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丧尸,可笑可笑
全球灾变:吃饭睡觉打丧尸
我察觉到我的身体开始尸僵化的时候,孟浪正好成为第三战区和平军先遣队的队长。
和平军是人类对抗丧尸最后的防线,孟浪是我从小到大的宿敌。
我不甘心。
难道我最终还是要败在他的手上?
-1-
彭家男人皆从军,孟浪的爸爸孟建国更是和平军第三战区的第一领袖。
因此拿到录用通知书时,家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除了我。
一想到再也不用见到孟浪的扑克脸了,我简直高兴得要飞起来。
对了,孟建国也是我爸。
不过我爸不待见我,这一点从他给我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来。
「孟二,你能不能学学你哥!」
「学什么?浪吗?」说完我用身体表现了下 wave。
哪个正经爸爸会给女儿取这种名字?
我真想下去问问我妈,为什么走的时候不把我带走,或者把孟浪带走也行。
可惜我妈只会在相框里笑眯眯地看着我。
从小孟浪就是别人口中「隔壁家的孩子」,相信我,如果隔壁家是自己家,痛苦只会百倍。
据传他不仅天资过人而且勤奋努力。
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嘤嘤嘤的时候他就已经熟读并背诵《丧尸发展史》,孟建国对此很满意,我想如果不是家里还有一个好吃懒做的我,他会更满意。
我并非叛逆,我只是想走另一条路。
我不理解,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为什么非要被逼着读《和平军事》。
我只想翻墙给隔壁梁家小哥送巧克力而已,却被孟浪一个状告得禁足一周,从而理所当然地错过梁家小哥的搬迁告别。
毁人姻缘,天诛地灭。
他们父子难道不知人各有志,强求不得的道理?
最终的分别,来自我的十八岁生日。
那天我穿着吊带碎花裙,正兴高采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孟建国说等我成年就告诉我梁文斌(小哥)的联系方式,我连开场白都想了三个版本。
当时孟浪这个新兵蛋子就在这条路边上站岗。
我哼着小曲,反复练习开场白,路过孟浪的时候甚至还给他吹了个口哨。
「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他当然连眼神都没有给我。
只是下一刻,他便举枪射中了我的膝盖。
炸裂的疼痛一瞬间蔓延我的全身,我连挣扎都没有就翻倒在地。
那是攻击丧尸的霰弹枪,我何德何能能接住一击。
「你他妈……」我话还没说完,一旁窜出来的飞天丧尸便被他一枪爆头。
那丧尸一口鲜血喷在我的碎花裙上,同时倒在我白花花的腿间。
他的鲜血我的鲜血,好像都一样。
孟浪举枪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皱着眉头死死盯着我腿间的鲜血。
好像下一刻我就会分娩出一个恶魔。
直到我破口大骂「你他爸的在等我死吗?!」,他才恍惚过来,把我背起送往就医。
当晚我的伤口就出现了感染的症状。
医生说,有病变的风险,就目前的医疗水平而言,只能延缓。
「你们家属做个决断吧。」
什么决断?你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决断?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孟浪当时的表情。
「孟浪,我警告你……这事儿你说了不算!」
「对不起,小二。」
「你闭嘴,孟建国呢,我爸呢,你叫他过来,你说了不算!」
「小二,医生有不痛苦的方式,你别怕。」
「滚!你让孟建国滚过来,他女儿要死了!!」
「彭将军有重要的军事会议,来不了了,我会陪着你。医生,就这样吧,拜托你了。」
「你滚开啊!不不,哥,哥,我求你,你救救我,别让我死,我求求你,我再也不说你的坏话,再也不抢你的巧克力,再也不偷给你的情书了,我求求你了哥!」
「对不起,小二……」
意识恍惚中,似乎有什么冰凉滑过我的脸颊。
然后是一阵巨响,接着又好像是人群的骚乱,意识最后只剩下耳边一句有点熟悉的声音。
「你撑住。」
-2-
原来是梁文斌带走了我。
「我还活着?」
「当然,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雄赳赳的话真是让人心生感激。
梁文斌也是个可怜人。
在孟浪的从小映衬下,其他孩子高低都显得不够优秀。
我也就罢了,毕竟我连和孟浪攀比的资格都只在提及血脉的时候才配拥有。
可万年老二梁文斌就不一样了。
如果没有孟浪,他才是那个隔壁家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可现在他的名字只能跟着「可惜了」三个字,听着就怪可怜的。
总之,在孟浪面前,所有其他孩子都可以一拍即合。
又遑论梁文斌风趣幽默,为人暖心又长得俊俏,这才是我该追逐的目标。
所幸他们的赛道不一样,梁家是做科研的。
梁文斌自然也继承血统这才有了出头之日。
这不禁让我思考起我的将来,文不能研究武不能握枪,难道我只能写写「丧文学」为同胞们加油鼓劲吗?
「你把我变成丧尸了?」
「是也不是。」
纪晓岚文学?
我感受到我身体源源不断的力量,以及膝盖处快速愈合的伤口,心里又惊又喜又怕。
喜的是我活过来了。
惊的是我竟然活过来了。
怕的是我不会以那种方式活过来了吧。
很复杂,但至少我还能思考。
「你好好说。」
「丧尸病毒扩散的同时也在不断进化,简而言之,我们在研制抑制病毒活性试剂β的同时从中分离出一种血清α可以在不杀死人体细胞的前提下加快其分裂,但是暂时没有经过临床。」
「你的意思是,我是小白鼠?」
「暂时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救你了,小二。」
「有什么预估风险?」
「未知异变或者直接死亡,不过显然后者可以暂时排除。」
我点点头,也不会更差了。
「你就这样把我带走,孟浪会把你送上军事法庭的。」
倒不是我对孟浪的兄妹情心存侥幸,纯粹是孟浪这个人睚眦必报,心眼极小。
记得我小时候曾经偷偷把校花胡菲菲送他的巧克力藏起来,谁知当天他就向孟建国恶意举报我早恋害我被打了一顿,简直信口雌黄,其心可诛!
「没事,丧尸突袭,他没注意到。」
「?什么丧尸突袭?」
「飞天丧尸突然出现,我才趁乱把你抬走的。」
该说不说,这样显得我和丧尸更像一伙的了。
我被梁文斌藏在一个地窖里。
据他所说,这个地窖的位置在和平军的防守范围之外,也就是更靠近丧尸的活动区域,但因为我被注射过试剂α,所以丧尸不会主动攻击我。
「那你呢?」
「我当然不怕。」
「那就好那就好。」
我没有追问原因,因为他带走我已经违反了纪律,我更不该打探什么科研机密。
梁文斌对我照顾得十分细心,每天会定时给我送水送粮,甚至还会记录我的各项参数。
同时偶尔还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比如,孟建国又带军狙杀了一批丧尸,拓展了防御版图。
又如,孟浪屡建奇功,即将升职加薪。
再如,第四战区的胡将军有意和孟建国联姻将女儿胡菲菲嫁给孟浪。
总之没有我之后,他们父子俩更加如鱼得水。
突然之间,和心仪对象天天独处的日子也没那么香了,我甚至有回去制裁彭氏父子的念头。
于是在我数据上康复的隔天,我爬出了地窖。
也不算不告而别。
我给梁文斌留了纸条:「会回来的,勿念。」
-3-
丧尸活动区的情况我其实只在学校的军事课上看过。
这些被丧尸病毒驱动的躯壳早已经不能算作人类,他们耐寒抗热不会饿也不会渴,速度快力量大,为达目的不惧死亡。
可以说如果没有攻击性且可控,丧尸其实是比较理想的战士。
当然并没有这个前提。
大约走了一百米,我遇到了一只飞天丧尸。
此前在我身边被孟浪击毙的就是这种,速度快力量逊,骨节粗壮且身形消瘦。
怎么说呢,一看就是运动小能手。
即便关节僵硬,他们也能走出华丽而吊诡的步伐。
我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但不多。
「咔咔咔咔。」
他施舍给我一个没有聚焦的回眸后又继续反复撞击面前的铁板,宛如一个失去生活目标但不得不继续上班的成年社畜。
开始小心试探,后来肆无忌惮。
说的就是我本人,当我发现自己果真不会被丧尸作为目标时,我的步伐逐渐魔鬼。
越往里走,丧尸越是密集。
我意识到他们虽然能被声音吸引,但如果不是生命鲜活的气息很快又会迷失方向。
关于这种病毒为何会热衷于破坏生命体,是科研部门至今无法破解的谜题。
忽然我注意到一个看起来还没有完全丧化的丧尸。
应该是刚死亡异变不久,脸部的轮廓尚且饱满还能看出她之前的俏丽模样。
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的脖子一直反复卡在一个角度,一个可以注视我的角度。
就好像,她真的「看见」我了。
我朝她走去,她就朝前走去,我停下她就转过头卡机一般注视我。
「别看了,我跟你走,怪吓人的。」
「咔咔咔咔」
……见鬼,她真的走了。
既然如此,小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曲曲折折,终于来到了一处看起来像是个地下入口的土坡。
但她由于无法弯曲脊柱,只能反复在洞口撞击。
「阿珍,如果此去无回,你必要付 100% 的责任。」
我给她取名阿珍,因为我看到她的锁骨处文了一个「珍」字。
往前入十米左右,洞穴内壁两侧赫然出现部队里才会有的探照灯。
又往前摸索了半晌。
「你不该救她的。」
「不救又怎么会知道安乐刚好可以中和α的毒性呢。」
「你打算怎么处理?」
「留着观察吧,或许很快我们就能成功了。」
「也会是个隐患,那个被实验孩子没有活下来说明你的结论误差很大。」
「但是这个孩子没有完全被感染,这证明方向是对的。孟二身上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情况,再试试看,我们有时间。」
有些人死了但是永远活着,有些人活着但是已经死了。
也许阿珍冥冥中还在惦记着这个孩子。
我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耳膜一阵刺痛,接着便闻到一股鲜甜的活人的气息。
他们正往我的方向过来!
我毫不犹豫转身就跑,却不小心撞落旁边的石子。
「谁?!」
「外面踢进来的吧,这个地方不会有人来的。」
「不行,去看看!」
我根本顾不上回头看,连滚带爬地跑出土坡,「阿珍」还在徘徊,但我察觉她比之前更加僵硬。
就在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时,「阿珍」恰好挪动到了洞口。
「砰——!」熟悉的喷子、四溅的血、顺势倒下的躯体。
「我就说是外面踢进来的,快走吧,还要参加嘉奖仪式。」
「彭家那小子升得是真快。」
「还不是有个好爹。」
我伸手闭合阿珍空洞的眼睛,里面除了可怖的血丝什么也没有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梁文斌暂时没空来找我。
坏消息是我察觉到我的膝盖开始僵硬了。
-4-
往回走的路上我又遇到几个如「阿珍」一般的丧尸。
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已经死了。
尽管躯体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僵化,但他们还在尝试往战区前进,就算进去除了倒下不会有别的结局。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凶残没有人性的丧尸,原本也在围墙里,原本也被保护着。
绕着战区的外围,我找到一处无人看守的矮洞,偌大一个缺口虽然被铁网拦住,但却因为丧尸不能弯腰并未封死。
就在我站直身体的那一刻,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呵斥声。
「站住!什么人?过来报告!」
谁来告诉我嘉奖仪式的主角为什么会在战区外围的角落?!
报告个锤子!
我本能地飞蹿,僵硬的膝盖瞬间爆发出它最后的韧性。
这是一所废弃学校。
我推开图书馆的大门,跌跌撞撞地来到二楼阅读室。
膝关节的弯曲已经有些艰难。
就在我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楼下传来推门声。
真快啊孟浪,这么多年我就没跑赢过他。
不愧是这批和平军最快升迁的队长。
关于这点我要替他作证,孟浪这个人从来不靠爹,他真的是个狠人。
但我还有机会。
这么多年和他斗智斗勇,对他的了解已经深入我骨髓,略夸张地说,从他晚上的呼噜声中我就能判断他今天跑了几里路,从而决定第二天早上几点出门不会和他相遇。
我就是这么细心。
一楼到二楼有 20 级台阶,他只需要 5 秒。
但他不会马上上楼,谨慎如他一定会先过一遍一楼的区域。
据我目测图书馆一楼只有一间办公室,其余都是书架区,搜起来也要耗费他三分钟时间。
既然如此,我就有机会在二楼唯一的阅览室给他一个惊喜。
可是阅览室里一目了然,凭他的反应速度,普通人根本无法一击即中。
好在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孟二。
瓮已就绪,只等一只鳖。
因为丧尸病症的出现,我对声音开始变得敏感,以至于孟浪刚踩上楼梯我便本能地窒息。
该说不说,我对他的抗拒已经上升到生理级别。
探索的步伐逐渐靠近,心跳声充斥着我的耳膜。
就在他的手摸到门把的瞬间,我甚至涌上了呕吐的冲动,我真的太紧张了。
孟浪啊孟浪,唯有你能克我至此。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不管你是谁,我不杀活人,只会送你去法庭。」
我真是谢谢他,有被感动到。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他眼里还配不配活着,那黑漆漆的枪口仍如深渊般纠缠在我的回忆里。
「那我出来了,哥。」
我注意到他浑身颤抖了一下,也就一秒不到的时间。
他当然会意外,因为我竟然还活着,因为我竟然还活着喊他「哥」。
要的就是这一秒的迟疑,虽然他下一秒就转身朝我的方向举枪,但这已经足够我给他聪明的小脑瓜奋力一击。
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神和渐渐滑落的身体,我终于吐了出来。
人不能做太刺激的事,不然,会爽到吐!
图书馆是个好地方,应有尽有。
我费了九二虎之力将他搬到椅子上并用捆书绳将他五花大绑,想了想又觉得椅子太过脆弱转而将他绑到铁质书架上。
顺便检查了他全身,好家伙,这邦邦硬的肌肉,还好他拿枪,不然掐死我更快。
竟然在口袋里放巧克力?没收。
脖子上是什么?全家福?为什么这种我翻白眼的照片能被洗出来?丢掉。
我从未在这种状态下观察过他。
安静而柔和的,嘴角自然放松的,不会出口伤人的孟浪。
哼,还是很讨厌。
他的手粗粝而宽厚,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我小时候拿剪刀划的,这大概是我今天之前能对他造成的最大的伤害。
「……小二?」
-5-
「你还活着?」孟浪喑哑的嗓音从我后脑勺响起。
「遗憾吗,是不是后悔没亲自杀了我?」
「你没变?怎么做到的?」
「比起这个,你不关心一下你自己的处境吗?」
我站直身体,因为膝盖的僵硬无意识地踉跄了一步。
接着我绷直双腿,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根铁棍,铁棍一端因为暴力拆卸而变得异常尖锐。
伴随着远处一本书籍的落地,铁棍径直刺入了孟浪的肩窝。
我听到肌肉被撕裂开血涌而出的声音。
听着都疼,可他愣是没有出声。
「这么多年,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我做什么都不如你,做什么爸爸都看不上,为什么呢孟浪,他既然有了你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呢?」
嘶,我的手心也被拉出口子。
鲜血低落到木板上,溅出艳红的花瓣。
我拉出铁棍,再次刺入同一个位置,这次又深了一寸。
「这样吧,你求个饶,我就放了你。」
「你也能看出来,我已经开始变异了,将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我善良,我给你机会,你求求我,我就放了你,怎么样?」
孟浪还是没有出声,但我注意到他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和疯狂颤抖的眉眼。
真是令人心动的画面。
「我知道了。」我俯身靠近他,双手撑在他左右。
四目相对,我缓缓接近,近到他可以一口咬掉我鼻子的距离,近到我可以看到他眼神里抑制的愤怒。
然后我贴着脸滑到他耳边:「你不怕死,可你怕自己变成让他们死的怪物,对吗?」
热烈跳跃的动脉就在我的眼前,可以说十分诱人了。
做丧尸的嘛,最重要的是不要压抑自己。
「孟二,你住口!」
伴着他的怒吼,我一手按住他的脖颈然后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呸,真硬,硌得我牙疼。
一时间血流如注。
还未等我抬头,便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小二,原来你在这里。」
「你来了,想着总要来报个仇才安心。」
梁文斌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我以前最喜欢的样子。
「你没事吧?」他将我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丝毫不在意愣住不动的孟浪。
也是,他都另辟蹊径了,孟浪哪还被他放在眼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这么重要,我怎么会放心把你随便留在外面。」
说完他握住我的后脖颈贴向他,一阵刺痛自他触碰我的地方传来,原来是植入了定位。
那我去过土坡的事也必然被他发现了。
要不说搞科研的就是细致呢。
「带我走吧,反正这里也没有我容身之地。」
「当然,我就是来带你走的,等我把他处理了,我们就回去。」
「把他留在这里吧。」我握住梁文斌伸向孟浪的手,「对他来说,这比死更痛苦。」
「这么恨他?」
「死对和平军来说是荣耀,但变异,对他和孟建国,是耻辱。」
「好,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因为我走得不太利索,梁文斌索性把我抱起来。
软软趴在他的肩头,我看到正死死盯着我的孟浪,眼里满是血泪。
于是我露出了微笑。
就说气不气吧,还得是我救你。我用口型对他说:「别让我失望啊。」
几分钟前——
「梁文斌在丧尸区拿活人研究。」
说完我一口咬住他的肩膀,然后轻轻磨了磨牙,被挤压的掌心的伤口鲜血淋漓,但我只觉得痛快。
-6-
梁文斌带我从战区的教堂一路来到一个废置防空洞内。
不得不说,身为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来说,他的臂力算是十分优秀了。
我猜这里就是我之前看到的土坡下面。
「这是哪里?」
「是你本来多走几步就能看到的地方。」他果然知道我来过。
「我是无意的。」
「当然了,谁会知道战区会有一条通道直达丧尸区的腹地呢。」
看来他并不知道阿珍这一类丧尸的存在。
「丧尸是你们造的?」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是上学时候老师教的处世之道。
结果梁文斌瞥了我一眼,仿佛我的脑子被丧尸吃了。
「起初只是要人命的病毒,消耗肌体,破坏脑神经,进攻人类只不过是他们发展同类的方式,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为什么……?」
「你跟我来。」
我们穿过一片满是铁笼的区域,我看到两边关着许多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
他们叫嚣着咒骂我,但我也只是麻木地转过头。
梁文斌同样充耳不闻,我们就这么一直走到尽头,然后我看到他在一块面板上按下指纹。
门后的房间就显得异常整洁了。
因为满房间都是医疗仪器和连接线,而这些设备统统指向房间正中的玻璃容器。
我走近看去,里面躺着一个面容消瘦的中年女人。
「是我妈妈。」
「她这是……病毒?」
「五年前她要求安乐,我不同意。」
「你就把她冷冻在这里?」
「小二,你就是我的希望。」
怎么说呢,被一个男人视为希望,还蛮有成就感的,如果不是以生命为代价的话。
「你打算怎么做?」
「你的变异进行得很缓慢,这就意味着,我们有可能把这种变化停下来,又或者说,可以控制这种变化的方向。」
「所以你就拿活人做试验?」
「伟大的进步势必需要一些牺牲,小二,你就是受益者。」
确实是醍醐灌顶。
这时从旁边走出几个身着军装的高壮男人,在梁文斌的点头示意下一把将我拎起来。
「把她带到光实验室吧。」
「等等等等,什么实验室?」
「你不会以为我带你回来是为了和你聊天的吧?」
「不是,梁文斌,今天事儿太多了,不能明天开始吗?你让歇一晚恢复一下状态啊好歹。」
虽然我没有这么天真,但也不必如此快吧!
我以为反派喜欢在对话中变态,在变态中沉沦,谁知梁文斌根本油盐不进。
我现在开始怀疑孟浪能活下来也许并非我的功劳。
仔细一想,就算孟浪够快,他来也不是为了我的死活,说不定最后是他一枪结果我。
忽然就有些泄气。
我既然回不去,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要遭这么些罪?
所谓的光实验室竟然是被笼罩在一片透明玻璃下的实验室。
夜晚的天空星罗密布,平静地吞噬着一切。
我被粗鲁的大汉们捆绑在冰冷的台子上,像是一只即将被绝育的母猫。
我喊累了,但孟建国说不能轻易放弃:「梁文斌你这个杂碎!」
然后嘴也被堵上了。
这个羞耻的姿势让我毫无安全感可言,我不停蠕动也于事无补。
眼泪就静静地淌,心也一点点沉,我发誓,如果我能熬过去,我一定亲手扭断梁文斌的脖子。
有什么缓缓流淌进我的血液里。
我的思绪不断被拉远,又集中,我回忆起刚刚每个路口留下的痕迹,回忆起我被感染之前刚拍完的毕业照,回忆起孟建国逼我背诵军事文献的字句,回忆起被孟浪从我手中夺走巧克力的愤怒,然后心跳越来越快,头越来越痛。
关节仿佛碎了又接,接了又碎,锥心的痛反反复复拉扯着我的神经。
以为断了关节就能脱离束缚,可皮肉却死死撑着。
我真是宁可失去意识,可黑暗中又总有一个讨厌的声音在唤醒我。
闭嘴吧,让我死。
-7-
我也不知过了多久。
只觉得天空一阵爆裂,然后有无数碎片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野哥,在这里!」
野你个头啊野,想毁我容吗?
只不过我好像对疼痛已经没有感觉,脸上和身体如今是什么模样也无从得知。
说不定已经皮开肉绽像个怪物了。
这时还留着意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我完全没有力气转过头欣赏,只知道周围流弹四射,兵荒马乱。
直到一句:「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
我才反应过来,梁文斌已是强弩之末,竟然拿我作威胁。
我强撑着转过头,顿时见到齐刷刷数十只黑漆漆的枪口正对着这边。
差点没给我吓死。
「梁文斌,你已经无路可退了。」
说话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兵,有点眼熟。
想起来了,是胡菲菲,隔壁战区那个喜欢孟浪还给他送巧克力的联姻对象。
竟然一起来了,这么快已经同进同出了吗?
可惜我没法起来捣乱。
「你们懂什么!我能救所有人!你问问这些倒下的士兵,哪个不是亲人被变成了丧尸,你们有想过要救人吗?你们只想杀了他们!你们才是魔鬼啊!」
「孟二她是我们的希望,她可以救所有人!」
「只要给我再多一点时间,多一点时间!」
不得不承认,道理是有的,但不多。
「所以呢?」
人群从中分开,有人从中间缓缓走出来。
这排场,我抖抖脚指头就猜到是孟建国,于是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也没什么新的花头,多半是发现那具放在玻璃器皿里的躯体了,孟建国就喜欢拿了筹码刺激对手,我太熟悉了。
「用别人的生命创造你所谓的希望,解救你想庇护的人,就是你的正义吗?」
玻璃容器被抬了过来,我感到抵在我额头的枪口抖了一下。
于是我也跟着抖了一下,拜托,可不经走火啊!
「没错,也许你做的在不久的将来可以救更多人,但很抱歉,此刻我们不仅会拿走你的成果,还会停止你的行动,知道为什么吗?」
枪口颤抖起来。
苍了天,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冠冕堂皇地说出如此无耻的话。
这个人据说还是我的爸爸。
「因为被允许的牺牲才是牺牲,你的行为叫做掠夺。」
直到此刻,他才勉强施舍了一个目光给我。
可那目光比我额头上的枪口更要冰冷:「而且你凭什么以为可以用她来威胁我?」
说完他举起手里的枪同样对准我的脑瓜。
这一刻,我终于感到疲惫,可难道刚刚我在期待些什么吗?
「为什么?她不是你女儿吗?!」
「她是,但她也是一个异变的人类,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
便在梁文斌愣怔的片刻,从旁忽然蹿出一个身影将他轻松制服,是孟浪。
一切尘埃落定。
哦不,还有我这个异类。
我被松开捆绑的四肢,然后孟浪将我从台子上抱了下来。
脚刚落地时,我便感到关节的僵硬,还没摔倒又被孟浪打横抱了起来。
「你们都出去。」孟建国发话了。
我没力气笑,只能窝在孟浪的肩头扯动嘴角以示嘲讽。
这么快就要清理门户了吗?
-8-
「爸!」孟浪将我靠坐到墙边,随即又站在我和孟建国之间。
「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大义灭亲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有什么难的吗?」
「小二她还没有变!既然现在有可能,为什么还要……?」
「啪——」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孟浪被打,通常情况下我才是站着的那一个。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吗?」
等等……他爸不就是我爸,怎么死的?这不是还站着呢?
什么意思?我强撑开眼皮,这剧情可不能错过!
孟建国这时瞥了我一眼。
开什么玩笑,我瞪了回去,都要死了,还不让人听个陈年往事(八卦新闻)吗?
「关于丧尸病毒的研究,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包括小二的母亲和你的母亲也都因此丢了性命,当初舒兰,就是小二的母亲,误被感染曾经想在死前以身试药,结果……和她一样确实也没有马上异变。
「当时我们欣喜若狂,以为这一切都有了转机。可也就过去半个月吧,有一天晚上,舒兰突然发狂向周围的人进行攻击,特别是我,你知道自己最爱的人变成丧尸的感受吗?……我没有动手,但就因为我没有动手,你的父亲我的挚友彭山为了救我被感染。是我杀了舒兰,也杀了山子,杀了很多本不用死的人,我动的手。」
孟建国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我也看着孟浪,语气毫无波澜。
像是一个被夺了七情六欲的僧人。
人嘛,总是有办法让自己从不安中解脱出来,比如六亲不认,比如视而不见。
原来孟浪是和平军大英雄彭山将军的儿子,他应该叫彭浪,算了,反正都是浪。
这么多年,看着我和孟浪逐渐和故人越长越像,孟建国一定很糟心吧。
但我又觉得自己属实无辜。
上一代和隔壁代的恩怨,和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又有什么瓜葛呢?
这就是他孟建国不待见我的理由吗?
「我们欠你彭家一条命。孟二救你是她该做的,现在死也是她最好的结果。」
我的母语是无语,舒兰,看看你嫁的好老公!
孟建国又举起了枪,这次他没再犹豫,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伴随着枪响,预期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孟浪死死抱住了我。
他将我压在他胸口,浑身肌肉紧绷,硌得我鼻子生疼,我注意到眼前正是我曾经拿铁棍刺他的地方,我的分寸把握得不错,没有伤太重。
「你在干什么?!」
从孟建国吃痛的语气中我猜测子弹应该是被孟浪接了。
可惜我没有力气推开他,不然我才不想承他的情。
他颤抖着身子微微松开我,抵着额头与我对视,那眼睛里闪烁着我看不懂的光。
然后他站起身背对我,倏地撑开双臂,彻底将我掩盖在他的阴影之下。
「爸,以前的事情谁也怪不得谁,我不需要小二还,彭家也不用孟家还。如果小二今天已经是毫无人性的丧尸,我会和你做一样的决定,但她不是,她也不是舒兰姨。
「我们把她带回去,现在有了经验就可以避免之前的悲剧。
「爸,她是小二,不是别人!」
孟浪的后背可真宽啊,上面堵了枪口的血窟窿还在不停留着鲜血,闻着有点香,也有点甜。
我真是有点渴有点饿了。
-9-
最终因为孟建国的武力值确实没有办法绕开孟浪杀了我,所以他只好妥协。
胡菲菲进来看到孟浪苍白的脸,吓得差点叫出声。
真是没见识,真正的猛男哪能不受伤流血?
这门亲事我单方面表示不同意,孟浪应该找一个能拿捏住他的酷女人,这样我才有机会嘲讽他妻管严。
孟浪将我单独抱到一辆军用越野车上,由他亲自照看,连胡菲菲也没有机会上车。
孟建国只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不管,只要孟建国不高兴我就很高兴。
我的力气慢慢恢复,但嗓子依然无法发声,我只能靠坐着呆呆地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孟浪被我看得有点气恼,大手上前将我脑袋转开。
「闭眼休息,看什么。」
好看呗,我又倔强地转回来。
以前虽然知道他好看,但也就只是字面上的好看,男人嘛,长相是次要,气质才重要。
今天却突然觉得这男人有点东西。
孟浪没有办法,只能板起脸目视前方。
切,在我「彭」学十级面前,一切伪装都是纸老虎,装什么假正经。
「你在襁褓中的时候我就来彭家了,爸他曾下过军令不许再提那件事,所以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全部真相。爸一直存着让你从军保护我的念头,我知道,但我不愿意。」
见气氛怪异,孟浪自顾自地打破尴尬。
「我不希望你来保护我,我也从不把你当做……」
忽然前方紧急刹车,出于惯性,我们双双往前撞去,而我不意外地被一双大手挡住脑袋。
「前方有丧尸群!!所有车散开绕道,所有车散开绕道!」
车内通信器响起前方车辆的警讯,话音未落便听到猛烈的撞击声和惨叫声。
第一辆车已经正面相遇。
所有车迅速朝不同的方向散开,孟浪一个漂移直接掉转车头朝反方向开去,随后他从后座扯过一把霰弹枪丢到我手里,自己也拿了一把。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锃亮:「回头再说。」
孟浪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眼前的路看起来只有零星几只丧尸,背后也暂时没有追上来。
我握着喷子,心里有点惴惴不安。
我还没用过呢,他就敢给我,这就是信任吧。
车子放慢速度,根据雷达显示,目前的位置已经深入丧尸活动区中心地带。
其他车也暂时没有进入通信距离。
眼皮跳得厉害,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绕开这一片。」
孟浪车开得很稳,如果不是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应该能睡得挺香。
前面出现居民楼废墟,根据课本描述,这种高密度的楼群最容易发生伏击战。
就在我们驶入主道路时,我突然听到无数「咔咔咔咔」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
我想说话,但发出来得却是「咔啊啊啊啊」。
急死我了。
「你说什么?」
「咔咔咔咔啊……」我开始手舞足蹈。
虽然孟浪还是没明白,但我能从他严峻的表情中看出他对危险的警觉。
这大概就是本能吧。
「坐好。」说完他猛地踩下油门。
车子几乎是贴着旁边伸出的手飞射出去。
我回头一看,果然出现了十几个,有的还在追。
不断从旁边的建筑群中出来更多。
真叫人头皮发麻,我真想问孟浪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看来今天运气不好。」他说。
懂了,这种情况估计也不会只派出一个小队长。
越来越多的丧尸围了过来,车子举步维艰。
不停有带血的手敲击车窗,越来越多的躯体堆叠而至,我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艘风雨飘摇的小船,摇摇晃晃。
两个人,摇晃的车,孟浪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看来用不上了。」
他掰开我紧张的手指,从中拿出被我捂热的霰弹枪。
枪被拿走后,他也没放开我。
「其实你本来叫孟洱,因为有了我,大家才会叫你孟二,但我不想纠正了。」
怎么说呢,突然有点生气是怎么回事。
他见我表情逐渐狰狞,突然放声大笑,然后倾身将我搂进怀里。
「对不起,没能把你带回去。」
耳朵有点痒,心也有点痒。
我靠在曾经咬过的肩头蹭了蹭,看到车窗那头无数张不可描述的脸。
忽然我就看到了「阿珍」。
-10-
「阿珍」被挤在最前面,都快被压扁了。
然后我看到她艰难地在车窗上画出了一撇一竖。
其实我也不能判断那是字,还是被挤出来的划痕,但我从她比别的丧尸灵动的面部活动中觉出了诡异——一双不停在用眼皮对焦的「美丽的大眼睛」。
她大概是在努力暗示我什么。
别人能不能习惯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习惯。
我「听见」玻璃车窗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不知道在哪个方向。
孟浪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摩挲着我的手,像是要把我牵进地府。
真是个没情调的男人。
如果今天能活下来,希望他找个有情调的女人吧。
不,如果我不好过,他也必须孤寡!
我克制住喉咙的刺痛,尝试性地说话,虽然中间还是有「咔咔咔」,但至少能听出个囫囵字。
「咔咔那个巧克力是咔咔咔胡菲菲托我送给你的。」
「我以为是别人送你的。」
「我以为你咔咔咔知道我没给你咔咔咔所以才抢回去。」
「我以为你接受了别人的礼物。」
「你是咔咔猪。」
「我是咔咔猪。」
我笑了,虽然笑得很难听。
然后我把霰弹枪重新放进他的手里,自己也拿了起来。
孟浪不解,其实我也不太理解。
但我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孟二了。
「阿珍」也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孟浪啊孟浪,冥冥之中,我们老孟家还是要报恩的,孟建国这张乌鸦嘴。
我反握住孟浪的手,让他握好方向盘。
「你知道吧,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你的光环下。」
「不是的,小二……」
「听我说完,我现在字字珠玑。」
「回去之后,告诉孟建国,我可以死,但不会为他那劳什子恩情和悔恨,他是个好领袖,但不配做个父亲。还有你……算了,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我一个翻身滚到后座,打开了通往后备厢的窄口。
果然原先拥在前座和前挡盖的丧尸开始往后方挤。
我看他们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走!」
我承认虽然孟浪没我聪明,但行动确实比我敏捷。我还没准备好呢,他已经一个猛踩把我甩到车门上了。
但车只开出不到一百米又有被围堵的趋势。
果然,全身而退的希望有,但很渺茫。
我叹了口气,最后看了眼前座那颗小脑瓜,随即钻进后备厢。
丧尸群耸动,就在孟浪再次加油之际,我按开后备厢的弹盖,毫不犹豫地滚了出去。
车辆绝尘而去,我甚至听到了孟浪欣喜地喊我名字。
然后我就被压住了。
我猜他们是喜欢玩橄榄球吧。
我当然不是以死明志,我只是猜「阿珍」想写的是「你」,意思是他们是冲我来的。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正经人类,说不定能活呢?
一个月后——
我正在一处废铁堆砌的小坡上眺望。
不远处正浓烟滚滚,没估计错的话,那是和平军的大部队。
「咔咔咔咔咔。」
「嗯啊嗯啊,我知道了,阿珍。」
谁叫有个丧尸小可爱今天不小心暴露了位置呢?
「我带着阿珍们从背面建筑群先撤,飞天丧尸断后,五分钟之后出发。」
「咔咔咔咔咔。」
「不懂是吧?这叫战略性撤退,我们类人丧尸聪明着呢,反正跟着我。」
吱吱吱——
脚下一个通信器发出干扰声。
我眉头一抖,事情不简单。
「淦,先遣队到了,好你个孟浪,走了阿珍!」
我迅速跳下小铁坡,一旁的巨型丧尸早已就绪,我敏捷地跳上他的后背并朝前指去一个方向。
「走!回基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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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1 18: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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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灾变:吃饭睡觉打丧尸
答非所问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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