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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小禾记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9998 更新:2026-06-09 11:20:09

小禾记事

桃之夭夭:郎君发掌个宝

我在赵府当丫鬟的第四年,决定要当赵五爷的姨娘。

虽然他比我大二十岁,满心满眼的都是去世的五夫人,可他好说话好伺候,没有再比他好脾气的人了。

到时候辈分涨了月钱翻倍,等过几年我再给他养老送终,那剩下的几十年我就能过受赵府供养躺平的好日子了。

我想得很美。

结果没想到洞房夜居然给我来出狸猫换太子。

第二天,我一边哭一边举着棍子追着「新郎官」跑了半个园子。

这个骗子!大骗子!

1

我八岁那年,我们周家村来了个大老爷,虽然只带了一个随从,但他来的那天是县太爷亲自送来的,村长县太爷都对他点头哈腰,客客气气,所以村里人都知道他肯定是个大老爷。

大老爷每天不是在院子里写写画画,就是出门爬山看水再写写画画。偶尔念几句之乎者也,念着念着还能哭出来,看得村里人很是新鲜。

过了半年,又来个小少爷,听说是大老爷的儿子。来的时候马车从村头排到村尾,十几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小姐姐从车上下来,她们踮着脚挑着没有泥的地方站,走起路来像仙女一样还带着香气,我和小伙伴每天都去偷看这群仙女姐姐,可是没两天马车和人就被大老爷轰走了,最后只剩下小少爷留了下来。

小少爷倒不像那些仙女姐姐,很快就和我们玩到一起。没几天白白净净的脸就晒得和我们一个色,绸缎衣服随便一系就能上树偷鸟下河摸鱼,进山逮兔子野鸡比我们还厉害。更好的是,得到的虾鸟鱼蛋他都不要,都分给我们,我们几个小伙伴都服气地叫他一声大哥。跟着他后面跑可比看大老爷又写又画又哭的有意思多了。

有一天村长来了我家,原来是小少爷来的这两个月瘦了不少,说是大老爷身边刘叔做的饭菜不合胃口,想让我娘负责大老爷家的一日两餐。

一个月五百钱,对于我家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我一下子不恨他前天来我家吃了我家一盘子炒菜芽的事儿了。

尤其是在我每天跟着小少爷玩完后,到饭点,他回家,我也跟着他回家,然后和阿娘一起回我的家,大老爷看我瘦溜溜的很大方地让我和阿娘拿些吃食走。

我娘说,有钱赚,还有饭拿,简直是祖上积德才有的好差事。

我爹在两年前去世了,爹娘有我小禾,阿姐小玉,弟弟柱子三个孩子。之前阿娘守着家里一亩三分地,院子里养几只鸡能勉强温饱。就在因为有了这份工,家里一下子宽裕起来。阿姐说了个好亲事,明年出嫁,她就在只需要看着小虎,剩下的时间安安心心地绣嫁妆就行了。

我娘说得对,大老爷简直是活菩萨在世,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

2

玩得熟了,我知道小少爷叫赵然,他爹排五叫赵五爷,他娘去年去世了,留下的遗愿是想回到她祖母的老家。赵五爷便遣散了姬妾,只带着一位一直跟着自己的随从和他阿娘的骨灰来了。

那时候我跟赵然说,赵五爷画的是他阿娘,哭着想的是他阿娘,他爹娘的感情真好啊。

赵然噗的一声笑出来,揉了揉我扎成小揪揪的头发,又带着我摸鱼去了。

3

赵然还是和我们不一样。

有一天赵五爷突然想起他来,考他背书,结果一问三不知,气得赵五爷拿着藤条抽他,嘴里还气冲冲地说,「我十二岁的时候,怎么怎么着,你十二岁连个什么都不会。」

不是我偷懒,是赵五爷说的我也没听说过,所以就没记住。

从那以后,赵然和我们玩的时候就少了,赵五爷每天看着他念书背书抄书,我们几个村中小霸王没了他好像群龙无首,后来干脆坐在墙根那等着他做完功课再出来找我们。

二狗说,小禾姐,赵五爷好像把董永和七仙女分开的恶毒王母娘娘。

大头说,小禾姐,赵五爷像把白素贞压在雷峰塔下的老和尚。

小虎说,小禾姐,没了大哥咱们什么都抓不着了,上次大哥逮的野鸡,真香啊。

我看着军心涣散成这样,知道必须要采取措施了。

我让他们去河边把脸和头发洗干净,让大宝把他妹妹春妮也带来。春妮长得好看,他娘平时不让她出来和我们玩,把她关在家里绣花,就想让她嫁个好人家。

这回,我让大宝和他娘说要来大老爷家,他娘眼红我们家这份差事,听说和大老爷有关就让春妮出来了。

春妮一来,我的队伍平均颜值明显上升。

4

在赵然读书的时候,我们几个仍然在外面等他,不过这回,我们把头都搭在赵然读书那间屋子的窗台上,瞪着眼睛瞅着赵五爷。

赵五爷问我们怎么了,我们摇头,没事,等赵然。

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只眨着眼可怜兮兮地瞅着你。赵五爷最终被我们的眼神攻势打败了。

就是结果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赵五爷没有让赵然早早放学,而是让我们全进来和赵然一起读书。

他惊讶于我们的全文盲水平,决定将我们从头教起。

我是无所谓,反正要等我娘,但是他们几个每天散养着也是有任务在身的。

村长找了赵五爷,和他说了我左膀右臂家里的情况,赵五爷大手一挥说凡是来读书的都管午饭,午课完成后就可以和赵然出门。

家长没意见了。

赵五爷真是个活菩萨。

学生还是我们几个,因为年纪大的要跟爹娘去干活,年纪小的像我弟弟那样的怕冲撞了赵五爷,所以算上春妮我们几个全是熟人。

我们对赵然有滤镜,觉得陪大哥读书就是戏文里的同吃苦,共患难。

尤其在拿到墨迹新鲜的书本的时候,看着大哥那一对黑眼圈,今后谁厌学我都会揪着他的耳朵说,你怎么能睡得着的,你对得起大哥的真迹吗!!

5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

三年前又来了个叫关叔的人,他之前是教赵然拳脚功夫的。当初赵然来找赵五爷,关叔以为赵然受不了乡下清苦没俩月就能回来,结果等了一年赵然都没要回来的信儿,怕他偷懒骨头都软了便干脆来乡下看着他练功夫。

后来他和赵五爷一样,看着赵然扎马步顺便把无所事事的大头、小虎、二狗、大宝全叫着一起扎马步了。

春妮在旁边端茶倒水,我看热闹。

春妮给打拳的赵然喊少爷真厉害,我睡得口水都流出来。

我娘看不过去了,叫我进厨房跟她学做菜。

我娘当厨娘这几年,受刘叔「指点」,改进了他好几道拿手菜。偶尔赵五爷从哪本书上看到个新奇菜式想让我娘试试,她只要材料到位都能做出个差不多来。

这几年我字认了不少,也继承了我娘做菜的手艺,站在凳子做的几道菜都有模有样的。偶尔自己研究整点新菜式,赵然埋头猛吃,赵五爷能笑着点头夸我两句,然后还能之乎者也的点评几句。虽然我听不懂,但说得我可开心了。

赵五爷真是活菩萨。

6

赵然十六了,不能再在乡下待下去了。

来了两批人劝赵五爷回家,赵五爷终于点了头。

走之前他们把房子里的很多东西都分给了村里乡亲。

二狗读书好,赵五爷便写了引荐信给了银两让他带着爷爷去书院读书了。关叔说大头是个练武的苗子,介绍他去镇上武馆正式拜了师傅,大宝和小虎也因为识字也被他们爹娘找着医馆账房去当学徒了。

我想了想,找个机会拦住了赵然,问他可不可以带我走。

赵然就在比我高一头,我仰着头问他,等得脖子都酸了,他才说和你娘姐姐弟弟在一起不好吗?你和我走了然后去干什么,当我家的奴婢吗?你知道奴婢是什么吗?你在这里是小禾姐,去我家只是普普通通的奴婢,你受得了别人颐指气使吗?

我说我知道奴婢是什么。我还记得他来的时候那群香气飘飘的漂亮姐姐,后来我知道那只是伺候赵然和赵五爷的丫鬟罢了。

我说我想和他们走,不是因为我也想成为那种漂亮丫鬟,而是因为那时候突然让我觉得村子太小了。

村子周边有高山有小河,去姐姐嫁到的镇上要走三个时辰,一年半载连个陌生人都见不到。

我认识村里的每户人家,他们相同的每日只关心天气,关心地里收成,关心能不能吃得饱穿得暖。

我熟悉村子的一草一木,能分辨可以吃的每种野菜,因为不会迷路还能带着村里的穷孩子进山制作陷阱逮兔子。可是,野菜不能填饱肚子,一只兔子才能换五个铜板,我娘只有过年才会杀一只鸡。

赵五爷和赵然来了,我才知道原来可以吃的有这么多种,我终于不用再穿满是补丁的破衣裳。

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几个将重复父母的命运一辈子待在村子里。

就在,我知道笔墨纸砚也有三六九等,鸡有四十种做法,赵五爷写废扔掉的宣纸顶我们一家三天的饭钱。

我怎么会心甘情愿的和春妮一样老老实实地在家等着说亲嫁人?

我要走到村子外面去看看,看看「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什么样,看看什么是「八月长江万里晴,千帆一道带风轻」。

7

赵然没答应。

我又找了赵五爷,说了我想出去长长见识,琢磨怎么跟他说除了卖身有没有长工短工之类的可以选一下。

结果赵五爷爽快答应了,还跟刘叔说顶个赵府丫鬟名头就行了,不签奴籍,想回家了就直接说。

我惊呆了。

赵五爷真是个活菩萨。

8

我第一次坐马车,还没来得及兴奋一炷香的时间,就吐得昏天黑地,和我娘分别的伤感都吐没了。后面不敢吃什么东西,迷迷糊糊地在马车上睡觉,一直睡到了赵家所在的扬州城。

因为我是赵五爷带回来的,就直接进了赵五爷的满园。

一个漂亮姐姐过来跟我说她叫木槿,带着我去我住的地方。

怎么说呢,怪不得赵然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天天带着我们跑也不嫌累,光他爹住的园子就跟我们半个周家村差不多大了。那房子,那池塘,那假山,是我四年书都白读了的好看啊。

9

木槿姐姐带我去了赵五爷的书房,说我以后就在这伺候,住的地方在书房后面的厢房。那地方有我家三间茅屋大,居然只有我一个人住。

木槿姐姐看我脸色不太好,知道我晕马车没吃什么东西,就给我倒了杯茶,又找了些点心给我吃。

让我一边吃东西,她一边接着说。

她说,之前院子里姐姐妹妹的人很多,后来五爷一走了之,姐妹们陆续都回了家或嫁人了,就在园子里这个年纪的就剩她一个,也说了亲事,准备明年就成亲出府了。

老太太明天想见见我,过会儿我歇过劲了就教我些规矩。

她说就在赵府大老爷当家,大老爷二老爷五老爷姑奶奶都是老太太生的。大老爷任扬州织造,二老爷在京城任翰林学士,庶出的三老爷四老爷都带着家室去了外地当官。大老爷家的大少爷二少爷、二老爷家的三少爷都已成亲生子,府里就在四世同堂,再加上五老爷这一回来,老太太每天乐得可开心了,很好说话,让我明天不用害怕。

木槿姐姐还说,她听老人说,赵家不是扬州本地人,府上三代前是出过丞相的,在京城的宅子比这儿的还豪华,十几年前大老爷要在扬州当官才把全家带到扬州府的。

剩下的三老爷什么官四老爷什么官姑奶奶夫家什么官我没听太懂,但我大受震撼。

10

五老爷走的时候,木槿姐姐也就我这么大,还只是院子里的三等丫鬟,后来人越来越少,她管的事儿越来越多,她也就从三等丫鬟变成就在的一等。每天需要负责院子里里外外人的分配和书房打扫,粗活有专门的婆子干,有的勤快有的得时常敲打。等她走了,这些活计估计都得给我了。

我听着,说好像就是管园子的大管家。

木槿姐姐补充,那是五老爷不在的时候,就在五爷回来了还得伺候五老爷。

我不知道怎么个伺候法儿。在村子的时候很多事情五老爷还有赵然基本都是亲力亲为,甚至连赵然娘亲的墓都是五老爷自己垒的,除了做饭,我想不出还得怎么伺候人了。

木槿姐姐红着脸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便让她带着我去认认小厨房在哪,这间房是干吗的,那栋楼能不能进,园子里住没住别的主子之类的。

木槿姐姐说之前园子有五老爷还有四个姨娘,后来夫人去世了姨娘都被送走了,有的又嫁人有的送到庄子里养老,就在除了赵然的住的安泰院,别的都被关起来没有人住了,不过赵然平时住在老太太那不过来。

我点点头,情况居然比我想的要好。我要是木槿,肯定希望着五老爷最好不要回来。那简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日子啊。

11

第二天,我穿着木槿姐姐帮我找的新裙子去见了五老爷的母亲,赵府的老太君。

老太君真和木槿说的一样,是一个爱笑的和蔼老太太,不嫌弃地拉着我满是茧子的手,问我家里情况,问五老爷和赵然过去四年的事情。

我挑着几件好笑的说了,逗得她开心自己也跟着乐。

老太君说我是个周全人,以后就留在满园吧。

说完还从孙嬷嬷手里拿了两个银镯子给我,看我头上素净还又给了我一对头花,我行着刚学会的礼拜别了老太太,就跟着木槿姐姐回了满园。

因为主人回来,前面园子里多了些小厮,后面多了些婆子,丫鬟还是只有我们俩。木槿姐姐指挥着布置这儿收拾那儿的,可是五老爷每天早出晚归,时常见不到人影,各式各样的新礼物也没人欣赏直接进了库房。

我过得充实多了。和木槿姐姐学烹茶奉茶,学叠被铺床,认锦罗绸缎,认五爷书房里价值连城的字画摆件,认园子里的各种名贵花草,东南西北我连听都没听过的宝贝五爷园子里居然有这么多。我想,这趟背井离乡真是对了。

因为我是五爷直接带回来的,园子里又没什么人,所以让我当了二等丫鬟,每月能有一吊钱拿。

这要让之前的我知道了月钱能有一吊钱肯定开心得不得了,可是就在我手里跟木槿姐姐学烹茶的茶杯就值五两银子,我就不怎么开心得起来了。

12

入府将近有一个月,我又碰见了赵然。

那天在园子里看见他迎面走过来,我琢磨着上次见面并不愉快,他应该不太想见我,就退到一边低头行个礼等他走过去。

眼前映入了寸锦寸金的蜀锦,墨绿色的袍子上面用金线绣着今年流行的竹枝纹,穿的一双黑靴上沿好像绣着云纹,我一歪头,脚后跟那也有云纹,按照木槿说的应该是孙嬷嬷的手艺……唉,他是不是站在我跟前有点久了?

我疑惑地抬头,赵然看着我也不说话。然后突然伸手揪我的头发。

我一跳五尺远,干什么!这可是木槿姐姐新给我梳的!

我在村里的时候就只会扎两个像羊角一样的小辫子,赵然就总爱揪它。到了赵府后木香姐姐看我总一个发式便偶尔帮我梳个头发,今天她帮我梳的双丫髻可比我自己梳的好看多了,赵然可别又手痒了!

我刚想酝酿个愤恨的情绪,就见赵然把手中洒金的纸扇一甩,作一副风流倜傥状跟我说有好事找我,问我要不要。

我说当然要。

他说让我乐一个。

我把我掉了还没长出来的犬牙都露出来冲他乐了个。

他一只手又把我的嘴巴捏上,让我别漏风。

我刚想回他句,他却一甩扇子跟我说让我明天收拾利落着等他,然后便转身走了。

13

我抓心挠肺地等到第二天。

赵然说的好事情居然是带我出府。

我坐在马车里,望着外面的店铺小贩行人都很新鲜,然后看见马车在一栋富丽堂皇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我跟着赵然跳下马车,看见酒楼上写着清风楼三个大字。

还没进门,便有小二迎上来热情地引着赵然往里走,回着赵然的话说宋少爷已经到了,在汀芷阁等着您呢。

清风楼里面里面引了活水,有个大池塘里面养了好几尾有狸奴那么大的锦鲤,在里面优哉游哉的游着。

过了桥又穿过一个种了不少奇花异草的园子,七拐八拐地终于见对面走来个穿蓝衫的少爷。

蓝衫少爷过来拍着赵然的肩膀又抓着他的胳膊往里走,说,「好小子,回来这么久才想起我来,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赵然管他叫绍延,说回来拜访族中长辈后又去书院拜访先生,然后就被先生扣住了考校功课,走了一大圈这两天才忙完。说着话不客气地隔开宋绍延的手然后反手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一边走一边玩闹般地过起招来。

我怕殃及池鱼,远远地跟在后边。这时,一个漂亮得我移不开眼的姑娘迎面走了过来。

宋少爷看到了她,叫她萱柳,让我们俩搭个伴,然后和赵然勾肩搭背地走了。

萱柳姑娘长着一双杏眼,细细的脖子薄薄的肩,就像那个词——弱柳扶风,看得我十分想把她抱在怀里。就是她比我还高半头,这让我第一次着急我个子怎么长得这么慢。

萱柳姑娘说话温温柔柔的,知道我是第一次来清风楼,便用细细的声音给我介绍了几句。点了几道清风楼的招牌菜,吃完菜怕我无聊,又拿出了几根丝线来教我打络子。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袖子时而跑上去露出一对戴着金镶玉镯子的手腕,红色的丝线绕在指端,美得就像画一样。

听着外面丝竹的声音,萱柳还教我唱了几句扬州小调,当然基本上是她在唱我在听。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便如沐春风般地过去了。

14

赵然和宋少爷来接我们走的时候身边还有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公子,我和赵然走在后边,看到他们不知说了什么让萱柳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宋少爷开玩笑般给了他们一拳后带着萱柳上马车走了。

赵然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说好极了,下次出门还能见到萱柳吗?她说要教我新绣样。

我问他,萱柳是哪家小姐吗?赵然说她是宋府的丫鬟。

我又问他,是我和木槿那样的丫鬟吗?

他顿了顿,又要揪我的头发。

我打开他的手,说那是大少爷房里柔娘那样的丫鬟?

他转过身背对我,生硬地跟我说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少打听,然后不理我了。

我也哼的一声转过身去,不理就不理。

晚上睡觉,脑子里都是萱柳坐在窗边岁月静好的身影,以至于我后来见到那个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女人的时候,怎么也和当初的萱柳对不上了。

15

赵然只在家待了两个月,便要被送去书院读书了。

孝顺的赵五爷在老太君寿宴上宣布了这件事,直接让老太君泪洒当场。

我听老嬷嬷说过,赵然一出生便被抱到老太太那养,后来到六岁每年才会有两个月送到住在郊外庄子的生母那。每回一走老太太就心心念念地等他回来,可是没想到自己的小儿子在发妻过世后突然当了情种。当初本想让赵然去劝五爷回来的,结果两人一起在周家村一待就是四年,老太君盼了这么久才把他回来,然少爷却又要走了……

这几句话给我的信息不少,也让我有了一些疑问,可对着老太君院子的嬷嬷也不好意思打听。

孩子生下来就抱到祖母那,五爷的正头夫人却住到庄子去了?住庄子的不是遣散的姨娘们吗?五夫人在生完赵然起码又活了十二年,赵然和他娘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才一年,大户人家都这样养孩子吗?还有,五夫人长年住在庄子上的话,五老爷是在府上的,两人长期居住两地,五夫人哪儿来的时间和五老爷谈情说爱啊,五老爷每天想她想的都是啥?

我对着木槿姐姐旁敲侧击过几句,可是她当时年纪小也不知道什么,后来便不敢再打听了。

只是觉得五老爷,呃,有些奇怪。

16

赵然临走前又带我出去过两回。一次坐画舫游瘦西湖,一次去大明寺登栖灵塔。美食好吃风景也好看,只是有些遗憾这两次没有再见到萱柳。

回来后他让我每个月记得给他写信并捎些吃食,我得了他的好处爽快答应了。

17

赵然走后,我在院子里风平浪静地过了几个月。

我猜,刚回来赵五爷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应该是和赵然一样四处去跑亲戚了。

就在没事儿了,赵五爷又恢复了在周家村的作息,又写又画偶尔哭几声。

刚开始吓着木槿姐姐几回,然后便很快和我一样习惯了。在五爷哭累了递个手绢递个茶,收拾收拾他沾上眼泪的衣裳,和我想的一样好伺候。

就是日子有些无聊了。

18

一天,吃完午饭睡晚午觉,五老爷正握着笔找要从哪个角度思念亡妻,我拿了本游记坐在门廊下看,突然听到有人九曲十八弯地叫了一声「我的爷」,叫得我骨头都跟着酥了。

然后便看见一个穿紫色衣衫的妇人捂着脸灵活地穿过层层的婆子,风一样冲到了书房里。

我和刚才拦她的下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美人进了书房后突然柔若无骨地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五老爷的腿,抬头露出一张芙蓉粉面,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爷~妾日盼夜盼,日日跪在佛像前祈求您和少爷平安,终于盼到您回来了。香儿好想您啊~」

声音婉转如同黄莺,惊呆了我们一众吃瓜人群。

五老爷红着脸想把腿抽出来,无果后看着门外的一圈人,色厉内荏地说你们活计都忙完了吗,还不快退下。

当然,我觉得退下的不包括我,毕竟我的活计就在书房。

我看着其他人都走了,一转身绕到东边的窗户底下,悄悄伸着头看热闹。啊,不对,是等五老爷有事儿吩咐。

这个角度,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香姨娘曼妙的身形。鹅黄色的腰带衬得腰肢不堪一握,往上一对木瓜紧紧贴在五爷腿上,仰着头用动听的声音说着对五老爷的思念。

五老爷说,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桃花不见人。这是陆游思念已故亲人的诗,你用在这儿不合适。

香姨娘一哽,五老爷便趁机抽出腿来,往旁边躲了两步说:

「当初我走的时候便都给了你们足够银两,也说了今后想嫁人的嫁人不想嫁人的赵府养你们一辈子。你在庄子里作威作福,和往来的客商眉目传情,日子过得精彩多了,何必又想不开来找我。你就在才双十年华,总会遇到如我和安娘般心意相通的人,到时候赵府送你嫁人,不比留在我这个心如死灰的人身边强吗?」

香姨娘期期艾艾地跪坐在地上,拿着手绢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深情望着五爷说:

「妾如何不知道爷的心里只有夫人。您说让妾嫁人,妾也想像翠竹紫玉一样找个知心的过后半辈子。可看着这个觉得没爷威武,看着那个觉得没爷才华横溢。自从遇到了爷,妾身觉得所有男人都不如爷了,妾就想陪在您身边,哪怕吃糠咽菜妾也愿意,您让妾如何再嫁呀~前几天听说您回来了,妾在庄子里觉得咫尺天涯,觉得如果妾不来的话就永远见不着您了。这回看到了您英姿依旧,也就放心了。您不想见我……」

说着带上哭腔,「您放心,妾以后再也不让您烦心了,您保重,记着曾有过香儿这么一个人~」

说完,便要往柱子上撞。

五老爷就在那根柱子旁边,一下拦住了要寻死的香姨娘。

香姨娘极有技巧地撞进五爷怀里,那对木瓜又紧紧贴住了五爷的胸膛。她拽着五爷的衣襟,眼泪不要钱地一滴一滴地流到上面。

五老爷推了推发就推不开,便拍拍香姨娘的肩让她不要哭了。

后来两人坐到贵妃榻上,香姨娘依然在五老爷怀里,两人絮絮叨叨说的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不过香姨娘出来的时候轻轻出了口气,然后往她之前住的香兰阁去了。

之后的日子就有意思多了。

19

根据木槿的二手消息。

香姨娘是被人送给五爷的,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夫人去世前她年龄最小最得宠,结果,还没半年,就被放出府了。

木槿姐姐说,这回她回来得倒是聪明,就在园子连个女主子都没有,五爷要是念旧情真把她留下了,满园不就她说了算了吗。

我一想,觉得她说的真对。

20

香姨娘来了,每天变着法儿地给五老爷献殷勤。

五老爷虽然还住在书房,可并不拒绝香姨娘日日找着借口过来送这送那,偶尔还让香姨娘研个磨弹个琴,还有几回让我撞见她给五老爷跳舞,那腰肢扭得,像蛇一样。

有一天,有小厮找我说有人要找五爷,前院翻遍了都没找着人,让我去后院找找。

我叫了几个婆子跟着我去搜人。

走到湖心亭的时候,发就亭子和以前不一样了。里里外外挂了层层的白纱,被风一吹,慵懒地摇曳起来。我跟进了蜘蛛洞一样好不容易绕进来,嘴里刚想喊句五爷您在吗,就看见香姨娘衣襟大敞地坐在五老爷腿上。那对木瓜,不对,大白馒头被大红肚兜挤得老高,差点晃瞎我的眼。

我吓破了音的一句,也让两人吓了一跳,立马分开了。

我捂着快瞎了的眼说,钱老爷府上来了人,在前厅等着呢,您有空去一趟吧。

说完也不管他什么时候有空,飞快地跑了。

从那以后的好一阵,我看见个丫鬟婆子就偷瞄,想着和那对大白馒头作对比,搞得自己跟个不正经的人一样。抄了好多遍书才能不再想了,然后就发就香姨娘记恨上我了。

21

本来香姨娘刚回来的几天还算好相处的。

给过我手帕、绢花、胭脂之类的小零碎,虽然爱跟我打听的事情有点多让我有些为难,但好歹是笑眯眯的。

结果经过这件事后她不给我好脸色了,她身边的丫鬟芽儿更是对我阴阳怪气的,明里暗里地挤兑我。

我心头窝火,觉得又不赖我。

要怪也是你的大馒头魅力不够,这么久也没拿下五老爷,赖不着我,哼!

22

芽儿开始跟着兰香阁的丫鬟和满园子的婆子编排我。

今儿说我粗鄙,明儿再笑话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丫头。

五老爷知道了,不疼不痒地呵斥几句,当然什么用都没有。

23

本来我也不想跟芽儿一般见识。

结果她又到处说我手脚不干净,撞见过我偷吃香姨娘给老爷的点心,不知道有没有偷过别的东西;说我一个乡下来的能让爷带回来肯定是耍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话传到了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绣着木槿姐姐新帮我描的花样,气得我扔了手里的绷子,想起村里婆婆骂大街的架势就冲了出去。

这一回两回的,真是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

我跑到园子里要去香兰阁找她算账,木槿姐姐拦着我,我便直接跟满院子正在干活的丫鬟婆子嚷道:

「有点子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净会背地里编排人,有胆子直接问来啊,姑奶奶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这就告诉她,那破点心我还真吃过,五老爷看了一眼就直接赏我了,那模样我和我五岁和的泥差不多,我吃一口就吐了,她以为那是什么珍馐美味能让我稀罕!」

「你要是觉得我偷东西,你拿出证据来,不然我去衙门告你诽谤让你坐牢去醒醒脑袋!」

「还为什么带我回来?」

我脊背一挺说:

「当然是我人见人爱,比上赶着投怀送抱还没人要的强得多!」

结局是传到了老太君的耳朵里,不知道五老爷怎么说的,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到芽儿,和香姨娘的梁子也彻底结下了。

24

过了几天平安无事。

我琢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这么着吧。

结果有一天老太君院子里的绿萍姐姐过来叫我,让我去一趟老太君那。

绿萍姐姐吃过我不少点心,去的路上偷偷告诉我让我小心些,香姨娘闹呢。

我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心里默默想着对策。

到了老太太屋里,香姨娘正跪在地上细数我的「罪状」。

原来是她想要书房摆着的一对莲纹的瓶子,结果送到她房里的是荷纹的。我只是个二等丫鬟,平日里就敢瞧不起她处处欺负她,她为了五老爷忍气吞声,可没想到我连五老爷答应的事儿都能阳奉阴违。

那莲纹瓶子,莲叶画得满满当当,瓶口有石榴瓶底有锦鲤,寓意多子多福。而我给她的瓶子上面只有几枝枯荷,说我暗里是在讽刺她残花败柳。

屋里安静了,万万没想到香姨娘拉这么大架势居然是为了这么个事。

香姨娘还在哭哭啼啼,看着没人理她又说了好多,芽儿的事儿也说出来了。

可能越说越伤心,扭着身子要往柱子上撞,可是就在屋子里的都是老太君的人根本没人拦她,她讪讪地停在半路,终于不哭了。

老太君问我有什么可说的。

我答:

「那日香兰阁的苗儿来,说奉五老爷的话来拿对儿花瓶。我问来的苗儿要什么样的,她说要荷花样的。刚好五老爷前几天得了一对儿,说是王大师的真迹,上面的荷花是王大师亲自画的,千金难买的无价之宝,我就以为要的是这对儿,就让她拿走了。」

香姨娘还想说话,孙嬷嬷直接唤苗儿进来。一问就是我说的这样,香姨娘便偃旗息鼓,不知道说什么了。

老太君禁了香姨娘半个月的足,说她听风就是雨,好好在屋里反思反思。

我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因为看管不力,那对王大师的真迹被气头上的香姨娘砸了。

25

五老爷心疼他的瓶子。

我心疼我的月钱。

在他在书房唉声叹气了第三天后,又在埋怨我时,我一气,直接说:

「当初香姨娘说什么都不图就图您这个人,我哪里想到她会因为瓶子画的是荷不是莲就闹这么大劲,还吃糠咽菜呢?」

我正想学香姨娘的调调,突然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五老爷看着我不说话了。

我反应过来,坏了。

跪在地上,琢磨着怎么狡辩,就听见五老爷笑了一声说:「以为你属莲蓬的,不光心眼子多胆子也大得很,结果还知道害怕?」

让我起身,跟我接着说道:

「你在书房伺候,应该记得有时候要少听少看,谨言慎行。这回是香姨娘这阵小风儿便罢了,要是来了客人你也支着眼睛瞧热闹,被发就可是要打板子的。去将『谨言慎行』四个字用正楷抄一百遍,明日交给我。」

我低头认罚。

五老爷不怎么管我,这就让我有些忘乎所以了,可是孙嬷嬷教规矩的时候却说过很多,什么时候不能听,什么时候不能看,什么时候不能说,还有犯错的话会怎么罚…

我一个激灵,真是忘了,所以这个教训挨得是,我老老实实去抄大字了。

从那以后我谨记如何当好一个丫鬟,不敢再随便看热闹了。

五老爷又淘到本菜谱,我每天就在厨房里研究,能不出去就不出去,省着找不自在。

香姨娘好似复了宠,更加趾高气扬,没有我便也有别人受她的气。这几天她总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跟五老爷出门,直到有一回她穿着绣着金边的裙子,在太阳下一转,大大的裙摆跟牡丹一样散开,迎着所有人羡慕的目光走了,然后再也没回来。

过了半个月我才听到她的消息。

木槿姐姐成亲,等开席的时候桌子边的几个小丫头在那交头接耳地说香姨娘怎么怎么样,被送走了。

我想起书房新出就的一对画着残荷的瓶子,觉得她就跟那荷花一样,开得热闹,败得也真快。

26

木槿姐姐嫁人后,老太君怕我不顶事儿想把身边的几个大丫头给五爷。

五爷拒绝了,只要了几个比我还小的小丫头留在书房给我打下手。

我日子过得清闲。木槿姐姐回来过一回看望我们,我得知她的夫君想留在京城里开个铺子,便直接建议说开个酒楼吧。

开不成清风楼那样的,就开个小门面的,我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木槿姐姐觉得可行。

然后找房子聘伙计装修收拾,酒楼就开张了。

我只管定了菜谱,跟她说等我有新菜式了再给她。

从那之后,木槿姐姐每月按时给我分红,我也算有了个小金库。

27

一天,老太君院里来人,说宋府递了帖子,六少爷的宁姨娘不行了想见我,请我走一趟。

我不知道六少爷是谁宁姨娘是谁,可她说宋府催得急马车都套好了,让我马上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纳闷地进了宋府,被人引着进了个院子,然后见到了两年前曾在清风楼接待赵然的宋绍延。

我知道宁姨娘是谁了。

一打帘子刚进屋,血腥味扑面而来。我快步走到里屋,便看到萱柳靠在软枕上冲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的脸颊凹陷了下去,那双含情眼下一片青,嘴唇一点血色没有,却还能用那依旧轻柔的声音跟我打招呼。

我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去坐在她的床边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轻轻地帮我擦着泪,说一年前怀了第一个孩子,没留住,没养好又怀了第二个,生了一天产婆大夫都没来,好在孩子争气活了,就是她就在大限将至,要不行了。

她从丫鬟手里拿过来一个刻着柳枝样的盒子,颤抖着递给我,我急忙接过来,看到她仍然戴着那对金镶玉的镯子,空荡荡的仿佛要把她的手腕压断。

她说,那几回我想找她她都知道,只是少夫人刚入府她不好总出门。我送她的菜谱她都有留着,她给我准备的花样络子一直没机会送出去,这回一次都给我。

说着坐不稳了向一边倒去,我急忙过去轻轻地抱住她。

这两年我没长多少,却能把她完全抱在怀里,因为她瘦得只剩骨头架子了。

她说,她生了个儿子,还没看清长得什么样便被抱走了,要给少夫人养。要是能做主的话,她想让那个孩子认我当干娘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丫鬟哭着叫了声宁姨娘不行了,宋绍延立刻冲进来把萱柳从我手里抢过去,一群大夫围着她把脉扎针,把我挤了出来。宋府丫鬟上前,拽住还想往前萱柳面前冲的我,强硬地把我送出府了。

回府的路上,我打开萱柳送给我的盒子,看到上面写了几个字:

「聚散匆匆,人间孤雁,水上浮萍。」

28

回赵府后,我跟门房说,如果宋府还来人请马上告诉我。

然后再没收到信儿。

有一回听园子里婆子聊闲天,说宋府小少爷闹和离,被宋老爷打了一顿关了起来,等把人放出来的时候却发就屋子里关的宋少爷早就没影儿了。

那个宋少爷留了一封信,说去边关从军去了,让母亲好好照顾他的儿子,因为这是他今后唯一的孩子了。

宋老爷想找人,可边关五十城根本不知道他去哪儿,正满城托人打听呢。

我起身,该干吗干吗去。以后宋府的消息我就不关心了,因为就算他死在边关,萱柳也回不来了。

29

我又长了一岁,手艺得到了赵府不少主子的认可。

五老爷找到孝顺亲娘的新方式,就是让我隔三岔五地给老太君房里送些吃食。

一天午后,我去给老太君院里送完吃的,正拎着食盒,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头上戴着一只蜻蜓发簪,是赵然送我的及笄礼,他人虽然还没回来,可礼到了,这让我很满意。

这只蜻蜓虽然没镶什么贵重东西,但做得精细,惟妙惟肖,翅膀那安了弹簧还能晃起来,收到后我一直戴着它。就是平时走路要莲步轻移,翅膀再活灵也飞不起来。

这回我看着周边也没人,一步一颠地走着。看着地上的影子那里,蜻蜓的翅膀在头上忽闪忽闪的。

走到假山那的时候突然被人拉了进去。那人捂着我的嘴又想抱着我,我吓了一跳,立刻拿出砍牛腿骨的力气,抡着手中的食盒拼命地往这个登徒子身上砸。

「别打了别打了,是我。」

没几下这个登徒子就被我打得往假山缝那躲,可却被卡住不上不下地让我打得更方便了。他两手大张地捂住头,大概是不知道应该捂哪个包了。

我认出来,是二老爷院的齐少爷,比我大两岁,曾经跟我说等我及笄了要把我收了房。我说他岁数不大想得不少,让他赶紧熄了心思。

就在看来他没听。

我说,二夫人正给你说亲呢,你这样不怕亲事黄了吗?我可没签赵府卖身契,去告你欺辱良家女子你这辈子就别想娶到好人家的姑娘了!

说完就拎着变了形的食盒准备回满园,结果这个贼心不死的还敢拽我衣裳。

我举起食盒准备接着揍他,他躲着说别别别,他有事儿要告诉我。

我让他有屁快放。

他说他今天这样是因为听说三老爷家的炎少爷也在打我主意,赵炎是嫡出,三夫人对他有求必应。他姨娘人微言轻,想要我是没人帮他争取的,所以他才想拦我和我掏掏心。

他还说,他虽然是庶出,可就在房里都还没人,今后娶妻他也就一妻一妾足够了,赵炎屋里的丫鬟流过胎的就不止一个,跟我不比跟他强吗?

赵齐顶着头上的红肿用真诚的目光看着我,我也真诚地跟他说不行。

他不行,赵炎也不行,所以以后别找我了,不然下次我可就不只打肿他的头了。

我其实还想说,虽然我是丫鬟,可我不会跟赵府的少爷们的,你们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又很快被我踢出去了。

都不行,没一个会娶我。

30

我回到满园,心里有些难过,第一次因为身份感到低落。

在满园,五老爷允许我在一些范围内没大没小,可在赵府其他老爷少爷眼里我和别的丫鬟没什么区别。

赵齐在同辈中还算好相处的,结果因为我拒绝他,他就敢这样对我。要是我力气不大,他是不是准备要生米煮成熟饭了?

这也提醒了我,我及笄了,到说亲的年纪了,那要回家吗?

阿娘早已不在周家村住了,她带着弟弟搬到了姐姐嫁到的镇上,开了一家吃食铺子。镇上的人知道周家二女儿在一个大官家当丫鬟,所以也没人敢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日子不是大富大贵可也比以前强多了。

阿娘说弟弟读书没天分,识了几个字后就回家帮忙了,好在做菜的手艺还不错,将来能养活自己。

我要回去找他们吗?

我心里明白,我不想回去,扬州繁华,我想留在这儿。

那我该怎么在扬州立足?

木槿姐姐的酒楼每月有分红给我,我去木槿姐姐那儿当厨娘吗?

当厨娘还得嫁人,当厨娘就不会遇到赵齐赵炎这种公子爷吗?

还有,酒楼刚开业的时候就借过赵府菜的名头,因为规模不大且有我和木槿在,也就没人跟我们较这个真,可等我也出府后,我们还能打这个招牌吗?

那,留在赵府?

这一回赵齐好打发,下一回呢?

炎少爷不光占房里的丫鬟的便宜,还会打她们。可不管闹成怎么样都有三夫人给他兜底,从小都是只能他欺负别人他却不能在别人那吃着半点亏,要是我打的是炎少爷,这会儿三夫人该杀进来了……

我想,得找个靠山。

有地位,能护住我;事儿少,不会管我开酒楼;好打发好哄的,靠山。

脑海里,五老爷举着笔挥毫泼墨的身影闪亮登场了。

如果嫁人无法让身份地位升一升,那当姨娘就当一个最「厉害」的。

当五老爷的大丫鬟一个月一两银子,当五老爷的姨娘一个月三两银子。五老爷每天都在怀念死去的五夫人,当他姨娘还是丫鬟活计差不多,但是银子翻番,并且因为有赵然还不用生孩子。

换个身份,当了少爷们的半个长辈,肯定没人敢再打我主意了,月钱还翻倍,划算!

并且五老爷身子骨还不错,前几天翻了两座山去摘野花泡茶,再老些一定是个精神的老头子。

……

想得太多,我给赵然写信的时候就带上了今天齐少爷的事儿。

我想着将来指望着他养老肯定要讨好他,就又写了不少字嘘寒问暖,剩下的,想当他小娘的话等他回来再跟他说吧。

我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他应该没什么意见。

31

老太君身边长年跟着的除了一个孙嬷嬷,还有一个崔姨娘。

崔姨娘比老太爷小三十多岁,她之前是老太君身边的二等丫鬟,快成亲了未婚夫意外去世,婚事就耽搁了下来,过了几年老太君做主把她抬了姨娘。

那时候的老太爷和五老爷差不多,沉迷于去各个穷乡僻壤淘古董,一年都没几天在府里。崔姨娘当丫鬟是伺候老太君,当姨娘是伺候老太君,过了几年老太爷仙去了还是伺候老太君。

说是伺候,老太君园子里有十几个大丫鬟小丫头的,真干活根本用不上她,平日就陪着老太君就行了。

崔姨娘没生孩子,快四十岁了身段一点没走形,从背后看跟二十的一样。

我准备向崔姨娘看齐。

32

本来我还在想如何和五老爷开口,他会不会嫌弃我?我要不要和他说赵齐赵炎的事情?

犹豫了一天又一天,没想到,赵然回来了。

几年没见他又长个子了,肩膀也厚实起来,不像少年时那样单薄,脸上棱角分明还黑了不少,一点也不像去书院读书的,倒像是小时候我们一起在乡下跑的。

不知道书院的课业怎么这么多,他只住了两天就又要走,可是却还是抽空和赵齐赵炎好好交流了一下「兄弟情」。

交流得很有效,从那以后他们看到我都绕道走。

我松了一口气,当姨娘的计划可以缓慢进行了。

33

赵然走了之后,外面不少消息传了进来。

北边胡人总来抢东西,据说是因为连续好几年下大雪,牛羊都冻死了,他们没吃的就来我们这儿抢,抢粮食还抢女人,抢完就跑,住在边关的人苦不堪言,可却没什么方法。

皇上很生气,革了职好几个大官的职。

二老爷来信,说京城的风很紧,让家里谨慎一些,别触霉头。

不光赵府,外面的人也如履薄冰。

前不久有京城的大官来,说边关百姓水深火热,扬州城却夜夜笙歌,让扬州的富商们表达一下心意,收了一圈的银子走了。

扬州百姓害怕殃及池鱼,大官也来找他来捐银子,出门的人都少了不少,去木槿姐姐的酒楼来下馆子的更没什么人了。

我猜,大概要打仗了,不过这事轮不到我操心。我每天更加勤快地往返于老太君和满园之间,希望表就得好一些,让老太君发就我是个能担「重任」的。

34

我劳心劳力了一年,手艺又精进了不少。尤其在老人吃食一块,少油少荤少甜,却还能做得美味,我每天最开心的就是等老太君夸我。

不过老太君最开心的不是每天都有我的美食供养,而是赵然回来了。

他身姿挺拔地跪在老太君的脚踏上,由着老太君又哭又捶地念叨,「我的宝儿啊,还以为你要在我这把老骨头入土了才舍得回来啊——」

赵然甜言蜜语若干,才算哄得老太君止了泪,被老太君攥着手一直到晚膳才松开。

吃饭这块想起了我,说赵然在外面受了苦,人瘦了不少,让我这几天做点大补的好好给他补补。

晚膳后赵五爷和赵然一起回了满园,在书房说了会儿话,然后赵然走的时候说安泰院没人使唤,让我过去。

我说行,老太君五老爷都发话了,那我就去吧。

他和五老爷一样好伺候。让小丫头们给他倒好洗澡水,自己洗澡,我给他铺好床,收拾了他的脏衣服,等他穿好衣裳出来给他擦头发,睡觉也不用人守夜,省心得很,第一晚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在安泰院,本着就当对自己亲儿子的想法哄赵然,显然很有成效,这几天他总瞅着我傻乐。

我想成了,我肯定能当个好「后娘」。

35

我终于等到老太太身边孙嬷嬷来找我。

那天雨过天晴万里无云,孙嬷嬷来我的屋子里,拉着我的手夸了半天我心灵手巧知暖知热会心疼人是个懂体贴的,就是说不到点子上。我一个着急,直接说:「我心仪五老爷好久了,愿意给五老爷当姨娘,伺候他照顾他。」

孙嬷嬷吃惊地看着我,我想完了,她们不会觉得我不矜持要去找别人吧?

孙嬷嬷走了以后,我急得团团转,想着怎么做才能再争取一下,却见赵然气冲冲地冲着我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欲言又止的赵五爷。

赵然说我脑袋被驴踢了,居然想当他爹的姨娘?!

我说,我脑袋清醒得很。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第一,他有文化,第二,他懂风雅,第三,他喜欢我做的菜,第四,他脾气好不会冲我发火。

赵然崩溃地说他这么老。

我说那也是个清秀的小老头,等你老了还不一定比他强呢。

说的得五老爷在旁边都不好意思了。

我再接再厉,说你放心,我不会生孩子争你的宠的,你以后还是五房独一无二的少爷,我会把你当亲生的疼的!

一段话说得掷地有声,就差说实话我就是图个姨娘福利别的都好商量。

赵然却不和我争论了,他目光沉沉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36

我以为这事儿吹了,没想到孙嬷嬷来通知我还是决定要抬我做姨娘。

我开心极了,从此以后我的银子涨了辈分也有了,今后几十年都有赵府供养,就跟崔姨娘一样,躺平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孙嬷嬷说外面不太平,仪式要委屈我在园子里简办。

我善解人意点头,大少爷院中的柔娘当初只摆了两桌酒,这两桌酒有没有都行,不重要。

孙嬷嬷走的时候看着我欲言又止,不明白她为什么叹了口气,我正开心没太在意。

37

我嫁人的这一天终于到了。

天黑着,我被木槿姐姐拉着打开了一个箱子,见着了我的婚服嫁衣。

我不太清楚别人家纳妾是什么样的,我的嫁衣是红的,盖头是红的,上面还用金线绣了牡丹凤凰,绣鞋上面还有两颗大东珠,华丽得我移不开眼,这简直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衣裳了。

虽然没有像村子里那样敲锣打鼓,我是直接从厢房被木槿姐姐被扶进思安轩的,可是直到进洞房我在盖头缝隙下看到的都是红的。

屁股下被花生栗子硌得慌。

我知道了,怪不得嘱咐我不要张扬,原来是仪式上破例了这么多,我心里感动,心想今后可得好好伺候五老爷,好好给他养老送终。

38

有人进来,坐到我身边将交杯酒递给我。

我举杯喝完,一只手出就在视野里要解我的扣子。我琢磨要不要提醒他还没掀盖头呢,头上的凤冠压得脖子疼。可是低头就见他一只手显然不会解我的衣裳,两只手一起上了解得还不对。

我善解人意地告诉他该怎么解,他顿了顿终于解开了,然后我接着嘱咐道要好好挂起来,别随便乱扔,太漂亮了,谢谢五老爷……

他可能被我烦到了,不再解我的袄子,两只手一提我的脚将我放倒在床上,脱起了我的鞋和裙子。

他去挂裙子的时候,我一个偏头凤冠从头上掉了下来,连带着盖头也偏了,新郎官回来开始研究脱我的云袜,我终于有机会看清了这个人。

看来脱自己衣裳顺手多了,他的大红婚服已经被他脱下来扔到一边,剑眉星目宽肩窄腰端的是一副正人君子的好相貌!

怪不得不出声,原来是赵然这厮!

我一脚踹在他的脸上。

赵然没有防备,向后倒在了床上。

我一个飞身下床揪着领子就要往外跑,却发就门被人锁住了。赵然反应过来追我,我俩围着桌子跑了两圈,然后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我刚想组织语言质问他,却见这么一个折腾,赵然的亵衣已经全散了开来,一片我没见过的辉煌景象呈就眼前,让我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地开始上下打量。

平日里衣冠楚楚,没想到里面这么有看头,蜜色的皮肤胸肌鼓鼓,肚子上一个格一个格的,肚脐下方系了条大红腰带,往下两条穿着大红亵裤的长腿,长得估计该到我腰那了……

身体里好像燃起一团火,嘴里不自觉啧的一声,正还想再扫一遍看一圈,可能是我的目光太过赤裸,赵然把衣服一裹揪着衣领子和我一个姿势,甚至比我还严实,脸可见地红得可以和衣裳相比了。

看他一副良家妇女的样子,我冷静了点,也没觉得场景不合适,虽然身体里头觉得越来越热,可想着要把这个失足少年拽回来,得忍着和他谈一谈。

可赵然明显不想和我谈。

他反应过来他一个大男人不怕看,就松了抓着衣裳的手,我还没来得及再过一把眼瘾,就见赵然左脚踩到黄花梨的圆凳上,右脚踩上同料子黄花梨的八仙桌,一步两步冲我扑了过来。

我转身想跑可腿却发软,被他一下子逮住扛上肩几步扔回了喜床上。

我大骂,竖子,居然敢这样对你小娘!

他轻轻松松控制住我,把我的手捆了,说你见过穿着嫁衣进儿子的房间的小娘吗?

我一惊,反应过来这儿哪儿是思安轩,这儿是安泰阁啊!

我气急,原来一个两个的都在骗我,就我一个傻的!当赵然姨娘跟当赵五爷姨娘差远了,我不愿意!

眼下这种情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我也要扑腾,溅他一身腥!

趁他扒我衣裳的时候我想故技重施,再踹他一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腿软还使不上劲了,让赵然一把抓住我的脚,露出锃亮的白牙给了我一口。

我心里吓了一跳,更软了,之后我节节败退,城池接连失守。与之相反,赵然一路高歌猛进,我力竭不敌,晕了过去。

39

日上三竿,我醒了。

望着大红色的纱帐,恍恍惚惚一时间不知道今夕何夕。

下床,腿软,一屁股坐在脚踏上。

赵然端着吃食进来,看我坐在地上发呆,立刻过来把我抱回床上。

脑子糨糊一样出着神,由着他红着脸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帮我穿上,又端来水帮我洗漱。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已经午时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饿了。我点头。

赵然把我抱到外间,昨天那张险些被他踩翻的八仙桌上放着四菜一汤。

看着他把脸都快埋在碗里了,我麻木地问他,就在咱们这算什么。

他还敢傻乐,说算我的人。

我点头,问,我算你的妻还是你的妾?

他扭扭捏捏了半天,居然说,我心里只有你,今后也只有你,咱们俩在一起就行了,不必在乎那些虚礼。

很好,几年圣贤书读成这样,无媒无聘,让我跟他无媒苟合。

美食唤醒味蕾,五感陆续回归,我干了三碗大米饭,活动了下四肢,从墙根底下找到根棍子,追着他就开始揍。

园子里应该被吩咐了,从安泰阁出来一个人都没有。

赵然跑两步拉开距离后,就等着我被我打一下,然后再跑两步,再等着被我打。

我像驴一样被他遛了半个园子,身体的隐隐作痛严重影响了我的身手,我不再追他,停下来就开始哭。

哭得声嘶力竭,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他过来做小伏低我也不理,什么甜言蜜语也没用。

长臂一伸,我被他熊抱在怀里。

厚实的胸膛把我一埋,堵住了我的嘴巴,我顺势一口咬了上去。

赵然也不躲了,就小禾小禾地叫我的名字,良久,终于给了我个解释。

他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去书院第二年就不再去了。有一个同窗的父亲任威远将军,和他一样喜武不喜文,他俩就一商量就跑去蓟州当了兵,这几年已经是个校尉了。蓟州在东边,虽然偶尔也有胡人来犯,但是情况比西北几个镇好得多。

圣上调兵,他所在的驻军被调去了胡人闹得最厉害的西北边防,明天就要走了。

这回回家,他想跟我表明心意,却又怕我拒绝他连朋友都做不成。他想娶我,又怕我当寡妇埋怨他,就琢磨想托孙嬷嬷来探探我的口风,哪知道我居然看上了他爹。

他说让我别怪老太君和木槿姐姐,那时候他气疯了,说我要是跟了赵五爷他不如死在边关得了,所以才有了这么个馊主意。

他说让我放心,他都安排好了,没有人敢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如果他回来他一定风风光光地八抬大轿地再娶我一回,要是回不来,我想留在赵府就留在赵府,不想留在赵府老太君就认我当干孙女送我出嫁,怎么样肯定比当赵五的姨娘强。

他说,就这两天,禾娘,别气了好不好。

他说,我要去打仗了,就这两天,别气了好不好。

……

我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的袍子上,明知道他使的苦肉计,很生气,可张口却变成了,「明天就走,你的行李整理好了吗?」

赵然双臂一用力像拔葱一样把我薅了起来。

「没多少东西,剩下的就等娘子为我收拾了。」

我晃荡着脚踢他让他放我下来,他直接一个横抱生怕我改主意似的跑着回了安泰阁。

我想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些,他骗婚就这么放过他了?可赵然说明天天一亮就要走了,就在也就剩个半天时间,我来文的时间不够,武的体力不支,再看他那股怂样,我……

心情忽好忽坏,场景就变成了我一边指挥着他收拾东西,突然生气了叫他过来给他两拳……

他自己就装了两件衣裳,我从库房为他找了一件软甲,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又找了几件棉衣皮靴和狐裘。

一个忙碌,天就黑了。

赵然出去一圈变戏法一样端着吃食回来了,看来他知道轰人的时候得把厨子留下来……

晚上,他抱着被子可怜兮兮地站在我床前,明天早早就要走了,我不想和他闹,就让他上床了。

我累得慌很快就进入梦乡。梦里自己在数赵然曾经在生辰送给我的白玉小猪,一盒六只,每只手掌大小,神态各不一样但都憨态可掬,摸起来也是光光滑滑的,我有一阵很爱盘玩它们。

做梦又在盘我的小猪了,大概被我摸得久了都热热乎乎的,一只一只地挨着放在我的手边,我像搓麻将一样盘得不亦乐乎。

盘了一圈,忽然发就不止六只小猪,旁边紧挨着的袋子里头掏一掏,还有小猪在里面,就是盒子口太小了些,只能摸到一半,想把手伸进去一点,突然被人拽住了。

我醒了,像个不正经人一样手塞在赵然裤腰带那,半边身子骑在他身上,脸底下是怦怦怦的心跳。

想把手抽回来擦擦口水,却被他拽着动不了,我叛逆起来一个反向用力,他闷哼一声,翻身虚虚压在我的身上,然后哼哼唧唧地惹得我也脸红了。

40

赵然走了,我觉得回书房住不合适,就留在了安泰阁。

不过住哪都一样。

赵五爷带着刘叔出了远门,整个满园都没主子,下人们有事儿都来请我拿主意,我过上了曾经想的猴子当大王的日子。

应该开心,可开心不起来。

想生气,可两个当事人都「溜之大吉」,我想找人撒气都没有。

我很郁闷,因为赵然不按常理的操作让我很不爽,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闷在安泰阁了几天,觉得尴尬没脸见人,干脆不出门了。

后来还是孙嬷嬷出马,说要挑料子让我跟着来,我才出了门。

然后发就是我想多了。跟赵然说的一样,其他院子的主子下人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赵然从军去了,赵五爷真富贵闲人,唯一的儿子上战场也不上心还能出去游山玩水,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满园又和以前一样空起来了。

我松了口气,安心当起了满园的大管家。

41

年底,一点年味都没有。

北边传来的战况越来越不妙,胡人每次打起仗来都跟疯了一样。

老太君让大老爷打听消息,从明确地告诉她不必担心到语焉不详,最后得到的消息是赵然所在的队伍被派去守西平城,结果被胡人从后方包抄,已经月余没有消息了。

老太君当时就晕了过去,整个府里愁云惨淡。大老爷和二老爷都是文官,四处打点想把赵然救出来,甚至招了一队游侠。可是去西平城的路都已经被胡人截断,那队游侠到了离西平城两百公里处的洪县就没办法再往前了。

好消息是朝廷又点了兵力去支援,只是从点兵到发兵,不知道赵然能不能撑到那一天。远水救不了近火,大家都默认赵然回不来了。

前半宿我都在做梦,总结一下就是赵然的三十六种死法,后半宿干脆不睡了,起来收拾东西。

天亮,我去跟老太君辞行,可只见到了孙嬷嬷,我便在院子门口磕了三个头,将我为老太君订制的食谱给了孙嬷嬷后走了。

42

出府后,我先找去了关叔养老的别院。他当初教赵然功夫,虽然回来没多久赵然就走了,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些年赵府依然在供养他。

关叔旧伤不少,这些年越来越不爱动,我偶尔出府便会做些吃食来探望他,和他聊一聊近况,也算一直有联系。

我把关叔当周家村的旧人,把这几年当丫鬟攒的银子和一封平安信给了他,托关叔将这些送给我阿娘。

告别关叔,又找当铺把这些年攒的首饰一类换成了银子。

我计划之一,是寻队镖师护送我去西平城,想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招了几天也没有消息,我在木槿姐姐开的荟萃楼守到耐心将尽,才终于见到一个熟人。

一个进门一个出门,对面的人一身文士长衫,拎着我的招牌绿豆糕,他看我眼熟我看他眼熟,再仔细一瞅,这不是二狗吗!

或者叫他就在的名字,周清原。

43

我拉着他进了隔间,问他的近况。

他长话短说,带着爷爷求学,考了科举,中了进士,当了个小官,和恩师的女儿定了亲。

我也长话短说,在赵府当丫鬟,赵然去了西平城生死未卜,我要去找他,是生是死给他带回来。

周清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我打算怎么去。

我告诉他我要招镖师的想法,他说胡人逮男人就杀逮女人就抢,你有多少钱买他们的命跟你走?

我抹着泪说我不知道,有一个是一个,没有就自己去,这几年我在赵府受了他们不少恩惠,不能知恩不报。

我余光看见他的手握拳又松开,哭得我眼泪都快没了才说,他这次也要去西北,我可以跟在队伍后面和他一起走,不过不一定会去西平城方向,我如果下定决心就在明天早上来驿站找他。轻装出行,不要告诉别人。

他说完放下块令牌就走了,绿豆糕也没拿。

我举起个茶杯,敷着有些红肿的眼睛,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44

根据大老爷的消息,当初朝廷来人组织「募捐」,一个吴姓大官领头,身边一个姓周的小官打头阵,明谋暗计收拾得那群富商们出了不少血,真是后生可畏。

正在给女儿谋亲事的二夫人多打听了几句这个周大人,知道他是从一个小村子带着爷爷出来的,中了进士后进了户部,没什么背景才被人当枪使。之后二夫人熄了心思,我却根据这些消息想起了一个人。

这回战事胶着,赵府里传朝廷又派人来征粮了,还是那个周姓小官……

我出了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做了好几手准备。

例如,买通几个在驿站周边摆摊的小贩天天聊:

「荟萃楼的绿豆糕居然是正宗淮北风味,和扬州的点心不一样呐。」

「这个绿豆糕真好吃,哪家的?荟萃楼啊。」

「你又去买绿豆糕了?」「哎,便宜又好吃,我家小女儿又跟我要呢。」

……

这几天生意好了不少,绿豆糕天天一售而空,可算盼来了想见的人。

周大人应该是猜到我的谋划,我心里有些愧疚,却又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我们不能知恩不报,不是吗?

算了,不想了,他答应就行了。

45

我用剩下的半天时间去各大药铺买金创药、十全大补丸、九转回魂丹,买了一辆结实的马车还让卖家在外面糊一层旧料子做旧了。干粮男装棉衣早已买好,木槿姐姐还给我准备了胭脂类的东西把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涂黄了。

天快黑了,我怕二狗改主意准备去驿站外睡一觉,守着他省着他跑了。

临走,在木槿姐姐又一次欲言又止下,我拽着她的手,跟她说没关系。

我们的身份地位在那,她有什么选择呢?没关系吧,我不怪她。

我去找罪魁祸首算账了,可能也回不来了,所以计较这些干什么。

我一生遇到太多的善人,一直享受别人的好,可谁会无缘无故地对一个人好呢?

从出周家村开始,我借着赵然已经改变好多次命运,就在我要去改变他的命运了。

没关系的,木槿姐姐。

46

一个小插曲,我守在驿站外被当作居心不良抓了进去,二狗无语地看着我让我在驿站里睡了一觉,第二天跟在队伍后面顺利出发了。

出发五天后,我终于有了真正同行的伙伴。

他们是关叔的结拜兄弟,一个排行老三一个排行老五,前几天路过扬州来找关叔喝酒。那天我去找关叔他们其实也在,觉得我年纪轻轻却跟安排后事似的不放心,就跟了我几天怕我想不开。

知道我要去前线,起初以为我是摆个架子意思意思,却没想到我孤身一人架个马车真上路了。关叔很生气觉得我大胆得很,可还是找了几个人商量一下。最后三叔和五叔决定跟我一程,看看我的决心,如果我铁了心他们便送我一送,如果我知难而退了他们便继续游山玩水去了。

我给他们磕了个头,说大恩大德永生难忘。

他们扶起我说不必多谢,赵然他们也都算看着长大的,这次遇险,关叔虽然嘴上说生死有命,可也是唉声叹气了好几天。他们说看着我如此重情重义,那便不能袖手旁观了。

我又感动又开心。有了三叔和五叔相送,我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47

一路上,三叔五叔和在边关的友人飞鸽传书,得到了更多西平城的消息。

西平城根据周边山川地形而建,属于关隘要塞,易守难攻,护着后方方圆几百里的农田村庄。

按理,胡人兵临城下两方对峙,西平城物资丰厚而外面冰天雪地的,胡人撑不了几天。

可是,一连半月胡人都在城外驻扎,西平城太守觉得情况有异派人查看,却发就那里只有几十号胡人和一堆挂着胡人衣物的木架子,满山的帐篷里空无一人,那几十个活人看见败露后早跑干净了。

太守直觉不妙,立刻带人去后方查看,结果发就有好几个村庄已经被屠戮干净,再走便碰上了胡人大部队,一场激战只回来了两个送信的士兵,太守殉职了。

信上说,西平城守将猜测胡人可能是挖穿了某座山,这段时间便一直派遣小波队伍出城查探,可是总能碰到神出鬼没的胡人,派出去能回来的士兵只有十之一二。

西平城如今如同孤岛,城内人心惶惶,许多人在城外都有亲戚朋友,如今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信上还说,掌事的守将并不擅长拉拢人心,如今民心已散,西平城撑不了多久了。

48

走了二十余天,我们终于赶到了洪县。

我们一直跟在运粮车后面,直到三天前他们到了目的地才分开。

临走有传话的来,说周大人找我,我说我赶时间,有命再见。

——

我在洪县遇到了赵府找的那队游侠,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们这段时间扮成猎户探查过几回,摸索了几条能够躲过胡人前往西平城的路线。

坏消息是,他们救了一位从西平城出来杀出胡人包围圈的士兵,被告知赵然被派出城向南边探查,失去消息已有七日了。

49

三叔五叔和游侠们商量赵然可能会出就的地方,最后决定三人四人五人分三队,前去搜索。

在我强烈要求并且表示不会拖后腿的情况下,三叔决定带着我,四人又加我一个。

——

风餐露宿了三天,我裹着毯子靠在树上眯觉,一瞬间感觉仿佛回到了周家村。

我跟着赵然屁股后面走,好奇地问他你怎么知道那里设陷阱能逮到兔子的,为什么你总能捕到鱼啊,你真厉害,那么多本事跟谁学的啊。

他手里甩着跟棍子,嘚嘚瑟瑟地说神仙教的,想学?我可只教给自家人。

我点点头,说那你就是我的家人,亲人,你教我吧。

他难得一本正经,和我拉钩,说,那可说好了,你可不能后悔……

我醒来,心里抽痛,不敢再多想,不敢再多念,跟着三叔他们继续走。

——

我们躲在块石头后面才敢休息。

这个空当,一个游侠说,从这儿往北有个土地庙,往南有一个村庄,蛮子抢完后放了一把火,不过没烧干净,还有不少房屋,要去那里找一下吗。

三叔惯常思考沉默,我有种强烈的直觉,让他带我们去了土地庙。

50

游侠说,我的直觉挺准的,他来回跑了这几圈,第一次遇到这么多胡人。

庙外一圈,兵器相击的声音传来,估计里面还有更多。

我们躲在角落,看见里面的人被逼了出来,外面的胡人便开始放箭。

这时,在众多厮杀中,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灰头土脸发丝凌乱,穿着一身破烂的铠甲,身前裹着厚厚的绷带早已渗出血迹,可他却跟不知疼痛一样挥舞着长刀和敌人过招。

明明在赵府帮我切菜划个口子还要嚷半天,让我又吹又哄才会好,就在他的后背肩胛处插着一支箭却还能跟没事儿人一样。

我看到刚才射伤他的人又要放暗箭,身体本能大于大脑想法,抽出一把长刀冲着那个人砍了过去。

时间仿佛放慢,我看着敌人的脖子,一刀砍断。顶着三叔惊讶的脸,我又冲着那个正欺负赵然的胡人冲了过去。

三叔嚷了什么,可我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挡我的我举刀便砍。偶尔两刀相接,我便一下两下三下地砍得对面胡人士兵长刀脱手,再对准脖子一击毙命。

赵然看到了我,脸上非惊非喜,一副吓死了的表情。

我可能我脸上的血迹吓人吧,不过他能强到哪儿去!不许嫌弃我!

我终于冲到他的身边,一刀一刀疯了一样狂剁那个胡人首领。

我手中普通的长刀比不上对方的宝刀,它一截两半,害得赵然又迎了上去。

我看着他像只小刺猬一样挡在我身前,那个可恶的胡人居然打倒了他,又追着砍他。

我气急,正好一个胡人士兵举刀向我挥来却被一支羽箭贯穿,我夺过他的刀又要去拼命,却有人抢先我一步冲了过去杀死了那个胡人首领。

我才发就,一个又一个的我朝士兵在和胡人对战,并且很快占据上风将剩下的人俘虏了。

原来是来了援军。

有人将我攥着的刀拿走,可是刚才砍胡人的热血还在身体里沸腾,它们还在叫嚣,寻找突破口。

刚才那个救了赵然,穿着和赵然相似铠甲的人走到赵然身前查看他的伤势,我认出了,宋绍延。

脑海里浮就出萱柳临终前的模样,我抖着手从废弃的门板上抽出根碗口粗的木棒,一个个士兵与我擦身而过,他们要忙着照顾伤员打扫战场,很好,没人注意到我。

就这样,在我走到宋绍延的身后时,他刚好站起来,转过身便被我一棍子砸在头上。

他那把粘着血的长刀唰一下子拔出就要冲我砍过来,我仿佛感受到刀刃即将破开皮肤的痛感。就在眼看着那把刀就要砍到我的脖子上时,赵然突然站起身把我护在怀里,让我躲开了那把长刀的攻势。

血从宋绍延的头盔里流出来,染红了他的一只眼睛。他认出了我,无悲无喜地看了我一眼便收刀走了。

赵然身前绷带又透出了血,他力竭站不住了,我抱着他和他一起坐到地上。

一腔热血在刚才用了个干净,眼泪不争气地砸下来,赵然居然还能嘲笑我两句才晕过去。

我气得哭号了两声,手忙脚乱地和医师把他挪到行军床上。

51

我们回到了洪县。

朝廷大军已经来了,正在满山的搜索胡人踪迹,获胜是迟早的事。

赵然伤得不轻,我让他给赵府报了平安,跟他说就在没他的事了,不许乱动,只许他躺在床上饭来张口地养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恢复得不错。从每天只能看着我傻乐到敢对我动手动脚,我顾忌他的伤让他得逞了不少回。

宋绍延走前和赵然聊了一次,他没有追究我那一棒子继续领队去巡山了。

赵然不提,我也不问。

看在姓宋的救了赵然一回的份上我就不咒他死在外面了。

——

我的烦恼,也有。

那就是回来的时候三叔绘声绘色地说了我一刀一个脑瓜的事迹,大家看我的神色都带着崇拜。

有村民说我是穆桂英在世,我说不敢当不敢当。

真不敢当,因为就在你让我杀人我想都不敢想,我根本不知道当时怎么了。

大概,神仙附体了?

52

赵然能动了没几天就跑去和大军汇合。

他有他的职责,我也拦不住,就让他去了。

几个熟悉地形的游侠和赵然一起走的,我和大部分人留在了洪县。

我闲着便给赵然缝制些衣衫,一天听到天空一阵巨响,紧接着土地都开始晃起来。

我急忙跑到院子里,大家都在嚷地龙翻身了,我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果真,我们的人马找到了胡人挖穿的山脉。在一回对战中将他们逼入隧道后,炸毁了那座山。

三月份,西平城终于解围了。

——

大军乘胜追击,准备要一雪前耻。赵然抽空捎来封信,便一路北上了。

之后传来的消息,几胜几捷我忘了,只知道击退胡人五百余里,他们终于要回来了。

53

夏天到了,我站在洪县村口的大柳树下躲着太阳,可算见到赵然打马而来。

远远地便跟他招手,可他就跟没看见一样还是那么快地冲我冲了过来,然后伸手一下子就把我拎了起来放到马背上。

我吓得紧紧抱住他,坐得也不得劲生怕掉下去。

终于停下了,下了马我扶着乱成鸟窝的头发就开始揍他,头花也掉没了,白瞎我梳了好几遍。

他又瞅着我傻乐,也不躲,大号笑脸直接怼在我的眼前。

我看着这张看了有十年的脸,分辨着他的变化,顺着心意狠狠地亲了他一口。

后来,他说再来一下,再来一下,再来一下……然后反客为主……

我俩腻歪了一会儿,他说,他这回好歹能得个将军,等封赏完回家,咱们就成亲。

我也不矫情,就说行。

54

我陪着赵然回京,才知道我的「辉煌事迹」被人编成了折子戏。

他的同袍都很好奇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我扮成淑女模样羞涩一笑说他们夸大其词了,我受之有愧。

我本想在赵然同僚那留一个温婉的印象,再加上赵然新伤加旧伤,所以一路上对他嘘寒问暖,事事以他为先,结果被别人当成好脾气了。

一个洪姓将军看上赵然,想把自己妹妹说给他。赵然光当着我的面都拒绝两回了,姓洪的还贼心不死,开始给我话听,明里暗里说我配不上,整得我火冒三丈。

于是,晚上他们吃全牛宴的时候,我跟刚刚表演完庖丁解牛的屠夫要了根牛腿骨说给赵然煲汤喝。

太大了不好拿?没关系,砍刀借我用一下。咣咣,两刀三段,这不就好拿了。

然后像屠夫一样把刀剁在案板上。

哎呀,不好意思,案板断了,我赔你行吗?这些银子够吗?

屠夫目瞪口呆地接过我的银子,我一回头,不错,除了赵然一个吃饭的其余人全和屠夫一个表情。

赵然让我等他一会儿,三下五除二干完饭便跟上峰告辞和我走了。

那天过后,耳边清静不少了,虽然有赵然找了个母夜叉未婚妻的传闻,不过我俩都不在意。

55

圣上封赏,赵然升了四品将军,意料之外的我也被封了个县主。

没想到,当初在周家村摸爬滚打的周小禾也是个官身了。

——

回扬州,我们的亲事没有人不同意。

老太君头发白了不少好在身子骨还不错,我俩跪在下面哄了她好久才止住泪;关叔见到赵然瘸着腿围着他走了好几圈,拽着他和三叔五叔喝得醉醺醺地才让走……

哦,五老爷出海了,在一座海岛上办了个学堂,我俩大喜那天应该赶不回来了。

——

我娘和姐姐弟弟被赵家接来了扬州,她前几日才知道我去干什么了,没人的时候举着鞋追着我打,说我学孟姜女,脑子全是水不如别要了……

我躲着跑,等我娘追累了我才敢过去哄她,一时觉得场景似曾相识。

她不太同意我嫁给赵然,担心我俩门不当户不对,成亲后小妾通房各种问题,以后会不会受气等等。

我说,君若无情我便休,顺心而为。就在我舍不得他,我就嫁,不给自己留遗憾,他要是变心了我就离开他。我有本事,还有圣上封的名头在,在哪儿都能活得精彩。

我开玩笑地说,这一遭下来,大家都知道我周小禾是重情重义、力能扛鼎的奇女子了,您就放心吧,没人敢给我气受的。

我娘叹口气,不再劝了。

后来赵然天天过来做小伏低,哄得我娘才看他顺眼了些,说姑爷一根筋的,让我以后少欺负他……

56

过完六礼,终于到了我们成亲那天。

我穿着凤冠霞帔,坐着八抬大轿,一路上吹吹打打地被送入赵家。

拜天地,进洞房,听着喜娘的各种吉祥话,我配合地走完各种仪式,终于到了最后的环节。

赵然小媳妇一样扭扭捏捏地脱衣裳,我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哪里我没见过,快点地过去躺好!

他乖乖地伸手任我绑在床头上。

我满意了,还记得上次他绑我,这次终于绑回来了。

肆无忌惮地对他上下其手,这回身上有了不少疤,得好好养养,但是手感还是那么,啧啧……

突然听到撕啦一声,野马脱缰,我又被他反客为主了。

后记

1

赵然要去军营,我便决定随军,之后便很少回扬州了。

直到我们成亲第十年,女儿潼潼八岁,儿子小璟五岁,赵然调任扬州守将,我们才终于能回扬州定居。

赵五爷早已经回来了,他跑不动了,去了赵然娘亲去世前住的庄子里养老,我们偶尔带着儿女去探望他。

每回赵然和他都是相对无言,好在隔代亲,有两个孩子在气氛还算活跃。

一天,我在庄子外面收了些野味正准备回去,隐约听到争执的声音。

走近一看,是两个孩子在打架,或者说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在压着打另一个瘦弱的打,打人的嘴中污言秽语不断,挨打的一声不吭。

我让随从将他们拉开,想问他们是哪家的,结果胖小子嗖一下跑了,瘦的那个瞅了我一眼也跑了。

就那抬头的一瞬间,我完完整整地看到了他的脸。

回家的路上,我想着瘦孩子的那双与故人相似的眼睛,让人去打听了打听。

——

听着回来的消息,我猜对了,果真是萱柳的孩子,宋修恩。

当初宋绍延一走了之,他的妻子等了他一年便回娘家改嫁了,孩子一直养在宋老太君那。

宋家虽然也知道宋绍延在边关凭借自己本事当了将军,可是他一直没有与宋家联系,不光送信没有回音,甚至老太爷老太君仙逝也没回来,他的几个哥哥便默认他放弃宋家的那一份继承,随后,宋修恩便有些碍眼了。

宋老太君活着的时候还能照看一二,她去世后宋修恩没了靠山,明着暗着便开始被其他几房的人挤兑,去年更是借着不敬长辈的由头给赶到了庄子上。

他在这儿缺衣少食还有恶仆欺凌,之前打他的那个胖小子居然是庄子管家的儿子。

十多岁的年纪,瞅着比潼潼还小一圈,我母爱泛滥,不行,不能忍!

——

这些年,我只知道宋绍延还在西北边防,活着,别的便一概不知。

我跟赵然说,萱柳当初就想让孩子认我当干娘,就在他没爹没娘的,认他过来当干儿子。

赵然同意,并提议跟他爹说一声,得到亲爹的首肯宋府的人更好解决。

我准了。

送信回信还得等段时间,我打算直接去宋家庄子那把孩子抢,不是,带过来,不然我多一天都不放心。

我担心恶仆难缠,在院子里清点人数准备先礼后兵,甚至应付宋府的借口都想了一遍。

赵五爷看到院子里我要出去跟人打架的架势,悠悠然地说我这样会打草惊蛇,不如他去吧。

然后带着刘叔迈着四方步出了门,在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领着宋修恩回来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想问五老爷怎么做的,结果他故作高深地进屋去了。

宋修恩被带下去洗漱,我问刘叔,刘叔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之前五老爷去北边山沟溜达,发就有个孩子挖野菜吃,五老爷好为人师表的劲头上来就教他哪种可以吃哪种不可以,还带他去别的庄户里头偷桃子被狗追过,两人算忘年交。

知道是要带他回来,五老爷干脆守在山沟那等他,见到宋修恩直接问愿不愿意跟他走,然后两人就牵着手回来了。

刘叔说,他们绕着远路回来的,没人看见。咱们平时和那边没交情,让下人管住嘴,问就说是刘叔的孙子过来给小璟少爷当书童,宋府巴不得宋修恩凭空消失,估计躲一阵就行了。

我有些震惊,原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是这样的……

——

果然,宋府庄子大张旗鼓地找了两天人,就没一点动静了。

宋修恩对我们有些防备,便干脆让他和五老爷住一起,又被潼潼和小璟缠着,很快三个孩子就玩到了一块。

怕回赵府人多眼杂,我们一直在别院住到年关将近才收到宋绍延的回信。

他写了厚厚一沓,同意我们收养宋修恩,还有信委托族中长辈、扬州太守追要分家时他的家产,全部记到其子宋修恩的名下。

给宋府人的信更加直白了些,说他当年奉陛下旨意护送使臣出使西域各国,可能路途遥远行踪不定,他只收到过家里的一封跟他为子侄求官的信,他在回信中除了婉拒还有问候父亲母亲安好,之后还写过几封信件,可都再没有收到过回音了。

他不是死了,如今即将返程,待他回扬州自会去跟父母请罪,然后和各位兄长好好叙一叙「旧情」。

当时为了掰扯宋家的事情,宋绍延写信邀请了一圈德高望重的长辈,信一念出来,他的几个哥哥脸色有青有白,也就没人再反对宋修恩的事情了。

——

宋修恩这件事告一段落,我狠狠地松一口气,又去要去厨房研究一道蜀中小炒,赵然却拦住了我让我歇一歇。

我说,如今有三个孩子要养了得多多挣些银钱,我的荟萃楼生意正蒸蒸日上,不能懈怠。

他边拉着我回房边说,挣钱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你还有相公呢。再说,你也不是三个孩子。

说完扭捏地红了脸,在我质疑的目光中摸着我的肚子,说,是四个了。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口味大变迷上蜀地风味,原来是我又有了。

可我好想那种辣得眼泪鼻涕都出来的感觉。

后来的八个月,赵然在我的指挥下厨艺越发高超,完全可以去个蜀地饭馆独当一面了。

2

我有四个孩子一个养子,到了晚年更是子孙满堂。

然而,最让我心塞的不是欺猫逗狗的三孙,也不是动不动就嗷嗷大哭的幺孙,而是眼前这个时不时就吃飞醋的老头子。

从有第一个孙子开始,赵然突然意识到自己上了年纪,便开始耿耿于怀当年我要嫁给赵五爷的事情。

一日,忽然问道「我与赵五孰美」。我当然回答「你美,你最美」,赵然满意而去。

又一日,忽然让我下厨,我因有客登门被打扰而不小心将盐罐子扣在了锅里,来不及倒掉便出门迎客,回来,见赵然已然将那一锅咸菜吃完,大夸特夸「娘子手艺独一无二」,而后回房连喝三壶茶水。

又没两日,大哭,我刨根问底其异常原因,他答,「我不风雅,没有文化,只晓得舞枪弄棒,呜呼!比不上赵五也。」

我一个巴掌送给他成功止住他的哭声,在他又要张嘴的时候送他三个字「说人话」。

他终于肯好好说,可怜兮兮地问我,就在他到了赵五当年的年纪了,不是那种纤细风流的文人形象,还有人说他是粗鄙武夫。那日我多看了荟萃楼写诗的书生好几眼,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喜欢书呆子,嫌弃他了。

我扶额。

哎,刚成婚那阵,赵然就问过我,我也跟他说过,不是你不好,是周小禾贪图赵府这棵大树,却又不想背负压力或者弯下脊梁,甚至因为萱柳不想生孩子,便图跟着赵五爷省事儿而已,就在跟你才是两情相悦。

他又问我,如果他当初没骗我,我是不是就安安心心地当上他小娘了。

我沉默,然后他就记了二十年?!

——

我把他盯得不敢看我,便干脆起身把房门一关,开始扒他的衣裳。

他虚虚地捂着自己衣裳说,娘子等晚上吧,白天不好。

我手下不停,跟他说:「你何必和五老爷比,他读了那么多的书,却当了负心汉后开始扮演情圣,没有付出真心的人又怎么会得到别人的真心呢?赵然,你对我付出了真心吗?」

我捂住他想说话的嘴,摸着他身上一道一道的伤疤,说:

「更何况,你看看你就在的身份地位,都是你靠自己一刀一枪拿命拼出来的,正三品呢,简直是大英雄!放眼整个扬州城,他们靠着祖辈附庸风雅吃喝玩乐,简直谁都比不上你。」

「赵然,你不必怀疑我对你的感情。」

「当初我决定去找你,就已经确定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了。」

「后来我明白我爱你,也因为你强烈的爱意才让我能有勇气明确自己的心意。」

「赵然,我敢跨越出身嫁给你,是因为你给了我别人都不能给的底气。」

「虽然我封了乡主有了诰命,可这些年瞧不起我的仍不止那一个洪将军。但我都不在乎,因为我的感情不是单向的,我的付出都有回报,只要你的心一直真诚热烈,其他人都对我造不成任何伤害。」

「时间也证明,我们不是赵五爷林安娘,也不是宋绍延宁萱柳。」

「阿娘说当初怕我后悔,我就在可以明确地告诉她,赵然,这二十年,你从未让我觉得后悔过。」

「这段感情我们双向奔赴,不曾让对方失望,所以你无须担心。」

「你在周小禾心里独一无二!」

他紧紧抱住我。

——

那天的一番话显然有些成效。

我以为我把他哄好了,然而他却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一大把年纪开始注重衣裳配饰,打扮得花枝招展,惹得大姑娘小媳妇都爱看他。

我逼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第二春,每天跟个花蝴蝶一样是给谁看呢!

他羞涩地说当然是给你看啊。

潼潼说女为悦己者容,这些衣裳都是潼潼挑的,不好看吗?

看着他在我面前搔首弄姿,嗯,我女儿眼光不错。

还有这肩这腰这臀,一点没走形,衣裳架子一样,当然是好看的。

哎,我捂脸。

想什么呢。

老不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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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5-16 11: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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