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逐月
偷偷看你:在你心尖贪睡
陪上司谈生意,对方是我前男友。
签合同时,他指着我:
「让她今晚陪我,我就签。」
我笑了,还在跟我当年提分手的事过不去呢。
「那就如厉总所愿。」
1
陪上司沈熠出席酒宴,洽谈生意合作事项,万万没想到,这次的合作方会是我前男友厉泽。
他迈进门的一瞬间,我抽了一口凉气。
「嘶——怎么会是他。」
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沈熠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微微侧首,低声问道:
「你认识?」
「嗯。」我紧张得直吞口水,手心沁了一层薄汗,「不只认识,还谈过,还……
「还把他甩过。」
酒桌上,厉泽和沈熠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但他总是不时朝我这边看来,眼神凶狠,像夹了刀子。
我背后一阵恶寒,于是找借口溜了出去。
我正对着小镜子补妆,厉泽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我身后。
「祝月曦。」他开口。
我拍粉扑的手一顿。
厉泽双手交叠,眼睛里写满嘲弄: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我转过身,朝他眨眨眼,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
「厉总,您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拜金虚荣、不择手段,像个菟丝花一样攀附,不是吗?」他讥讽地扯扯嘴角。
哦,又一个以为我和沈熠不清不楚的。
这几年有过不少想接近沈熠但未遂的女人,她们把怒火撒到了我身上,编派出各种莫名其妙又逻辑不通的情节。
但事实根本不是这回事儿。
那时我心灰意冷,打算自我了结,是沈熠,从楼顶把我这个拖油瓶捡了回去。
我没有家人了,所以他让我一直跟着他。
开始几次,我还会去替自己争辩两句,后来我发现,这样做不仅累,还没用,甚至还会让那群人变本加厉,于是干脆躺平任嘲。
包括这次面对厉泽也一样,我懒得开口反驳他。
厉泽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他想象中我张皇失措地矢口否认,甚至我连说句话的打算都没有,就这么姿态散漫地看着他。
他好像有点恼羞成怒,皱眉,语气很冲:
「祝月曦,我在跟你说话。」
我耸耸肩,混不吝的做派:
「没错,厉总您说得都对。」
2
我和厉泽的渊源要从高中谈起。
他是全校公认的男神,为人清冷自持,是名副其实的高岭之花;
我呢,也是学校里传说级别的人物,声名狼藉的那种。
不少人看到我浓妆艳抹出入酒吧,学校里有关我的传说,长了脚,生出翅膀,传得沸沸扬扬。
为什么要出入酒吧?
因为我需要钱。
那年父亲帮最信任的生意合伙人做了担保,但没想到,对方欠了巨额债务,连夜把公司注销跑路,于是债主找上了我们。
母亲的遗产、父亲名下的资产,全部都被拿去抵债,可即使这样,还是无力偿还。
酒吧来钱快,我去打工,仅此而已。
这样一看,厉泽跟我,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被奉望在神坛之上,一个被深埋于腐泥之下。
但我还是成了他的女朋友。
这不难,因为我长得好看,稍微用点手腕,就能把他撩得五迷三道的。
高岭之花又怎样?
还不是为我跌落神坛。
除了有点恶趣味作祟之外,我接近厉泽,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有钱,
不是小钱。
他父亲是个低调的巨佬,从不公开露面,身份成谜,就连厉泽,也是随母亲的姓。
平日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厉泽,会因为我一句话,跑大老远去买草莓蛋糕和撒满开心果碎的冰淇淋;
会在他以前从不分神的数学课上,由着我偷偷把耳机藏进校服袖口,一起听 mp3,
一些女生恨得牙根痒痒,把事情捅到了班主任那。
班主任平时就看我像根刺,在得知他最喜欢的学生厉泽被我带得越跑越偏后,第一时间把我叫到办公室痛骂。
我盯着班主任头顶出神。
几根稀疏的毛发立在光亮的头顶,风一吹,便翩翩起舞。
想笑,但不敢,于是假装羞愧地低头看脚尖。
班主任那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并不在意,但厉泽不这么认为。
他看着我,一本正经:
「月曦,你可以慢慢学着变好吗?」
我望着他出神,思绪游离:
觉得我不好,却又跟我在一起,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被我瞧得不自在,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浅的红晕。
……
怎么这么可爱啊?
我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没问题啊,我答应你。」
我辞了酒吧的工作,不再翘课,换上校服,素面朝天,刷起令人头大的数学题。
除了经济压力一直令生活举步维艰,从其他角度上来看,我好像真的有在慢慢变好。
好不容易喘口气,现实又是狠狠一棍子。
我生日那天,想趁着晚饭时间给自己买块蛋糕,刚出校门,就被几个人按住,强行拖进了酒吧。
「祝月曦?先告诉你个好消息。」
为首之人笑容狰狞,朝我脸上吐了一口烟。
「你爸因为还不起钱跳江了。」
耳边一阵嗡鸣。
他眯起眼,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目光垂涎:
「虽然还欠八百万,但你这张脸长得不错……应该很快就能还清吧?」
其他人也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我拼命克制恐惧,尽量让自己表面上显得冷静,手悄悄伸向暗处,摸索着那把我用来防身的刀。
我是个不要命的疯子,那几个讨债的虽然狠,却也知道命要紧,只能落荒而逃。
我浑浑噩噩地从地狱爬了出来。
正赶上学校晚自习放学,很快我就遇见了一脸阴郁的厉泽。
刚才的强作镇定瞬间坍塌。
所有情绪杂糅在一起,在心底剧烈翻涌。
我朝他走过去,声音颤抖:
「厉泽,我……」
他看我浑身带伤地从酒吧出来,皱着眉,忙不迭地朝后退了两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祝月曦,你怎么又翘课去了那种地方?」
我无措地张口,想解释。
接着又是一句:
「你还答应我会改变,其实一直都是在骗我。
「你真的是,本性难改。」
他丝毫不掩饰嫌恶的神色。
到嘴边的话堵住了。
我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了,还要解释什么呢?
我硬生生地把眼泪吞了下去:
「对,你说得都对。
「我就是你想的那种人,一直都是。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就这样了,分手吧。」
3
合作洽谈进行得很顺利。
末了,厉泽突然开口:
「项目条款,我看过了,没问题。但在签合同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厉总您讲。」
厉泽十指交叉,往后一仰,微寒的目光从镜片后面穿过来。
他朝我微微扬起下巴:
「让她今晚陪我,我就签。」
啧。
还在跟我当年提分手的事过不去,所以抓住各种机会想羞辱我呢。
沈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不行,你当她是什么——」
「厉总,」我打断沈熠的话,盈盈笑起来,「一切如您所愿。」
厉泽把房卡塞到我手上,满意地起身离席。
我正要跟着出去,沈熠拉住了我衣角:
「月曦,这笔生意我们可以不要,
「你不要去。」
我有些诧异,沈熠刚在行业内一次商战中遭到重创,这次和厉泽合作的机会是他的救命稻草,抓住了,就可以扭转亏损的局势。
他一向谨慎沉稳,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摆在眼前的机会?他疯了?
更何况,代价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我。
我把他的手轻轻拂开: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4
我刷开了厉泽的房间。
他斜倚着沙发,高鼻深目下阴翳一片。
「祝月曦,你还真的来?」他嗤笑一声。「你到底有没有底线?」
啧……神经病。
「原来厉总叫我大晚上的过来,就是为了骂我啊。」
我摆弄着指甲上亮闪闪的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漫不经心道:
「无所谓,只要厉总开心就好,您放开了骂,我都听着呢。」
他唇角那点嘲弄的笑晕成暗涌旋涡,细细密密的冷意堆积在眼底。
手腕被他扼住,下一秒,带着浓烈酒意的滚烫气息将我包围。
我闭上了眼,开始在心里默数:
「3,2,1……」
5
皮肤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红色斑点,斑点逐渐扩散、连成一片;
接着是蚀骨噬心的痒意在全身蔓延;
再然后,像被人扼住了脖颈,胸腔中的气息被渐渐抽出,我因窒息而变得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
在进房门前,我吃了很多芒果干。
厉泽知道我对芒果过敏,谈恋爱的时候,我曾经提过。
这过敏反应来的时机刚刚好。
我静静欣赏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冷漠、轻蔑,到惊慌、惶恐。
「祝月曦,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会死!!」
他将我打横抱起,撞开门,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我忍不住去嘲笑他:
「厉泽,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还疯……」
笑死了,本来想让我难堪,没想到吧,被我狠狠摆了一道。
我因窒息而剧烈咳嗽不止,接着晕厥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中最后一道光影暗了下去。
6
再次醒来,是在四面粉刷着白墙的病房里,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右手挂着点滴,冰凉的药水注入,整个手臂都冷得有些麻木。
我皱了皱眉,想抬起手缓解一下。
「别动。」厉泽按住我,「很冷是吗?」
他把手覆上来,帮我把手捂热。
我觉得有些别扭。
远处有钟声敲响,暮色渐渐低垂。
「我昏了几天?」我先开口。
「前天晚上到现在,整整两天。」
他面容憔悴,双眼通红,下巴长出凌乱的胡茬。
「你也没睡?」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接着说道:
「月曦,你怎么对自己下手这么狠?
「你不知道,大夫说晚一点就抢救不过来的时候我有多害怕……」
……
饭桌上恨不得用眼神把我吃了,现在又满脸的担忧和后怕,也不知道装给谁看呢。
我出言打断:
「厉泽,我这么做,好像是因为你吧?
「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我当然也要让你不好过喽。」
被我这么一噎,他尴尬又愧疚,默不作声地替我暖手。
屋内安静得只剩钟表嘀嗒声。
我突然坐起来,开口:
「厉泽,求你件事行吗?」
之前说话一贯夹枪带棒的我,突然放低了语气和姿态,这让厉泽感到很意外。
他眼中有一丝亮光闪过:
「什么事?」
我问他:「合同签好了吧?」
他点头。
哦,那我可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我直言不讳:「求你快点离开这里,我不想看见你。」
厉泽被我戗得一时无话。
「别闹了,月曦,」他说,「你现在离不开人照顾……」
我很干脆地截住他话头:
「我想见沈熠,
「而且,就算沈熠不来,这里也有护士,用不着你。」
这人,真的是,非要我把话往难听了说。
厉泽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可以找我。」
我没说话,等他走后,把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7
我吹着热粥,看沈熠忙前忙后。
「现在还有不舒服吗?」他问。
我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之,厉泽踏出门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空气突然清新了起来,连呼吸也顺畅了不少。
我又喝了两口粥,话间得意:「你看,我就说我不会有事的吧。」
「……」
沈熠动作顿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手指轻轻在我额头上敲了两下,语气中带着责怪:
「还没事?你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我不以为然:「这算什么,过敏而已。」
我一向做事不择手段,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了。
反正我仅剩的,不过是条命而已。
「祝月曦。」他表情严肃,「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得,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地喊。
「记住了记住了……」我随口敷衍。
吃完粥,我问起沈熠,合同进行得怎么样了。
「停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这回换我不淡定了。
「停了?停了!为什么!!!」
这么大一个合同,说停就停,这要损失多少钱……
而且要是厉泽那边追究起来,又是一笔不知道多少个零的天价违约金……
沈熠解释道:
「在公共场合对你出言羞辱、让你受伤,这样的人,我不认为他是一个合格的商业伙伴……
「祝月曦,没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你放弃的。」
他很认真,像是在说一句虔诚的誓言。
然而,我什么也没听进去,脑袋里只想着接下来的巨额亏损和天价违约金,眼前天旋地转……
8
不知道厉泽是不是对我心存愧疚。总之,沈熠单方面终止合作这件事,厉泽并没有打算追究下去。
9
陪沈熠出席商会晚宴。
沈熠在外厅跟人谈笑,我端着盘子去了茶点区,开始扫荡甜品。
鹅肝鱼子塔?尝一下。巧克力费南雪?尝一下。树莓慕斯?尝一下……
我吃得很欢乐,直到厉泽出现在我面前。
好心情戛然而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应邀出现商会的企业家名单中并没有他的名字(唉,要是有,我就不来了)。
我想离他远一些,但长裙曳地,实在是行动不便。
我强行扯出一个笑脸,干笑两声:
「好巧,哈哈,厉总怎么也在这里……」
他身旁的助理主动开口,向我介绍:
「厉先生以后不再以成员身份出席商会活动,
「而是以下一任商会会长的身份。」
我沉默了。
忘了他亲爹是那个神秘的大佬,本就可以为所欲为。
厉泽摆摆手,屏退助理,然后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看在他是下一届会长的分上,我不好让他公然下不来台,于是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厉总,沈总在外厅,有事我可以带您去找他。」
我表达得很委婉——别找我麻烦。
「祝月曦,我找你。」他很直接。
哎,躲不过去了。
他直截了当地质问:「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当初在医院被我赶走后,厉泽的消息就没停过,我实在不堪其扰,就把他屏蔽了。
「厉总,我是沈总的工作助理,如果您有重要的合作洽谈事项,请发到我邮箱,我会在工作时间尽快给您答复。」
我答得滴水不漏,客气又疏离。
「但如果是私人情感问题,抱歉,这个不在我的业务范围之内。」
「上次……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
他像是下了好大决心才开口一样。
「月曦,那天我很惊喜,没想到我们会以那样特别的方式重逢,但我看见你跟其他男人走得那么近,一时气急,才说出那种话的。
「我那样做也是想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真受不了他这副纡尊降贵的派头,好像主动道歉多委屈他一样。
「你有病吧厉泽?」我嗤笑一声,「少用你龌龊的想法揣测我。我跟沈熠,就是上下级的关系,其他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你真的是助理吗?」
他语气越来越激动:
「那他为什么所有重要场合都要带着助理?他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助理冒着风险单方面毁约?还有,他看你的眼神绝对算不上清白,你不可能感觉不出来。」
「还是说,」他咬了咬牙,「你对自己的上司也有非分之想?」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伏在桌上,笑得肩头直颤,过了许久才平复下来。
我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是笑出眼泪来了。
「是又怎么样?厉泽,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能管得着我?」
厉泽恍惚了一下,被我点醒一般。
对啊,我们是什么关系?
前男女朋友呗。
「月曦,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们可以回到过去,我会学着把你放在第一位。」
我已经忍不住要飙脏话了。
正这时,沈熠从厉泽身后走来。
「沈熠!」我站起来迎他。
沈熠走到我面前,眉眼漾出融融笑意:「月曦。」
我和沈熠一唱一和:
「你怎么来了?」
「刚刚在那边跟人聊完天,过来找你。」
「你们聊得怎么样呀?」
「还不错。」
厉泽被晾在一边,表情僵硬。
「沈熠,我突然想跳舞了,」我当着厉泽的面,挽起沈熠胳膊,亲昵道,「你要带着我呀。」
厉泽的脸色越来越沉。
「好。」沈熠语气温柔,带着我朝舞池走去。
经过厉泽身旁时,他礼貌地点头问候:
「厉先生,失陪了。」
我也学了一遍沈熠的话,阴阳怪气道:「厉先生,失陪了。」
说完,还带有挑衅意味地朝他扬了扬眉毛。
在今天前,我都没想到自己气人的天赋这么高。
厉泽:面部表情管理逐渐失控。
哈哈,只要他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10
暖黄灯光下,笔挺优雅的西装,柔软光艳的礼裙,一派雍容和气。
他的手落在我腰间。
温度透过丝绸料子深入肌肤。
四目相接,沈熠眼中带光,温柔缱绻。
我随着他的动作挪动脚步、旋转。
「你猜猜,刚才厉泽说了什么。」
「猜不到。」
我笑起来:「他说啊..….你对我有意思呢。」
「月曦,」他眼眸低垂,沉声呢喃,「不可否认,他的眼光很准。」
我登时乱了心跳:
「为什么?因为我是你捡的吗?」
「不知道,很奇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你了,就已经在喜欢中了。」
心跳声震耳欲聋。
「你的意思呢?」他问。
和沈熠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五年,没有一点感情是不可能的(虽然有难的经常是我)。
可这种感情,是感激呢?还是爱慕呢?
头脑中乱成一团,以至于我一个分神,脚下舞步漏踩了节拍,差点踩到裙子把自己绊倒,
沈熠一把搀扶住了我。
我动了动脚踝,艰难道:「扭了……动不了了……」
沈熠俯下身来,我伸手勾住他脖子,他把我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走吧,我们回去。」他说。
我余光瞥见,厉泽此刻,眼中淬满了寒意。
大概是因为我在他面前故意亲近沈熠,所以生气了。
可我想跟谁亲近,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搞不懂他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11
虽然沈熠和厉泽终止了合作关系,但厉泽手下持股的,还有很多公司。
而这之中的一部分,与沈熠有合作往来。
所以有些事情,就卡在了厉泽手上。
沈熠很麻烦,名利场上博弈的双方,即使彼此心知肚明,恨对方恨得不行,但在明面上,也是会笑脸相迎的。
但厉泽这次的针对,完全是摆在明面上的。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我想起了那张被我扔掉的名片。
当时我只略略地扫了一眼,那个号码,是厉泽高中就在用的。
那时候,他为了给我发短信,偷偷办了一张只有我知道的电话卡。
我把这串号码写在手心里,珍重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记忆太深刻了,想忘掉也很难啊。
心中一阵酸涩。
我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拨通,那边很快接起。
「厉泽,是我,祝月曦,
「出来见一面吧。」
12
我和厉泽破天荒头一回,坐下来心平气和地面对面谈话。
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下来,房间中的一切,都被披上了一层洒金。
他慢条斯理地舀动着咖啡勺子:
「肯来见我了?」
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厉泽,你犯不上为了我,去针对沈熠。」
厉泽沉默半晌,面色不悦:
「祝月曦,你第一次主动找我,还是为了那个男人。
「为什么我们不能重新开始?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他就那么好吗?」
我暗笑。
厉泽以为,不惜用任何卑劣的手段,把沈熠这个竞争对手逼走,我就会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以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中,任何事物都会朝着他理想的方向发展。
可是,他凭什么?
「厉泽,你还记得五年前吗?」
他蹙着眉头,捋了一下时间,道:
「记得,五年前我们上高三,你跟我提了分手。
「你为什么不好奇,那天我为什么会浑身是伤地从酒吧出来,又为什么,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出现过?
「我现在就告诉你,那天我父亲被人逼死了,讨债的人要挟我用身体偿还,是我拿着刀跟他们拼命,准备同归于尽,他们才放过我。」
他眼中闪过错愕:「月曦,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和你说?」
我情绪激动,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我是想告诉你的,可你一句『我永远是那样本性难移的人』,把我的话全部都堵死了,我怎么跟你说啊?我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我说了有什么用啊?」
13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一栋废弃的危房,阴暗、冰冷、逼仄,是我的容身之所,是我的「家」。
我抱着残存的希望,翻出电话本挨个拨过去,没有一个号码是能打通的。
所有有过往来的亲戚,早在我爸被讨债的找上门时,就已经拉黑了我们的联系方式,生怕祸及自身。
我缩在角落,把头埋进膝盖里,抑郁地哭了出来。
曾经生活再潦倒,我还有相依为命的爸爸,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未来又在哪呢?
是要被讨债的卖到销金窟里去吗?
还是要一辈子东躲西藏不见天光?
我决定自我了结这一切。
我翻出所有零钱和钢镚,买了一张最近发车的车票。
绿皮火车颠簸了十几个小时,在黄昏日落时分,到了 Y 城。
这里我曾经来过,小时候,我被爸爸妈妈抱在中间,在 Y 城的中央广场前拍了一张合影。
我一路打听来到了中央广场。
这里跟记忆中有些不一样了,从广场变成了中心商业圈,高楼耸立。
圣诞节快到了,繁华喧闹的商业街道两旁,有巨大的圣诞树,上面缀满装饰物和彩灯。
身旁,夫妻结伴,老幼相携,耳边充满欢声笑语和欢乐的圣诞歌。
他们欢笑,拥抱,亲吻。
寒风把我和温暖的人间分隔开。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绝望,和即将到来的死亡。
我来到一栋写字楼楼顶的平台上,朝下望,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我 18 岁的第一天,就让我的生命,到这里结束吧。
我缓缓合上眼,身后有人大喊:「喂!不许跳!!!」
我被他吼得定住了。
倒不是因为有人劝我不要跳感到意外,而是……
他吼得实在太大声了。
就趁着我愣神的两三秒,他飞速跑过来,拽住,用力——把我拽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你想干嘛!!不要命了你!!」
我点头,面无表情:「对。」
「……」
他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坦诚,有点傻眼:
「总之,你不许跳。」
……
老天真是处处跟我过不去,我都这么倒霉了,还要给我添点堵,弄出来个爱多管闲事的大嗓门。
我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
我饶有兴致地抱臂看着他,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来什么。
他在原地措辞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这整栋楼都是我的,你要是从这跳下去了,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我听完沉默了。
他说的……好像还有点道理,竟让我一时无言以对。
我妥协了:「哦,行,那我换个地儿,不耽误你,行了吧?」
他又急得快要跳起来:
「我不是让你换地方跳!!」
我还想跟他抬杠两句,下一秒,一件带有体温的温暖外套将我罩住。
他脱下外衣,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饿不饿?」他问。
我一愣,随即点头。为了省钱,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那我带你去吃饭。有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眼泪就这么不争气地叫嚣着,涌了出来。
我被沈熠带回去后,因为穿得单薄,又在天台上吹了很久的冷风,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我烧得神志不清,拉着沈熠的手又哭又闹,开始倒豆子一样地讲自己的故事。
我忘了自己到底说了多少,也忘了他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他一边帮我换冰袋,一边问:
「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好不好?」
我含糊地回答:
「好、好……」
「那你要答应我,好好地活下去。」
「好、好、好……」
那天开始,我的世界有光了。
14
「所以厉泽,你凭什么卑劣地以为,把沈熠逼走,我们就能回到过去了?」
15
他声音嘶哑,头埋进臂弯里呜咽。
「月曦……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伤害了你……」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模样。
我该为此而感到痛快吗?
没有。
此刻我心中平静无波澜。
我站起身,他拽住我衣角。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从包里翻出面巾纸递给他,轻声道:
「都过去了,厉泽,
「我不想纠结过去,也不想重蹈覆辙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麻烦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我还要向前走呢。太过沉湎于过去伤痛和仇恨的人,是走不好眼前这条路的。
我说完就离开了,没有再回过头。
16
厉泽最近很不好,几个月来,一直都是萎靡不振的状态,以至于频频在管理决策上出现失误。
其他竞争对手趁着机会,吞掉了他原有的不少市场份额。
倒不是我主动去打听他的消息,只是这件事太令人震惊,以至于行业内传得沸沸扬扬,到了几乎无人不知的地步。
不过我听了之后,也只是一笑置之。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眼下我该考虑的是,我快过生日了。
那天沈熠包下了一家观景餐厅。
娇艳欲滴的粉色戴安娜,嵌满了整面墙。
沈熠递过来一束手捧花。
花束中间夹着一张卡片,
「打开看看。」他笑。
展开是熟悉的隽秀字迹:
「送给 23 岁的祝月曦:
想写一段很长的话,来表明你对于我的重要性,
我写了一遍又一遍,可总还是写得很差,
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下五个字——
一直陪着我。」
窗外,烟火腾升,热烈地绽开,一轮又一轮。
甜腻的滋味,心间似有颤动的火焰。
「我答应你。」
-正文完-
【番外】
1
厉泽出生在 Y 城,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与同龄人的不同——他生活富裕,却很少能见到父亲,同时经常有人对他和母亲指指点点,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他们。
他明白了一个词,「私生子」。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为了不再受到那些指指点点的负面影响,厉泽母亲把他送去了 X 城。
在 X 城,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和过往。
他表面上光鲜亮丽,有相当阔绰的生活、出众的外表,很多女生对他表达过艳羡和爱慕。
但他很怕,自己的身份一旦被揭穿,这些艳羡和爱慕,会变成白眼和唾弃。
于是他刻意与人保持距离。
但人生终有意外,这个意外叫祝月曦。
她最开始因出色的容貌,在学校小有名气;后来,她与一些不堪的传闻沾上边,在整个学校无人不知。
她像一朵热烈的红玫瑰,盛放在朽木丛生的荒谷中,艳丽又颓靡。
厉泽也注意到了她,渐渐留意起有关她的传言,无论好的或是坏的。
对一个人产生好奇,是故事的开始。
不仅如此,祝月曦也似乎注意到了他,总是对他抛出似有若无的好感。
她不动声色地接近,他不由自主地沦陷。
直到一次放学,下了雨,她躲在屋檐下。
「厉泽,我没带伞,」她的头发湿淋淋的,眼神也是湿漉漉的。
「你能送我一段路吗?」
一段羁绊就此开始。
2
厉泽看到祝月曦从酒吧出来。
他又想起了曾经那些传言,心里一时烦躁,对她说了重话。
他以为她会解释的。因为在这段感情中,迁就的一方总是她。
没想到她的回答,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分手」。
然后就跑开了。
厉泽追悔莫及,但他还是安慰自己:那句分手,兴许是她在气头上说的气话呢?
女朋友闹脾气嘛,过几天等她气消了,道个歉,哄一哄就好了。
3
很奇怪,那天之后,祝月曦一连几天没有出现。
祝月曦一向对自己的家庭信息讳莫如深,没人知道她的下落,校方尝试去联系家长,也是杳无音讯。
厉泽本来想去找她的,但他被接回了 Y 城。
被厉泽父亲视为继承人的大儿子意外出了车祸,悲痛之余,他想起自己在外面还有个小儿子,于是把他认了回来。
厉泽开始被当成继承人培养。他学管理、跟老油条打交道,把自己浸淫在名利场中,继承父亲的人脉和产业。
有时候应酬结束,他醉醺醺地歪在酒店沙发上,被安排好的漂亮女人在他的白衬衫上留下唇印,然后把房间里的灯尽数熄灭。
他也会想起那个名字。
祝月曦,他第一个心动的女人,也是最漂亮的一个。
只是有点可惜,还没有得到过。
算了,断了就断了吧,反正自己现在,要什么样女人没有啊。
3
他没想到还能见到她,在一次合作洽谈的酒宴上,再一次见面,她更漂亮了。
一些阴暗的念头「咻」的一声蹿出来,点火般。
他知道,沈熠需要他这个合作对象,所以他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何况,他只是个助理而已。
但很出人意料,沈熠一口回绝。
他也反应过来,为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暗自感到懊悔,可祝月曦却说:
「一切如厉总所愿。」
4
厉泽没想到,一向被自己视为竞争对手的沈熠,会邀请他来一次推诚置腹的谈话。
他看到了沈熠无名指上的对戒,一时有些出神,片刻后,才开口道:
「我知道你邀请我来是为了什么。
「你赢了她,祝你们新婚快乐。」
「谢谢,」沈熠礼貌地颔首,一如既往地温朗和煦。「但我还是想纠正你一点,厉先生。
「月曦不是谁的私有品,她是她自己。所以也从来不会有谁赢了她这种说法。」
是啊,人怎么会像件奖品一样,被赢来赢去呢。
厉泽自嘲地笑笑:「我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你了。」
就从尊重与平等这方面来讲,自己和沈熠相比,真是相形见绌。
沈熠不是来跟厉泽叙家常的。
沈熠问他:「你知道祝月曦父亲的事么?」
厉泽:「知道。」
但不完全知道。
沈熠递给他一叠文件。
他看完,脸色瞬间惨败了下去。
沈熠面色平静道:「五年前我就一直在查,她父亲当初担保的公司,背后的资金流向。」
这是一个经济犯罪团伙,所有资金经过掩饰、隐瞒、转化,最终流向国外一家匿名公司的账户。
这背后,是厉泽父亲在操纵。
匿名公司背后资金流向错综复杂,沈熠一查就是五年。
厉泽声音颤抖:「这些……她知道吗?」
原来她遭受的一切灾难和祸患的源头,是自己的父亲。
「她不知道。」
沈熠思忖片刻,补充道:
「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永远都不知道这件事与你有关。」
沈熠准备离开,厉泽从身后叫住了他。
「谢谢你……救了她。
「我再也不会出现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赎罪。」
沈熠听完,沉默地点了点头,转头走了。
沈熠见过厉泽,又回去处理其他工作。到家已经是深夜,推门,玄关的灯还亮着。
祝月曦在等他,结果等着等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香,呼吸匀称,睫毛轻扇,
虽然沈熠关门的声响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怎么才回来呀?」她揉揉眼睛,
「今天还有一些其他事情,就晚了一会。」
她替他摘下围巾,他拥住她,埋首在她颈间。
她被痒得咯咯直笑,轻轻把他推开:晚上吃了吗?」
「没有。」
「我晚上做了蛋炒饭,要不要去热一下?」
「好。」
他们的聊天内容很日常,像平平淡淡的白开水,但话里话间充满融融爱意。
祝月曦和沈熠,就是这么舒舒服服、恣意痛快地相爱着,共度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
6
深夜,厉泽又喝得醉醺醺的。
他收集递交了自己父亲犯罪的证据,过不了多久,所有相关的人都将面临牢狱之灾,就连他也跑不了。
他又想起了他们相处的时光。
阳光和煦的午后,祝月曦支着下巴,脸上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会信他们说的,有关我的那些话吗?」她试探地问道。
「不信。」厉泽道,「我只信你。」
她似乎有些心安了,小声喃喃道:
「你要相信我啊,如果连你都不信我,我会难过的……」
厉泽替她把额前碎发撩到耳后,语气笃定。
「我发誓,永远都信你。」
但最后,不信的人是他,出言中伤的是他,让她难过的是他,她遭受一切灾难和祸患的源头,
也是他。
他伏在地上又哭又笑。
如果时序扭转,岁月倒流,让他回到过去,他决计不会让她再难过了。
或许,他还来得及阻止一切不幸的发生。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全文完-
备案号:YXX1lMMydXF0009ZXQhZ28J
编辑于 2023-02-09 17:0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星禾
赞同 333
目录
65 评论
偷偷看你:在你心尖贪睡
木灵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