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弛交往三年,在他又一次为白月光醉酒的夜里。
我放弃了他,转头接受了他兄弟的「勾引」。
眼见我们感情升温。
江弛坐不住了,颓唐地求我原谅:
「我们不分手好不好?别和他在一起。」
1
接到封辞的电话时,我已入睡很久。
他是用江弛的手机打来的,背景嘈杂。
「江弛喝醉了,你要来接吗?」
等我打车到了酒吧包厢,江弛已经醉得睁不开眼。
封辞往我脚下看,皱了皱眉,轻笑一声:「又穿拖鞋来?」
我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
来的时候太着急,只取了门口的长款羽绒服套在睡衣外面,鞋子是包脚的毛绒拖鞋,忘了换。
我不自觉收了下脚,冲他礼貌地点点头,向他身后的沙发走去。
江弛仰躺在沙发背上,很不舒服的样子。
我蹲在他跟前,抓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江弛,我送你回家吧?」
他悠悠转醒,努力地睁了睁眼,却没睁开,嘴里拖沓地喊着「言清」。
我愣了一下,假装没听到周身那些热闹的嘲讽声。
「江弛,你醒醒,我送你回家。」
我试着去扶他,但他却突然直起身子拽住我,仍是不清醒的样子。
「言清!言清……为什么……」
我差点被他拽倒,幸亏撑住沙发背才勉强站稳。
还是封辞过来帮我把他扶起来:「需要我帮忙吗?」
我摇摇头,把江弛架到肩膀上:「不用了,谢谢,你继续玩吧。」
只是肩上的醉鬼还在不停地喊着「言清」,让我十分难堪。
因为,那不是我的名字。
「他……周言清今天结婚了,他有点不好受,你理解一下。」
我作为江弛的女朋友,可能理解不了。
当然,我也不会自取其辱去接话,只冲他点了点头,便扶着人走了。
只是当我扶他站在马路边打车时,才发现口袋里的手机不知所踪。
究竟是刚才拉扯间掉在了哪里,还是路过狂欢的人群时被人顺走?
我都不想再去深究。
因为肩上的男人还在念着他的「言清」,不断地问着「为什么」。
应付他已让我身心俱疲,手机什么的,就随它去吧。
我看了看路的尽头。
其实这里离江弛家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路程,完全可以走回去。
今夜大雪将歇,风不是很大,却是刺骨的冷。
我颓然地想,也许,我与江弛之间,理应有这么一段路吧。
2
我背着江弛顺着路走。
他很高,也很重。
我不知道他的脚是不是拖在雪里,但我也已经不在乎了。
摔倒了,我就歇一会儿,再把他从厚雪里挖出来重新背上。
背累了,我就再架着他,拖着他,拽着他。
我就是犟,天生的犟种。
有出租车停在我俩身边:「姑娘,打车吗?」
「谢谢,我没带钱。」
许是我们真的太过狼狈,司机师傅很好心地说:「没关系,你到地方了再回家拿给我就行。」
我却还是拒绝:「谢谢您。」
我是执意要背着他走完这一路的。
就像当初我明知道江弛的心里没我,却依旧执拗地要陪着他。
我天真地以为天长地久、海枯石烂,总能等到他。
可笑的是,感动的只有我自己。
是我的错。
大雪把我们落成了雪人,雪早灌进了鞋里裤腿里,我甚至不知道摔倒多少次。
就连醉死的江弛都开始不舒服地哼唧。
可我不管,难受就难受吧。
去它的伟大无私不求回报的爱。
他伤害了我,那他也别想好过。
雪夜里的这一段路,像极了我与江弛的爱情。
麻木、倦怠、疼痛、冰冷刺骨。
我是天生的犟种,摔了跤,撞了墙,也该回头了。
终于把他送回了家,我把他扔到床上。
即便他还是念着他的「言清」,我也依旧心软地帮他脱了湿衣,盖了被子。
而我,在他家门口的零钱盒里找出打车的钱,却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以至于第二天江弛醒来见到狼狈不堪的我时,眼中的愧疚都要溢出来了。
「安安,你……对不起,我昨天……」
我一夜没睡,像条丧家犬一样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这句「对不起」。
「江弛,你确实对不起我,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当然,当初死乞白赖赖在你身边,是我的错,只有这点,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他眼里满是慌乱,急切地要抱我,嘴里不安地喊着「安安」。
让我一瞬间想起昨晚他满嘴的「言清」。
真是令我恶心。
「安安,以后不会了,我和她没有可能了。以后,我以后只守着你,只有你好吗?」
江弛可能真的死心了。
可他死心是因为周言清结婚了,而不是爱上了我。
我觉得可怜又可笑。
可怜的是他,可笑的是我。
「江弛,我们分手吧,我不等你了。」
3
我发烧了,在那落魄雪夜的第二天。
高烧到像能把水煮沸。
偏偏有人不想我休息,一个劲儿地砸我家的门。
我拖着病体,昏昏沉沉地晃到门边。
门外站着的,是封辞。
他见到我时明显松了口气:「你看起来不太妙。」
我现在疲于应对有关江弛的一切,包括他的兄弟。
「特意来看我笑话?」
我在他们那个圈里子就是个笑话,一腔深情被当作谈资提起时,也就只有一句「哦,你说她啊。」
以前我可以不在乎,但现在没必要忍受。
封辞无奈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在我面前。
「别这么冲,我捡了你的手机来还你。」
我缓了脸色,接过手机:「谢谢你。」
他却没有走的打算,杵我门口像个木桩子。
可我的脑袋越来越沉,只能靠着门框勉强站住身体。
「再见。」
我以为我的逐客令足够明白了,可他明显不识趣。
「不请我进去坐坐?」
「不……」
话未说完,后面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归于黑暗。
再次醒来时,我人已经躺在医院输液,封辞坐我旁边吃苹果。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要冒烟。
他体贴地用吸管插杯子里送到我嘴边,水温刚刚好。
「不用谢。」
封辞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把我噎在那里。
直到他把我送回家,我都在找机会跟他道谢。
「你如果一定要谢我,就通过一下我的好友申请。」
我皱眉看着微信界面:「你什么意思?」
起初我以为他是来看我笑话的,后来他确实帮了我,可现在……
「盛念安,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在追你吗?」
追我?封辞?
他一个十年如一日清心寡欲的高富帅为什么要追我?
「你在开玩笑?」
他插着口袋,半坐在桌沿上。
这个姿势让他的眼睛离我更近,几乎可以平视,也足以让我看清他眼里的认真。
「我多认真呐。」
但我觉得他疯了。
我强调:「我是你兄弟的前任。」
封辞轻笑出声:「我知道。我都等到你们分手了才来追你,难道我的道德感不值得赞美吗?」
我觉得无缝接盘兄弟的前任,这事本身就没什么道德感可言。
「以你的条件,有大把的女人追着你跑,不要来戏弄我。」
现如今,我对有关江弛的一切都有强烈的排异反应。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逼近我一步,俯身贴着我。
「考虑一下我?我没谈过恋爱,既没有白月光,也没有朱砂痣。如果你肯答应我,这两者你可以每天换着做,如何?」
4
我既不想做谁的白月光,也不想做谁的朱砂痣。
我只想彻底摆脱江弛带给我的噩梦,过我自己的日子。
可惜他不放过我。
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江弛的自尊会低入尘埃,为了我。
凌晨两点,他带着一身酒气敲开我家的门。
我原本是不打算给他开的,可他在外面拍得震天响不说,还一口一个「安安」地嚎着。
已经有邻居开门出来骂了。
我抑制住因愤怒而擅抖的手,压着火气把他让进来。
「江弛,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他却迷茫地冲我笑,站不稳似地扑过来抱我。
「安安,我想你了,我想见你。」
换作以往,他但凡能这样对我撒娇,我的心能化成一滩蜜。
可现在,我只觉得他不要脸。
「你喝醉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因为扑了空,十分委屈地靠着门板站直,低头看我时,额前的碎发在他通红的眼眶上打下阴影。
「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不好。你快点离开,再不走我就要报警了。」
凌晨两点跑来这里发酒疯,他是无所谓,可我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想到这里,我更不耐烦了。
「安安,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他还当着他像以前一样在我这里有无尽的特权呢。
我可以凌晨跑去酒吧接他,也会彻夜守着生病的他。
甚至因为他随口说喜欢日出的晨光,就一个人跑去山里等了一夜,只为拍张照片给他惊喜。
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江弛的盛念安早已走失在了那场风雪中。
「江弛,没有谁就活该一直在原地无望地等你。」
他走了,一脸的不可置信和颓唐。
想来,他来时大概还抱着那种哄一哄我便又巴巴奔向他的心态。
可笑的男人,高估了自己的价钱,低估了女人的绝情。
只是江弛走了没两分钟,又有人来敲门。
我看着门外裹挟着一身寒气的封辞,冷着脸直接下逐客令:」你知道现在几点,对吧?」
他却越过我往门内看,又笑着看我一眼。
「我只是上来看看你会不会心软。」
看来江弛是和他一起喝的酒。
「既然这么不放心,为什么还放他上来?」
「给你机会,亲手了结他。」
我揉着困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别抻脖子了,他刚走。」
他明显放松下来,往门框上一靠:「哦,那他可能乘的另一部电梯,和我错开了。」
「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
封辞笑着拍拍我的头顶:「看来我今晚可以一夜好梦,干得漂亮盛念安。」
我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推着门要关:「再见。」
他却用手顶住门板,身子挤进夹缝,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不耐烦地吼他:「还有事?不能明天说?」
「这个只适合现在说。晚安,念念。」
5
那晚我以为我会失眠到天亮。
可刚沾着枕头就睡了不说,还利用为数不多的时间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后脑清俊的和尚背对着我,他似乎在等什么人。
而我好像在梦中迷了路,或是被什么怪物追赶慌不择路,正要上前求助。
谁知那和尚一转脸,竟是封辞那张帅脸。
他冲我笑得慈悲又温柔:「念念。」
我想问他怎么这样叫我。
结果他就像唐僧念咒一样地对我念个不停。
「念念念念念念……」
我一个头两个大,耳边是像佛经一般空灵庄重的声音,不过全都是「念念」二字。
我头痛欲裂地捂着头,大喊道:「别念了!别念了!」
等我挣扎着醒来,只觉得这梦离谱得要命。
这简直是噩梦版的「唐僧与悟空不得不念的那些咒」。
我从床头拿过手机,微信有条未读。
封辞:「早安,念念。」
我糟心地捂住头,回他:「念念你个大头鬼!」
一天头昏脑胀,下班回家江弛又杵我家门口。
这一刻,我只觉得分外无力。
好在他今天没喝酒,很清醒。
「安安,我们能谈一谈吗?」
「你知道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吗?」
他像是有备而来,我这种刻意的言语刺激,已经动摇不了他分毫了。
「再过一个周就要到我们的恋爱纪念日了,安安,三年的感情,难道不能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心底强压的愤恨、不甘、委屈、爱而不得,统统在这一刻化作无边的怒火直窜大脑。
「三年!江弛,我掏心掏肺爱了你三年,就算是块石头也早该捂热了。你呢?这三年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急切地想要安抚住我。
「我知道我做的不好,我会弥补你。你不是一直想去 S 市的海岛玩吗?等纪念日的时候我们就去好不好?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我咬着下唇肉笑出来。
「我去过了。今年的六月份,我一个人去的。那时候你和周言清在她的颁奖典礼上光鲜亮丽、郎才女貌,哪里还记得我这个女朋友呢?」
说来可笑,我大费周章攻略了海岛三日游,休掉攒了好久的年假,努力想要修复我和他之间早已裂隙满满的感情。
他却对我说:「这个颁奖典礼对言清十分重要,我作为她的好朋友不能缺席。」
平日里开半小时车子接女朋友下班都嫌麻烦的人,却能够容忍几次转机,往返十几个小时刻意去国外参加「朋友」的颁奖典礼。
难道,为「朋友」第一时间献上祝贺的花捧,比跟女朋友一起度假更重要吗?
只不过是,她比我重要罢了。
我站在打开的行李箱前,麻木地看了许久。
两个人的行李缩减成一个人,两个人的旅行也只有我自己走走停停。
海岛很美,但没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成双成对或三五成群,只有我,行单影只。
像条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他似乎也想起了这回事,嘴唇嚅嚅半天,失神地说:「我……我以为你取消了。」
是啊,一个在别的女人身边嘘寒问暖几天几夜,却连只字片语都没关心过自己女朋友的人,又能知道什么呢?
我渐渐冷静下来,只觉得很没意思。
「别来找我了,很烦。」
大概我从没这样对过他。
区别于以往三年的热情、迷恋、痴心不改,我的冷漠和厌恶深深刺痛了他。
江弛猛地抓住我的肩头,将我按在墙上。
「不可能!你那么爱我,你一定还是爱我的。」
他不可置信地晃着我的肩膀,像个无法接受被抛弃的疯子。
「我早就不爱你了。」
「你骗我!你是故意骗我的!你怎么可能不爱我?我们之间也有过很多回忆的啊,那些你都不要了吗?」
他口中的那些甜蜜,不过是为数不多让我心甘情愿吊在这段畸形感情里的饵。
当我不再爱江弛的时候,那丁点儿甜也早变成了苦,是我提都不想再提起的存在。
「江弛,你早干嘛去了呢?」
6
自那天后,江弛再没出现过。
但他的兄弟却像是吃错了药,隔三差五地在我面前刷存在感。
这天,他又开着招摇的大 G 来我公司楼下等我下班。
手里还拿了捧惹眼的红玫瑰。
以至于本就不大的公司,天天充斥着关于我新欢旧爱的八卦。
哦,所有人都知道我失恋了。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安慰我,就发现有个更好的男人在追我。
一时间,我的朋友们都不知道是要安慰我,还是恭喜我了。
而我,只觉得深受其扰。
「封辞,你以后能不能别来公司找我了?这对我影响很不好。」
他把手里的花塞进我怀里,拉开副驾的车门看着我。
「你是让我直接去你家找你吗?」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嗯,那走吧,哥带你去吃饭。」
于是,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和封辞在热闹的店里,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怎么这么喜欢吃火锅?一起吃了三次饭,两顿都是火锅。」
我正托着下巴看窗外洋洋洒洒的雪落,漫不经心地回他:「冬天嘛,火锅热闹。」
其实我有想到两年前的冬天。
那是我和江弛三年中最甜蜜的日子。
我因为痛经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还闹着想吃口热的。
江弛拿暖宝宝捂着我,问我想吃什么。
那时候已经快要十二点,天寒地冻的几乎没几家营业的餐厅。
我难得娇气一把,蔫在床上说想吃火锅。
倒不是饿,就是被勾着味儿,有股吃不到睡不着的执着劲儿。
我原本也只是因为难受想撒个娇,预想中他大概会哄着我说明天带我去吃。
可他把我往被窝里一塞,穿着大衣就出门了。
那晚他开车跑遍了市区,只为给我端回一份热气腾腾的骨汤火锅。
我握着他冻得冰凉的手,只想一辈子就那么抓着,再也不放开。
「在想什么?江弛?」
我回头便对上封辞探究的眼神。
「没有。」
他笑笑,毫不避讳地跟我聊起江弛。
「你们分手有三个月了吧?最近周言清又开始去找他了,听说她嫁那人只是表面阔气,实际还没江弛有钱,看她那样子是后悔了。」
我心里钝痛,并没觉得痛快。
光是听到这两个名字,就有种恍如隔世的窒息感。
「跟我无关。」
封辞拿公筷给我夹了牛肉卷。
「真放下的话,可不是你现在这个表情。」
我讨厌他揭我伤疤,也讨厌他尽在掌握似的看穿我。
于是冷了声音:」你管得有点多。」
「只管你。所以要不要接受我?我帮你放下。」
7
说实在的,封辞在诱惑我,而我不可能不心动。
他不像江弛有个心心念念的白月光,也不像他那些朋友们玩世不恭。
他的各方面条件都比江弛好,是很容易让女人心动的类型。
所以刚开始他表示要追我时,我只觉得他在耍我。
但他现在看起来,像是认真的。
我承认我时刻被江弛这个名字影响,也承认深夜为他辗转难眠流泪到天明。
那种「随便谁都好,只要有个人拉我脱离深渊」的卑劣念头不是没存在过。
我真的太渴望有个人能爱一下我,足以让我从上一段感情里挣脱出来的那种。
可封辞不行,他身上贴着江弛的标签。
而且,他,太认真了。
这算是我难得的心软。
「我不喜欢你,放弃吧。」
他却无所谓地笑笑:「不试试怎么知道?还是你怕会喜欢上我?」
我咬着下唇的里肉,没有说话。
直到他送我到楼下,我从车里下来时,他也跟了下来。
「盛念安,我是认真的。」
我看了他一眼,低头看着鞋尖上的一点白雪,声音闷在围巾里:「我知道。」
他在我头顶笑开,音色低沉好听,放松又开心的样子。
「那,晚安了,念念。」
我一听这名字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不禁又想起那个关于「唐僧与悟空不得不念的那些咒」的梦。
我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叫我?很少有人会叫第二个字的,听起来……怪怪的。」
漫天雪花打着旋儿落在封辞的发梢和肩膀上,他身上的薄雪像是给他周身铺上了层光晕。
他像是虔诚的信徒,又像是谁的救赎。
「我只是希望区别于其他人,成为你心里最特别的那个。私心里也会觉得这世上只有我这样喊你的话,就好像你只属于我一样。」
我敛下眉眼,一时不知道要如何接住这些真挚的情话。
我从不觉得自己特别,而江弛从前也从未将我当成他的特别。
他永远只为周言清例外,我并不是会被他坚定选择的那个。
封辞也不急着逼迫我表态:「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我点点头,闷声往前走了两步。
第三步落下时,我还是回了头。
「晚安,封辞。」
他原本是要回身开车门的,却因为我的话顿了顿。
突然就两步跨到我身前,俯身给了我一个很轻很轻的拥抱。
他身上的雪有点凉,但我的脸却很热。
「晚安,念念。」
我不适应地想挣扎,他却已经放开了手。
「抱歉,情难自禁。」
回到家里,我放下包去了阳台,正好目送封辞的车灯远去。
刚要拉上窗帘,却看到从侧边花坛走出一个人。
江弛身上落满了雪。
他在我楼前的路灯下站定,抬头望过来。
我透过二楼的落地窗与他对视。
雪落得很慢,天地间的时间很慢。
他周身的哀伤和悲怆都已与我无关。
我平静地拉上窗帘,默默地忍受着心脏拉扯的钝痛。
努力将窗外的人,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埋进这场大雪里。
8
封辞消失了两天,我以为他是热情冷却。
然而再见到他时,他嘴角青紫一片,还裂了口子。
「你……你这是被揍了?」
他抬手用指节按了下嘴角,笑得坦荡。
「和江弛打了一架。
「他知道我在追你,一见面就动了手。不过我也没吃亏,顺便帮你教训了他。」
「那你们还能做朋友吗?」
封辞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又没什么对不起他的,是他自己没有珍惜你。
「兄弟大概是做不成了,但是他和我公司有利益牵扯,日后免不了要见面,表面工夫还是得做做。」
我抿了抿唇,说不出什么。
总觉得自己才是他们兄弟反目成仇的罪魁祸首,可实际上,我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有没有一点心疼我?」
他大概在调节僵硬的气氛,但我并没觉得轻松。
「没有。」
「那一点点呢?」
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生气。
但一时摸不到头绪究竟在气什么。
最后也只是狠狠剜了一眼他青紫的嘴角,抱臂转身往回走。
封辞几步追上来,歪头看我。
「不心疼就不心疼吧,这怎么还气上了?」
「我气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很丑,很碍眼。」
他有些惊诧地摸上脸,好像信了我随口胡诌的话。
……
这人原来这么好骗的吗?
我叹了口气,停下步子看他。
「封辞,你喜欢我什么呢?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他和江弛是兄弟多年,两人的公司业务往来频繁。
既有情谊,又有利益。
何必为了一个我,闹成如今这副模样。
在我看来,这对封辞来说,是笔很不划算的买卖。
至少,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魅力,足以吸引封辞这样的男人为我不计后果。
我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孩,一个没有被爱过且爱而不得的小刺猬。
封辞低头看着我,很认真很认真地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描摹我的脸。
像是要把我刻进骨子里,又像是要把他藏在心里的那个我放出来。
「盛念安,你是我见过最温暖也最倔犟的女孩,矛盾却很精彩。
我之前觉得你傻,后来却很羡慕江弛,等我察觉到自己在嫉妒他的时候,已经大事不妙了。」
他抬眼看天上飘下的雪沫,哈了口白气。
「我承认,你们分手那晚,我用了点小伎俩推波助澜。原本我是可以送他回家的,却偏偏把你喊来,我是故意的。」
我抬头看他,这其实是我一直有些介怀的点。
那个雪夜是压倒我与江弛摇摇欲坠感情的最后一片雪花。
我不是没怀疑过封辞的用心,但从没想过会听到他的坦白。
他轻笑了下,继续剖白:「那天我在沙发边捡到你的手机,开车去他家打算还你,却看到你背着他走了一路。
「你跟个犟种一样,背着他一起滚进雪里,再爬起来继续背,再摔,再爬起来。我开车在后面远远跟了你们一路,看了一路,嫉妒了一路。
「我有预感你是在跟他告别,所以我没去打扰你。
「我等了你很久了,盛念安。」
我张了张嘴,咽下涌起的苦涩和感动。
「你难道不觉得我爱得卑微,爱得可怜吗?像个自导自演的小丑。」
「你的爱热烈如烹火,可以融化一整个寒冬的冰。」
「可我以后可能不会再这样爱一个人了。」
他抬头拍去我发上的雪沫:「没关系,我可以这样来爱你。
「盛念安,你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
我眼底有热意涌动。
兴许涌动的不是爱,不是感动,只是在爱情中的共鸣。
可对我来说,在过往三年里的爱而不得、小心翼翼,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认同和安抚。
他用温暖干燥的大手捂上我的眼睛。
「念念,来我身边吧,我不会再让你流泪了。」
9
封辞体贴地留了时间让我考虑。
不远不近地待在我身边。
让我既不会忘记他的存在,又不感到逼迫。
可江弛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我家楼下。
在我第六次忽略他往楼上走时,他突然叫住我。
「安安。」
我顿了下步子,假装没听见。
他却跟上来:「安安,我们谈一谈。」
我其实有点害怕他会跟到家里,于是停了下来,无言地看着他。
江弛瘦了很多,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面对我时再也不像一个爱情的施舍者那般高高在上。
他颓唐地望着我,有点紧张,手指无措地搓在一起。
「你……你是和封辞在一起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这个问题的是与否,都已经与他无关。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也不恼。
「安安,我真的爱你。我们之间有三年的感情,我不是冷心冷肺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承认,我之前对周言清是有些执念和不甘,但也仅止步于此,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我已经不耐烦再听他说什么情啊爱啊的。
过去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都没有好好对我说爱。
现在分手了又来犯贱,恶心谁呢?
「我听说周言清现在又回去找你了,你的执念已了,所以开始来烦我了吗?」
他僵了僵:「你别误会,她只是无处可去暂住在我那里,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是封辞吗?他是不是添油加醋跟你说了什么?你别信……」
「他什么都没说。」
原来都住一起了,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真的生理恶心了。
「你在维护他。」
「江弛,你爱的永远是得不到的那个。周言清是这样,我也是这样。得到了就糟践,是你自己在犯贱。」
他用祈求的眼神注视着我。
「不是的,我是真的爱你。我以为你会一直守着我,守我一辈子的,我从没想过你会离开我。
「给我次机会吧安安,让我弥补你,对你好。即使你生气也没关系,我可以重新追求你,直到得到你的原谅为止。」
换做是分手前,见到江弛这样的低姿态,我大概真的会觉得他有爱我。可此时此刻,我只倍感疲累。
在这场名为爱情的拉扯中,我从没赢过,包括现在。
做久了输家,似乎也没什么可顾及的了。
「我和封辞在一起了,以后别来烦我。」
看到他脸上青绿交接的神色,心底涌起一丝隐秘的快感。
江弛愤怒地红了眼:「你骗我。」
我无所谓地笑笑:「你爱信不信,江弛,同时失去爱人和兄弟的滋味不好受吧?好好受着吧,毕竟你比我恶心多了。」
10
我自认为恶心了江弛一把。
身心舒畅还没高兴两天,就被封辞堵在了家门口。
「听说我是你男朋友?这种喜事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我羞恼得想把自己就地埋了。
「……对不起。」
「哦,拿我挡箭,用完就扔?」
我叹了口气:「对不起,我请你吃饭吧,算我赔礼道歉。」
依旧是火锅,但基于这顿饭的主题,我又在解释中不得不提起某些影响心情的人和事。
不可避免地喝了两口酒。
一不小心就絮絮叨叨喝了两瓶。
毫无意外毫无包袱可言地撒起了酒疯。
我依稀记得是封辞半抱半拖地把我从店门框上薅下来,扔进出租车里,又扛回了家。
他好脾气地拧了热毛巾给我擦手擦脸。
我却鬼使神差地动手动脚……
我承认开始是我昏了头主动的,但后面漫长的时间里我只剩被动的份儿。
和江弛没做过的事情,全给了封辞。
以至于第二天一睁眼,我就后悔了……
封辞懒懒地躺在旁边,支着头瞄我身下的床单。
「说实话,有点意外。」
说起来这事,可能得感谢周言清,我猜江弛是在为她守身如玉。
我觉得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有点渣:「大家都是成年人……」
「我需要你对我负责。」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是你对外宣称我是你男朋友的,昨晚又主动假戏真做,难道不该给我个名份?」
事已至此……
「那就在一起吧。」
11
其实和封辞谈恋爱这事,我并不勉强。
毕竟他这么优质,我也只是个会动心的凡人。
至于我有没有准备好开启这段恋爱,主动权也早已不在我手上了。
但,结果其实还蛮不错的。
在封辞隔三差五找借口留下后,我们开启了半同居状态。
直到朋友们都说我春风满面,我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陷入到了甜甜的恋爱里了。
今天封辞照例来公司接我,他穿着春款外衫,身高腿长地倚着那辆招遥的大 G。
看到我出来,眼里都铺了层柔软的光。
同事们纷纷打趣我:「二十四孝男友又来接啦,这风雨无阻的,要酸死我们呦。」
我红着脸奔向他:「今天有例会,下来晚了。」
他抬手将我脸旁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没关系,下次别跑这么急。」
去超市的路上,他才极隐晦地提起:「我今天有和我朋友说到你。」
大概是说他谈了个女朋友,但对象是我。
他和江弛那些朋友,我基本都脸熟。
里面没几个待见我的,大抵以前也看不上我的低姿态,如今辗转来去又搭上了他们另一个兄弟。
想来,也能知道他们是如何鄙夷我的。
「嗯,知道了。」
封辞挠了下我的手心:「我有很郑重对他们说过我们的关系,但如果你还是不喜欢他们,也没必要理会,只是日后碰面总是不可避免的。」
我有点惊讶他会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
「他们是你的朋友,但对我来说只是话都说不上的陌生人,你不需要……」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也未必看得上他们。你从前就是个爱憎分明的姑娘,只是对我来说,把你介绍给朋友这件事情很重要。」
我看着远处树上的嫩叶,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人再提起我时,大概不会再是一句「哦,你说她啊」,而是「封辞的女朋友」,或是任意一句贴着封辞标签的介绍。
那些曾经遗失在风中的东西,似乎又随着初夏的风回来了。
12.
自从与江弛彻底撕破脸后,他再也没有来纠缠我。
如果不是那天在商场偶然遇到他,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他。
当时他和周言清在商场的走廊争吵,去洗手间的我正巧在拐角处目睹了全过程。
周言清还是像以前一样,打扮得很精致,丝毫没有因为离婚的伤痛而显出一丝颓唐。
可她脸上却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眼底满是不甘和愤怒。
「阿弛,你变了,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江弛压着烦躁安抚她:「我只是没有陪你进店里,但是钱我都替你付好了啊。」
「可是你以前都会陪我一件一件地挑选,把所有的耐心都给我。你看看你现在,你心里只觉得我是负担,是拖累,恨不得把我一脚踢开。」
江弛眉头紧皱,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如今的神情代表已经耐心告尽。
「言清,我并没有这样想。你是我的朋友,我们相识多年,不会不帮你。」
周言清忍无可忍,终于抛开矜持和优雅,悲戚地喊道:「你分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是不是还忘不掉盛念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名字戳痛了江弛的神经,他爆发了。
「周言清,不要跟我提她!」
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平复自己,疲累无比地说:「记住,我们只是朋友。」
作为争吵中的当事人,我隐在拐角处,没有上前。
他们过得不好,我本该觉得痛快。
可是实际上,我很平静,甚至是漠然。
曾经伤害我的人,已经从我的生命中淡去,成了不痛不痒的过客。
拎着我包的封辞在不远处等我。
「陪我去那边的洗手间吧,这边这个在打扫,放了牌子。」
他牵住我的手:「对了,我刚才看到有一家不错的日料,你之前不是说想吃鳗鱼饭吗?」
我笑着靠过去:「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13
跟封辞的朋友们很快就见面了。
因为今天公司团建,所以封辞就约了他的朋友喝酒。
我有跟他说过会早点回家,他也说过自己不会喝很多。
结果团建出了一场又进了二场,而封辞打来电话时也醉意正浓。
「念念,你在哪呢?」
我听着他黏糊的声音,问道:「你喝醉了?要我去接你吗?」
他顿了片刻,嗓子有点哑:「可以吗?」
我笑出来:「我这就过去。」
啊,终于有借口从这喧嚣夺命的歌声中逃离了。
只是这帮人偏要打趣我:「天天见还不腻啊,走走走,爱情的酸臭味。」
只是到了封辞那里,江弛也在,旁边坐着周言清。
我不算意外,既然决定要和封辞在一起,这天总是会来的。
「阿辞。」
江弛闻声,整个人猛然从沙发上直起身,激动地看着我:「念念,你终于肯理我了。」
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刚才可能听错了,以为我在喊他「阿弛」。
我的目光自他身上扫过,淡淡地停留在坐在一旁的周言清身上。
江弛顺着看了眼周言清,不自觉地离她远了些,那模样看上去是想过来拉住我。
「阿辞。」
我直接越过他,更清晰大声地喊了一声封辞,让在座的所有人都能够听清,哪位才是我的男朋友。
封辞原本是要起身过来的,听我这样喊他,又笑着靠回沙发,慵懒地冲我挑眉,那表情似乎是在说「干得漂亮」。
我站到他面前柔声问:「回家吗?」
他却先垂下视线看了眼我的脚,有些失落地念了句:「啊,不是拖鞋啊。」
???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鞋?
「醉了?能走吗?」
他懒懒地拉住我的手:「得搂着你才能走。」
我低头看他,他的眼睛微红,却清明一片,撒娇似的用拇指摩挲我的手心。
心也跟着软成一片。
「走吧,回家给你煮醒酒汤。」
但江弛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可以解释。」
我直觉他是想说周言清在这里的原因。
果然,视线瞄向周言清的时候,她已经白了脸。
我冷淡地打断他:「你应该知道我和封辞在一起了吧?你的解释,我并不需要。」
江弛颓然地弯了腰:「你爱他吗?」
我抬头看封辞的时候,他正好低头在看我。
似乎我从来也没给过他答案。
「当然。」
我能感觉到封辞搂住我的手臂紧了紧。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大概会火热地吻下来吧。
我正出神,就听江弛不甘地问:「那我呢?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我?」
「因为你不值得。」
13
封辞和我十指相扣,拖着我去江边散酒气。
「你是从家里出来的吗?」
「不是,我来接你的时候团建还没结束。」
他释然地笑笑。
「你之前去接江弛的时候,有两三次都匆匆忙忙穿了拖鞋来。我嫉妒你对他的好,又有时想,会不会有一天,你也这么爱我。」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运动鞋,难怪他总是瞅我的脚。
他说:「今天原本是有点失落的,但现在感觉还不错。」
「为什么?」
封辞歪头睨我:「你说你爱我,是真的,还是气他?」
我停下步子,江风带着夏日的潮气扑面而来,吹得心湖涟漪叠叠。
「封辞,我其实并没有准备好投入这段感情就擅自开始,也许是我的不对。」
他有些失望地敛了眉眼。
「但,我是真的动心,也是真的爱你。
「可能没有你的爱那么多,不过我会努力的。」
这一刻,他眼底升起星光,激动地将我搂进怀里。
「盛念安,爱我吧,我值得。」
作者:子西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