热,好难受。」
那人扭扭捏捏的说着。
简童呆了呆,刚刚完全没有往这方面去考虑,她又怔然地看着那人一会儿……所以,他是连怎么自己纾解,连同过去的记忆,一起消失了吗?
微微垂眸,眼角余光扫到那人那个地方,依旧昂扬,他身上的睡衣被莲蓬头的水打湿,此刻黏在身上,那处,便越发明显了。
抬眼,却看那人满脸绯红,一双漆黑的眼眸,水润湿漉,似再忍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
「你……等等。」她跑出去,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这种事情,她如何开口跟那人解释?
「简童,你大清早不睡觉,也别来惹我。」电话那头,郗辰没好气地说道,:「到底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就是——」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她才发现,这话,她也不知道怎么跟郗辰提起,电话那边郗辰已经不耐烦地催促起来:「有话快说。」
「没事。」
啪嗒,挂了电话。
她转身,盥洗室里,那人还睁着湿漉漉的眼,看着折返回来的她。
简童狠狠一咬牙,走了过去,硬着头皮飞快伸出手,握住了。
「唔,」那人立即喉咙里溢出舒服的呻吟声。
简童却如同烫手山芋,立即松开手:「会了吧,以后难受就按照我刚才做的那样,自己做。」
说完,一脸高冷地转身飞快离开盥洗室,耳朵,却绯红绯红。
三亚
悦榕庄
「放轻松一点。」浅色西装的男人,暧昧地靠近女人的耳边,轻轻说道。
女人微微后退半步,饶是这不经意的小小举动,依旧被男人看在了眼中。
眸光微转间,已然绅士地后退了两步,轻笑着:「小童,你太紧张了。」
她蜷了蜷手掌,感受到掌心里一阵黏腻,当然会紧张……将要见到的人……
「其实,不必这么着急,他有每年到三亚悦榕庄休暑的习惯,一般会停留一个月的时间。」男人微带着异域风情的普通话,在此刻如大提琴一般低哑暗沉:
「所以小童,你实在没有必要在刚下飞机,旅途劳顿之后,立即见那人的面。」
她摇了摇头,直至此刻,心依旧很乱。
没与任何人说,她便逃了。
至于她在逃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沉默之后,便是冗长的寂静。
「凯恩,进去吧。」但最终,还是简童最先打破了沉默。
女人没有看见的是,在这冗长的沉默之际,她身旁高挑俊美的男人,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有别于东方人的深邃眼眸里,唯有这个女人的倒影。
「好。」低沉如大提琴一般的声音,此刻意外的顺从,男人绅士地伸出一只胳膊,无需多言,女人顺从地伸出手,挽住了,不过是一种礼节罢了。
但男人却在手腕被挽住的那一瞬间,唇角扬起清浅的笑容,向两旁侍者示意,后者有志一同地各自拉开身旁半侧门扉。
门开
悠扬的乐声,温和却夺目的灯光,倾泻而出,一下子,洒在了这中途到来的一双男女身上。
许是这一双宾客突然中途到访,引来了宴会里其他的人的注目。
简童面带微笑,但她觉得,也许更大的可能是,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太过耀眼。
无论那些侧目倾心的目光,多么的灼热,但于凯恩·费洛奇而言,此刻,却是一个值得纪念的重要时刻。
垂眸,轻扫身旁女人,从他的角度,惟能够看见女人柔和的头顶,从她挽住他手腕的那一刻,那一瞬间,他觉得,空寂许久的心房,似乎被塞得结结实实,再也没了空隙。
若是……若是能够一直如此。
男人没再继续想下去。
眸光顺着女人的头顶,一直向下,落在她长及腰的乌黑长发。
突然想起最近网络上流行的那句话——待她长发及腰少年娶我可好。
她……想要等的,是谁?
倏然,这个怪异的问题,一下子蹦出了脑海。
「你今天,真好看……这头发,也好看。」
「别开玩笑,凯恩,我说我很紧张,你信吗。」
男人只是笑了笑,心里淡淡补充道:我没开玩笑。
前面拐角处,一阵骚动。
「走,我们过去。」凯恩领着身旁女子,往那涌动处走去。
「等、等一下。」她还是紧张的,手掌心中,又出了一层薄汗:「那个……是米发尔先生?」
「不,米发尔向来神秘,那是他的秘书长。」
她惊讶了一下,特意又朝着涌动处看了看,心中更是震惊……米发尔向来神秘,谁都知道。
米发尔不出席这样的宴会,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惊讶的是,那个人,只是米发尔身边的一个秘书长,一个秘书长出现,便能够引起如此多政商名流的关注。
女人垂下头,半晌抬头:「凯恩,谢谢你。」
后者闲淡道:
「别急着谢我。
我只是一个引荐者,
最终能不能得到米发尔的一个机会,那要看你自己。」
闻言,她松了一口气,随即扬唇一笑:「凯恩,谢谢你。」
「走,我带你去见米发尔。」
他拉着她往人群里走,所过之处,人人为之让路。
「你好,凯恩公爵。」他们人刚到米发尔的秘书长身旁,西装笔挺的秘书长一眼看到了凯恩,让开人群,向前来,主动问了好。
简童微微吃惊……公爵?
她侧首看去,后者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都21世纪了,哪儿有什么王公贵族,都是以前祖辈们留下的虚名,不重要。
我还是你认识的凯恩。」
「先生已经在楼上会客室,等您了。」秘书长礼节性地退开半步,单手置放在身前,微微侧身弓腰,让开了一条路。
简童跟随而去,一个直达电梯,她同凯恩一同走进去,转身,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她才看到,此次宴会里除却一些熟悉的面孔外,还有许多外国人。
「请稍等,我进去汇报一声。」秘书长礼貌地说道。
不多时,走出来,邀请他们进去。
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仔细想想,这种行业中的紧张,在她一开始入行的时候,才会有。
手掌突然紧了紧,她垂眼扫去,才看到身旁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牵住了她的手,仿佛被烫到一般,却在想要抽手的那一刻,理智战胜了心理。
她仰头,冲他笑了笑:「我可以,别担心。」而后视线下移,落在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掌上。
凯恩体贴地便要松开手。
耳畔一声轻扬热情的声音:「OhGod,Kane,Ican'tbelievewhatisee.
ThisisyourVenus?」
简童抬头那一刻,原本已经快要被松开的手掌,倏然,又被紧紧地握住,头顶传来话华丽如大提琴的低沉嗓音:
「No,」
女人面容轻缓,正要介绍自己:「TongJane,andwearefri……」
「Ismyqueen.」
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滞:「不好笑。」她轻声对身旁男人道,后者薄唇露出浅淡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对着对面一脸惊诧的米发尔解释道:
「Ajoke.Anelegantgentlemanshouldhaveasenseofhumor.」
一句话,便把过错推给了对面的米发尔,但后者似乎也并不生气,凯恩这才介绍起双方来:「简童,简氏集团董事长。米发尔,法国德门开创者,行业先驱。」
「你好。简童。」
「美丽的女士,你好,米发尔向你问好。」
凯恩松开简童的手,「你们聊,我去喝一杯。」便径自绕到里头拐角处的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便又招呼秘书长:「喝一杯?」
「是的,公爵。」
这场会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而始终,凯恩·费洛奇一直呆在转角吧台,静静地与秘书长喝酒闲聊。
直到简童从一门之隔的玻璃移门内走出,男人才优雅地放下手中的杯子,站了起来。
「走吧,一路赶飞机,一直没有休息,累了吧,我送你回客房?」
「Kane,等一下,老朋友见面,不陪我喝一杯吗。」
米发尔倚靠在玻璃门边,笑望着这边。
简童闻言,提起的神经舒缓了,「如此,我就不打搅二位叙旧。」
她的这一反应,自然被凯恩·费洛奇敏锐的捕捉到,深邃的瞳子微微暗淡,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退一步,倒也没有执意坚持要送简童一起离去:
「也好,」男人侧首,对门边倚靠的米发尔微微扬唇道:「只是夜深了,让一个女士自己离去,并不是一个绅士所为。」说着,眼角余光扫到一旁的秘书长,暗示道:「舍得你的秘书长,多跑一趟吗?」
米发尔很识趣,朝着一旁的秘书长说道:「你送这位女士回客房,务必将人安全送到。」
「是的,先生。」
人离开了,偌大会客室里,只剩下了两个各自优秀的男人。
「就是她吗?让你不惜欠我一个人情,请我特意飞来这一趟的原因?
她很重要吗?」米发尔优雅地走到吧台边,兀自替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再来一杯?」冲着凯恩扬了扬杯中酒,示意道。
「是我迫切想要得到,想要把她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的人。」是不是很重要,他不知道。凯恩·费洛奇没有肯定的说,「陆琛让我问一问你,那个人,还好吗?」
「琛?
呵~这么多年了,还没有放下?
我以前一直以为,亚洲人才会这样纠结。
但我现在看到你,才知道,你也完蛋了。」
凯恩·费洛奇没有多做解释,轻笑了一声:「你和陆琛都是这么自以为是?」
米发尔一口仰头灌下杯中的酒水:「她很棒。」
「我知道,她一直很棒。」说起简童,凯恩一脸骄傲,好似是自己的东西被人称赞了一样。
「她的谈判技巧,简直棒透了,天,她到底跟谁学的。
我想,教会她这样高超的谈判技巧的人,一定很厉害。」
「你很少对谁如此高的评价,米发尔,我只说一次,不要打她的主意。」凯恩的眼,沉了沉。
米发尔嘴角抽搐了下:「你真的完蛋了,Kane。啧啧,这还是我认识的Hunter吗?」
「与你无关,你只要记住,不要打她的主意。」
米发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只赞叹她的谈判技巧。
国内外的谈判专家,我见过不少。
若真的论谈判的技巧,只从技巧考虑,那她依旧稚嫩。
我说她谈判技巧高超,只因,她怀有技巧的同时,保有真诚。
她很坦然表露了合作的意向,也很坦然表露了己方的缺陷,同时又充分地阐明了即使有这些缺陷,她们依然能够有决心有能力处理好每一个细节。我喜欢她的这份真诚中的自信。
报喜不报忧的合作方多的是了,她的坦诚,坦诚中的自信,分析的面面俱到,点线面都很有说服力,这样的合作方,很容易让人静下心来,听一听她的见解。
果然,Kane,你不愧为Hunter。」
不知为何,Hunter这个称呼,从前让凯恩觉得荣耀,今天听起来,却越发刺耳了,无来由的,心烦意乱,爬了爬脑后的发,凯恩·费洛奇莫名烦躁,端起面前的酒水,猛地灌下去:
「如果可以,我只想做她一个人的Hunter。」烦躁中,意由心动,口由意开,不曾多想,飞快道出那莫名的烦躁。
转身便大步离去。
米发尔怔然望着那道匆匆离去的背影……「God!」
这一个两个的,都疯了吗?
明知是坟墓,却还面带笑容地掉进去?
不不不,不,他绝不入这两个人的后路。
……
简童的手机,在得知要见到这行业里顶尖的米发尔的时候,便已经完全静音。
回到客房,冲洗干净,裹着浴巾坐到床头前时,搁置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这才想起来,手机静音一直没有调整过来。
顺手拿起,看到薇薇安的名字,一下子便犹豫了。
「喂?」最终,还是按下接听键。
「小童,你怎么才接电话,我打了好多电话,都联系不到你,差点儿我就要报警了。」
电话那头,薇薇安急促地说道,简童连忙道歉:「别气,我刚刚有重要的事情。」
「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连接个电话都没时间1」简童是了解这个手下人的,薇薇安看起来精明能干,其实发起火来,挺吓人的,她自知理亏,连忙抬出米发尔来:
「米发尔。我见到米发尔了。」
电话那边,瞬间没了声音,一秒、两秒、三秒……简童在心里默数着。
「米发尔????德门的米发尔?????」
激动尖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简童立即把手机挪开耳边老远:「你轻点儿声音,我耳朵都要被炸了。」
「别管那个,你快告诉我,是法国德门那个米发尔吗?」
「你见到米发尔本尊了?
他帅吗?
你们说话了吗?
说了什么?
他知道简氏吗?
你们谈到合作了吗?
他答应了吗?」
薇薇安一个问题刚问完,简童正要回答,就被电话里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脑子晕乎乎了。
不得不叫停:
「关于合作的事情,我想要争取一下,薇薇安,米发尔本人对于我的提议似乎挺有兴趣,关于我们私下里讨论的那个项目方案,我想,你今夜可能要加一个班,把资料整理好,发到我邮箱。
我必须抓紧时间做出一个方案。」
「对对对!趁热打铁!简总,您放心,今晚我就连夜把资料整理成文档,发到你邮箱。」
简童微微挑眉……薇薇安呢,发火的时候,就是「小童小童」的直呼,遇到工作的事情,立刻就变成了「简总」。
自然,这种公私分明的立场和工作态度,自然是再好不过。
只是,这种转换速度,着实让她为之侧目。
「啊对了!
差点忘记重要事情了。
小童,你交代的事情,那个傻……沈总他挺好的,你在三亚那边安心做方案吧。放心,他不淘,饭也乖乖吃,还自己做。」
「……嗯。」是这样吗?
所以她因为他,逃了。
而她在不在,于他而言,都一样,可有可无?
所以,无论是清醒的他,还是不清醒的他,简童,只是他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代号,一个没有什么意义的名字?
她换上睡衣,走到阳台上,风吹在身上,三亚,不冷。
她不知道她在计较什么,又为什么已经逃到了这里,却依旧窒息得难受,难以呼吸般的痛苦。
不能对他好,不该亲近他,那天早上却亲自帮他……那样亲密的事情,她就不该跟他再有任何纠缠!
是的,她没有做错,本就不该,对他心软。
薇薇安的效率一向惊人。
简童醒来的时候,不无意外地接收到了来自薇薇安的邮件。
门铃响起。
「客房服务吗?等一下。」
她一早醒来,来不及换衣,还穿着睡袍,轻轻把睡袍整理了下,打开房门。
「早上好。」
「你……这么早?」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睡袍,还算整洁,又看了看来人,「先进来吧。」
「工作?」
简童「嗯」了一声,「凯恩,多谢你这一次帮我引荐。真的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她往茶水室走:「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热开水就好。」
「等下。」她一边烧开水,一边冲洗了一下旁边的杯子。
洗手台前,女人身后倏然多了一道高大身影,一股男性荷尔蒙的味道,瞬间充斥鼻间,「把工作带入休假,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女人不着痕迹地退出了茶水间。
「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凯恩,我输不起,简氏,输不起。」她沉重地看向凯恩的双眼,那眼中的深沉和沉重,一瞬之间,夺去了男人的呼吸,压抑得他有些窒息,也是那一瞬间,竟然看不懂对面的女人。
不是她的话,是她的眼,好似,一个赌徒,最后的争分夺秒。
心里顿时堵得慌,故作不在意,嘻嘻哈哈欢快闹腾道:
「小童,吃早饭?
悦榕庄的早餐还是很不错的。
就算是要工作,也要吃饱才有力气,是不?」
「你等下,我换件衣服。」倒也在理,吃饱是为了更有力气的做事儿。
这之后的一个星期,她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做着手中的方案,凯恩时不时会来找她,有事是喊她一起吃饭,有时却见他什么事情也不做,拿着手机打着王者荣耀,一打一下午,就躺在她的沙发上。
他也没有打扰到她,次数多了,她也就见怪不怪。
而她全副心神,那一周里,全部都在最新的方案上,无从抽出任何一点时间。
薇薇安已经不打电话,而是微信联系,每一天雷打不动的一句话:他很好,吃饭很好,身体很好。
拿下米发尔,是意料之中也是预料之外。双方签下字的那一刻,没有人看到,那沉默的女人一下子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仿佛等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完成。
也是这一刻,她似乎,没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谢谢你,凯恩。」
真的真的帮了她很大很大的忙,如果没有米发尔,她可能要绕好大的一个圈子。
而没有凯恩,便没有见到米发尔的机会。
她弯下腰去,九十度的鞠躬,当然,这绝对不够,但这却能够表达她的感谢之情。
九十度的弯腰,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肩膀,她不解抬头看去。
只看到男人俊美刚毅的下巴,男人缓缓地垂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女人,声音沙哑又惑人心弦:
「谢谢……吗?
简童,我不要口头上的道谢。」
「我知道,你帮了的很大很大的忙,自然不只是口头上的道谢。若我所能及……」
「嘘~」男人止住了女人的话,眯眼望着她:「小童,你若真想道谢,我……只要你。」
轰隆——
耳边炸雷,好半晌没有缓过来,等到缓过来的时候,方后知后觉那句话的意思。
缓缓地,她直起腰背,拉开他的手掌,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男人心中一急,猛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小童,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是吗?」她平静的面庞,不起波澜,直盯着他的双眼:「是玩笑吗?问你自己,是吗?」
问你自己,是吗?……心口猛地一紧!
谎言却再也无法脱口而出。
没法,骗自己。
玩笑吗?真的是玩笑吗?
男人牙槽紧咬:「不是玩笑又如何?」他不够优秀吗?他比不上姓沈的吗?他对她比对曾经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好许多许多!
「不是玩笑……」女人平静的面庞上,缓缓溢出一抹笑,却无丝毫笑意,缓慢地瞭起眼皮,望向了面前的男人:「那你和三年前,有什么区别?」
你和三年前,有什么区别!
一句话,将男人打得身子瞬间僵了僵:「有,三年前我误会你,但你并不是我所以为的那个模样。现在我才更了解最真实的你。」
女人垂下的眸子,掩住了眼底的自嘲……她最真实的模样?
她最真实的模样,是什么样子,她自己都已经看不清了。
三年前,他用钱猎到你想要的,三年后,他用一个机会,依然只是想要猎到他想要的。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钱,变成了今天的一个机会,如果一定要说两者的区别,那大约就是这个男人长大了,游戏,便更加成人化了。
年少轻狂的男人,便直接砸钱,年纪大一些的男人,便喜欢不那么直接的东西了。
可是,有区别吗?
终究,这些伤人的话,女人没有脱口而出,只是盯着男人强硬的面庞:
「那年的钱,今天的机会,都一样的。凯恩,你是一个出色的猎人,出色的猎人,一直在成长,但猎人的目的,便只是猎到眼中的猎物。」话至此,她知,他听懂了。
凯恩·费洛奇再一次听到猎人这个词,他发现,他越发的不喜欢这个词汇。
面前的这个女人的眼神,无比的清澈,那样的理智,这一瞬间,他有种被人彻彻底底看穿的窘迫。
从前的钱,现在的机会,她说,没有什么不同。
他很想要说,有,有不同。
可是下一刻,便无法去辩驳……真的,有不同吗?
她说的委婉,他自然听得懂,假如,他对中华文字,并没有这么专精,那就可以假装听不懂。
手,渐渐地无力。
掌心中,再也没有温暖的体温,他盯着女人的那只手臂,很奇怪,这样一个细瘦的手臂,竟然轻易就可以填补掌心里的空虚。
很奇怪,这样一个细瘦的手臂,脱离了他的掌心,就好像是,一下子空荡荡了。
眼前的女人,在他的视线里,模模糊糊,缥缈得仿佛根本就是一场幻觉。
Hunter?
他自厌恶起这个词来。
眼角所及,是她的理智的回应,是她清淡的眼眸。
余光所扫,是那长及腰的黑发。
不甘!
强烈的不甘!
明明曾经那样靠近,明明就在手掌心里了,明明就在眼前,咫尺之间!
「错的是你。」他道:「是你自己把自己锁在囚牢里,囚牢的名字,叫过去。简童,我往前看,你往后看。
所以你的视角里,永远看不到我。」
说这句话的凯恩·费洛奇,强烈的不甘,和一股内心里涌动的急切的想要掌控一切,他问面前那个女人:
「这样,你对我公平吗?」
女人肩膀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下,睫毛轻轻扫动,略白的唇瓣微张,蠕动了几下……她,哑然。
眸动,落在男人冒火的眼,她,反而平静了。
「如果我还有时……」她顿了下,眸子微微闪烁:「我有选择的话,我会假清高地去找米发尔,放弃这一次的合作机会。」
「呵~你不想欠我的人情,对吧。」
对。
她无声说道。
却没有接他的话。
「凯恩,无论如何,你很感谢你的引荐。自然,在一切结束时,我会给你丰厚的回报,以报答你的引荐恩情。不会让你平白帮忙。」
「见鬼的我是要你的回报!
但我要的回报只有一个,」男人急躁地咒道,胸腔剧烈的起伏,盯着对面那女人:「你若要回报,把你自己送给我。其他的,我一概不接受。」
她脑仁儿有些疼,说不通啊。
「三年前,我承认是我错了。
你们华国不是有句话叫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吗?」
「你要永远把自己关在过去吗?」
「简童!」
他很少激动,凯恩·费洛奇盯着那道背影,他是一个优秀的猎人,他一向很自律,但今天,此刻,他不要坚守这该死的自律!
他要放纵一回!
他说她是赌徒,但此刻,他自己,才是那个赌徒。
在那道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男人一个健步,冲了过去,猛然抱住那道背影。
简童蓦然一僵,紧紧抿着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掌,倏然紧握……推开,她不习惯别人的亲近。
脑海里对自己下达着指令。
令行禁止。
她是一个合格的实行者,便要脱开身后那道宽厚的怀抱……温暖,毋庸置疑,凯恩的胸膛,散发着热度,曾是多少个岁月里,数着日子的那些岁月里,她曾渴望的温度,不一定要是固定的谁,谁,都可以。
但而今,在那数千日子里,她已经不习惯与别人亲近。
何况,还是这个人。
「我承认我卑鄙,但简童,请你走出名为过去的那个囚笼。」
再三提及「囚笼」,她莫名的烦躁,甚至于恼羞成怒:
「什么时候有过囚笼。
什么时候我又活在过去。
凯恩先生,你怕是有幻想症。
根本,没有什么名为过去的囚笼。
你看我,现在活得很好。」
她恼怒,呵斥道。
剧烈地挣扎,要从那宽大的怀抱中,挣扎而出。
「我听不懂你的话,我只知道,我现在活得很好。」
「活得很好?真的吗?简童,你是一个自欺欺人的骗子!你真的活得很好吗?简陌白的病,你家里人的那些事情。
简童,你敢说,你活得很好?」
男人忍不住口不择言,话出口,便猛地住嘴了,他强迫自己冷静,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却触及那一头长发,眸光烁了烁,忍不住脱口问:
「真的没有活在过去吗?
那你为什么要留这一头长发?你等谁?
等沈修瑾吗?
他就有那样好?」
简童面色倏地惨白,血色以肉眼可及的速度,飞快从那张小巧的面庞上抽离得一干二净。
「放开!」
慌了、乱了,失了分寸了。
逃。
逃吧。
逃开,就好了。
逃开,就忘记了。
看不见,听不见,就不会失序一样混混沌沌,就不会窒息一般胸口闷疼。
她这样想,这样做了。
她逃的那一刻,凯恩眼中强烈的不甘心!
他不信!
他并不比沈修瑾差到哪里去。
钱、权,外在,一个成功男人该有的,他都不缺。
女人,他想要,从来没有得不到。
男人的征服欲,有时候真的很可怕。可怕到蒙蔽了自己的双眼。凯恩·费洛奇此刻满心满眼中都是不甘,她的挣扎,压得他血液里骨子里传承下来的征服欲,熊熊燃烧。
「你就不怕,我会毁约?我们两家公司之间的合作,就此停止?」
简童呼吸一顿……「如果单方面毁约,怕是贵方需要付出高额的违约金。」
她冷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男人薄唇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笑:
「钱这种东西,我不缺。
但简氏之所以要与我这边合作,想来真正看重的,是我这边的核心技术吧?
简氏资金链断开,我这边的违约金,可填补不了。
简氏真正看重的是合作之后的我方核心技术共享,那才是帮助简氏走出困局的必要条件吧。」
简童咽了一下口水,她无言反驳,她和她身后的简氏真正看重的,确实是合作之后,对方公司的核心技术共享。
简氏的困局,绝不是这一点违约金可以弥补的。
「你早就知道?」是了,这个男人这么精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她虽然在合作之初,合同签订的时候,并没有遮遮掩掩,但是此刻,确实有种被人抓住软肋的感觉。
「如果是呢?你的选择?」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女人。
是,他卑鄙。
凯恩却不知道,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站在悬崖上的赌徒,他在赌最后的一个机会,即使,这个机会来得卑鄙又渺然。
即使,他似乎已经知道答案,可是,便是最后的机会,飞蛾扑火一般的,也要扑过去。
此时此刻的凯恩·费洛奇,真的只是执着于不甘和征服欲,只是征服欲吗?
此刻的两个人,谁也无从思考这个问题,不曾想,也没有时间去想。
简童的手,紧紧地掐了掐掌心肉,几乎要掐出血来。
这一刻,她竟然生出了对简振东的憎恨。
即便是当初简振东对她的不闻不问,她也只是失望,失落,而后麻痹自己地选择与简振东陌路罢了
即使在接受公司之处,察觉简振东悄然转移了简氏的现金,导致了简氏资金断裂,她也不曾像现在这样,对简振东咬牙切齿地憎恨起来。
如果简氏的资金链没有断,那么,她便不需要做如此的选择。
这个抉择,很难很难,一面是上千员工,数千家庭,还有医院里等着医药费的……
一方面是妥协,她有些茫然……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东皇娱乐,又沦为了在金钱面前妥协出卖着一切的玩物。
又要……回到那个样子吗?
怎么选?
深深吸一口起,目视前方:「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对方没有直接的回到,而问:「小童,你的选择呢?」
她沉默,伸出手去,没有只言片语,拉开面前的门。
身后男人蓦然一急。
他不信!
更不甘!
即使这样,也不能让她正视他吗?
猛地扣住女人的脑袋,俊美的面庞,压了下去,薄唇扣住了女人的唇瓣,碰触的那一瞬间,他仿佛一个孩子,得到了渴求已久的糖果,强烈的战栗感,电流感,由那淡白色的唇瓣传递了来,猛然打了一个颤栗。
他更加扣紧女人的脑袋,一秒、两秒、三秒……心里涌出来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又过去一会儿,男人颓败地放下女人的脑袋,松开的唇瓣,望着那女人,一眼便对上女人清澈的瞳子,他眼中一闪即逝的痛苦:
「为什么不躲?」
女人只是轻轻垂眸:「满意了吗?」粗嘎的声音,在此刻,在这禁闭的空间里,悄然回荡。
却如同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刺进了男人的心口。
血色,从男人那张刀斧神功的俊美脸庞上,飞快地抽离。
他脸色白了白,盯着那云淡风轻的女人,死死咬住了后槽牙,几乎咬的咯吱作响,手臂,终究颓然地松开,他闭上了眼睛。
也遮住了眼底的那一丝外人不觉的痛楚。
心口一阵阵的闷疼,这种感觉,他这样的人,这辈子,也没有尝过几次。
心口疼,肋骨疼,五脏六腑都在疼,人的身体啊,真是奇妙,一处疼,处处疼,就连后背,似乎都被什么东西,压制得闷疼无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人打破沉默,禁闭的空间,两个人的呼吸声,更静了。
门,悄悄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手臂上,猛然被紧握住,她一惊,转身望去:「你……」
只发出一个字,声音,便湮灭在了喉咙里,再也难以脱口而出的呵斥。
面前那男人,眉心紧蹙,无比骄傲的要求她:「简童,我饿了,我想吃面条,你再为我煮一次。」
那样昂着下巴,无比骄傲的命令着。可有那么一瞬间,她分明感受到面前男人的周围,笼罩着一股灰霭霭的气压,有些滞塞,有些压抑,还有些……绝望。
错觉,她垂眸,轻轻眨眼。
「好。」半晌,女人轻声应道。
悦榕庄的后厨
听说过包场会议厅,餐厅,沙滩的,今天,被包场的,却是悦榕庄的一处后厨。
设备齐全,干净清爽。
女人在灶台前,安静地放水,下面条,放调料,而不远处,男人静静坐在了临时搬来的餐桌前,安静地看着灶台前的女人。
眼前的场景,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只是,三年前,她在厨房,一门之隔,他在客厅,而那所老旧的公寓楼,暗沉陈旧,而今天的这里,宽敞敞亮。
鼻间窜来熟悉的香味,男人猛地深深嗅了嗅,他吃过她许多碗的面条,那时候只是觉得偶尔换个口味,似乎还不错吃。
再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吃过面条这种食物,总觉得,不对味儿。
男人就这么静静凝视着灶台前有条不紊下着面条的女人,她总是这样不紧不慢,还是和过去一样。
长发的她,短发的她,凯恩看不清楚了,眼中,只有那道浅淡的背影。
看入了迷一般,怔怔然的,他凝视着那道背影,似乎是看着她,又似乎是透过那道背影,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时间老人的咒语瞬间被打破……他垂眸,视线落在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不是三年前,不是那所老旧公寓楼啊。
碗筷摆在男人的面前,男人却倏然站起了身,走去又折回,折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碗筷。
他的手很稳,将摆在他面前的那一晚热气腾腾的面条,一分为二,腾出一半在他拿回来的空碗中,余光所扫,是面汤上飘着的葱花。
他手更稳,也十分的耐心,一点一点,将一碗中的葱花,挑到另一碗中,这才推到了她的面前,淡言轻声:「陪我。」
这才坐了下去,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筷子,一言不发吃着碗中飘满葱花的面条。
余光扫去,在触及对面那女人,安静地坐下,拿着筷子一口一口吃着面条的时候,男人顿时收回了视线,全部注意力,都专注于面前的一碗面条,好似,此时此刻,他的世界里,唯有面前这碗面条,再无其他。
一碗面条,却吃出了法式大餐的速度,极慢。
碗底见空的时候,男人猛地抬起头,望向对面已然放下碗筷,安静坐着的女人,忽地大声喝道:
「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对面的女人闻言,深深看了一眼对面,沉默着站起身:「谢谢你,对不起。」从最初的合作开始,她便不应该开始这场合作。
但是,如果时间倒流,让她再选择一次,她想,她依旧会选择与凯恩名下公司的合作……简氏,不能倒。
女人敛眸,拉开椅子,退后三步,弯下了腰被,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再也不曾停留。
便在这微微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中,身后的男人目送她的背影而去:
「喂!简童!」
男人低沉如大提琴一般华丽的声音,忽而悠扬的在背后扬起,他望着那道背影,忽视掉内心里突然的空落落,好像,真的错失掉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朝着她喊话:
「我要找的女人是,为我一个人长发及腰的那一个!那才是我今后的女人!」
女人不曾逗留,背对着身后的男人,小巧的脸上,溢出了一丝笑意,那般柔和:「为你祝福。再见。」
餐桌前,男人夹起碗中最后一口面条,放进了嘴里,用力又用力地咀嚼,闭上了眼。
如果心空了,填满胃。
谁说的?
「胡说。」男人轻声道。
他在餐桌前,沉默了许久。
陡然的,站了起来,再也没有去看那张桌子上的一双碗筷……一起吃面的人,已经离席而去,面,便没了那个熟悉的味道了。
他大步离去,越走越快,如疾风骤雨般冲进了米发尔的房间。
哐啷——的一声,秘书长来不及作何反应,便被摇曳的门扇打到了侧脸,顿时风中凌乱:「公爵公爵您不能够,先生有客……」
——晚了。
秘书长看着面前这一幕,头痛地撑起了额头:「先生卧房有客人。」
床铺上,一片凌乱,精壮的男人露着腰身,压着一个千娇百媚性感的尤物,不用去想,在此之前,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什么。
「咳——咳咳,」米发尔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某种火气未得到纾解,顿时心口便涌出气火来:
「Shit!你疯了?」
床尾,同样高大的凯恩·费洛奇,走到了酒柜前,拉开柜子,拿出一瓶威士忌:「喝一杯?」
他的异常,自然引起了米发尔的注意,眯眼看了一会儿,突然从女郎身上爬起来,随意地套上了一件睡袍,拉开抽屉,写下一张支票,递到了不满的女郎面前,笑容从容,优雅地笑道:
「美丽的姑娘,我想,比起我,你会更爱这张支票。」
女郎愉悦地拿起支票,收起不满,离去。
「打发人打发得如此优雅绅士,米发尔,你比我更禽兽。」
米发尔对秘书长挥了挥手,后者有眼力见地应声离开。
「钱能够打发的,何须真心?至少,我有资本禽兽,不是吗?」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加上冰块,一口下去,顿时舒畅无比,某种未曾得到纾解的火,也暂时性的压了下去。
钱能够打发的,何须真心?……凯恩轻笑了起来,「你真的很禽兽。」
米发尔惊诧地挑起眉头:「这句话不是你教我的吗?」
凯恩笑得更灿烂,如果忽视掉眼角的酸涩的话……
「所以,我真的很禽兽。」
「喂?你受什么刺激了?是你心中的那个Queen?她让你伤心了?」
「米发尔,我现在再回想起从前,就觉得奇怪,你说我为什么会觉得猎人这个称呼,会是一种荣耀?」
「Ohno,Kane!你真的疯了!」
……
一辆出租车,正稳稳朝着飞机场而去,「薇薇安,我回来了。合同书,明天你来我办公室,交给你。」
不一会儿,对方的微信信息发过来了:
「这么急?可以明天。」
「不用。」
「对了,你不在的几天里,简夫人来闹过几次。你哥哥他的情况每况愈下。」
简童看了一眼短信内容,紧紧抿住了嘴唇。
小巧的脸庞,莫名的刚毅。
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买的是夜里起飞的航班,起飞前,又打去一个电话,问的依然是简陌白的配型是否有找到。
「务必请你们抓紧时间寻找配型成功者,关于费用,我承诺拿『唯爱』赠送给贵方,一切我能够做到的,定竭尽所能。」
「简小姐,我们已经在抓紧时间寻找,请您先不要太焦急。」
放下电话的时候,满腹的心思沉重,人海茫茫,竟是找不到一个与之配型能够成功的吗。
手机铃音突然想了起来,是陌生号码,原本想要掐断,却不小心按错了键,一接通,顿时传来一道怒意澎湃的声音: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小童,你把我电话拉黑,你也太冷血了吧。
你哥他命在旦夕,你见死不救就算了,还要把我的手机号拉黑。
我打了你十几通电话,要不是陌白提醒你可能是拉黑了我的手机号,我也想不到用别的号码打给你。
小童,你怎么能够这么做!一点亲情都不顾念了?」
简童被这一通炮轰,轰得两耳嗡嗡作响。
好半晌才想起来,她确实是拉黑了简家人的联系号码,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不想一天二十四小时遭受炮轰。
电话里那个人,是简陌白的母亲,也是生她的母亲,却一口一个她太冷血,她见死不救。
「那你怎么不想想,我的命也是命?」
忍无可忍,简童冲着电话里大声地喝道。
啪——的一下子按掉了通话,结束了这场通话,她二话不说,立即拉黑那个号码。
不多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喂。」
「你还拉黑!」
啪——挂断。
这之后,却进入了恶梦一般的连环扣,她拉黑一个,对方就换一个,十几个电话号来黑下去,对方已然不气不馁,她却差点儿被气笑了。
又一通电话打过来,这一次,她按下接通键,就是心里赌这一口气,要看看那个身为她母亲,和她同样有着血缘的女人,到底要对她说些什么!
「简童!我告诉你!陌白要是死了,简家就再也没有你这个人!」
「简家,不早就没有我这个人了吗?」她冷笑,还以为对方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除名,不认,否定……多年前不就已经全部做了一个遍?
「你……」简夫人一阵口吃,气急败坏叫嚷道:
「反正你身为简家的一份子,你是陌白的亲妹妹,你就应该为了亲人为了你哥,捐献骨髓!」
「你让我一个肾的病患,去捐骨髓?」
「我问过医生了,一个肾也能够生活,世界上那么多一个肾的,不一样生活的好好的?再说,捐骨髓又不一定会有事情,几率并不算大,但却能够救你哥哥一条命啊!」
「生活的好好的?」她自言自语道:「几率不算大?」
对着手机里反讽道:「简夫人,哪位名医跟你说的?」
「这个你不用管!」
瞧,多么强硬的态度。简童眼中渐渐冷却:「如果我不呢?」
对方彻底爆炸了:
「你不能够这么没有良心!
你还想要怎么样?
整个简氏,都给你了。
原来这些,都是你哥哥的!
你哥哥都已经把整个简氏送给你了,你就给他捐个骨髓而已,你都不愿意?
做人不能够这么没有良心吧?
如今,简氏都是你的,钱也是你的,还有什么你想要的,都给你,我就求求你,救救你哥,行不行呐?」
机场的候机室里,一个女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似乎拼命忍着什么,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简童的拳头,越捏越紧,几乎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你们这么喜欢简氏,那就拿去!」
那一个烂摊子,她为之已经付出太多心血,也违背了很多她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都以为是金箔箔,哈~!
「你会舍得吗?
当初废了那么多心眼儿,我才不信,吃到嘴里的蛋糕,还肯吐出来的,不是傻子就是骗子,哄人的。」
女人闭上双眼,耳畔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如此,依旧还会为此失落?
轻笑……「可不就是?」
「你、你什么意思?」
她垂眸,她不就是那个傻子吗。
却没与电话里的人解释什么,电话那头,又开始半威逼半利诱的,让她去给简陌白捐骨髓。
听着电话里口不择言的那些话,简童胸腔里怒意起伏,蓦然!
冷嘲道,后槽牙里蹦出一句话:「你大可转告简陌白,叫他放心地去死。」
「混账东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畜——」
嘟嘟嘟嘟——
一切的叫嚣,停留在了一串忙音中,女人小巧的面庞,倔强着,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盯着面前的空气。
眼眶酸涩,有那么一刻,眼眶湿润了,女人眨眨眼,敛眸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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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7 17: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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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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