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奈何桥上等了洛华沉五十年。
他下来时身边多了个,眉目与我相似的病弱女子。
洛华沉为了救她,将我嫁给残暴的鬼王,又夺走了我寸步不离的结魂灯。
其实,当年为了救他,我早该魂飞魄散。
结魂灯强留了我最后一丝残魂。
后来,他听闻,鬼王新娶的夫人自尽了。
那是他第一次丢下弱不禁风的身边人,单枪匹马闯入鬼王殿,满身是血,问鬼王要人。
可我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1
地府里,同一日出了两桩喜事。
鬼王娶亲。
我嫁给等了五十年的心上人。
盖头掀开,娶我的人却不是洛华沉,而是戴着狰狞面具,眼尾有一点嫣红美人痣的鬼王。
心如刀绞的感觉不过一瞬,我很快释然了。
人间五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比如曾经发誓非我不娶,将我尸首抱在怀里,哭得毁天灭地、肝肠寸断的人,也会在我死后爱上别人。
洛华沉的命格显贵,注定在人间问鼎天下,长命百岁。
他活了多久,我便在奈何桥边忍受阴冷寂寞,等了多久。
终于等到他阳寿尽了,天下大丧。
洛华沉下地府时,身边却多了个眉眼和我一模一样,娇怯如梨花的女子。
她紧跟在洛华沉身边,大概他死后,她立马跟着殉葬了。
看得出,洛华沉很在意她,哪怕上了奈何桥,也紧紧牵着她的手。
我目光落在他们交织紧握的手上,心像是缺了一块,难受得冒着凉气。
在我活着的时候,被他这么在意的人,只有我一个。
迎着他写满陌生的墨瞳,我还是轻笑着唤了一声:“华沉……”
这一眼相遇,这一声华沉,我等了五十年。
可他皱了剑眉,一脸冷漠问我:“你是谁?”
他已经完全把我忘了。
他身边的女子似乎很怕我的模样,双眸凝泪,怯怯躲到洛华沉身后,拽着他衣袖,不让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华沉哥哥,这里好冷,云琅不想站在这。”
她尖尖俏丽的小脸变得煞白。
娇娇弱弱的身体摇晃,仿佛连站也站不稳。
我一眼看出她魂魄有缺,过了奈何桥也投不了胎,不修补好只能堕入畜生道。
洛华沉没有丝毫犹豫,和我擦肩而过,把云琅抱进怀里,用身体为她挡住奈何桥下溢出的寒气。
他抬手刹那,我看见他手腕间的红绳。
另一端连在他怀中女子雪白的玉腕上——他们定下了生生世世的情缘。
心底清晰传来撕裂的声音。
我痛得吸了下鼻尖。
忍住鼻根的酸涩,眸底灼人的泪意。
2
洛华沉还是找来了。
他冷着一张脸,如高不可攀的山巅寒雪。
听我说完在人间和他的相识,两人之间的过往感情。
他高挺鼻梁下的薄唇,缓缓松了一点弧度:“白姑娘,我活着的时候受过伤,很多事情都已经不记得了。”
我哽咽了一下,固执地说给自己听:“你不记得没关系,只要我还记得……就足够了。”
十年的记忆,被他轻而易举弄丢了。
那一年,他与蛮族交战。
我为他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奔袭千里带来援兵,又为他挡下齐发的箭雨,最终受万箭穿心的痛楚,死在他怀中……
洛华沉滚烫的泪珠淌过我面颊。
他紧紧抱着我,将我嵌入血肉般,哭着一声声求我:“皎皎别睡,皎皎看着我……”
“我们说好,这一场仗打完,就回去成亲!”
“你不能……孤零零丢下我一个人!”
杀伐满身,从不信神佛的人,抱着我渐渐发凉的身躯,不顾手下士兵的目光,跪在沙场前,一遍遍磕头,求漫天神佛开恩一次,让我活下来。
他什么都不要了!
我还记得他长出胡茬的下巴很扎手,猩红的眼尾湿漉漉的可怜极了,浑身颤抖得像只没人要、被丢弃的小狗。
他低下头,不在乎我满嘴的血,吻住我的唇,挑开我紧咬的牙关,闯进去……
来不及咽下的血顺着两个人相贴的地方滴落。
“皎皎,皎皎……”他声音哑得支离破碎,唤我一声又一声。
“华沉别怕……我只是先去忘川河边等你。”
明明痛到极致,我还是闭目笑着,从他怀里离开。
我最后一缕残存的意识,听到他歃血发誓,一字一句,天地为证。
“吾妻唯有白皎,此生为她守洁,绝不会爱上旁人!”
“若有违背,我洛华沉宁愿魂飞魄散……”
我垂着眸,笑容苦涩,因为这些话,我不肯去往来世,等了他五十年。
他却面无表情,冷淡地说:“我不记得了,但是,白姑娘我还会娶你,就当是对当年的誓言负责。”
3
我和他身边女子云琅生得一模一样的脸。
也在同一日出嫁。
本该是她嫁给嗜血残暴的鬼王,我嫁给洛华沉。
洞房花烛夜,掀开我盖头的人,却不是他。
我早该想到的。
洛华沉对身边寸步不离的女子那么在乎,怎么会舍得把她嫁给鬼王。
活着的时候,我和洛华沉一齐拜在天机老人门下,学的是算尽人心的谋略。
只是,我未曾想到,他有一日会把算计的手段用在我身上。
亲手,把我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地府中众鬼谈之变色,随意挥手就足以让厉鬼散尽的鬼王,成了我的夫君。
他摩挲指间红如血的戒指,摄人心魄的眸落在我脸上。
五十年等来的诛心之痛,还是让我红了眼眶,攥紧手里的嫁衣衣摆。
“哭什么?”
“哭花了脸,成了只小猫儿,可就难看了!”
他的声音听来磁性低柔,竟泛着少有的耐心。
我诧异着睁大了眼眸,硬生生将眼底酸涩泪意逼了回去。
传闻中——鬼王苍止渊,纵情声色,养着一群美艳女鬼,心性阴鸷残暴,手中掌握着阎罗殿十八种酷刑。
在人间作祟的厉鬼,被他抓回地府后,会受尽酷刑折磨,整个地府都能听见厉鬼嚎哭,最后求着他下手,让他们魂飞魄散。
幽幽烛火下,他眯起勾魂的眸,眼下的美人痣也活色生香。
在我震惊的目光下,他冰冷而修长的手指抚上我的眼角,不紧不慢地擦去泪痕。
“五十年认清一个人,不是很值吗?”
“而且……”他俯身贴近,满身曼珠沙华的蚀骨魅香。
绯红的薄唇,莞尔轻笑:“嫁给本座,你也不亏,从今往后,地府大可横着走。没人再敢欺负你。”
我局促不安地躲了躲,耳根烫了起来。
在奈何桥边,等洛华沉的这些年,我确实受过不少欺负。
枉死的鬼魂怨念太大,它们妄图吞噬其他的亡魂,壮大自己,重返阳间报仇。
我被厉鬼追过,被阴差笑过。
“小姑娘别等了,你等的人在人间已称王,他早已忘掉你了!”
“凡人最易变心,何必为了他放弃投胎的机会,沦为孤魂野鬼?”
“他身边有人顶替了你的位置,红袖添香,夜夜笙箫……你呀,为他万箭穿心惨死,成了鬼还这么傻!”
4
谁的话,我也没信。
直到亲眼看见了他身边的云琅。
才后知后觉明白,当年的诺言,只有我一个人放在心上了。
他问鼎天下,成了皇帝,又怎么可能为我一个早死的人守洁,永不变心?
苍止渊端来合卺酒,手指摩挲着杯沿,有些烦躁的样子。
“喝了本座的酒,以后就是本座的人了!”
“鬼王夫人,听着也霸气。”
“我们已经三叩九拜,整个地府都知道你是本座的人了,你想反悔也……”
我扑哧一声笑了,传言中嗜血残暴的鬼王,竟如此絮絮叨叨,害怕我反悔嫁给他。
洛华沉不后悔。
我更不后悔!
抢先夺过他手里的合卺酒,我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
我愣了愣,眨巴眼睛。
记得我爱喝甜酒的,只有那一人……我死了这么多年,他也应该把我忘了。
我酒量很浅,每回喝醉,是他背着我爬回九嶷山的师门,还要听他一路咬牙切齿地念叨。
“又为洛华沉那小子喝酒,那小子看着就狼子野心,有什么好?”
“皎皎你看上他什么?”他捏我耳朵,我软绵绵趴在他肩上理都不理,“莫非喜欢他那张小白脸?”
背我的人,格外扼腕叹息:“年纪轻轻,眼睛也不好使!若说九州天下,哪有人比得上你师父的风华绝代?”
“白皎……”九嶷山上,弥漫着晚玉花香的风,送来他低柔又很认真的声音,“让你宿醉难受的人,不值得你喜欢。”
“追他,不如追为师。”
“为师看着举世无双,高傲不可攀,其实很好折下的,折下之后,任你揉捏。”
“绝不会让你喝酒伤心……皎皎,看一眼为师好不好?”
我年纪轻轻,为了洛华沉英年早逝。
大概,那人会站在九嶷山的山顶上大骂我三天三夜,除去我徒儿的身份。
可是,我还是想他了。
教了我五年奇门卦术、百家武艺,却终日不着调的师父。
5
如果让我等了五十年的是他。
他定然,舍不得让我等这么久,又狠狠践踏我的心。
不知是不是舌尖熟悉的酒香,勾得我好想他。
想他每次下山带回来的糖葫芦串,刚出炉的芝麻脆饼,各种集市上卖的小玩意,还有绸缎发簪。
虽然审美很阴间,但他确确实实将我放在心上。
雕琢骷髅的发簪,阴森森的白骨手镯,还有嫣红如血的大花绸缎。
“皎皎,好不好看?师父审美独特吧?皎皎快换上,让师父看看!”
那些丑东西,我一样也没法戴出去,终日捧着洛华沉送我的信笺、草编的蛐蛐,当作宝贝。
酒劲上头,我打了个嗝,软软地倒进苍止渊怀里。
他身上浓郁的曼珠沙华味道下,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梅香。
我环着他的腰,忍不住蹭了蹭,唤了一声:“梅釉。”
是我师父的名字。
他红袖下,玉琢修长的手颤了一下,抬手按紧脸上的修罗面具。
做完这一切,他吊儿郎当抬手,勾着我下巴。
眸光幽深、妖冶,撩得我口舌发干。
“拜倒在本座绝世风华下了?想和本座洞房花烛?也不是不行……”
“毕竟,本座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很久。”
看他百媚生地轻笑后,开始解腰带,我立马清醒了。
“我突然困了,要不改下次吧?”
“小东西,还是一样的……让本座拿你没办法。”他摩挲着下巴,叹了一口气,倒也没为难我。
“睡吧睡吧……”要走的人却低头,捏着我耳尖,语气有些霸道傲娇:“嫁了本座就是本座的鬼了,以后,不许记着别人!”
“尤其是洛华沉那个混账!”
随着他的腾腾怒意、满满醋味,房间里的烛火跟着暗了一下。
等苍止渊离开,我脸色变得苍白,撩开自己的嫁衣。
一直寸步不离身,对我重要不过的结魂灯,不见了。
6
其实,我早该死了。
心是藏魂的地方。
我为了洛华沉,被乱箭射死,成了一只血刺猬,身上没一处完好。
魂魄离体后,理当魂飞魄散,消散天地。
是师父给我的结魂灯,强留了我一丝魂魄,才让我进了地府,才能等他。
我不等洛华沉,这一缕残魂也无法投胎做人了。
可以说,我为了他,没有了来生。
他又为我做了什么?
烛光笼在我苍白惨淡的脸上,此刻,我连苦笑也笑不出来,眼底一片蚀痛的空茫。
接近过我的人只有洛华沉。
他说会娶我,便靠近,轻轻拥我入怀。
我被迟来的欣喜冲昏了头,竟没有察觉到他,偷偷拿走了我的结魂灯。
没有这盏凝魂的灯,不出三个月,我就将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不用去问,我也知道,洛华沉拿走这盏灯,是为了帮云琅聚魂,为了云琅能有来生,不会投胎成为畜生。
可是我呢?
他一点不在乎,我没了灯会如何!
胡思乱想了一夜,不等我去问她要回,云琅先来找到了我。
她娇怯含笑、不胜柔弱地站在我面前,故意扯了扯衣襟,像是想要遮住那些斑斑痕迹。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尖刀刺入眼睛般,满目刺红,痛得倒吸凉气。
昨夜……
我辗转不眠。
而她躺在洛华沉的怀里,红烛暖帐,声声娇啼。
我忽然想笑。
或许,我站在奈何桥边,忍受忘川河水的寒意侵蚀,靠着回忆和他的点点滴滴支撑下去的时候,他也高坐在人间龙椅上,抱着容貌和我一样的云琅,翻云覆雨,共赏我用命换来的天下。
我算什么呢?我为他死,为他等了这么多年,实在太可笑了。
只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做了鬼,也能感觉到生不如死的痛。
云琅素手拿出袖子里的结魂灯,那豆大的烛火,照得我浑身寒彻颤抖。
她笑着欣赏我脸上震惊后惨白如灰的面色。
原本,心里还有一点企望,企望是我误会了洛华沉,他并没有为别人夺走我的结魂灯。
可此刻,一盆刺骨的冷水,毫不留情浇得我入骨冰凉,仿佛连出声的力气也没了。
“还给我……没有它,我会魂飞魄散!”
许久,我动了动嘴唇,嘶哑着一字一顿地求她。
裙裾下,从脚开始,我已经开始有了透明的迹象。
云琅收了结魂灯,娇俏勾唇:“可是,白姑娘,没有结魂灯,我迟早也会消散。既是你的东西,又怎么会在我的手里?”
我怔在原地,百口莫辩。
我是个笨姑娘,没有伶俐的口舌。
当年对洛华沉好时,也只会想着帮他领兵打仗,保护他的安危。帮他达成所想,扫清阻碍,早日登上皇位。
所以,这就是洛华沉彻底忘掉我,爱上别人的原因?
云琅又上前一步:“白姑娘聪慧,应该看出我的魂稳固许多了吧?”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我也有怕的时候,怕痛、怕死,但为了洛华沉,我努力让自己忘掉这些,装出什么也不怕、也不后悔的样子。
譬如眼下,我害怕听见云琅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如淬毒的刀子一样,剜在我心上,刀刀见血,疼得我只想逃。
我强装着平静,可是却在不停眨动眼睫,挡着里面慢慢聚起的泪意。
“是……洛华沉又为了你……”我说不下去了。
她咯咯娇笑,笑声如银铃般轻快:“是呀!换妻替嫁就是华沉哥哥的主意。”
“他从一开始就是骗你!骗你动心相信他,拿走你的结魂灯,骗你嫁替我嫁给鬼王,忍受鬼王的折磨。”
“用你和鬼王换了补阴草,补了我残缺的魂魄。”
我耳朵嗡嗡乱响,已经死了,胸口还是痛得像是被人剜开口子,血淋淋地取走了那颗心脏。
他啊,连骗我,也不愿骗得久一点。
“白皎,枉你一世聪慧,为他平定江山,替他而死。你等了他五十年,又等来了什么?”
“他人是我的,你续命的结魂灯也是我的……就连他卖掉你,也是为了帮我修补魂魄。”
“啧啧……白皎,你、真、可、怜!”她掩唇而笑,眸中噙满了高高在上对我的怜悯、耻笑。
7
我浑浑噩噩,脑子混沌,心口滚烫。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身下尖叫声、哭泣声,不住传来。
而我正掐着云琅纤细的脖子,要置她于死地。
在人间时,我为洛华沉,几经生死,戎马倥偬,是一代女将军。
入了地府,娇娇怯怯、魂魄病弱的云琅,自然远不是我的对手。
云琅面色发青,眼角却舒展着对我露出挑衅的笑。
看清她眼下小到不起眼的疤痕。
我双手僵硬,如遭雷劈。
这道疤,是我亲手缝制嫁衣时,太过困倦,不小心被手里的银针刺伤了眼尾。
一点红痕,远看像是一粒红痣。
后来奔袭千里,去救洛华沉,眼下的伤疤尚且没来得及愈合,我已经死了。
心中闪过荒唐、可怕的念头。
——她这张脸,是我的!
分神之时,还没等我松开手。
已经有人一脚将我踢开。
他扶起云琅,护在身边,薄唇紧抿,剑眉深蹙,一脸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担忧:“琅儿痛不痛?她有没有伤到你?”
我被他踢伤了手腕,痛得久久抬不起来,他却像是看不见。
云琅换了副姿态,咬着柔唇,凝着泪光,楚楚可怜,躲在洛华沉身后:“我……我没事……我过来只是同白姐姐说几句话。”
“我知道那盏结魂灯是白姐姐的,不过是想借用一段时日,没想到白姐姐会这样生气……是琅儿错了,华沉哥哥你把结魂灯还给她吧!”
“白皎!”他连名带姓叫我。
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我解释,他大概也不会信了。
他的语气比寒剑更冷更锐,伤得我体无完肤:“不过是一盏结魂灯而已,你心有不平,可以冲着我来!你明知道她魂魄有损,经不住你动手!”
“要是我晚来一步……”
我听到他冰冷的嗓音变得颤抖,“琅儿就要彻底死在你手里,魂飞魄散!”
“我洛华沉求你如何?只要你将结魂灯借给琅儿,修补好魂魄,我愿答应你任何条件。”
我捧在手里,舍不得让他折过腰的人。
我宁死,也要让他得偿所愿、高坐明堂的人。
我护了一世,等了半载,为他倾尽所有的人……
在我垂下那一滴泪的同时,他轻易半跪下,为了另一个女子求我。
求我让出续命的结魂灯,给他后半生挚爱入骨的女子修补破魂,好让她转世投胎。
洛华沉,你可知——你这一跪,从此失去了什么,我又失去了什么!
那十年不悔的执着爱慕,五十年的等待,从此烟消云散,一笔勾销了。
“我不要了!”我哭着,又笑着说。
统统都不要了。
这五十年,就当我等了狗。
师父说得没错,我年纪轻轻便得了眼疾,认人不清。
以为的少年挚爱、鲜衣怒马,也不过是岁月沉淀后的朽木渣滓。
当弃则弃,只当我死的那天,那个只属于我的少年郎也一起死了。
8
至于云琅那张脸,是不是我的,又有何重要?
我已经死了几十年,留在人间的骸骨早该化为尘土。
洛华沉如果连一张脸也分不清,也配不上我这么多年的一腔慕艾。
苍止渊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鬼王殿里一片漆黑。
而我安静地坐在那片无声的漆黑里,像个丢了魂的残破娃娃。
苍止渊一挥玄色衣袖,整个大殿瞬间亮起来。
我下意识闭了闭眼睛,他已蹲在我面前,唇角噙着一丝笑,凝望我的眼睛。
轻声吐了口气后,他道:“还好没有再哭成小猫儿,比我想象的有用一点!”
狰狞的修罗面具下,他多情的眼眸笑得半弯,仿若拘着一捧月光。
说来,我好多年没有见过人间月光了。
蹲坐的时间太长,脚软发麻,刚起身又摔进苍止渊的怀里。
这一次,我清晰闻到,蛊惑人心的曼珠沙华香气下,淡淡的寒梅冷香。
“小猫儿,你这是在投怀送抱,我可不是正经鬼,几千年一直素着呢。”他咬着牙,说得邪气,面具后面的耳根却红了透底。
我索性也不起身,抱着他瘦窄匀称的腰肢,委屈地闷闷道:“你怎么才回来?”
眼前人和我人间的师父,八竿子打不着,可我莫名觉得熟悉,想赖在他怀里。
师父,我真的好疼!
死的时候很疼,洛华沉说得每一句话,都让我疼极了。
你不是说,谁欺负你的傻徒儿,你就帮我狠狠打回去。
为什么,我在奈何桥边守了那么久,都没有等到你呢?
苍止渊慢慢抬起手,犹豫后,还是落在我头顶,揉了揉。
“是我的错,以后不让皎皎等这么久了。以后你想我,只要念我名字,不管我在哪,都会出现在你身边。”
我闻到他身上残存着血味,定然又去人间,捉拿不省心的鬼物。
他可以不用在两界间奔波,但还是赶回来了。
我紧紧攥着苍止渊的衣袖,不敢抬头,让他看见我要哭不哭的丑样。
“我能相信你吗?”
“你会不会也骗我,骗我等你几十年……那么久?”我问得小心翼翼,又无比委屈。
没了结魂灯,我也没有几十年可以等了。
三个月后,我就该消散尽了。
这样也好,不会麻烦苍止渊太久。
“你性子急,耐不住寂寞,最不喜等人,我怎会让你等?”他的眸光连着语气,沉而温柔。
我愣了愣,抬头去看他:“你怎么知道?”
苍止渊只是一脸浅笑,咬破指尖,把血按在我仰起的眉心处。
一股奇怪的热意钻了进去。
我慌忙捂着额头:“你……”
鬼王有统御万鬼的能力,他也是嫌我烦了,把我做成傀儡鬼军?
我涩然牵了下嘴唇,这才和传闻中残暴狠辣的鬼王相符。
也许是我一脸的失落太明显。
他轻笑摇头,伸手弹在我眉心:“你这么怕疼,当什么鬼军?”
“有我一滴血,从此你的疼,会转嫁到我身上,由我替你担着。所以,皎皎少疼一点……”
“别为了不值得的人,让我受罪。”他勾着笑,玩笑的口吻。
那一滴血,像是掉进我心底,开出了一朵暖洋洋的小花。
对你好的人,不会只在嘴上说说。
师父总是痛心疾首,骂我太好骗,洛华沉几个不值钱小玩意,几分书信,就将我哄得服服帖帖,满眼只有他。
是呀,我死后,他只是发誓不娶,却没有殉情,早点下来陪我。
我远不及他的江山野心重要。
可笑,到了如今,真正被人捧在手里,我才回味过来。
真正在乎你的人,哪里舍得你受伤,哪怕是疼一点。
9
“小猫儿想什么呢?发呆这么久,想不想去人间玩玩?”他说得这么随意。
我已经死了,人鬼殊途,哪能再回人间?
“冰糖葫芦,芝麻饼……吃不吃?”
我还是没经得住诱惑,舔了下唇角:“吃……”
不等我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苍止渊手里多了张白纸。
他修长手指纷飞如蝶,很快捏出了少女的样貌。
点睛描眉,绘上绛唇……
一笔不错,仿佛他曾经临摹描绘过千百次,才将我的模样深深印入脑海,下笔凝神。
这是我十五岁,天真烂漫,刚上九嶷山拜师的模样。
嫌山路太难爬,我骑着小毛驴叮叮当当,还捡到了山路中懒洋洋睡午觉的梅釉,好心扶他上山,才知道这懒散的人,竟是我要拜的师父。
等他画完最后一笔,在我后脑勺轻轻一拍:“进去。”
我融入纸人里,有了实体。
不等我问他话,苍止渊自然不过地牵过我的手:“走,我带你吃糖去。”
眼前光芒流转,再睁开眼睛,我们已经到了人间车水马龙、繁华热闹的街上。
接踵的人群里,他一直紧紧牵着我的手,走在我前面。
我看中什么,苍止渊全替我买了。
我忍不住问:“鬼王大人,用纸钱能行吗?我们会不会被抓?”
他笑了:“叫得不对,我们已经成亲了!”
见我抿着嘴唇,红着脸不说话,他拿过我手里的冰糖葫芦咬了一口:“再装小哑巴,我可全吃了!”
这不行!
在地府受了几十年香火,才发觉人间的美食这么好吃!
我捂了捂发烫的耳朵,小声嘟囔:“我叫……你别吃了!!”
“夫君……”
他眼睛亮亮地含笑凑近:“皎皎说什么呢?”
“我说,夫君大人……”我看近在唇边白玉色的耳垂,又看他一副得逞坏笑的模样。
没忍住,一口叼在他耳朵上。
苍止渊吸了口凉气,仍是好脾气地捏我耳朵:“从小猫儿变成咬人的小兔子了?倒也可爱。”
他把一把银票塞我手里:“看清楚,为夫用的不是纸钱,货真价实,真金白银。”
还有那么点小嘚瑟。
我张了张嘴巴:“你是鬼王,产业在地府,哪来的这么多钱?”
苍止渊摸了下鼻尖:“就偶尔来上面,做点兼职啦。”
帮人抓鬼的兼职?这不是他的本职,还要另外收钱?奸商呐!
10
鹅目能见鬼。
投壶摊子上的大白鹅见了我和苍止渊,比人见鬼叫得还凶,扯着长脖子要来啄我。
苍止渊坏笑着扭头问我:“皎皎,想不想吃铁锅烧大鹅?特别香!”
大白鹅立马怂了,缩着脖子比谁都乖。
但它惹谁不好,非惹厉鬼见了都要躲着走的苍止渊。
他可没打算放过它……
苍止渊是什么存在?
他拿箭羽投壶,没有一次不中的,大鹅彻底蔫了。
围观人群里,响起几道不和谐的声音。
“这些南国人,醉生梦死,还不知道蛮族马上就要打来了!”
“白将军一死,宸帝驾崩,朝中皆是酒囊饭袋,无人再能挡住蛮族铁骑……”
我听新鬼说过,洛华沉励精图治,也算是一代明主,被世人成为“宸帝”。
他们说的白将军是谁?
是我吗?
说话的两个少女身上,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苍止渊提着扑腾的大鹅,走到我面前。
其中一个少女目光亮了亮,询问:“能把这只鹅让给我吗?我可以出钱买。”
苍止渊目光冷淡,把鹅交到我手里:“这是给我夫人补身子生娃娃的大鹅,你们也要抢?”
我十分无奈,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腰。
都是死人了,哪还能生娃娃?鬼娃娃吗?
少女看了看我,一脸惊愕:“太奶奶?”
她拉过身边的姑娘:“白姬你快来看,青天白日的,我见到太奶了!”
终于明白,我为何觉得她们身上的气味熟悉。
她们是白家后人,流淌着和我相似的血脉。
“我不是你们太奶……”
“怎么不是?白家祠堂里还挂着您的画像呢,传说当年你和蛮族交战,一马当先,以一敌百……”
我谦虚低调地摆摆手:“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不足挂齿。”
她们一脸了然:“看吧,我就说你是我们的太奶。”
我到死也没和洛华沉成亲,当然,也没留下血脉。
这两小姑娘是白家旁支,按辈分喊我太奶,非要请我这位太奶和苍止渊这位太爷去白家坐坐。
11
两个白家小姑娘和我说起现下局势。
我和洛华沉离世,南国已变得岌岌可危。
朝中无人能应对蛮族屡次侵犯。
百姓还不知道,南国新君即将抛弃他们,迁都南下,丢下他们被蛮族屠戮。
我端着手里的茶,久久没有饮上一口。
按理说,死人不该管活人的事。
可我还记得街上那些老弱妇孺的笑容,商贩日出晚归赚钱养家糊口。
我和蛮族交过手,他们凶残不仁,把南国人当作行军粮草。
一旦都城被攻破,蛮族必会屠城,妇女孩子一概不会放过,将会血流成海。
白家几个女儿,年纪尚小,没有面对过血海尸山的残酷。
她们面对蛮族,很难有胜算,死在战场还好,若被活抓……
我不忍心想下去。
当晚我敲晕了白家的一个小姑娘,拿了她的盔甲和佩剑。
左右,我还有两个多月留存世间,不如痛痛快快战死沙场,灰飞烟灭。
刚走到门口,我看见月下站着一人。
墨发玄衣,衣襟上绣着大片血红的曼珠沙华,这审美,倒是和我的师父一致。
我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夫君……也出来赏月?”
“那我就不打扰夫君雅兴了!”
“白皎……”他声音哑哑地唤住我,“若我不拦你,你又要弃我而去?”
他低哑受伤般的声音,摩挲在我心上,竟有点疼。
我扯着笑:“哪来的『又』……我这不是初犯吗?”
苍止渊走到我面前,月光照在他的修罗面具上,那双时常看我带笑的眸,也凝重起来,寻不到一点暖意。
我没由来的一阵心慌。
突然觉得面前的人,高挑、压迫。
他不说一句话,就让我手足无措。
“苍止渊,你别生气,我已经死了,就算被……”
他笑了,笑得冰冷,清霜凝出的花般。
“白皎,你还是别说话了,我不想被你一次次气死。”
他没好气地拿过我手里沉甸甸的甲胄和长剑:“我替你去,你帮我养着鹅,等我回来,再一起铁锅炖鹅。”
墙角的大鹅,特别冤地叫了一声。
没给我挽留的机会,苍止渊便在我眼前消失不见了。
我心里清楚,他是赫赫鬼王,一场人间战争,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可是——
“我说太奶,你都快百岁的人了,能不能坐一会养养身子?你转了二百零三十七圈了,我看着都晕!”
“太奶这是舍不得太爷,太爷刚走,太奶从早到晚看窗子外面。”
我怒了:“你们俩给我操练起来,别损了太奶我一世的英名!白家不能有窝囊废!”
白家俩小丫头嗷嗷叫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倾囊相授,教导她们。
待我离开后,她们也好能守住黎民疆土。
12
数不清多少次我看向白家门外的山路。
那是个暮霭沉沉的傍晚,枫叶霜红。
我听到马鸣声,看到马背上挺拔墨色的身影。
那一刻,天地间,只剩下他。
腿比我脑子反应更快,冲了出去。
我听他轻笑:“皎皎慢一点。”
我是该慢一点,魂魄消散得更多了,我几乎控制不住这具纸捏出的身体。
可是,我更想见到他。
“苍止渊!”我赌气叫他名字,下一瞬,又委屈问他,“你怎么让我等这么久?”
苍止渊坐在马背上静静地凝看着我眼底晶莹转动的水光。
“小猫儿,见你总是哭……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好哭的。”
因为我不哭,就再没机会落泪了。
被他肆意宠着,总忍不住娇气一些。
以前我要保护着洛华沉,不让他担心,哪怕有泪,也默默咽入肚子里。
忽然他低下头,紧紧吻住我的唇。
那股被隐藏的梅香,在我鼻息间四溢开。
白家小姑娘听到动静出来。
他却没有放开我,掌心贴上我的腰,加深了这一吻。
“皎皎,我想你了。”
“蛮族被我尽数全灭了。”
“那你受伤了没有?”我紧张地去解他身上甲衣。
苍止渊按住我的手:“这里有人……等晚上给你看。”
白家的两个小丫头笑得好大声。
苍止渊追入高山腹地,灭了蛮族所有部落,一剑斩下他们狼主的头颅。
白家人对苍止渊感激涕零。
南国大胜的消息,传遍天下每一处。
新皇邀请苍止渊一见,他是不屑去的。
白家小姐妹绘声绘色地描述她们听来的战况。
蛮族称苍止渊是鬼将,因他脸上戴着修罗面具,还因他飘忽不定的身形,狠绝的杀戮手段。
万军也挡不住一个苍止渊。
晚宴上,我紧靠在他身边,喜悦过后,只剩下不安。
当过鬼,我很清楚,人鬼两界不相犯。
人不能干预鬼界。
鬼同样不能干预人间,徒留人间会变厉鬼,被抓住后会受十八道酷刑,魂飞魄散。
苍止渊杀了那么多蛮族人,他也会受到惩罚吧?
面前满桌的美食,我忽然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晚宴没有结束,我把苍止渊拉到四下无人的地方。
他挑眉,压着声:“皎皎这么急,要检查我身体?”
我气得想咬人,他什么时候能正经一点?
“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哪里难受?会不会遭天谴?会不会……”
魂飞魄散四个字,我哽咽住了。
他松开衣襟,露出线条异常诱人的胸膛:“小皎皎看清楚了吗?我很好,没有一点事。”
我面红耳赤转过脸:“谁……谁要看!”
好吧,确实很好看,斯哈……
13
从白家离开,白家两姐妹拉着我的手,一声声喊我太奶,泪眼汪汪。
大鹅,我带不回地府,留给她们养着。
得知自己死里逃生的大鹅,在我和苍止渊走的那天,扇着翅膀,引吭高歌。
我安慰两个小姑娘:“太奶在下面等着你们,有缘还能相逢。”
吓得依依不舍的小姑娘们,不敢哭了。
当然,我说的是假话。
等她们下来的时候,我早就不在了。
纸人里的魂魄已整个变得透明,我尽量很少走动,不让苍止渊发现异样。
我欠他那么多,不能再欠下去。
最后一个月时间,我没有急着回地府。
求着苍止渊带着我去皇宫。
我想弄清君临天下是何种感觉,竟能短短几十载就让人彻底变。
苍止渊带着我,踩在流光溢彩的琉璃瓦上。
天下人间,尽在我们脚下。
“小破宫殿,哪比得上我鬼王殿万分之一气派?”他不耐烦地踢了两块琉璃砖。
如他所言,确实不过如此。
我松开他的手:“我想转一会。”
苍止渊想说什么,终没有说,垂下青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我在这等你。”
他在我身上施下眼障,宫里人看不见我,一路畅通无阻。
循着气味,我来到洛华沉生前住过的宫殿。
先皇驾崩多时,宫殿已尘封。
但洛华沉用过的每一样东西,还摆在原处,没人敢动。
我看见满墙的画像,画的皆是一个女子,或嗔或笑,或是披甲上战场,或是安静地临窗读书。
都是我的模样,下面署名,写的却是云琅。
一时间,我不知,自己是云琅的替身,还是云琅是我的替身。
桌上书页没有合上,一页纸上淋满了血。
他死之前,也在伏案一笔一画写着和云琅的恩爱过往。
“琅儿小产,差点保不住性命,她说是当年上战场留下的旧疾,才没能生下我们的孩子。我贬了所有太医,命人去海外寻找仙草。不管如何,我也要治好琅儿的身体。”
“大臣劝我纳妃,琅儿为此哭了好久。我宁可不要这个皇位,也不会负了她。琅儿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发过誓,此生绝不负她。所有上奏的大臣,全被我罚跪了,哄了好久,答应为她建赏月的华琅阁,她才不哭。雕栏玉楼,也不及她一笑。”
“我病了,大抵活不久了。清醒的时候,我在想,我死了,琅儿怎么办?我和她没有皇嗣,新皇会不会善待她?她身子病弱,又爱使小性子,喜好奢靡,这一生除了我,谁能好好宠着她?”
“朕为天子,却换不得上天垂怜,我只求活得久一点,哪怕饱受疾病摧残,至少让琅儿走在我前面,帮她安顿好一切,我才能安心闭眼。”
上天没有被他和云琅的痴情感动。
他临死写完这句话,吐了一大口血。
14
合上书页,我离开宫殿,找到了一直等我的苍止渊。
“这儿太冷,风太大了……”我上前,拽着他衣袖不松手,“带我回家吧。”
回到地府鬼王殿,我没有从纸人里面出来。
我只剩下淡淡的影子,风一吹,就要散了。
“怎么了?”他问我。
我捏了捏手指,不想让他担心。
等了五十年,又看到洛华沉亲笔写的那些字,我找不到留在世间的执念了。
也该消失了,我想。
没等找到合适的搪塞理由,苍止渊突然在我面前痛得弯下身子。
我看他唇边暗黑色的浓血,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装作无事的样子对我说:“皎皎,我突然想到有事情没做完,你站在这别乱跑,等我一会。”
站在纸人里等了好久,等到大殿里的灯全亮了。
他还没有来。
我离开纸人,找到了大殿最难发现的静室。
苍止渊蜷缩在用血画成的大阵里面,墨色绸缎似的长发,凌乱铺了满地。
见惯了他高高在上、万鬼惧怕的模样。
第一次见他,如此脆弱苍白。
我的魂魄快要消散殆尽,所以里面的人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身边为他用血画阵的鬼侍,脸上同样戴着面具,却能听出他语气中满满担忧:“大人,你受天道反噬,万般痛楚加身,再强撑着去天界寻求女娲石,只会有去无回。”
“我没事……”他淡淡擦去唇边血,支起一条腿,强撑着试图站起来,“皎皎等不了了。”
“我说过,不会让她等的。”
“她已经在我面前消失过一次,我不会再让她离开第二次……这点疼,比起看她万箭穿心时的痛楚,不过尔尔。”
我飘得东倒西歪离开静室门口。
灵台混沌一片。
云琅偷走了我的脸。
鬼王呢?
他又是哪个故人?
我回到房间,盯着几乎化为透明的手指发了一会呆。
不管他是谁,我不想他再为我受伤。
苍止渊,谢谢你,在我消散前,让我温暖过……
我拿出匕首,没有一丝犹豫停滞,刺向原本心脏的位置。
身体一点点化为空茫。
竟一点痛楚也没有。
哦,我忘了,从此我的痛会由他担着。
抱歉,在我离开前,还让你痛了一回。
15
本该彻彻底底消散的我,还留有一丝灵识在,连鬼魂也算不上了,附着在纸人上。
苍止渊痛得直不起腰,手指用力到痉挛,捂着心口,冲入大殿。
他还是来晚了。
我听他轻声颤抖,脆弱不堪地说:“皎皎别和为师躲了,出来好不好?”
痛到极致,他反而淡淡勾起唇角:“你站在奈何桥边等了洛华沉多久,我就站在你身后,等了你多久。”
“皎皎……为什么不能想想我呢?”他擦去唇边血,跪倒在我的纸人面前,颤颤抬起染血的手,抚摸纸人的容颜。
“他不爱你,我爱……”
“你可知师父的心情?看你为洛华沉赌气,醉酒不醒,看你为他一针一线绣嫁衣,看你抛弃所有,千里奔驰领兵救他,又死在他的面前!”
“听闻你的死讯,我想过千万次杀了他,不管他日后的命格,让他下来陪着你。可我的小徒儿那么喜欢他,定然不愿意看他死……”
“师父太懦弱了对不对?活了几千年,也不敢告诉你,我喜欢你小猫儿。从你上九嶷山那天起,看你骑着小毛驴走来,穿花拂影走到为师面前,天真烂漫地对我说话……”
修罗面具下,血红的眸底露出自嘲的神色:“师父不敢说,怕满眼只有洛华沉的你厌恶我,连师徒也做不了。”
我拼命催动纸人,却一动也不能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苍止渊摇摇晃晃起身,温柔又掩盖着惊天杀气地对我笑:“皎皎别怕,不会等太久,师父不是洛华沉那个废物。”
“我会让你活过来,师父已……不能失去你第二次!”
地府里响起丧钟,鬼王新娶的王妃,活了不过三月之久,便死了。
小鬼们叽叽喳喳,对我的死,毫不意外。
能在残暴的鬼王身边活得久,才是稀罕事。
只是没想到,在我死后会见到洛华沉。
脸色比鬼还惨白,疯癫成魔般的洛华沉。
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杀了鬼王手下三万鬼军,灵魂残破不全,拖着砍出缺口的长剑,一步步踱入鬼王殿。
一剑指着苍止渊,声音寒戾:“你把……白皎还给我!”
附在纸人上的我,弄不明白洛华沉又搞这一出深情戏码是为了什么。
是他换妻替嫁,亲手把我送给苍止渊。
如今我魂飞魄散了,他又来抢我回去?
可我已经彻彻底底死了,他一个碎片也得不到了。
坐在白骨王座上的苍止渊,仿若听了最可耻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身:“皎皎是你手里的东西?你想给本座就给本座,想抢回去就能抢过去?”
洛华沉脸色越发惨白,他压抑着情绪,墨色深瞳死死盯着苍止渊:“我把她交给你,没想过她会死!”
苍止渊抬着修长莹白的手指,懒散地把玩垂肩的长发:“和本座谈交易,拿皎皎换补阴草的时候,可没见你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担心。”
洛华沉拧着眉,不顾苍止渊冰冷讽刺的目光,在大殿里寻找,声嘶力竭叫我名字:“白皎,皎皎——”
“出来!”
“你一定还在,只是在骗我!”
手里的残剑稳住他踉跄的身形,他捂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儿划开了无形的伤口,无时无刻都在痛。
痛得他,一定要找回我。
只要我活着,才能治好他莫名的痛楚。
苍止渊嗤笑一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她已经魂飞魄散了,你亲手逼得——
洛华沉脚下顿住,摇摇欲坠,他不敢回头:“什么……”
苍止渊眸光幽冷:“去问你的好夫人。”
16
娇弱的云琅也赶来了。
她畏惧煞气逼人的苍止渊,却还是为了洛华沉闯进了鬼王殿。
如果我能动,一定要为他们的伉俪情深,鼓掌一番。
见到浑身是伤、魂魄残缺的洛华沉,云琅顷刻间红了眼眶,泪珠盈盈从眼眶里坠落。
“华沉哥哥,她是鬼王的王妃,她已经死了!”
“你不该为她,把自己伤成这样!没了你,琅儿该怎么办……”
我看着洛华沉费力聚起视线,怔了一会,才认出眼前人。
仿佛,他真正相见的,并不是云琅。
云琅用我的脸做出娇弱不堪的表情,不住咳嗽。
这一招对洛华沉百试百灵。
果然,洛华沉收了手中的剑,担心伤到她。
语气紧了一分:“鬼王殿这么危险,谁让你追过来?我很快会回去。”
云琅眼泪扑簌簌:“我在你心里,还是比不上她吗?华沉哥哥,你为了一个魂飞魄散的人,连命都不要了!”
我听着酸得倒牙。
鬼王座上的苍止渊也看够了热闹,用修长指节不耐地敲了敲扶手。
“你怎么糊弄洛华沉,本座不管,但你不能用这张脸!”
“皎皎生得好看,但这张脸用在你身上,本座看着恶心。”
“霸着别人的东西,用这么久,也该还了!”
哭得梨花带雨的云琅,突然紧张起来,死死捂着自己的脸。
“不对,这张脸就是我自己的!”
洛华沉一脸紧张莫名:“脸……琅儿你骗了我什么?”
苍止渊抬起手,优雅地在空中一抓,冷笑:“洛华沉睁大你的瞎眼看看,你宠了这么久的女人,到底是谁!”
“啊!!!”
一声凄厉惨叫,回荡在鬼王殿上空,更加坐实了鬼王残暴的名声。
但苍止渊毫无在意,唇角噙着一丝笑,欣赏自己的杰作。
云琅整张脸被撕了下来。
她用我的脸太久,已和她原本的面容长在一起。
这一撕,血肉模糊。
苍止渊大发善心一回,挥手帮她修复好面容,露出一张小家碧玉清秀的脸。
这张脸我也认识——
是以前时常跟在洛华沉身后的洛家小表妹。
同一时刻,洛华沉捂住双眼,从眼中流下血水。
“云琅……”他忍着剧痛,虚弱颤哑,“为、什、么是你?”
他像是从编织的美梦中醒来,面对着最残酷的现实。
云琅用袖子遮住自己面容,还想接近洛华沉:“华沉哥哥,我是云琅,我本来就长那副样子,这不是我的脸!”
她双手在脸上乱抓,抓下一道道血痕,感觉不到痛一般,想要证实她的话,这张脸不是她的。
可是,抓得血肉翻卷,也没扯下她自己的脸。
她惊慌失措求苍止渊:“鬼王大人,那才是我的脸,我就长那样,求你把我的脸还回来!”
17
她设下的咒术已经破了。
洛华沉终于在无法承受的痛楚中,想起了一切。
我因他死了两次。
最后一次,他为了别的女子,夺走我的结魂灯。
让我魂飞魄散的人,是他啊!
他再次拔剑,这一次横在云琅娇嫩的脖子上。
握剑的手在抖。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你不是她!”
跪在地上的云琅,先是哭的,后来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哭。
“我做这些为了谁?表哥。”
“她死了,你也活不下去,天下江山都不要了,用万万人做轮回阵,逆天施为,换她的魂重回人间。”
“我也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我也一直跟在你的身后,我和你青梅竹马,哪里比不上她?白皎可以为你死,我也可以!能死在你面前,被你永远记住,也是种福分。可是我没有。白皎那么聪慧灵秀,你的眼中除了她,谁也进不去了。”
“还好她死了,死在你最爱她的年纪,死得那么早,你还有几十年可活。表哥,我知道你没有白皎,是活不下去的,可我不想你们太早在地府重逢。”
她笑着,泪流不止:“我剥了她的面皮,装成她的样子,对你下了咒术,修改了你的记忆。这样一来,她留在你心里的所有回忆,全变成了我。我顶替了她,成了你最爱的人。”
“表哥你宠了我一世,我想要的,你尽数给了我,甚至至死没有纳过其他人。为什么不能一直宠下去?”
“我修改了你的记忆,你脑海里忘了,心里还留着她的位置,听到她魂飞魄散的消息,居然闯过千军万马,不顾生死,向鬼王要人……”
她每说一个字,洛华沉的脸上就失去一分血色,最后他眼中一片尘灰死寂。
手中握紧的剑,还是没砍下去。
“皎皎,错的是我……”他抬手,剑尖对着胸口刺了下去。
苍止渊指尖一弹,打碎他的剑:“殉情?你不配。皎皎嫌脏,别扰了她的清静。”
云琅,被关入地府最深处的无间炼狱。
苍止渊也没了踪迹。
我百无聊赖待在纸人里,数着日子。
没等到苍止渊回来,有人先一步偷走了我。
18
眼前的房间,和在人间时的一样。
我在纸人里打了个哈欠,知道偷我的人是谁了。
只是洛华沉的头发全白了,魂魄破损得厉害,不想办法修补,就会魂飞魄散。
但他没有修补的意思,终日对着我的纸人,做一些奇怪的事。
念奇怪的咒语。
从外面抢来灵宝,对着纸人施法。
他受的伤越来越重,魂魄也开始渐渐变淡。
我忍不住对他说:“洛华沉放弃吧。”
他听不到我的话。
抱着我的纸人休息,带着我的纸人去看冥界如血海的曼珠沙华。
他不知道,我等了他几十载,冥界每一处景色,早就看腻了。
他时不时对我的纸人说话:“当初死在战场的人是我多好,皎皎,应该换我等你五十年。”
“皎皎,我是不是很无用?你等了我这么久,我却认不出你。”
说完这句话,他用剑自虐般割坏了自己双目。
“这样……能让你原谅我一点吗?”
他把结魂灯终日放在我纸人前,我已灰飞烟灭,再多的神仙法器也是毫无作用。
我看着他一点点变淡。
面容和他头发一色的苍白。
“皎皎,马上我也要魂飞魄散了,陪你一起……”
我没忍住道:“不必了,洛华沉,再有机会,我不想遇见你了。”
这句话,他像是听见了。
“我为了你一直忍着疼。为你死很疼,被你遗忘后受的欺负也很疼,洛华沉,我不想疼了。”
他沉默了几息,松开握着我纸人的手,努力勾出笑意:“皎皎,我明白了……”
“以后,不会再有我,也不会让你疼了。”
19
苍止渊回来时,身上的玄色铠甲已破破烂烂,胳膊也少了一条。
我看见后,短暂愣了一会,聚集全部力量要从纸人里面冲出去。
“苍止渊——”
“师父!徒儿又拖累了你!”
但他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
从踏入房间起,苍止渊的脸上挂起笑意,把那条残缺的胳膊藏到了身后。
他把糖丸一样的东西塞入我的纸人嘴里。
满脸是伤,眼神却再温柔不过地摸摸我头顶:“皎皎吃了糖睡一觉,就一切都好了。”
哪有这么简单!
师父是个大骗子!
我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苍止渊守在床边,帮我遮住眼前刺眼的灯光。
“皎皎醒了?”
他说完,掐了自己面颊一把。
“看来这次,不是我做梦。”
我没忍住笑了,听到声音,才惊愕发现自己有了身体,不再是亡魂。
六界之中也只有造人补天的女娲石,能塑造躯体,凝聚破碎天地的亡魂。
这一颗女娲石,被天帝宝贝得不得了。
我一下子酸了鼻尖,去摸他的右手。
“想和我牵手,皎皎可以直说。”他吊儿郎当一笑,先一步,紧紧握住我的手。
“你的手已经长好了?”
留在暗处的鬼侍没忍住:“王妃你已经睡了五百年,鬼王也守了你五百年。鬼王还经常做梦,梦见你醒了,笑得整个鬼王殿都能听见。”
苍止渊磨牙,拿着身边的摆件就砸过去:“要你多嘴,少在这碍眼。”
我等了洛华沉五十年,已孤寂难受得不行。
而他,等了我五百年。
我短暂笑了一下,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吓得苍止渊手忙脚乱:“别哭啊,哭成小花猫不好看了。”
“我发誓,我一直守在你身边,一步也没离开过……还有哪里,让小猫儿不满意的?”
好不容易不哭了,听到他这话,差点又掉下眼泪。
手缓缓抬起,我操控着睡了五百年的身体,不大灵活地摘下他脸上的修罗面具。
烛光下这张容颜,让我看呆了。
原来真不是师父说大话,面具下的人确实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眼下一颗美人痣,就足以搅乱心魂。
他在人间时,简了容貌,却还是九嶷山上一绝。
“梅釉,混蛋师父。你骗我这么久!”
他笑了一下,天地失色:“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摘下我的面具。”
我不在乎他是谁,所以不会摘下他的面具。
是啊,以前我在乎的人,只有洛华沉,留他站在我背后,看我的背影,等了好久好久。
“以后不会了。”我拉着苍止渊的衣袖,这副用不习惯的身子脱了力摔进他怀里,被他稳稳抱着。
鼻尖满是梅花和曼珠沙华混合的香味。
我忍不住埋得更深,赖在他的怀里。
想做他一辈子的徒儿,也想当他一辈子的娘子。
苍止渊揉着我头顶,在耳边低声问:“人间的花都开好了,想去看看嘛?”
“想!”
“叫我什么?”他懒洋洋地眯了眯妖冶的眸子。
“夫君,我最最好的夫君大人!”
四月人间,细雨霏霏。
我留在原地,等苍止渊买来糖葫芦。
青石桥上多出一人,白衣玉冠朝我看来,看到我时,他目光顿住:“姑娘,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我看着这张和洛华沉七分相似的面容,淡然拽回自己的衣袖。
“没见过,我的夫君还在等我。”
绕过他,我走向面色不悦,已然打翻醋坛子的苍止渊。
我踮起脚,吻了吻他带着糖渣的唇:“重来一万次,我选的还是你。”
“走啦,夫君回家啦!”
番外:
1
他本是地府里的一团浊气,机缘巧合有了灵识,也不知修了多少年,有了人形后便当了地府里的鬼王。
素了三千多年,抓鬼杀鬼,百无聊赖。
直到这一天,天象有变,他的红鸾星动了,情劫到了。
苍止渊瞧着这颗闪闪发光的红鸾星,生出了几分兴致,想去看看自己的情劫是何方人物。
他起卦,算了算天机,等在情劫必经的路上。
想着过会是杀了她,还是杀了她呢?
苍止渊在脑海里想了半天,想着估计是个美艳成熟,丰韵逼人的女子。
在地府扑上来的女鬼,差不多是这样。
求他不要下狠手的厉鬼,也是这样妩媚撩人,但他没有一次心软。
人间太阳暖洋洋,他等的人走得太慢。
等小毛驴的铃铛,叮叮当当走近了,他已一觉睡醒,落花满衣襟。
少女睁着水色烂漫的眸子,纯真地望着他:“山中多有猛兽,睡在这也会着凉,不如我带你一程吧?”
见他不出声。
她连忙说:“我不是坏人。”
真傻!苍止渊在心底默默吐出两个字,又瞪了一眼头顶的天道,给他安排的情劫,竟是个半大天真的小丫头。
他抬了手,只要轻轻一挥,面前的人便会死得很快。
但他手抬了半天,终是没忍心挥下。
小姑娘以为他要搀扶,好心握着他的手,扶着他坐在小毛驴的背上,贴心嘱咐他要坐稳了,别摔下去。
小毛驴艰辛地爬到山顶,苍止渊阴沉沉看着九嶷山的牌子。
小姑娘软声软语说:“我要进去拜师了,我们在这分开吧,你多加小心。”
呵,一个凡人也配当他情劫的师父?
苍止渊果断进去赶人,把九嶷山的老师父赶到山下教书,自己霸占了位置,一改身份,当了小姑娘的师父,取了“梅釉”这个名字,寓意没有,世上没有他这个人。
彼时他嘴犟,只想看看黄毛丫头有何手段,能把他一个活了几千年的鬼,迷得神魂颠倒。
结果,一教就教了五年。
看着小丫头一点点长大,教她什么,倒是一点就会,是个难得的好徒儿。
他有那么一点舍不得了,心里慢慢承认,情劫就情劫吧,他认了。
大不了,在人间守护她几十年,等她老死了进了地府,再向她坦诚身份,给她名分。
哪知道,情劫是劫难,是要肝肠寸断,剖心沥血的。
小丫头心里住着别人,压根对他只有师徒之义,没有男女之情。
他看见小丫头为了另一个人哭,为了他买醉,满嘴叫着“洛华沉”的名字。
他最终没忍下去,背着她走回山顶。
他想,要不把她扣在山上一辈子,终日只对着他一个人,慢慢把洛华沉这个名字从她心底磨掉。
可小丫头一哭,再硬的心肠也软了。
他可以杀鬼无数次,终是无法对她心狠。
苍止渊只能看着,她和那个人通信,她收到信时,面颊到眸子都是亮的。
看她收到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也紧紧贴在心口上,当成宝贝。
而他下山买给她的手镯、发簪,她一样也没碰过。
再后来,她向他辞行,娉娉袅袅地站在夕阳下,出落成无法挪开眼的大姑娘了。
“师父,我要下山和洛华沉相见,他说娶我。”
“师父,我成婚之日,你一定要来。”
他袖下的手指,握了又握,才忍着没用强硬手段把她留下来。
2
她离开后,九嶷山的风也变冷了,夜也被拉得好长好长。
他忽然想不起,没有遇上白皎的三千年,是如何过来的。
原来,让一个人走进心里,再让她离开,心会变得这么空洞,这么冷彻。
忍了一天而已,他拿出一部分意识送到她身边。
看她噙着幸福的笑意,在灯下一针一线绣嫁衣。
每夜绣到很晚,几次累得睡着,她也紧紧捏着手里的银针,为此还戳伤了眼角。
战场传来消息,洛华沉被蛮族大军围困,她丢下嫁衣,驰骋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最终为男人挡下齐发的万箭, 死在他的怀里。
站在千里外, 九嶷山山巅的苍止渊,重重踉跄了一瞬。
仿佛,漫天压下的黑箭, 全都刺在了他的身上。
他养大的小姑娘,没让她伤过痛过, 没让她等过害怕过……
却眼睁睁看她死得那么惨, 满身的箭羽, 拔都拔不干净。
他召出手里的剑, 一剑削平了整座九嶷山。
心念一转, 他来到昏迷不醒的洛华沉面前, 他提剑,对着洛华沉的脑袋,目光冰冷蕴满恨意。
一剑劈下,他可以让洛华沉魂飞魄散,永永远远消失。
昏迷中的洛华沉一声声吐血,叫她的名字,“皎皎,皎皎——”
他们两个人心意相通。
到死, 他的小丫头也爱着洛华沉,是心甘情愿为他死的。
他苍止渊只是个局外人。
离开人间时,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红鸾星,熄灭了。
这段情劫,也算是渡过了。
可那个傻丫头,痴痴站在冰冷刺骨的奈何桥上, 忍受幽寒的忘川水侵蚀,也要等她的情郎。
她等了五十年,根本不知洛华沉已经变心,爱上了别人。
她的面皮被盗了,苍止渊没有阻止。
洛华沉被下咒, 他也没有阻止。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成全过白皎和洛华沉一世, 谁又来成全他呢?
他从人间抓鬼回来,会特意经过奈何桥, 只为和她擦肩而过,听她唤一声,“鬼王大人。”
她等了多久, 他亦等了多久。
只是他的心意、等待,她从不知。
云琅盗尸骨, 剥面皮, 损了阴德,才会魂魄不全,来生只能为畜生。
这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洛华沉为了云琅补全魂魄求到他的面前。
他抿着那一抹莫测的笑, 不紧不慢转着手指上的嫣红戒指:“补阴草百年才能长出一棵, 洛华沉你拿什么跟本座换呢?”
“你身边女子不错,本座缺一个王妃,把她嫁给本座,本座给她药治病。”
风月中的算计, 只为求一人心。
他谋划了这么多年,亦等了这么多年,终究得偿所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