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是个医女,为贵妃治病后,被皇帝称赞为妙手。
贵妃吃醋,砍掉了阿姐的双手,笑着说:“听闻宋医女医术盖世,那就治好自己的断手吧。”
她不给阿姐水和药,看着阿姐活活地疼死。
六年后,贵妃得了怪病,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上前禀告:“世间有一人,可治此病。”
贵妃得了希望,双目放光:“快请神医来,多少银子本宫都给!”
我遗憾地摇头:“六年前,娘娘亲手杀了她。”
1
今日万春宫内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贵妃在练舞时崴了脚。
寝殿内,贵妃卧在榻上,贴身侍女要给她敷药,被她一脚踹开:“敷药有什么用?”
侍女吃痛,也不敢多言,只能好言相劝:“娘娘,太医说这药敷上个七天,伤就能好了。”
贵妃骂:“七天?七天后伤再好还有什么用?本宫这些日子排舞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她越说越气,拿起手边的玉瓶砸向宫女,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一室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知道贵妃为何如此懊恼。
后天便是皇帝的生辰宴,为此贵妃已经排了三个月的舞,就等着在宫宴上惊艳众人。
然而现在她的脚踝高高地肿起,痛得连路都走不了,又谈何跳舞。
这三个月的心血,眼看就要白费了。
宫人们都专注于想着怎么平息贵妃的怒气,没人注意到,我已经端着洗脚水,来到了贵妃的身侧。
我是个入宫不过半月的小宫女,伺候贵妃洗脚是个苦差事,资历老的宫女们不愿意干,就扔给了我。
此刻,我像往常一样跪到贵妃身前,在别人来得及阻止我之前,我已经笨手笨脚地握住了贵妃的脚踝,放进了装满热水的木桶中。
旁边的掌事宫女低头才看见我在干什么,当即吓得厉声斥责:“蠢货,娘娘的脚已经伤了,你在干什么?!”
她已经做好了贵妃尖叫着要杖毙我的准备。
却发现贵妃一声没吭,反而露出了舒适的神色。
她惊讶地垂眸望向木桶,发现里面飘着许多新鲜花瓣。
“这是什么药么?”她喃喃道,“竟然泡一下就不痛了。”
我赶紧禀告:“奴婢父亲曾是个江湖郎中,这是奴婢家祖传的偏方。”
贵妃颇为高兴,两道柳眉舒展开来,淡淡道:“你这么个新来的小宫女,竟有几分本事在身上。”
我伺候贵妃泡完脚,接着提出为她按摩伤处。
原本伤处一碰就痛,现在按上去却没什么感觉,于是我卖力地揉捏,不过片刻后,瘀血便消散了大半。
贵妃大喜,这样一来,她便又能跳舞了。
果然,隔天的宫宴,贵妃在莲池中央起舞,水袖挥动,裙裾起伏,如同仙子下凡。
可谓出尽了风头。
皇上沉醉,当即将贵妃打横抱起,去往万春宫。
温泉水滑洗凝脂,从此君王不早朝。
一夜承欢后,贵妃起床时心情显然不错。
贴身宫女伺候她梳洗,她将我叫了过去。
“新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流萤。”
贵妃点点头,扶一扶鬓上皇帝新赐的金步摇:“流萤啊,本宫这次可是多亏了你呢。”
“奴婢不敢。”
我恭敬地低头,同时,目光垂落到贵妃的脚踝上。
那脚踝看上去已经完全无恙了。
可是啊……
我在洗脚水里泡的那些药,其实都不是治病的,而是麻痹筋络的。
所以泡完之后会失去痛感,皮肉的瘀血能消掉,外观上也的确不肿了。
但骨头其实错位了。
现在错位得很小,根本察觉不了。
但长此以往下去,这条腿会伤得越来越严重。
医者是不能这样做的。
医者仁心,以治好病人为自己的处事原则,绝不会提出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而是会力劝病人静养,不要再做任何运动。
可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医者。
我是个炼毒的。
2
我爹是太医院之首,从祖辈起世代都是杏林高手。
但我是个家门败类。
我对治病救人没兴趣,后院那一堆药材,我天天拿来炼各种各样的毒。
鼠疫蔓延的时候,我就拿药去毒老鼠,于是那阵子我家院里全是老鼠的尸体。
外人看了觉得十分可怕,都骂我是个怪胎,只有阿姐护着我。
她说:“鼠疫横行,除了治疗感染者外,预防传播也十分重要,阿云将老鼠都毒死,同样是大功一件。”
她那时候十七岁,已经是有名的医女,在鼠疫中救下无数人的性命,因而威望极高。
但还是有人质疑:“宋医女,你妹妹现在拿药毒老鼠,以后就会拿药毒人。”
阿姐摇头:“阿云不会拿药毒人的。”
她又说:“药材不过是受阳光雨露长出的植物,既可是药,也可是毒,全看人心善恶。
“再说了,不管阿云制出多厉害的毒,我都能制出对应的解药。”
于是再没有人质疑,因为人人都知道,阿姐医术高超又心地慈善,不管我闹出什么乱子,她总是能为我兜底。
阿姐大我五岁,我一直比不过她。
我曾经不服气地炼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毒,想让阿姐束手无策。
她却都只是微微一笑,不过几天,便制出了对应的解药。
我只好一直甘拜下风。
十九岁那年,阿姐出师,名声超过父亲,正式接过家族的衣钵,开始为太后和皇帝请脉。
也是在同一年,我厌倦了京城里永远肃杀沉闷的氛围,背了个小包裹跑路了。
其实我是自己一个人跑的,但外界都传我是跟野男人私奔的。
阿姐骑快马追上了我,就在我以为她要抓我回去时,阿姐递给我一个包裹,里面是沉甸甸的现银和银票。
那是阿姐的全部积蓄。
她流着泪,转身重新骑上马:“阿云,去替阿姐看看京城之外的自由山水吧。”
那次我才模糊地意识到,原来阿姐也是渴望自由的。
可她是我家的长女,必须背负责任。
于是她将青春耗在高高的宫墙内,履行一个御医的职责。
阿姐履行得很好。
那时贵妃在陪皇上狩猎时受了伤,伤口化脓。
阿姐不嫌脏、不嫌累,为贵妃吸出脓血,治疗伤口。
不过月余,贵妃的伤口便愈合了,皮肤光洁如初,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疤痕。
皇帝也很高兴,在来看望贵妃时称赞了一句:
“人说医者妙手回春,宋医女的确有双妙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姐姐的手上。
阿姐的确有双非常美的手。
皓腕似玉,指若春葱,手中端着药碗,雪白瓷胎里盛着墨黑药汁,实在赏心悦目。
贵妃嘴角的笑容突然顿了一下。
皇帝走后,她又叫阿姐来请脉。
阿姐一进万春宫,就被太监和宫女齐齐地摁住。
贵妃坐在榻上,眼神厌恶:“贱人,打着治病的名号,实际上想着法子勾引皇上。
“来人,砍掉她的手!”
刀光起落,阿姐直接痛昏了过去。
贵妃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阿姐,随即勾唇一笑,艳丽又恶毒:“不是都说宋医女医术盖世么,那想必断手这样的小病难不倒你。
“那么就请宋医女自己治好自己吧。”
贵妃将阿姐关进了偏殿,不给水、不给药。
不过几个时辰,阿姐就失血而亡。
贵妃随即做出受惊的样子,禀告皇帝,说宋医女在来请脉时想要下毒,自己的宫人情急之下才砍下了她的手。
皇帝向来最宠爱贵妃,贵妃哭得梨花带雨,皇帝一怒之下,问斩了宋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
活下来的,只有几个月前“私奔”出逃,下落不明的小女儿。
消息传来时,我已经来到了渡口,只差一步,就能看到阿姐期待的自由山水。
船夫问我:“姑娘,不走吗?”
我沉默了许久,把信纸用火折子点燃,灰烬落入湖中。
我说:“不走了。”
六个月后,我入了宫,自称流萤。
阿姐,我不要自由了。
唯一能解我毒的你已经不在了。
那么这世间,就没人能阻止我了。
3
贵妃是极度受宠的。
她是皇上的青梅竹马,在皇上还是不得宠的五皇子时,贵妃带着整个家族的势力站在了皇上的背后,助他夺嫡成功。
这番恩情已经足够皇帝感念,更别提贵妃生得绝世姿容,一颦一笑美如天仙。
因此皇帝登基以来,贵妃一直集三千宠爱在一身。
只等生下皇子,便可册封为后。
即便现在只是贵妃,她也实际上已有了执掌六宫的大权,这宫墙之内的女子,命运都捏在她的手心里。
此刻,贵妃用长长的护甲挑起我的下巴,朱红的嘴唇勾起,如同有毒的花瓣。
“流萤啊,你想留在本宫身边做事吗?”
后宫之中,跟对主子何其重要,主子得宠,下人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
更不要说成为贵妃的贴身宫女,那在这宫中便是半个主子一般的存在。
于是我连忙点头,眼中的期待溢于言表。
贵妃早就料到我必然是这个反应,笑意更盛。
她捏着我的下巴,指甲嵌进我的皮肤,我痛得一抖,却不敢吭声。
贵妃阴恻恻道:“可是流萤啊,你生得太好看了,本宫不放心呢。
“这样吧。”
贵妃随手从她贴身宫女的头上摘下一支簪子,扔给我。
“把你的脸划了,本宫就放心让你贴身伺候。”
我抬起头,盯着那根簪子,浑身颤抖。
“啊,不敢吗?”
贵妃遗憾地摇摇头。
“那就算啦,反正去净事房洗恭桶也是个好差事。
“流萤,你觉得呢?”
4.
我沉默。
贵妃站起来,懒得再看我。
就在她已经要转身离去时,我突然握住了那根簪子,在脸上狠狠地一划!
鲜血淌下,滴在地上,汇成暗红色的河流。
贵妃回眸,瞧了眼我的脸,满意地笑了。
“很好,流萤,你没叫本宫失望。
“从今往后,你便贴身伺候本宫吧。”
……
贴身伺候贵妃,并不是件容易事。
她在自己宫中的后院里,仿照前朝酷刑,挖了一个有五丈深的巨坑,称之为“虿盆”。
虿盆里面养着的,是几千条蛇。
如果有宫人犯了宫规,那么便会被剥光衣服,扔进这个深坑内。
我来贵妃宫中不过月余,已经有七个宫女被丢进过虿盆。
她们有的只是在皇上面前多嘴了几句,有的只是穿了身料子鲜艳的衣裳。
皇上再来时,便不会再看到这些宫女了。
只有后院的深坑内,又多了具被蛇啃食殆尽的白骨。
……
然而半个月后,厄运就来到了我身上。
皇上来贵妃宫中用膳,贵妃叫我去侍菜。
这是最容易有去无回的差事,之前的宫女中,很多都是死在这上面。
我小心谨慎,垂首为皇帝侍菜,眼睛只盯着筷子尖儿,竭力地让自己显得透明。
皇帝的目光却还是落到了我身上。
贵妃注意到了皇帝的目光,笑了。
她大大方方道:“流萤,抬起你的脸,给皇上看看。”
我听话地抬起头。
那横贯面部的疤痕就这样暴露在了皇帝的眼中。
皇帝倒吸一口凉气:“好端端的,这是怎么弄的?”
贵妃闲闲地夹了块盐水鸽,放进皇帝盘中:“流萤年幼,在宫里免不了追跑打闹,不知怎的不小心,就弄成这样了。”
皇帝皱眉:“妍儿宫里是没人了吗?竟然让这种有碍观瞻的奴婢近身伺候。”
贵妃笑道:“宫里的美人太多,就好像漂亮的小猫小狗看多了,偶尔有个丑的,倒也新鲜。”
她没再说什么,笑意吟吟地和皇帝继续用饭。
周围所有的太监宫女都松了口气,人人都知道,只要这时候我不继续说话,这一关就算过了。
然而我却主动地凑了上去,将准备好的瓷蛊摆上桌。
例汤原本该一人一份,我却只摆在了贵妃面前,没有给皇上摆。
在贵妃开口斥责我之前,我立刻垂身禀告:“皇上恕罪,这是奴婢准备的药膳,专治贵妃最近的梦魇。”
打开瓷盅,里面是一碗带着苦涩药气的棕褐色汤汁。
皇帝一愣,看向贵妃:“你最近常常梦魇吗?”
贵妃略一愣神的工夫里,我抢先禀告:
“皇上近日不怎么来万春宫,贵妃娘娘想念皇上,思念成疾,才害了梦魇的毛病。”
皇帝心疼地望向贵妃:“怎么也不告诉朕?”
贵妃已经回过神来,她立刻垂眸,眼神楚楚可怜:“臣妾怕皇上有重要的事处理,不想让皇上再为臣妾担心。”
皇上已经起身,揽住贵妃白皙如玉的香肩:“没有事比你更重要。”
在此之前,皇帝因政务繁忙,已经很多天没有踏足后宫。
这次也只是来用顿饭,饭后本要立刻去御书房看奏折。
但这一夜,皇上没有离开,而是陪伴贵妃入睡,甚至亲自为贵妃喂药。
第二日,皇上终于离开,贵妃披着寝袍来到我面前,由我伺候穿鞋。
苏绣的鞋尖挑起我的下巴,贵妃垂眸笑道:
“好丫头,是个可心人儿,小小年纪,已经知道帮本宫留住皇上的心了。”
她随即转头,厉声地骂其余宫女:“不像这些狐媚子,说是忠心于本宫,事实上一个个地都想着如何勾引皇上!”
其余宫女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只趁着贵妃不在时,偷偷地向我投来嫉妒的眼神。
我状若察觉不到,每日只是忠心耿耿地服侍贵妃。
梦魇一事后,贵妃尝到了甜头,开始时常装病。
都不是大病,不过是头疼脑热,感染风寒。
皇帝的确心疼她,因此每次贵妃一嚷不舒服,皇帝就立刻亲自来陪。
于是人人都知道皇帝专宠贵妃,为了贵妃连政务都可以抛到一边。
贵妃又一次证明了她在皇帝心中的位置,愈发得意。
我看着承宠后容光焕发的她,在心里悄悄地冷笑。
她不该装病的。
阿姐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是药三分毒。
就像贵妃,她靠装病获宠,那么自然也会因装病而吃到苦头。
这宫中,已经有人对她很不满了。
……
果然,在一次去太后宫中请安后,贵妃很不高兴。
私下无人的时候,她砸了瓷器,恨恨道:“老不死的,天天就知道摆脸色给我看,如果不是我们韦家扶她儿子上位,她一个多少年没恩宠的嫔,如何能做成太后!”
我适时地走上前去,扶住贵妃的手臂。
“娘娘不要生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请安本就是娘娘给太后面子,依奴婢看,太后不识抬举,那么娘娘也不必再给这份面子了。
“反正现在冬日大雪,天气寒冷,娘娘可以推说是旧疾复发,无法请安。
“由奴婢代去,这样既给了太后没脸,又挑不出娘娘什么错处。”
贵妃解了心结,粲然一笑:“流萤,还是你机灵。”
我垂眸恭谨道:“为娘娘分忧。”
……
就这样,我独自去了太后宫里。
刚好皇帝也在,我向太后与皇帝陈述了贵妃生病之事。
皇帝立刻为贵妃辩护:“母后,妍儿早年滑胎后身子一直不好,到了冬日的确容易生病。”
太后面色不变,良久点了点头:“现在天气冷,从万春宫过来大费周折,既然如此,就免了贵妃的请安吧。”
皇帝松了一口气。
然而,太后却突然抬起头,看向了我:“贵妃的身子,近日来还是这般不好吗?”
我赶紧添油加醋:“回太后的话,贵妃的确体质虚弱,时常需要卧床呢。”
太后看向了皇帝:“韦贵妃三天两头闹病,身子怕是不康健,皇上认为,她能够孕育皇嗣吗?”
皇帝之前只顾心疼贵妃,如今骤然被太后提醒,愣住了。
太后喝一口热茶,淡淡道:“哀家知道你宠她,想让她生下嫡长子之后封她为皇后。
“可如今也好几年了,难道她一直无所出,你就一直等?”
皇帝沉默。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已经没人会注意到下面垂手站立的我了。
我面色恭谨,心内却泛起一阵一阵强烈的快意。
我知道,贵妃最讨厌的东西,也是我最期待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5
一个月后,宫中开启了选秀。
没人提前与贵妃商量此事,太后大概是料到贵妃会大闹,因此严密地封锁了消息。
等贵妃得知时,如花的秀女们已经进了宫。
是我将这个不好的消息告诉贵妃的。
她的脸色骤然发白,第一反应是拿过鞭子,发了疯似的抽在我身上。
“不要脸的贱婢,竟然敢欺骗本宫!
“皇上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皇上绝不会这样对待本宫!”
我的后背被抽得鲜血淋漓,血溅在贵妃的手上,她浑然未觉。
其余宫人都默默地在旁边看着。
他们知道这是贵妃接受不了事实,在拿无辜的宫女撒气。
但没人敢拦。
更有人嫉妒我,此刻巴不得我被打死。
可我没能被打死。
因为贵妃抽了几十鞭后,便脱力地扔下鞭子,晕了过去。
这一昏迷就是好几个时辰。
贵妃的身子过去是没有这么虚的。
但她之前装病太多次,皇上会叫太医来看,贵妃便叫我为她配几副药,让太医也觉得她病了就行。
我一直兢兢业业地配合着贵妃装病。
结果常常装病后,贵妃真的病了。
醒来后,贵妃烧得浑身滚烫,呻吟着说自己从未如此不舒服过,叫人快去请皇上。
我顶着满后背的鞭伤,一丝怨怼都没有,立刻忠心耿耿地跑出了万春宫的门。
半个时辰后,我终于回来了,对着苦等的贵妃哭泣:“奴婢见不到皇上,皇上在宠幸新来的美人呢!”
贵妃一听,再度晕厥过去。
太医前来为她把了脉,认为此次贵妃的确病得很重。
我又去了浩清殿,这一次总算见到了皇上。
“皇上,贵妃娘娘生病,想见皇上。”
皇上原本正在听新来的姜婕妤弹琴,姜婕妤闻言,娇俏地劝皇上:“贵妃娘娘病了,皇上快去看看吧。”
然而皇上此前已经接到过无数次这样的禀告,只是挥了挥手:“这是妍儿撒娇邀宠的方式罢了。”
姜婕妤看一眼我的神色,掩唇道:“可这一次看上去,比往日严重呢。”
皇上笑着把姜婕妤拉进自己怀里:“自然严重,妍儿看朕宠你,吃飞醋了。”
姜婕妤笑着捶打皇帝的肩。
她很年轻,却已出落得十分美艳。
皇上与韦贵妃相识于年少,而姜婕妤,她像极了十六岁的韦妍儿。
因着这份肖似,皇上对姜婕妤很纵容。
姜婕妤到底是年轻,又是尚书大人的嫡女,很快地恃宠而骄。
半个月后,贵妃身子好些了,扶着我的手在御花园散心,迎面遇见了姜婕妤和其他几个新人。
姜婕妤行了个不端正的礼,走上前来。
新欢旧爱站到一处,对比颇有些惨烈——姜婕妤盛装出行,艳若桃李;贵妃大病初愈,面色灰白。
于是姜婕妤笑道:“我初入宫时,人人都说我肖似贵妃。
“我当时将此话当成赞美,如今亲眼见了娘娘,却觉得这赞美不要也罢。”
贵妃大怒。
我站在一旁,心中亦是失望。
我原本想在这批新人中,找一个盟友,让她成为贵妃的对手。
姜婕妤是这批新人中资质最好的,她生得美,出身又高贵,一入宫就封了婕妤,姜家的势力也不输韦家太多。
姜婕妤原本该是可以和贵妃竞争皇后之位的人选。
可她蠢成这样,被皇帝纵容了几日就如此骄狂。
我在心里默默地叹气:废了。
果然,贵妃虽然病了这么多日,但手里毕竟还是有着协理六宫的大权。
她以藐视宫规、以下犯上为名,将姜婕妤发配到慎刑司杖责。
其余几个新人也都受到牵连,全部去佛堂罚跪十二个时辰。
即便如此,贵妃回宫时,还是余怒未消。
“当年皇上说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新人都快踩到我脸上了!”
贵妃气得胸口闷痛,我连忙奉上茶水,为贵妃顺气。
“奴婢知道娘娘生气,可娘娘将新入宫的几个妃嫔全都重罚,等下皇上势必要问起。”
贵妃摔了茶盏:“是她们先无礼的!”
“是,但在皇上面前,娘娘宜软不宜硬。”
于是,在皇帝冷着脸来到万春宫时,他看到的,是一个极为可怜的贵妃。
衣衫半褪,露出半抹肩膀,白皙的皮肤上,一道旧疤触目惊心。
贵妃抬起头,勉强一笑:“雨天了,这伤口又痛,臣妾便叫流萤为我抹些药膏止痛。”
我手法轻柔,将药膏涂在贵妃肩上的伤疤处。
这道疤是当年贵妃陪皇上夺嫡时,一路杀进宫里,当时一只流矢射来,是贵妃为皇帝挡了一箭。
姜婕妤想得太简单了。
皇帝多年来宠贵妃宠成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单是因为美貌。
这确实是他深深地爱过的女人,当年的夺嫡之路上,少年和少女以命换命。
因此皇上或许会图新鲜宠爱他人,但他的心里,很难有女子能够取代韦妍儿的地位。
那一晚,皇帝亲自为贵妃涂抹药膏,聊起少年时的趣事。
她重罚宫妃的事,就这样被轻轻地揭过了。
随后的半个月,皇上更是日日留宿在万春宫,冷落了其他妃子。
贵妃很得意。
她的面容因着复宠,变得愈发光滑饱满。
我用新鲜的玫瑰汁子为她净身,洗到手指时,她突然哆嗦了一下。
我连忙跪下。
“娘娘恕罪,这里有个伤口。”
贵妃疑惑:“这是在哪里划的?本宫怎么没注意到。”
反正只是一点极小的伤口,因此贵妃并没放在心上,转头继续快乐地期盼皇帝的到来。
我冷眼瞧着她,内心在恶毒地微笑。
幼时,我曾对阿姐说,我要研制一味“穿心毒”。
这毒起初不显,但只要人的情绪变差,它的毒性就会变强,让人一点点地溃烂掉。
阿姐那时拍拍我的头:“这要多大的仇,你才会用这种毒啊。”
阿姐活着时,我没有研制出穿心毒。
她死后,我终于知道了制出这种毒需要怎样大的仇。
现在贵妃很开心,所以埋伏在她体内的穿心毒毒性微弱,只腐蚀出了指尖的这一点伤口。
那么,如果她从云端跌落,陷入泥淖……
那时,穿心毒又会腐蚀她身体的多少呢?
想到这里,我兴奋得几乎要战栗起来。
6
我悄悄地去了佛堂。
除姜婕妤外,其余几个宫妃都在这里罚跪。
她们频频地抱怨,一会儿说姜婕妤连累了自己,一会儿又抱怨韦贵妃的狠辣。
只有一个跪在风口上的女子提醒她们:“宫中隔墙有耳,诸位姐姐慎言。”
她的话随即招来围攻。
“还不是你姐姐害我们挨罚?”
“你一个庶女,不知道使了什么下流手段进的宫,还指教起我们来了。”
于是那女子不再说话,只是面对着佛像,一面跪着,一面闭目诵经。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在黑暗中隐忍的侧脸。
我认出了她,她是姜才人,姜婕妤同父异母的妹妹。
虽然同样出身于姜家,但姜才人一直被宫妃们歧视,她的生母只是个舞姬,早早地去世,而她的嫡姐姜婕妤也素来打压她。
我想了想,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有人认出了我,带着三分阴阳怪气:“哟,这不是贵妃身边的大红人,流萤姑姑吗?
“姑姑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
我不说话,目光望向诵经的姜才人:“罚跪这么久,才人似乎很平静。”
其余宫妃们以为我是因为姜才人是姜婕妤的妹妹,所以有意迁怒她,于是纷纷在一旁看好戏。
姜才人闻言睁开眼睛,声音低缓:“宫中波澜想必很多,如果现在就不静,往后该怎么办?”
我深深地看她一眼。
她不算太美,不过是中上的姿容。气质清淡,但有股说不出的韵味。
她在姜家一直受欺负,却能凭庶女之身入宫,一定有她的本事。
此女必成大器。
思及此处,我淡淡地开口:
“才人跪在风口上,寒气侵体,对女子不好。”
我看向其他人:“烦请其他几位小主让让。”
其他几个宫妃一愣,她们本就是折磨姜才人,刻意地把最冷的地方给她,如今不得不让了个暖和的位置出来。
姜才人也是一愣,那张永远沉静如水的面孔第一次出现波澜。
她不明白为何我会帮她。
而我已经转身离去。
今夜很好。
我总算找到了我的盟友。
7.
之后的日子里,贵妃一直得宠,而姜婕妤从慎刑司挨了杖责后便沉寂了。
但她并没有消停太久。
因为很快,太医在请平安脉时,发现姜婕妤怀孕了。
这一胎惊动了合宫上下,皇上和太后第一时间赶到,清冷了好些日子的姜婕妤宫里,一时间热闹非凡。
太医细细地把脉后,禀告皇帝——姜婕妤这一胎因着母亲受惊,又随后思虑过度,因此胎气不稳,必须小心翼翼地护着才行。
太后闻言,已经动了气。
“姜婕妤怀着身孕,在慎刑司挨了那么重一顿杖责,这个孩子如今没有流产,就已经是万幸了。
“事后皇上还一句不曾关怀,日日留宿在韦贵妃那里,姜婕妤怎能不思虑过度!”
皇帝面带愧色,当即晋了姜婕妤的位份,封其为正二品昭仪,又叮嘱她好生养胎,自己定会日日来看她。
消息传到万春宫,贵妃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她抓着贵妃椅的扶手,骨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起青白的颜色。
她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
贵妃在皇上还是五皇子时就是皇妃,却在皇帝登基后,由于太后的坚持,只被封为贵妃。
必须诞下皇嗣后,才可被封为后。
贵妃起初是不急的,毕竟皇帝专宠她,孩子是迟早的事。
然而现在,姜昭仪比她先有了孩子。
更别说之前的事明明是姜昭仪冒犯在先她才出手惩罚,然而现在由于这个孩子的存在,她变成了差一点害死皇嗣的凶手。
皇帝也多多少少地因此冷落了她。
夜里,贵妃咬着被子,不住痛呼。
“流萤,流萤。”
我冲上前去:“奴婢在。”
“本宫的身上好痛……好痛……”
我立刻端来止痛的药剂,贵妃喝下后,在我怀里昏昏睡去。
止痛药很管用,因此贵妃没有看到,她手上的溃烂,已经由指尖一路延续到手掌。
她砍下我阿姐的手,那么她的身体也是从手开始烂起。
这很公平。
而且只是一个公平的开始。
8
贵妃并不是庸人,能够得宠多年,她自然有她的手段。
因此姜昭仪风光时,贵妃并没有出面争宠,而是自请去了佛寺,为皇上和即将出生的小皇子祈福。
连皇上闻言都不禁动容,贵妃素来美艳又骄纵,当她流露出这样温软的一面时,的确是叫人怜惜的。
更何况,从心底深处,皇上的确认为自己有负于贵妃。
他承诺过贵妃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承诺过贵妃他们的孩子一定是嫡长子,也是未来的太子。
如今誓言成灰,帝王到底有愧。
于是皇上也去了佛寺。
青灯之中,他看到一身素衣的美人焚香祷告,先为即将出世的小皇子祈福,接着突然泣不成声。
“希望我多年前没了的那个孩子,可以来世投胎到我肚子里,让我继续当他的娘亲……
“孩子,娘亲好想你,好想好想……”
皇帝骤然心痛。
宫中许多旧人都知道,贵妃为何专宠这么多年却没能生育。
因为她曾怀过一胎,但那时她陪着皇帝夺嫡,中了一箭后,孩子也流掉了。
贵妃由此元气大伤,太医说短期内再孕的话容易伤身,因此贵妃喝了许久的避子药,到去年养好了身体才停掉。
此刻,皇帝大步上前,将贵妃搂入怀中。
“妍儿……”
贵妃在皇帝的怀中泣不成声。
“皇上,臣妾真的好想那个孩子。”
前情往事历历在目,皇帝落了泪。
“妍儿,你放心,我们未来还会有孩子。
“只要你有孩子,后位就还是你的,我们的孩子会是嫡子,也会是太子。”
你瞧,阿姐,想让贵妃落入泥潭,其实真的蛮难的。
她资本太厚,就算满身泥泞了,也能再爬起来。
可我啊,我有的是耐心。
……
皇帝和贵妃一同从佛寺回来后,感情日益升温。
而更好的消息在后面。
一个月后,太医诊断,贵妃有孕了。
那一日,贵妃喜极而泣,皇上亦龙颜大悦。
他忍不住感叹:“宫中多年无子,这一下竟然连着来了两个孩子,真是上苍赐给朕的福气。”
皇帝不知道,他的一句无心之言,是会让贵妃多想的。
皇帝走后,贵妃终于将忍了许久的不快神色露出来。
“两个孩子?”她喃喃,“贱人的劣胎,也能与我的孩子一同被称为福气?”
我不说话,余光悄悄地留意着后方。
果然有个小宫女的神色微微地变了变。
那小宫女是太后的人。
太后在每个后妃宫中,都安插了耳目。
我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这个小宫女的身份,但我不但没有揭发,还提拔她来贵妃身边端茶倒水。
我知道,贵妃这句“贱人劣胎不配与她的孩子相提并论”的气话,一定会传到太后那里去。
夜晚,我服侍着贵妃睡下,然后才让相熟的宫女帮我给后背的伤口涂药。
那是当初被贵妃打出来的鞭伤,一直没有完全愈合。
后来贵妃心情不好,又拿我出过几次气,旧伤新伤交叠在一起,看着很是可怖。
宫女为我不平:“流萤姑姑忠心耿耿地伺候贵妃这么多年,贵妃却不拿你当人看,姑姑除了一身的伤,什么也没落到。”
我捂住她的嘴:“说这些做什么。”
她自知失言,低下了头。
我笑一笑,望向窗外积蓄的乌云。
“要变天了。”
9
果然变天了。
在一个暴雨如注的日子,姜昭仪小产了。
全院的太医全都过去了,太后和皇上同时赶到,随后,有着协理六宫之权的贵妃也赶到了。
太医会诊后,出来禀告——
姜昭仪体内有麝香。
也就是说,她小产不是意外,是有人害的。
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一个时辰后,姜昭仪的手钏被从一众物品中挑了出来。
太医检验,这手钏中包裹着麝香。
而这手钏还有个故事——
它原本是皇上赐给贵妃的,姜婕妤当初刚刚怀孕时,看着喜欢,向皇上索要。
皇上那时正怪贵妃鞭打姜婕妤,于是立刻让贵妃把那手钏让给姜婕妤。
贵妃起初不肯,最后拗不过,最终还是把手钏给了姜婕妤。
……
一切都合理了。
贵妃就是谋害皇嗣的人。
她自然不肯认,在殿下痛哭流涕。
“皇上,臣妾以家族名义起誓,从未曾碰过麝香这种东西!”
她突然想到什么,恨恨地瞪向她身后的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背叛了本宫?!”
贵妃指着我,冲皇帝哭诉:“皇上,手钏是流萤替我送过去的,这丫头精通药理,想必是她谋害了姜昭仪!”
太后听不下去,猛地一拍案几。
“她一个宫女,没人指使她,她有什么理由害姜昭仪?
“别以为哀家不知道,当初说姜昭仪这一胎是贱胎、不配与你的孩子一同出生的人,不正是韦贵妃你吗?!”
贵妃如遭雷击,颤抖不止。
我则只是跪地叩头,不断地哭诉冤枉。
最终,我们这对主仆被一同严惩。
贵妃韦氏,降为贵嫔,罚一年薪俸,禁足思过。
宫女流萤,乱棍打死。
10
“娘娘!娘娘救我!”
我大哭着向贵妃求救。
她自顾不暇,看也不看我一眼。
一片混乱中,突然有人越众而出,在殿中央跪下。
是姜才人。
她对着上方叩首:“太后皇上明鉴,当时姐姐收下手钏时,臣妾恰好也在她宫里。
“臣妾记得,来送手钏的人并非流萤姑姑。”
贵妃和我,同时一愣。
皇帝沉沉道:“你说这个做什么?就算不是流萤送的,她作为韦贵嫔身边的心腹,自然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姜才人不卑不亢道:
“臣妾明白,太后与皇上都在气头上,可宫中已经没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韦娘娘的这一胎。”
这话说到太后与皇帝的痛处,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臣妾一直在佛前为宫中的孩子们祈福,已抄下佛经十二卷。
“佛示,若想平安,宫中不宜再有血光之灾。”
说完,姜才人叫宫女呈上她抄的佛经,果然整整十二卷。
太后同样信佛,闻言沉默良久,终于转向皇帝。
“先让流萤伺候韦贵嫔吧,过去这几年一直是她伺候,若是流萤死了,韦贵嫔这一胎只怕也不能安好。”
皇帝同意,他看一眼韦贵嫔。
韦贵嫔含泪地望向皇帝,最终皇帝却只是甩袖离去。
11
贵妃禁足,万春宫上下都不得随意出入。
只有我因为通药理,被同意定期去往太医院,为贵妃抓安胎药。
贵妃对这一胎分外小心,我为她煎了药,她永远让我先喝第一口。
其实这些年来她一直是这么干的,所有的吃食、药物,都让我先尝,用的物件儿,也都让太医反复地看过。
可谓很小心。
所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手烂得越来越厉害,像是冻疮,却远比冻疮疼痛。
夜晚她痛得睡不着,叫我去太医院抓药。
我在太医院的药房里,遇到了姜才人。
她似乎是刻意地在等我,遣散了其他宫人,僻静的偏房中,只有我们两个。
她的肌肤素白,在阳光的照耀下有种失血般的病态美:“姑姑知道是我,为何不揭发我?”
是的。
我知道,真正地给姜昭仪下麝香的人,是姜才人。
她其实已经很小心了,但对从记事起就开始炼毒药的我来说,实在是鲁班门前耍大斧了。
那日在姜昭仪宫里,我无声无息地靠近姜才人,告诉了她,我知道是她。
那一瞬,姜才人的脸色陡然煞白。
但我随即一个字也没有说。
哪怕接下来东窗事发,我与贵妃一起跪在了堂下,我也始终没有开口。
终于,换来了她出面救我。
我手上忙着抓药,头也不抬:“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揭发你?”
姜才人脱口而出:“可你毕竟是韦贵……”
话音未落,她已经反应过来,惊呼。
“你与韦氏有仇?”
“为什么……”
我懒得解释,随手拽下半边衣服。
一后背被韦贵嫔抽出来的鞭伤触目惊心。
姜才人震惊地望着我的后背,良久,她低下头,轻声地叹息。
我淡淡道:“既然我已经说了我的仇人,那才人不妨也说说自己的仇。”
姜才人沉默,最终低声地开了口。
“我娘当年是活活地被她折磨死的。”
这个“她”,指的是嫡姐姜昭仪。
“我一直想要报仇,可还没筹划好,她就被通知入宫选秀。
“她若是在宫里,我便再没有报复的机会。
“于是我只好跟了进来。
“那十二卷佛经,根本不是为了给皇子祈福,而是我自知罪孽深重,在向佛祖请罪。”
说完,姜才人看向我:“如今你手里握着我的把柄,可以随意地处置我。”
我不说话,将手里抓好的药递给她。
姜才人一愣。
我慵懒道:
“这可是能帮女子怀孕的偏方,一般人我不告诉她。
“去拿给你嫡姐喝吧,她现在肯定特别想要。
“放心,这药方就算拿给太医看,太医也绝对说不出什么错处。
“但好药也不能多喝,喝多了会死人的。”
姜才人深深地看我一眼,她冰雪聪明,随后深深地一拜:
“我能为姑姑做什么?”
我淡淡地一笑,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我曾经觉得,至亲若是在天有灵,肯定希望我们为她们报仇。
“可现在我意识到,或许不是,她们其实更希望我们好好活着,活得幸福。
“姜才人,你娘若是还在,想必只希望她的女儿开心。”
就像我阿姐一样。
一直以冷淡形象示人的姜才人骤然红了眼眶。
我看向她。
“所以,姜才人,我问你一句话。
“你想当皇后吗?”
12.
一个月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太医诊断,韦妍儿这一胎,大概率是个男胎。
皇上喜不自胜,连太后也态度松动。
韦家立刻派人上书,请求家眷进宫看望。
奏折中不露痕迹地提及了韦妍儿和皇帝的过往,以及韦家当年对皇帝登基的助力。
在这半怀念半施压的氛围中,皇帝恢复了韦妍儿的贵妃之位。
第二件大事是,姜昭仪死了。
关于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众说纷纭。
一个小的细节是,她妹妹姜才人最近因表演剑舞,获得了皇上的宠幸。
这对姜昭仪来说是个很深的刺激,毕竟姜才人的母亲是个卑贱的舞姬,而姜才人居然是靠从母亲那里继承的卑劣技艺赢得了圣心。
再加上害死她孩子的韦妍儿又成了贵妃,姜昭仪自然心急又痛苦。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发现获宠的姜才人在喝一副助孕药。
姜昭仪连忙将方子抢了过来,如法炮制,连喝七日。
结果突然腹中剧痛,连痛几个时辰后死去。
据说当年姜才人的母亲便是在临盆之际被这位姜家大小姐关进了柴房,最终难产死去,现如今姜昭仪也同样腹痛而死,看着倒有几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味道。
不过这些都只是宫人之间的闲话,毕竟那副药方太医也看了,并没有什么问题。
姜才人继续给皇上表演剑舞,继续获宠。
再加上那副助胎药,她很快也有了身孕。
姜家没了嫡女,只能将全部宝都押在了这个剩下的庶女身上。
而对于太后,比起骄纵的韦妍儿,她自然更喜欢这个和自己一样信佛的姜才人。
就这样,姜才人在各方支持下一路位分不断地跃升,很快地被封为德妃。
这么多年来,宫中第一个能跟贵妃分庭抗礼的女子,终于出现了。
她没有贵妃的美貌,但除了美貌外,她有背后的家族,有腹中的皇嗣,更有处变不惊的风度和智慧。
贵妃在宫中拿着鞭子抽打宫女出气,只是这次,她没挥几鞭就跌坐在地上。
我披好衣服,不顾自己鲜血淋漓的后背,扶起贵妃。
她的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不断地渗血。
伤口已经蔓延到了胳膊。
我缓缓道:“娘娘别生气,姜德妃能够获得皇上的宠爱,不过是因为她会跳剑舞。”
“奴婢听说,娘娘也是很擅长剑舞的。”
韦贵妃冷哼:“何止擅长!那剑舞本就是本宫当年所创!”
这是她不愤的根源。
和皇上郎情妾意的是她,和皇上生死相许的也是她。
结果现在她年纪大了,皇上开始在这些入宫新人的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皇上唯一心爱之人。
我明白贵妃的这份郁结,于是我凑近她的耳朵,是劝说,也是蛊惑:
“奴婢相信,娘娘跳剑舞,会比姜德妃那个冒牌货美丽十倍。”
三日后,韦贵妃开始练舞。
她虽然怀着胎,但现在月份还小,不影响行动。
只是养尊处优了多年,力气柔韧早就不如从前。
韦贵妃气馁地发现,她的剑舞,的确比不上贱人姜氏。
我及时地提供鼓励:“娘娘只是疏于练习。
“等娘娘练好了,皇上必定再也不愿看那些冒牌货的剑舞。”
贵妃在我的鼓励下,越来越努力。
直到有一日,她起床时突然发现。
自己的腿动不了了。
13
太医院的太医如流水一般进出万春宫,每个都诊断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们的说辞是统一的:“娘娘现在的症状不是微臣擅长的领域,请娘娘另请高明。”
贵妃气得怒骂:“一群庸医!”
她不知道,其实每个太医都能诊断出来。
但没人敢说。
还记得贵妃第一次练舞时崴脚那错位的骨头吗?
经年累月,错位越来越严重,从脚踝一路影响到膝盖,接着就是骨盆。
而骨盆错位……
影响生育。
贵妃的这一胎很可能保不住了,更有甚者,骨盆变形的话,如果这胎流掉,她以后也几乎不可能再有孕。
这话是没有太医敢说的。
毕竟人人都知道贵妃有多么想生下皇嗣,也都知道贵妃如果暴怒了,会有多么残忍的后果。
相比之下,他们宁可说自己治不好这条腿,被骂成是庸医。
贵妃的腿越来越痛,这份疼痛让她的心情越来越糟糕。
于是她的手也溃烂得越来越快。
起初她还想瞒着,但渐渐地,她瞒不住了。
人人都知道贵妃得了怪病。
皇上起初是心疼的,他日日来贵妃宫里看望她。
但一方面,贵妃的美貌在病中日益减损,她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白皙的皮肤越来越枯槁。
另一方面,贵妃生着病,身体上的不舒服会带来情绪上的暴躁,她会使小性子,反复地跟皇帝回忆当年的事,甚至好几次在情急之下说出了“没有臣妾,哪来皇上的今天”。
相比之下,姜德妃也怀着皇嗣,而且永远温柔平和,从不抱怨自己的辛苦,只会体贴地开解皇帝。
于是皇帝越来越少看贵妃,而是留宿在姜德妃那边。
时光就这样飞速地流逝。
到后来,贵妃的溃烂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伤口根本愈合不了,涂了药之后反反复复地烂,宫人们久了都不愿意做这差事。
只有我特别耐心,一遍遍地给她上药。
在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我收到了姜德妃的密信。
她已经怀胎七个月,太医说可能孩子会提前生下来。
我握着信纸,看向床上面容枯槁的贵妃。
“那么,贵妃也该生了。”
14
那一日,皇上刚上朝回来,就听到两宫同时生产了。
姜德妃那边问题不大,但韦贵妃生着病,情况很是不好。
皇帝没有纠结,直接去了韦贵妃宫里。
贵妃缩在被子里,她哭了。
“皇上,臣妾等这个孩子,真的等了好久好久。”
其实韦贵妃,真的是皇帝此生爱得最深的女人。
此时此刻,看着她憔悴得不成样子,曾经的时光历历在目,皇帝也落泪了。
“妍儿,你安心地把孩子生下来,朕的誓言还作数。
“朕会封你做皇后,封咱们的孩子为太子。”
……
皇帝出去了。
我和产婆一起围在韦贵妃的身边。
韦贵妃昏过去好几次,最后一次醒来,听到了婴儿的啼哭。
我高兴地告诉她:“娘娘,是个皇子呢!”
韦贵妃喜极而泣。
与此同时,德妃宫中传来坏消息。
德妃诞下的,是个死胎。
15
这或许是韦贵妃人生中最春风得意的时候。
她生下了唯一的皇子,即将被封为皇后。
此刻,封后大典即将开始,我伺候她梳洗,用纱布将溃烂的伤口一一地裹好。
裹好后,我走到旁边,对着一面没有字的木牌上香。
贵妃不满:“流萤,你在做什么?还不快给本宫披衣。”
我对着旁边的小宫女道:“你们都先出去。”
韦贵妃即将被封后,跟随她的我也被封为正一品宫令,位列内宫女官之首,在宫人中威望极高。
小宫女们不疑有他,立刻全都出去了。
等到室内只剩下我跟韦贵妃,我不疾不缓,继续上完香。
我今年十九了。
阿姐,往后的日子,我就比你大了。
上完香,我转过头去,来到贵妃身前,为她一件件地披上封后的礼服。
“娘娘今日,一定很开心吧。”
这是你最后的开心。
封后大典结束,我送皇后回宫。
漫长的仪式后,她已经很虚弱了。
小皇子被乳母抱过来,给皇后看了一眼,然后又由乳母抱走。
我扶着韦妍儿躺下,为她按摩双腿。
我说:“娘娘心情一好,手上的伤口便不怎么溃烂了呢。
“所以啊,娘娘一定要保持愉悦。”
韦妍儿没听懂我语气的不对劲,她不耐烦道:“本宫刚封了后,怎会不愉悦?”
我笑了笑:“是的,娘娘记得保持心情就好。
“不过啊,娘娘还记得这条腿是怎么伤的吗?”
韦妍儿越来越不耐烦:“不是跳剑舞时突然不能动的吗,流萤,你今日怎么话如此之多?又想挨鞭子了?”
我摇摇头,神色认真:“不是的,娘娘这条腿,是第一次练舞崴脚时伤的。”
韦妍儿愣住了。
“其实娘娘的崴脚不算是个意外,毕竟那时候负责打扫舞室的人是奴婢,只需往地板上涂一点点蜡油,娘娘就很容易在旋转时摔倒。
“不过崴脚不算什么大事,如果那时候娘娘好好地听太医的话,安心地静养,是能长好的。
“可惜,娘娘泡了我的洗脚水,强行跳舞,于是错位的骨头一路蔓延,到了膝盖,又到了骨盆。”
韦妍儿突然哆嗦起来。
她说:“流萤你……”
我打断她:“骨盆挤压子宫,娘娘的孩子其实是保不住的。
“但是奴婢跟了娘娘这么多年,奴婢想看娘娘心愿得偿的样子。
“所以奴婢想方设法帮娘娘瞒过太医,使得即便胎心早就已经停了,太医也诊断不出来。”
韦妍儿的脸色越来越可怕。
缠在她手臂上的纱布突然蔓延出大片的血迹。
“哎呀。”我指指纱布,“娘娘得保持好心情呀,不然这伤口会溃烂的。”
我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娘娘会疑惑,既然胎心早就停了,那皇长子是怎么回事?”
嘴角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容,我看向韦妍儿。
“娘娘没发现,那孩子的眼鼻嘴,都长得挺像姜德妃吗?”
韦妍儿骤然暴起:“流萤!你这个毒妇……”
是啊,我生来就爱炼毒,问狠毒,谁能比得上我呢?
原本有阿姐在,阿姐会为我兜底,她会用她的善罩住我的恶,我或许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可阿姐不在了。
于是我失去了所有的良善,只想看着我的仇人穿肠烂肚。
“是的,那一晚孩子是调换过的,我知道皇帝对你有感情,很可能还是会封你为后,所以就让那个孩子过来,镀一个嫡子的名头。
“姜德妃对此是完全配合的,毕竟她因为生母的身份一直被非议,搞不好以后会影响孩子的前程,不如来你这里过一道手,反正你死了,孩子也是要交到她宫里养的,到时候没人会再提起你,孩子还是只会把她当唯一的母亲。
“怎么样啊,皇后娘娘?你的确出身高贵,可你和你的家族,都要给一个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做嫁衣了呢。”
韦妍儿已经动不了了。
她的伤口大片大片地溃烂,由肩膀到胸口,又一路蔓延到脖子。
等一下,声带被腐蚀,她就说不了话了。
趁着还有最后一丝力气,韦妍儿嘶声问我:“这些伤!是你给我下了毒……”
“当然。”我冷漠地点头。
“可是……可是……”
我知道她要问什么。
韦妍儿一直在让我给她配药,但那些药她都会叫宫人先尝。
为何那些宫人根本没有问题?
我笑了。
“因为那些药里,确实没有毒。
“娘娘,你知道毒下在哪里吗?”
韦妍儿瞪大眼睛望向我。
她想不到。
打破脑袋也想不到。
我大笑起来,背过身,褪下了衣服。
一后背纵横的鞭痕,她打我时,血液常常飞溅到她的手上。
这就是为何她是从手先开始溃烂。
“娘娘,毒在我的血里。”
在阿姐死后,我回到京城,终于意识到,世界上最深的毒,是一个人的恨意。
能炼成穿心毒的容器,是我自己的身体。
“此毒名为穿心,血液从心脏流过,流经全身。
“你越心痛,身体便会腐烂得越快。
“所以娘娘,我不是一直在提醒你吗?你一定要保持心情的愉悦啊。”
……
第二日,皇帝下朝归来,前来探望皇后。
掀开被子,看到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
皇帝当场晕厥,倒在榻上。
就这样,他的身上沾了韦妍儿的血。
穿心毒的厉害之处在于,它的本质是一种蛊。
我是控制蛊的人,本身不受蛊的侵蚀,但如果我恨的人沾了我的血,蛊毒就会开始发挥作用。
韦妍儿沾了我的血。
如今,皇帝又沾了韦妍儿的血。
宋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如今终于能清算。
我扶着醒转的皇帝离开时,特意叮嘱他:“皇上一定要保持心情愉悦啊。”
16
在那之后,皇帝再也没来过皇后宫里。
各种赏赐和慰问品流水一般地送来。
但皇帝本人,再不敢瞧一眼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形。
宫人们也都离得远远的。
只有我日日为皇后擦洗身体,不厌其烦地听着她的呻吟声,欣赏着她瞪向我时痛苦万分的眼神。
最后的最后,我告诉皇后。
“其实穿心毒,是有解药的。”
那一刻,垂死的皇后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双目放光。
我笑了。
“世上唯一一个会制解药的人,她叫宋芷。
“她医术高明,又有一颗最良善的仁心。
“如果她还活着,一定能救娘娘的命。
“可惜啊……”
我拍拍韦妍儿流血的脸颊,遗憾道:“六年前, 娘娘就把唯一能救自己的人杀掉了。”
17
那一夜,韦妍儿烂完了。
小太监们把她的身体抬出去时,只剩一具白骨。
人人都知道, 皇后是得了怪病, 不治身亡的。
皇上大为哀恸。
于是身上也开始溃烂。
太后做主, 将小太子交给姜德妃宫中抚养。
姜德妃想要找我商量后续的计划,她认定我布了这么大一个局,一定有着非凡的野心。
可她发现,我不见了。
那个名叫流萤的宫女, 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宫里, 又突兀地消失了。
18
一年后, 皇帝因与韦皇后相同的怪病, 全身溃烂而亡。
韦皇后之子、现由姜德妃抚养的小太子,在韦、姜两家的支持下登上皇位,政权稳固。
姜德妃以为我会留在宫中,但我本就志不在此。
时隔七年, 我只想去看原本只差一步就能看到的自由山水。
当然, 也是替阿姐看一看。
就这样,我出了宫, 成了个江湖医女。
医术不好,大概只有阿姐的三成。
但即便只有阿姐的三成, 这世间大部分的病我也能治了。
实在治不好的,我就跟病人商量:“要不我毒死你吧, 我的毒药很好,你死时绝不痛苦。”
有人害怕我, 也有人把我当救世主。
于是我一路行医,渐渐地到了西南。
遇到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年轻时在京城的官员家做奴婢,在鼠疫中得过我阿姐的救治。
她看到我脸上的疤痕,于是翻箱倒柜地找到一副药方, 说是京城中一位名叫宋医女的神医留下的。
垂垂老矣的妇人模仿着我阿姐当时的语气:
“我妹妹生得很漂亮, 但是个最淘气不过的,整日里招猫逗狗,我看迟早要破相。
“所以我提前研究了这个方子, 祛疤最有效了。”
老妇人将方子递给我:“虽然这方子是宋医女给她妹妹研制的,但她交给我时, 说遇到别的需要帮助的人,也可将药方给她。
“宋医女是个最心善的,她一直想治好更多人,惠泽世间。倘若她今日看到你这样漂亮的姑娘却有着这样一道疤痕, 想必一定也会将这个药方给你。”
老妇人拍拍我的肩膀,笑得温柔。
……
在宫中,我被羞辱、被毒打,一次都没有哭过。
但那一天,我握着阿姐留下的方子,失声痛哭。
我意识到, 或许阿姐其实从未真正地离开过。
她始终以另一种方式,在陪伴我。
……
我按着阿姐留下的方子抓了药。
一个月后,我脸上陈年的疤痕消失了,整张脸光洁如新。
我会以这个新面貌重新游历世间。
这样等到在天上和阿姐团聚时, 我能够告诉她:
我看过了所有自由的山水,而现在,我终于能与你重逢。
- 完 -
□ 卫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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