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水弦歌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我是太子养在外面的外室,也是一个合格的替身。
太子以为我对他情根深种,不求名分老实本分。
却不知我一心只想攒够银两逃得远远的。
1
玫色的花瓣飘在水池上暗香浮动,雕花屏风处雾气氤氲,我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突然一阵冰凉的触感自肩膀处传来。
我猛地一抖,抬头却对上了一双乌黑的眸子。
「阿颜的肌肤越发娇嫩了,好似云端之雪。」来人轻叹一声,自肩膀到脖颈处细细摩擦着,仿佛爱不释手。
「殿下怎么来了?」我一把握住那作乱的手。
周围的侍女不知道何时退了下去,只剩下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他微微勾唇——
「几日不见,你倒是规矩了?」
我暗暗撇嘴。
我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谈什么规矩?
他似是不满我的走神,手上用力捏了捏我的肩,水流细密地流了下来。
「嘶。」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梁允宣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又想来折腾我。
那只作乱的手又继续探下去,忽然腰后一股力气将我向上一提,我还没反应过来便骤然被男人吻了下来,又凶又急。
逐渐升温的内室暗流涌动,令人奄奄一息。
无处可躲,我只好依靠在那人灼热的怀中,紧紧揪着衣袖,「殿下,白日……有违礼制。」
他的手青筋凸起,随意扯开的衣领露出小片肌肤,有些发红,显出几丝的邪气。
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我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低哑克制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孤,便是礼制。」
浮在水面的冰破了,我撞进那温柔而又汹涌的漩涡里。
2
天快亮了,夜不再黑,似乎漫天是云,斑驳的月光穿过半开的窗户撒下点点光芒。
我艰难侧过身去,盘算着梁允宣最近怎么来得越来越勤。
听说最近皇后在相看各家的贵女,他应该很忙才对,可最近却日日来寻我。
说起来能当太子的外室也不算是我高攀。
我娘是扬州瘦马,我爹却是镇国大将军。
当年他陪先帝南巡下江南,一眼便相中领舞的花魁,也就是我娘。
他用一曲《凤囚凰》博得了我娘的欢喜,又在她的梳拢宴上一掷千金。
他们恩爱了三个月,我爹说等他归京后便派人来接她过门。
我娘早已攒好了赎身钱,便想着归良,等心上人来提亲。
可等到肚子都大了,那日日将山盟海誓挂在嘴边的人却突然消失再无音讯。
大家都说她蠢,不该动情,一介烟花女子凭什么获得京城贵人的青眼,不过是玩玩罢了,偏偏她看不清。
我十四那年,娘得了痨病。
她虚弱地靠在床沿,枯瘦苍白的脸沾满了泪痕,边咯血边告知了我的身世,那血像海棠般一朵一朵绽放。
那年冬日下了厚厚的雪,寒风刺骨凉心,她就那么蜷缩在我怀里,浑身冰凉。
她紧紧拉着我的手,嘴里却还声嘶力竭念着「裴郎、裴郎……」语气满含不甘,最后呜咽一声便断了气。
……
一只手臂把我翻过去,「孤要去知州办事,少则半月,你乖乖待着,嗯?」
我点点头,顺势埋进他怀里勾唇一笑。
乖乖待着,怎么可能。
我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梁允宣娶的太子妃若是温婉贤淑,可能还容得下我。
若是蛇蝎心肠,只怕我活不过他们大婚。
我娘已经用她自己的故事言传身教告诉我——
男人会背叛,但是银子不会。
梁允宣走后,侍女红雀在边上软声安慰我:「姑娘,等殿下大婚,他定会接你去东宫。」
我没说话,却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他若想接早就接了,何必等到大婚。
我于他而言不过是个闲时逗弄两下的玩意儿罢了。
我借着礼佛的由头,把身边伺候的人都赶了出去,只一人待在房间。
红雀把烛火熄了,又点上了驱赶蚊虫的香薰才关上门离开。
黑漆漆的屋子借着月光却仿佛能窥见朦胧的烟气,令人舒适的安神香萦绕在身边。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首饰盒的暗格,里面是一些金银首饰,打开隔层里面却是一叠银票。
我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才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睡觉。
幸好梁允宣为了避免被人查出来我和他的关系,赏给我的金银首饰都没有皇室的烙印,这才方便了我典当出去。
我名下的庄户每月都会拨一定银子与西域进行交易,反馈回来的银两足够我立身了。
我准备回江南建一座茶楼,再也不踏足这会吃人的紫禁城。
正好梁允宣要出远门,段时间内不会踏足我这里,时机恰好。
3
我披上罩袍,拎着食盒走到小门。
看守的人问道:「何人外出?」
我递上牌子,捏着嗓子小声回道:「我是红雀,今日也是去买西市的桂花糕。」
跟在我娘身边长大,有些技能也就无师自通了。
「原是红雀姑娘,你今日怎么戴着帷幕。」话落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我后退半步,「不小心长了些红疹,两位大哥还是别看了。」
那手却不管不顾直接将我面前的帷幕掀了起来。
两人只看了我一眼便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快走快走。」
我松口气,连忙道谢。
不一会,一个挂粗布帘的马车便停在我面前。
满脸胡络腮的车夫问道:「请问您走哪里?」
我弯了弯眉眼,无厘头地开口:「轻舟已过万重山。」
行至半路,我在马车上又换了一身布衣,将脸上画的红疹擦洗掉,涂上灰泥。
在与一商对交错之时,车夫早已换了一个人。
我撩起帘子望着窗外,都城的大门越变越小,连绵起伏的山仿佛一眼望不到头。
我放下心来,听着轮毂转动的轻响,舒展的靠着车桩闭目养神。
走着走着,马车突然停了,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商队里刚刚还吵闹着要吃糖葫芦的小孩儿也销声匿迹。
我猛地撩开帘子,却只见一辆华丽雍然的辎车赫然停在前方。
梁允宣披着一件黑皮兽毛大氅,骑着高头大马立在前端,神色不明,身后是一队黑甲卫。
车夫早已不见,薄纱帘和车门被倏然掀开,早已被我打晕的红雀突然出现,拿着软凳恭敬等在一旁。
梁允宣把玩着手上的银链,我心下一跳。
下一秒,他就朝我微微一笑:「阿颜肤如凝脂,皓腕如雪,配上这链子定然极合适。」
4
红雀伸手想要扶我上车,我目不斜视自顾自提着粗布裙上了梁允宣身后的马车。
刚一坐定,梁允宣就翻身下马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宽大,足够四人同坐,我下意识往角落缩了一下。
「为什么要跑?」梁允宣关上车窗,将林间呼啸的风声,以及铁骑的践踏声隔断在外面,「孤对你有求必应,躲什么?」
我低着头默不作声,再抬头时,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声音微颤:「殿下,妾自知身份卑微,不配侍奉在您身边,只是害怕未来太子妃……只好出此下策。」
「你觉得孤护不住你?」梁允宣面色冷淡,伸手提着我的肩颈压到他面前。
四目交融,我闻到了他身上隐隐淡然的松枝香。
梁允宣缓缓逼近我,眼神中带着陌生而危险的气息。
他抬起我的脸,固执地让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你先招惹我的,那其他事情自然就由不得你了。」
我被压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只觉得浑身发软,噙着泪看他。
从那双浓烈氤氲的眸子里,我看见自己白皙如玉的肌肤上点缀着红晕,艳丽无比。
梁允宣眼睛微红,低头重重吻上来。
唇上一阵剧烈刺痛,我用力推开他,才发觉唇上已经染上了血。
「当初你就是这么看着孤……」
我微微失神看着梁允宣。
当初……当初确实是我先勾引的他。
恍惚间我一头栽进过去的回忆里。
十四那年,我娘去世。
我带着信物上了京城,见到了我爹——镇国大将军裴靖。
和我想象中的魁梧形象不同,他生得俊朗高大,虽年过四十,两鬓却并无白丝。
裴靖见到我娘的簪子,沉默良久,高大的身躯仿佛颓废不少,「你娘……有没有什么话带给我?」
我摇摇头,虽然我娘至死都念叨着他,但也确实没留下什么话。
那双青灰色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笑了:「好孩子,跟爹回去吧。」
我回了将军府,才知道我爹早已娶妻,并育有一女。
难怪他不曾来找我娘,原来回京不久他就被下旨赐婚尚了公主。
娶的还是当朝天子嫡亲的妹妹荣阳长公主。
我跟着他回了裴府,暂时安顿了下来。
当晚就听说我爹和长公主吵了起来,连圣上赏赐的御赐之物都被砸的粉碎。
第二日我爹便欲言又止地跟我说:「阿颜……往后你便是将军府的表小姐了。」
表小姐,不是小姐。
「你放心,待日后时机到了,为父再恢复你的身份。」
我偏过头看向那探出窗外的海棠,悄悄伸手捻断。
我娘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驴子拉磨时,面前总挂着一根胡萝卜,那咬不到的胡萝卜一直让它无休止地卖着力气。
而我爹,也给我织了一场如此般虚无缥缈的梦。
5
第一次见到裴毓灵的时候,我就被她干净纯粹的笑容所吸引。
「你就是我表姐?」她抛下身边的婢女,提着裙子小跑过来亲热地挽着我的胳膊。
只不过跑了两步,她就微喘着气,小脸煞白。
原来她就是我爹和荣阳长公主的女儿,确实和传闻中一样羸弱,仿佛脆若琉璃。
那双如小鹿般的眼睛忽然一亮:「表姐你长得可真好看,像那天上的仙女儿一样。」
「听闻你母亲是我父亲的远方表妹,我们果然长得相像,这偌大的将军府可真是冷清,往后我可就不孤单了。」
她身边的婢女欲言又止,看向我的眼神满是不屑和警惕。
看来这将军府只有她被瞒着,不知道真相。
也难怪,她身子不好,还如此单纯。
……
裴毓灵因为身体不好,平常深入简出,这次还是因为长公主寿宴才得以在外久待。
府中往来宾客众多,他们无形中都偏向一个紫衣男子。
他一身华丽锦袍,姿貌昳丽,清贵无双。
「太子表哥!」裴毓灵拉着我过去,清脆地喊了一声,笑意直落眉梢。
逆光中俊美颀长的青年转身向我们走来,发如乌墨,肤如雪凝,步履不缓不急。
我低头跟着行礼喊了句「太子殿下。」
他眼神没有落在我身上,仿佛没看见我这个人。
裴毓灵拉着我,眉眼弯弯介绍道:「这是我表姐裴颜,没出五服,算是自家人。」
他终于朝我施舍了一点眼神,只是冷漠地点点头。
我自觉扯理由退了下去。
宴会在晚间依旧热闹地进行,宫窗花棂间透过束束月光。
我顺着假山往小花园里散步,却在亭子里看见一个身影。
他背对着我,如玉般的双手负在身后,仿佛在观赏鲤鱼池。
借着月光能看见池里有橘红色的金鱼游来游去,花一样的尾鳍随着粼粼波光晃动,仿佛盛满了水和月光。
我悄悄转身想走,却被一声轻笑打断——
「裴家的人这么不懂规矩吗?」
他转过身,手中握着一把白玉骨扇,璎珞流苏随着夜风舒展。
我定住,转头行礼:「参加太子殿下。」
薄纱随风飘起,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入耳中:「你倒是好手段。」
我微微一笑:「殿下说的是什么?臣女听不懂。」
「你不必装傻,刚刚席间发生的事情已经传遍了。」
他风轻云淡地支着扇子撩开帘子:
「前些日子的赏花宴上徐国公世子对你一见倾心,便想纳你为妾,可今日在将军府他就被人撞见和婢女苟合。」
月光在水池面上映照出鱼鳞般的碎光。
「这也不难猜,有点心思的人都能猜到是你所为。」
我咬着唇,后退半步:「殿下怎知那婢女是否自愿,我帮她另寻出路,何尝不可?」
徐国公世子确实纠缠了我一阵,而那个婢女是裴府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却日日受管家之子的磋磨。
那日她拉开左手的衣袖,叫我看她伤痕遍布的手臂,并跪地求我助她离开。
我能理解她求到我身上,毕竟如果是视奴仆为蝼蚁的长公主,恐怕不会管她的死活。
太子缓缓走到我跟前,高大的身影盖顶般压下,「跟传闻中一样,裴府的表小姐确实貌美,荆钗布衣,难掩华容。」
他要去揭发我吗?
还是他……看上了我?
思虑间,刚刚那把白玉骨扇已经到了我手中。
太子侧过身看我,声音依旧清冷:「不过貌美……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他的背影盛满了月光,一时之间,我竟不知我看的究竟是风清月朗的他,还是他背后的月光。
手中的骨扇越渐滚烫。
6
次日,我望着千鲤池出神。
那骨扇棘手得很,还是找机会还回去吧。
「裴颜,你怎敢勾引太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骄纵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只见一大群仆人拥护着一个鹅黄衣裙的女子,她伸手拉着裴毓灵,看起来盛气凌人。
「哼,昨日就有人看见你在这千鲤池勾引太子,果然今天又在这等着呢。」
「你不过是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也敢肖想太子?」
她皱着眉,指使人围住了我。
我向来不喜欢有人贴身伺候,便把周围的人都打发了,宾客和奴仆又都在前厅,根本没人踏足后院。
「邱家姐姐,昨日我不过是梅子酒喝多了,出来散散心罢了,哪里遇见了太子殿下呢。」我低眉顺目地说。
邱云筝满眼都是妒火,「你做这个样子给谁看,那沈家二公子还有越小侯爷便是被你这模样给骗了吧!」
沈二公子是那邱云筝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我露出无害的笑容:「姐姐这话就不对了,他们的眼睛又不长在我身上,自然是想看谁就看谁。」
邱云筝还想说什么,一直没说话的裴毓灵突然开始低喘,捂着胸口仿佛极度痛苦。
「表姐……你是不是真和殿下……」
她话还没说完就陡然软下身子,被身边人慌忙接住。
一下子乱成了一团,邱云筝再也顾不及找我的茬,慌慌忙忙请人找医士,带人去找就近的院子。
「……」
「表小姐,长公主传您去问话。」
前脚我刚焦急地跟着进了院子,后脚便有奴仆上来传话。
我心下一抖。
来了裴府这么久,我还从未见过这位长公主。
7
宽敞的主院大堂上,左右两侧桌椅整齐,一展百鸟朝凤的丝织屏风放置在主座之后。
一身玄衣华服的女子坐在上首,珠翠围绕,格外雍容华贵,不可逼视。
她应该就是荣阳长公主。
见我进来,她不咸不淡睨我一眼。
裴靖坐在左手边的上首,看不清神色。
我神色如常行礼问安,丝毫不出错。
还不等我起身,裴靖突然站起身皱眉斥责,声音中还带着余怒:「跪下。」
我温顺地跪在地上。
「你可知错?」裴靖表情稍稍缓和,冷声问道。
我摇摇头:「不知。」
长公主突然把手边的茶杯往地上一摔,怒极道:「如果不是你蓄意勾引太子,灵儿又怎会伤心难过到晕厥!」
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轻蔑:「果然是贱人生的,不过是个惯会勾引人的玩意儿。」
我握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裴靖的小拇指也微微一动。
我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被裴靖打断:「住口!你这个败坏门风的孽女,给我滚去祠堂跪着!」
「殿下,宫里的巫师求见。」管家匆匆来报。
长公主缓和了一些,抬抬手:「宣。」
世人皆知太后不喜礼佛,反倒执着于巫术。
邕州大旱那年,巫祝连做三天祈雨之宴,之后突然天降甘霖,自此宫里尤其盛行巫术,连带着民间也崇尚于此。
一身黑色罩袍的女子稳健地走了进来,侧脸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状若桃花。
她的嗓音微微嘶哑:「臣昨夜祝祷,窥探到公主府中有一人命理中带七煞,毓灵郡主体弱,长久以往恐对其不利。」
长公主猛地站起身,一双凤眼圆睁:「是谁?本宫立刻把他打杀出去。」
巫师微微侧过身,低头看着我,目如琥珀明澈:「八月廿五出生者。」
我收回目光,颓然一笑。
8
祠堂供奉着先祖牌位,一排排的烛火隐隐散发微光。
我跪坐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闭着眼。
巫师说我和裴毓灵相克,长公主便想立刻鸩杀我,而我爹却想送我回江南。
公主府灯火通明,我爹难得发了通大火,而我便被捉到了这祠堂跪着忏悔。
忏悔什么呢?
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无端的罪行全部压在我身上。
寂静的房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果然就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
裴毓灵孤身一人站在我身后,面色红润,安然无恙。
「此番你怕是不能再待在京城了,如此甚好,我和我娘都见不得你这般模样。」她的目光不再如从前那般濡沫依赖地看着我,反而阴鸷非常。
「世人皆知我爹痴情,只我娘一人,再无其他,可谁又知道他书房密室满是另外一个女子的画像呢!」
她慢慢靠近我:「我们确实是血脉至亲,不分彼此,我母亲刻意瞒我,却也瞒不了一世。」
我扯了扯嘴角。
原来这看似完美的裴府,早已千疮百孔。
我爹看我的眼神满是沧桑和伤感,时常一看就是好久,仿佛透过我在怀念着我娘。
他确实忘不了我娘,只是受桎于长公主,他能护我到这般地步也是不易。
我曾对裴毓灵满是羡慕。
就像是趴在阴暗角落偷窥别人的小偷,每每看见她娇俏地在父母身边撒娇,我心里好像有种生病了似的闷涩。
都说困难都流向了能吃苦的人,可我娘却教我知足常乐。
我从不奢求什么,表小姐也好,奴婢也罢,我只想带着我娘的遗愿见见我爹,再寻一个立身之所。
「我母亲日日以泪洗面,我父亲视若无睹,一心想着那贱人,我恨不得啖尽其肉,吮尽其血!」
「不过,现在她死了。」裴毓灵朝我一笑,烛火滚烫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无辜的眼现在极度兴奋,「你想不想也下去陪她呢?」
「我死了你就能嫁给太子嘛?」我站起身,冷声缓缓道,「太子不会需要一个不能生育的太子妃吧?」
裴毓灵看向太子的眼神带着欢喜,眼底流光潋滟,仿佛有万千星辰。
就像是在……看喜欢的人。
但是她身子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何况长公主一家本就支持太子,不需要再进行联姻巩固关系,太子身处高位,自然不会娶一个毫无作用的人。
裴毓灵脸色一变。
我懒懒地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眼神玩味看着她,「你杀不了我的,你应该不知道,我擅长制蛊。」
「你身上早被我种了子蛊,而母蛊则在我身上,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裴毓灵眸光冷漠,不为所动:「我不信你。」
「你大可一试,左不过一命抵一命罢了。」我笑得漂亮又恶劣。
「那蛊虫来自西域,一旦在体内落成便犹如生根发芽,再也不能取出。」
「所以你最好祈祷我长命百岁。」
9
马车行驶向郊外看见泺阳湖时,我脊背处升起的寒意才慢慢消减。
裴毓灵那般惜命的人自然不敢冒险,说动了长公主放我出城。
其实我不过是骗她罢了,我从未在她体内放什么子母蛊虫。
世人皆知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她若是不放那些狠话直接动手,恐怕我已经成了孤魂野鬼。
早知活得这般艰难,当初还不如见了我爹一面后直接回江南。
湖面波光粼粼,不禁让我想到了那个夜晚。
太子的骨扇还在我手里……
马车突然一抖,好像整个侧翻过去,顷刻间便有汹涌的湖水争前恐后往车厢中灌进来。
这是落入了湖中!
我费力游出了车厢,车夫却陡然向我游来,扯住我的脚往下游。
我挣扎不得,被他带去了更深的地方,呛了几口水。
那车夫见我不再挣扎便扔下我向上游去。
虽然我识水性,但到底湖水太深,深渊又涌了上来,我挣扎许久,最终还是跌落进去。
思绪开始慢慢飘远,胸腔的跳动一会儿慢得像要停止了,一会儿又疯狂到胸腔疼,牵带着丝丝绞痛。
我努力挣扎,但潮水涨起,我又沉了进去,仿佛有东西压在胸口。
即将窒息的前一秒,我才蓦地吸到了新鲜空气,再一次浮出水面。
只是这一次是被人捞起来的。
有人抱住了我,怀里带着丝丝寒气,但又特别温暖。
10
救我的人是太子。
我落水之时,他恰好在泺阳胡附近的围猎场捕猎。
那个车夫像是早就做好准备想置我于死地,难道裴毓灵知道了我在骗她?
如果长公主要置我于死地,无论我躲去江南哪里都会被找到。
为今之计待在太子身边便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会制蛊,可身上确实是有一只蛊虫的。
我娘有一情同姐妹的女子,她来自西域,原也出身青楼,最后却嫁进了州府。
她给了我一只情蛊,只说每月以血肉饲养,便可让被种蛊之人爱上我。
只是这蛊虫还未养成,恐怕功效不足半。
想到太子之前看我的眼神……只好一博了。
「姑娘,殿下说您就在这里好生歇息。」名叫红雀的婢女给我端来了汤药。
「如果殿下来了,劳烦你告知我。」我接过汤药朝她一笑。
红雀小脸微红,似是不敢和我对视,躲闪着眼,只小声说:「好的。」
晚间梁允宣果然来了。
他的手指白皙明润,修长如玉,比精细雕琢的羊脂白玉还干净漂亮。
而此刻,却被我握在手心。
「殿下,臣女自知身份卑微,救命之恩愿以身相报。」
我挪动视线,对上他清晰有力的喉结,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抚了上去,然后慢慢摸到他的面庞。
我微微勾唇,覆在他耳边道:「您赠予的骨扇还被妾贴身放在身上。」
一只小虫循着袖子慢慢爬了出去。
……
从此我就在那铃兰别院住了下来。
那院子位于城郊,布有假山回廊,小桥流水,用来金屋藏娇再合适不过。
不得不说梁允宣待我确实是极好的。
春天带我去城郊放风筝,夏天去消暑山庄饮冰,冬天特意送来他猎的狐狸毛领袍子、鹿皮绒鞋。
我一直不明白他看上的是我的皮囊,还是这幅身子。
直到那次在榻上,我软腰低声唤道:「殿下……殿下……」
他脸色不虞:「不要喊我殿下。」
他没有用孤,而是我。
我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喊了声:「……表哥。」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却看起来好像心情好了一些。
我松口气,看来是赌对了。
他果然把我当做了裴毓灵的替身。
11
太子和裴毓灵互相喜欢,却不能在一起,而梁允宣又背着众人将我藏于这别院。
我心里虽觉得嘲讽,面上却是不显,甚至偶尔还摆出吃醋的模样,装得对他一往情深的样子。
我与他就像是雇主与下属,钱货两清即可,可到底还是要装装样子。
梁允宣刚风尘仆仆地走进院内,我就挤出几滴泪来,用一副委屈难受却不敢多言的表情看着他:「殿下可是又去见了毓灵郡主?」
「最近有些忙罢了。」梁允宣微微皱眉。
「明明殿下身上带着公主府的熏香。」我眼角微红,微微仰头看着他,仿佛交出了全部身和心,「其实殿下能来,妾就已经很开心了。」
这个角度我对着铜镜练习了多次,最是勾人。
果不其然,梁允宣伸手圈住我,「毓灵及笄了,孤自然要去祝贺。」
「你不是想去鹤山,孤下次带你去,如何?」
我靠在他肩上,抓住他身上玄色的常服,揪起褶皱。
梁允宣虽然还没娶妃纳妾,但总会有其他人的,这里也不能久待了。
这么久过去,长公主估计以为我已经死了。
等我攒到一定积蓄……便回江南,改头换面,重新生活。
12
彻底清醒之后已经是晌午了,自那日梁允宣把我捉回来之后便折腾了半宿。
我苦苦哀求,他才没有把那银链绑在我身上,只是系了一个铃铛在脚腕上,一动一响。
红雀低眉顺目捧着药等在旁边。
我清了清嗓子,才嘶哑道:「红雀,你从哪儿来便从哪儿回去吧,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
我原以为她只是个小小婢女,却不知她武艺高强。
也难怪。
得梁允宣信任的人,又怎么会是个只知道吃喝的草包呢。
恐怕她早就猜到了我想逃,于是陪着我演了一场好戏罢了。
这曾经庇佑我的精致宅院如今也成了囚笼。
但我只想回江南,而不是端着个笑脸,讨梁允宣的欢心。
窗外的桃花含着露珠,颜色娇嫩,阵阵清香抚平了我的焦躁。
梁允宣步履不缓不急地走进来,银冠素袍,发如乌墨。
「阿颜,你兄长来了。」
我猛地直起身,却牵扯到后腰,酸痛难忍。
他的身后突然走出来一个男子,与我容貌五分像,但面部轮廓更为硬朗,腰上挂着一把佩剑,一身凌厉杀气。
「阿颜别怕,我来了。」裴负快步朝我走来,一腔温柔破开铁骨铮铮。
13
其实我娘当初诞下的是双生子。
裴负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便是兄长。
我娘赎身后,自己买了个小院子,她原是秀才的女儿也读过诗书,便替人抄抄书,卖卖绣品。
老鸨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也时常照佛。
她就这样把我们兄妹二人拉扯大,亲自教我们琴棋书画,又送我们去学堂学习。
娘去世后,裴负想带我去北境:「虽然那里荒凉不似江南繁荣,可我也能凭着一身军功护你周全,你不是一直想盖一座茶楼吗?北境附近的墉州就……」
我摇摇头:「哥,我要上京。」
裴负皱着眉头:「那负心汉有什么值得你找的?」
「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娘至死都念着他,我便想试着找找看。」
对于从未见过的父亲,我还是抱有一点期待的。
「那你便一人去,我要去北境。」裴负一甩手,负气背过身去。
裴负表面上要跟我分道扬镳,却暗地里找了信得过的商队护送我上京。
我知道他喜好习武练剑,每每看见街上一袭铠甲的士兵便走不动路。
我娘给他找了武师傅,他也确实是有天赋,小小年纪便青出于蓝。
他说:「我生在这世间,便是要当英雄的。」
「若能战死沙场,便是我的荣耀。」
如今三年已过,他也变成了翩翩少年将军。
14
「我和四皇子单枪匹马烧了那胡人的粮仓,那场大火燃了整整三天两夜……」
我津津有味听着裴负在我旁边滔滔不绝,心情才渐渐平复起来。
车窗外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霸王当道,勃然英姿。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坐在马车内问道,车窗外的街道越来越眼熟。
「裴府。」
我抓紧了车沿:「你认识裴靖?」
裴负奇怪地看我一眼:「我只认识裴老将军,凉山那场战役我们本要兵败,是裴老爷子出山才力挽狂澜,于是我便拜师跟他习武。」
「裴老将军当初陪着太祖南征北战,太祖登基后便特赐打王鞭,上打昏君下打奸臣,只是老夫人去世后老将军便隐居山林了,连自己儿子尚公主都没出席婚宴。」
「此次我立了大功跟着四皇子回京本居无定所,裴老将军便邀请我实在盛情难却。」
「我回京也是为了寻找你的踪迹,刚好太子说有一人符合,我便寻来了。」
「对了,听太子说,那日你落水是他手下的人救了你,改日我们定要去拜访他好好谢过人家。」
原来梁允宣是这么跟他解释的。
我欲言又止:「哥……其实裴靖就是我们的父亲,裴老将军便是我们的亲祖父。」
这次裴老将军回京了,有他护着,想必长公主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做什么。
裴负猛地拉住了身下的马,马蹄掀起,扬起一片灰尘……
15
我又回到了裴府。
但是这次跟以前不同。
相认后,裴老将军涕泪横流,直叹裴家后继有人。
他本就欣赏裴负,如今更是恨不得日日将他带在身边,亲手教导。
我爹再见到我的时候,竟也湿了双眼。
他朝裴老将军拱手:「父亲,阿颜他们不能没有正经身份,窈娘是我的亡妻,我想把她的牌位供在裴家。」
窈娘就是我娘的名字。
长公主原本一直默不作声坐在座位上,听到这句话猛然站起:「裴靖,你怎敢辱我!你若敢将那贱人……」
裴老将军皱皱眉敲了敲桌子,长公主顿时噤声。
「你既说你和那女子已在江南拜过天地,也算是成了婚,便由了你罢。」老将军摸了摸胡子,慢悠悠说道。
长公主还想说什么,却被裴老将军冷声打断:「长公主可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其实长公主怕他是有道理的,当年太祖争天下,多半城池都是裴老将军打下来的,部下也都听他号令,只是他一直无心朝政,否则还轮不到梁家做这天下之主。
裴老将军转头看向我,一改前态,笑呵呵的:「你这女娃看起来身子不错,长得也俏,倒像是我那早逝的老婆子,来,叫声祖父听听。」
「……」
明明我更像我娘才对,这可是我爹亲口认证的。
「祖父,巫师说灵儿与她相克,他们断不能留在裴府。」裴毓灵焦急说道。
裴老将军不耐烦摆手:「咱们家不兴那些有的没的,赶快把那巫师黑师什么的全都撵出去。」
16
有裴老将军坐镇,日子难得安稳了一些。
梁允宣也没再来找我。
侍女端了一碗带着冰渣儿的红豆甜汤,我正捧着喝,裴毓灵却拖着一身烟罗纱衣怒气冲冲。
她怨毒地看着我:「我派人去探查过了,你根本就没学过什么下蛊!」
「我们走着瞧。」
她又是这样,明晃晃地把自己的心思摆在面前。
……
半月后,突然传来长公主独女毓灵郡主在宝山寺附近被一群乞丐凌辱致死的消息。
京都一阵哗然,各家贵女都不敢再出远门,也不敢再上那据说求姻缘很灵的宝山寺。
裴负一把撩开帘子,朝我疾步走来:「阿颜,你可无事?」
他身上还穿着一身铠甲,仿佛刚从演武场回来。
我往发髻上簪了两朵珠花:「太子亲自将我送回来的,怎会有事?」
裴负紧了紧拳头:「你且告诉我,裴毓灵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我把珠花往桌上重重一摔,嗤笑一声:「她若是不想害我,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只不过是把她对付我的手段,还回去罢了。」
我神色漠然望着他:「你可知,那日若不是我故意穿了跟她同色的衣裳,那现在被欺辱致死的人就是我了。」
裴负沉默良久,突然说道:「娘的牌位已经进了裴家祠堂,你有空去看看吧。」
「阿颜,哥哥希望你能永远开心,你若是不想待在这里……我便派人送你回江南吧。」
……
长公主疯了。
在我娘的牌位进了裴家,裴毓灵的尸体被运回来之后,彻底疯了。
她仿佛被夺舍一般,整日蓬头垢面,神神叨叨。
我去瞧她的时候她正斜倚着树干,手里提着一串白色小花,往嘴里塞花瓣嚼来嚼去。
明媚的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你是何人?见到本公主还不下跪?」
「哼,看你长得好看,应该是新进来的小宫女吧?你告诉我宫外那裴将军何时归来我便不罚你。」
「父皇说我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我瞧着,那裴家郎就不错,可是……听说他在江南有一相好……」
她的表情突然一变,扔下手里的花,狰狞着朝我扑来:「早知道当初就该派人杀了你们母子三人!」
奴仆一左一右拉住她。
她忽然又声嘶力竭喊道:「裴靖!那妓子有什么好的,你为什么就非她不可!」
我愣了一下,后退半步转身走了。
我本以为喜欢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可赴万里,越千山,我才知道喜欢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
它抵不过世俗偏见,逃不掉门当户对。
17
我正收拾行李准备回江南,那边传来了消息,茶楼已经建成。
「阿颜,宫里来了圣旨。」裴负急匆匆拉着我往外走。
等走到正厅时,却见我爹面色古怪拿着圣旨。
「爹,怎么了?」
「阿颜,陛下封你为太子侧妃,下月便进行册封礼。」我爹皱着眉,似是想不通陛下为何突然下旨,且如此着急。
我忍不住搅乱了手里的帕子。
梁允宣!你竟还不放过我!
我让人给太子递了信,第二日便如愿在桃花林见到了他。
「阿颜,我本想以后凤冠霞帔正大光明娶你为后,可如今……你可知你有了身孕?」他殷切的目光望着我,满含期待。
我身子一僵。
原来他又在我身边安插了人手,日日盯着我的行踪。
我冷笑一声:「你究竟是为了我兄长娶我,还是为了这个孩子,亦或是两者都有?」
裴负跟着四皇子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在胡人那边甚至传出了「天降神兵」的名号,凡是他出战的时候,胡人恨不得立刻弃掉兵器逃走。
这些事情是裴负来京城之后我才知道的,梁允宣只怕比我知道的更早。
梁允宣沉默良久说道:「你兄长确实少年英才,孤怕他以后投靠老四,难以掌控,便……」
我打断他的话:「便将我放在身边作为掌控他的棋子?」
拿捏住了我,确实也相当于拿捏住了我兄长。
我步步紧逼:「那日让我落水,再蓄意救我也是你故意为之?」
梁允宣微微低头,吐气如兰,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丝丝蛊惑:「阿颜,你信我,从前我确实拿你当棋子,但现在我只是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他说得言之凿凿,仿佛要把一颗心剖出来给我看。
真是好笑,从前我以为我是他的外室,费劲心力讨好。
如今却轮到了他来讨好我。
他珍惜地抱住我,仔细地抚掉落在我鬓间的细碎桃花。
「我从未把你当过什么替身,那日你在宝山寺……若不是你机敏侥幸逃过,裴毓灵便是被碎尸万段也死不足惜。」
「我喜欢你,也不是因为那只小蛊虫,你养的那只确是情蛊,」梁允宣轻笑一声,「可惜它还没近胸口,便被我掐死了。」
「我喜爱你,珍视你,拿你当我的妻。」
「原本我想等继位后再十里红妆娶你,可是现在……我们的孩子需要一个名分。」他凝视着我的眼,目光好似那染红的天。
我轻声说:「不相爱的人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强扭的瓜不甜。」
「就像我爹和长公主,他们相互折磨了一辈子。」
梁允宣猛得攥住我的腕,声音发紧:「阿颜,我不信你不爱我。」
虽然是大白天,但是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带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但是很快他就恢复如初,声音如常,神情亦是温和端雅,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阿颜,那把骨扇你还留在身上。」
「你爱我。」他说得言之凿凿。
18
人人都说我命好,能嫁给太子,哪怕是侧妃也是高攀了。
可谁又能知道,我根本不愿呢。
与其做那困在宫闱里的鸟雀,我更愿艰难地肆意张扬。
裴负原是跟在四皇子身边的,现在因为我嫁给太子,地位也有些尴尬。
太子是元后嫡子,四皇子是继后嫡子,两者本就水火不容,偏偏裴家蹚进了这趟浑水。
但好歹裴老将军出山,朝堂上倒也没人闲言碎语。
我的掌心抚着肚皮,不盈一握的细腰暂时还看不出有生命的迹象。
每日我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仿佛世外的纷杂跟我毫无瓜葛。
偶尔有人上门拜访,我也是避而不见。
从前我总认为自己是特别的,是唯一的。
可出去见的越多,就越感受到我们这些世人不过是随风飘摇的野草。
谁当皇帝不是当?谁坐高台不是坐?
常言道「若有国丧天下知」,可若新帝继位百废待兴,众人便将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我选择将自己交出去,也只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月份大了之后,我总能摸到孩子在动,那种感觉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水里泛起涟漪,很是奇妙。
陛下的长孙出生在除夕那天。
当天他龙心大悦,赐了「梁承璟」的名字。
「璟儿,璟儿……」梁允宣温柔地逗弄着小床上的婴孩。
太子府的积雪逐渐化去,庭院中香气四溢的梅花朵朵凋谢,冰水顺着屋檐滴落。
按照规矩,我该带着璟儿进宫觐见太后了。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表面看起来亲亲热热,细细一瞧肚里全是浑水。」
「别怕,等下了朝我就来接你回家。」梁允宣
亲手给我穿戴好了衣服,私下里他从不自称孤,而是我。
太后看起来有点精明,侧边坐着皇后,也是一派的雍容华贵。
太后不咸不淡给了赏赐,突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啊,小辈们就是看一眼少一眼。」
皇后立刻有眼色地接话:「璟儿尚小,养在您身边倒也合适,想来太子侧妃你也不会不孝吧?」
我眸色骤冷,耳畔嗡嗡作响,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继后出身太后一族,四皇子又是继后所出。
他们想捏着我的璟儿……对付太子。
19
「阿颜,我们的孩子会回来的,你信我。」梁允宣紧紧地将我拥在怀里,低声喃道,「你别走,别走……」
我抖着身子,红着眼对他说:「我不信你。」
他用一种破碎的眼神看着我。
三日后,太后所在的德信殿在举行巫祝祭奠时突然烧了起来,太后和巫祝活活被烧死在殿内,连带着帝后也受了惊吓,大病不起。
宫人都传是太后想要逆天改命长生不老,这才遭了天谴。
幸好当时皇长孙被抱去了御花园玩耍,这才平安无事。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慌忙跑去找了梁允宣:「巫祝说我命里带七煞,你说,我是不是也影响了璟儿……」
他的书房我向来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只是这次我却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人。
那人一身黑色罩袍若隐若现,侧脸上状若桃花的胎记却格外明显。
是当初那个说我天生带七煞的巫祝!
可是她不应该和太后葬身火海了吗?
梁允宣似是没想到我闯了进来,有一瞬间的惊愕,但很快便镇静下来。
那巫祝竟是梁允宣的人?!
我的身子止不住地抖:「是你……你亲手杀死了太后。」
梁允宣笑了,刹那间犹如雪树漱银,令人不敢逼视:「阿颜,你只见我一身白,未见我血染双手,可我既能坐上高台,便跌不下来。″
「那我命里带七煞,也是假的?」
他展颜一笑:「阿颜,八月廿五可是佛教空行母的吉祥日啊,怎会带煞呢。」
我再也站不住,在腿软跪地之前夺门而出。
梁允宣好像成为了我生命中的刺青,一针一针地刺出我的血珠来。
他真真是算计好了一切。
20
自那日被我撞破后,梁允宣在我面前就越发不收敛。
衣袖散落,露出雪白的肌肤。
我刚要挣动,就听耳边人低喃:「阿颜,再生一个,再生一个我便带你去江南。」
是去,不是回。
我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黑暗中借着月光看见了他幽暗的眸子。
……
梁允宣将我看得越发紧,可到底也有疏忽的时候。
陛下身体越来越不好,想要提前退位颐养天年,太子继位需要准备的事宜诸多。
当我看见那封随着食盒送进来的信纸时,表情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梁允宣的控制欲不会因为我的顺从而终止,他用近乎残忍的手段剥夺我的自由,用孩子将我和他牢牢纠缠在一块。
可是爱不是枷锁。
我来这世界,不是为了繁衍后代,而是来看花怎么开,水怎么流,太阳何时升起,夕阳又何时落下。
我的眼里不仅仅是那一方天地。
还有山河、落日、旷野长风。
信是裴负给我的。
四皇子势力被打压,最后沦落到要去守皇陵。
裴负则被远派去守边境。
临行前,他正好遇到当初给我蛊虫的夫人,她跟着丈夫回京述职。
她交给裴负一种迷药,那迷药来自西域,无色无味,绝不会被探查出来。
只要确保药被梁允宣喝了,后面的一切他们都会安排好。
纤长浓密的睫毛颤动不止,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把那封纸给烧了。
晚上梁允宣来时,肩上还带着寒气,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
他朝我伸出手:「手怎么这般凉。」
「喝酒吗?」我眉眼弯弯看着他,撩开了竹帘。
竹帘上画着的是两只火红色的鸳鸯,我一伸手,那一对鸳鸯便支离破碎地荡开了。
梁允宣挥退了下人,月色裹挟着满树的洁白梨花,我们坐在月下对饮。
「阿颜,怎么不放那西域迷药。」
我倒酒的手一抖,挥洒出许多。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从腰身抽出一把匕首,直指他眉心:「这世道对你们男子真好,辞掉项上乌纱又可再穿琉璃甲。」
「可女子能做什么呢?难道非得听世人指点不可吗?」
梁允宣皱眉看我:「乖,别闹。」
他伸手要夺去那匕首,我反手挥向自己的脖颈。
匕首锋利,直接划出一道血痕来,触目惊心。
今日必是要见血的,不是我,就是他。
「梁允宣,你放我走吧,我不想被权力裹挟,也不想要那一成不变的人生。」
匕首又深了一点。
梁允宣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着我:「阿颜,我宁愿是你杀我,也不愿看见你伤了自己。」
「如果我的爱是负担,那你走罢。」
他侧过身去,似是真心想要放我离开。
我们僵持许久,直到裴负站在院门口,远远的看着我们。
在经过梁允宣之时,我用力把匕首刺进他的肩膀:「这是还你的。」
「裴府初见那晚,你眼里盛满了月光,直至今日我都分不清,我看的到底是月亮还是你。」
「不过一切就到这吧,我会永远记得那天披着月光的你,但也永远不会再抬头看月亮。」
我要明媚地活着,也要明媚地死去。
番外
昨日的微雨打落了杏花,今日茶楼的生意便好了些,许多过路人都进来歇那一口春茶。
说书先生在楼下又转了两声平仄。
楼上三三两两的客人聚在一起,喝那旧雪新茶。
「这皇帝怎么到现在都不肯娶后纳妃。」
「据说太子生母在东宫就因病没了,陛下到现在都念着呢。」
「嘿,这堆金楼的掌柜长得倒是俏丽,可惜……就是带了个小女娃,不会是寡妇吧?」
「嘘,李兄可别再说了,这掌柜的啊……上面有人。许府的三公子前些日子来调戏那女掌柜,当晚就被打折了一条腿,大家都说这堆金楼恐怕要被拆,谁知那许知府第二日便告老还乡了。」
「不过这堆金楼用陈酒沏出的新茶倒是好喝,拆了就可惜了。」
众人一阵附和。
茶楼后院也是一阵吵闹,十来岁的小男孩儿一派少年意气,步履轻快地追着一个小女孩儿:「阿金,你何时再随我回京都?」
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叉着腰说道:「我才不要去,我要跟着舅舅闯荡江湖,当大将军!」
她手里还挥舞着一把小木剑。
坐在旁边的女子正在晒新茶,一颦一笑皆为动人,她伸手给小男孩戴了一个柳条花环:「元宝啊,沉醉于明月清风的同时也不能忘记市井百态。」
少年郎嘟囔着嘴,不满道:「娘,你见过哪个太子乳名叫元宝的?」
「但是娘最喜欢元宝了。」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旁边蹦蹦跳跳,一把揪住女子的衣袖,不满道:「娘你之前不是说最喜欢阿金吗?!」
坐在沿边的男子溢出一声轻笑,在骨扇上勾出几笔轮廓,恰是那三人正在玩闹。
清风催着倦鸟归林,最是难舍难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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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5 17: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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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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