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人皆道我是罪女。
只要施虐于我,家庭即可迎来佳运。
他们不知道的是,民间传说有一字之差。
我非罪女,而是降罪女。
所谓佳运也不过是透支命数换来的昙花一现。
连本带利,要还的。
1
我出生时,爹爹被爷爷打了一耳光。
“大丫出生时我就让你去烧了她!这下怎么办!老二又是个赔钱货!”爷爷抡着铁锹,在院子里破口大骂。
“造孽啊!夭寿啊!老祖宗的话怎么能不听啊!”
院子里鸡飞狗跳,姐姐在屋里陪着刚生产完的阿娘,仔细地给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听着外面的动静,阿娘挣扎着起身,用尽全身力气甩了姐姐一巴掌。
“丧门星,都怪你!”她恨恨说道。
村子里自古就流传着一句话:“头胎不焚女,三孕少得男。”
指的是如果第一胎生的是女孩,就要把她烧掉,否则其他女婴灵看到了就会赶来投胎,后面更不容易生出来男孩。
村西头的山沟子里有一座婴塔,里面便都是村民焚烧掉的长女。
姐姐出生那天,本来也是要拿去烧掉的。
可就在把她扔进婴塔时,晴朗的天空突然劈下一道雷。
那道雷狠狠地砸在塔尖,劈出来人头一般大的窟窿。
爹爹害怕,就把姐姐带回了家。
果不其然,第二胎,阿娘又生了个女娃。
三年连续生两个孩子掏空了阿娘的身体,一直拖到我七岁的时候,三妹才出生。
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婴孩,我好奇地在一边张望,却被大姐急匆匆地拉到角落。
爹爹带着一个长胡子老头走进里屋。
老头在娘床前神神道道地转圈,最后向他带来的油纸做成的蛟龙里喷了一口酒。
只见那蛟龙似被刺激了一般剧烈扭动起来。
爹爹和爷爷惊讶地指着蛟龙大叫:“活了!活了!”
老头拂了一把胡子,道:“如此,你家就不会绝后了。”
可我长得矮小,分明在缝隙中看到,蛟龙里塞着一条奄奄一息的黄鳝。
似乎是被酒水刺激到了,回光返照一样剧烈地挣扎。
我刚要大声向爹爹告状时,老头却突然发现了我。
他眼神阴鸷,走向我,把我从角落里拎了起来。
“你家居然还藏着一个罪女!”老头厉声道。
“什么罪女?”爹爹没听说过,霎时间蒙了一下。
“就是在天上得罪了神君的女使,被贬下凡来受罪的!”老头抚着胡子,继续说道,“这种罪女天生的谎话连篇,你们要是信了她说的话,就等着被神君迁怒吧!”
“那怎么办!”爷爷急了,冲过来急忙问道,“要不我们把她扔了!烧了!婴塔能镇得住她这么大的孩子吗?”
老头摇摇头:“那也不必,罪女嘛,你们不让她好过,神君自然会让你们好过的。”
爷爷和爹爹对着老头千恩万谢,把他送出了家门。
就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吃过一顿饱饭,身上再也没有一块好皮。
而我家的日子却越过越红火,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我娘也在生了三妹的第十一个月,生下了弟弟耀宗。
2
耀宗是天雷劈婴塔后,唯一一个出生的男婴。
五年中,婴塔周边的土地都被人踩实了。
却没有一家可以成功诞下男婴。
秘密是在我 12 岁那年走漏的。
小舅的一次酒后失言,让全村都知道了我家生男娃还富起来的原因。
村长带着村里的老祖宗来到我家,以开除耀宗族谱为威胁,把我从家里接了出来。
安置在村北山上的破庙里。
我抓着娘的衣袖哭喊:“娘!阿娘!我不要去!我会听话做活的!阿娘!别让他们把我带走!”
谁知娘冷下脸来,拿起锅边的菜刀对着我道:“你松不松手,不松手我就把你胳膊砍下来!”
闻言,我吓得赶紧松开了手,任由村长带来的人把我抬走。
离开时,我看到一根黑色的线飞进我家的院子,缠绕在院里的那棵大槐树上。
我被绑在了神龛前面的柱子上,他们用布一层一层地包裹住我,防止我自戕自伤。
随后,村长拿着铁锹,拍扁了我的双脚。
他说这样,我就不会逃跑了。
巨大的痛苦袭来,我不由得大喊出声。
这比爷爷用拐棍抽我、爹扇我耳光、小舅用烟头烫我都疼出一万倍!
“闭嘴!”村长暴喝,连忙捂住我的嘴。
窒息与疼痛让我的泪水涌出,模糊了视线。
失去意识前,我恍惚间看到一道白光钻进村长的左腿,而左腿处抽出一丝黑线,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等我再次醒来,破庙里已经挤满了人,外面也有不少人在张望着。
我低头,看到被打烂的脚已经被破布包裹着,用柳条固定着垂在那里。
再一看,村长那常年瘸着的左腿已经大好,与正常人无异。
旁边的村民盯着他的腿,眼中冒出奇异的光。
“咳咳!”村长清了清嗓子,村民们瞬时间安静。
“王家二丫是罪女这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也知道咱们邻里邻居都想借一分力,大家一起好咱们村子才能更好。
“但是呢,王二丫毕竟是王家的人,王家也毕竟是村子里的。
“这样吧,我定一个规矩。
“每来惩罚罪女一次,要交五两银子!
“其中二两归王家,三两充公。
“每十天开一次庙门,大家说如何?”
还没等村长的话音落下,四处便响起了叫好声。
“好!”
“同意!”
“惩戒罪女,佑我家族!”
“惩戒罪女,佑我家族!”
“惩戒罪女,佑我家族!”
众人亢奋异常,眼中闪烁着精光。
好似要把我生吞活剥吃掉一般。
我怕极了,不住地颤抖。
村长挥挥手,把众人赶出了破庙。
“好了好了,三天后第一次开庙,大家回去准备吧!”
村民们说说笑笑着离去。
村长没有离开,盯着自己的腿,若有所思。
直到村长夫人赶来,关上了庙门。
女人挥着柳条抽在我的肚子上,浸过水的柳条又韧又利,虽没直接触碰到皮肤,却也痛得人火烧火燎般难过。
夏日的深夜有点发凉,加之我滴水未进,饥饿和寒冷让我迷迷糊糊间发起了高烧。
只记得在昏迷时有几个人轻轻往我的嘴里灌着稀稀的米汤。
她们颤抖着,压抑地抽泣着。
很快,到了第三天的清晨,破庙门口吵吵嚷嚷,应该是站满了人。
我早已饿得体力全无,抬眼看他们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来人把五两银子放在了神龛的桌前,我才看清他的模样。
是村长的岳父,王三爷。
他是来求子的。
他家三代单传,这一代的独子在四年前不慎摔下水塘淹死了。
听说他的女儿昨天在家呕吐不止,请来大夫一瞧,竟是喜脉。
这两天,村长正满村子搜罗未成熟的杏子李子,说是夫人害喜,只有吃酸才能止了呕吐。
村里人都说,她这胎妥妥是个男娃。
王家村要有男娃出生了,这个消息传遍了村头巷尾。
大家又都赶来,想看看知天命的王三爷能不能得偿所愿。
王三爷握着老妇的手,用菜刀,颤巍巍地片下来我胸口的一块肉。
……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被长针捅穿过,被烈火烧灼过,被虫蚁啃食过,被拳打脚踢过。
开庙门的时间从间隔十天,到间隔五天,再到间隔三天。
现在每隔一天,就会有人踏入,带着期望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惩罚我。
奇怪的是,每次“惩罚”过后,我的伤口都会飞速地愈合。
奇怪的是,明明神君没有告诉村民们怎样才能得到他的庇佑,他们却能想出这么多折磨人的法子。
村子里多了十多个孕妇,她们的肚子以不正常的速度圆润、胀大。
没有人觉得这有问题,只道这是神君的赐福,让他们可以早日诞下贵子。
黑线在整个村庄的天空上弥漫盘旋,他们看不到,我却可以。
这一切,似乎都快结束了。
3
今天本该是我的生辰。
可庙里来了我最不愿在这里看见的人。
是我家隔壁的邻居,王强媳妇。
年幼的我被爷爷和爹爹打骂时,她总会悄悄地把我叫回家上药。
阿娘不给我饭吃时,她也会乘人不备递给我一块红薯。
她总是抱着我说:“二丫不哭,等二丫长大了就好了。”
她是我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光。
可现在,她却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她颤颤摸上我的脸,嘴里一直嘟囔着:“对不起……二丫……婶子给你道歉……对不起……你强叔一定要我来……你知道的,我家华子是个天生不能说话的……对不起……”
她喂给我一块猪油渣,是我这辈子都没吃尝到过的香甜。
然后王强叔端了一碗热油过来。
我不愿,疯狂地摇头、大吼,冲着王强媳妇哀求,希望可以唤起她的良知。
“婶子!你看着我长大的啊婶子!我爹打我的时候,你还给我上过药啊!这会死人的,你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
王强媳妇哭着摇头。
却还是从王强手里拿过碗,把那碗油倒进了我的嘴里。
啊!啊!啊!好痛!好痛!!
我发出非人的惨叫。
声音变得沙哑而古怪。
像这几个月每一个惩罚我的人一样,人群中的王华口中抽出一丝黑线,缠在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手腕上。
“……爹,娘?”王华突然开口。
“哎!哎!”王强和王强媳妇听到儿子开口说话,不由得喜极而泣,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痛哭。
没有人在乎被捆在柱子上奄奄一息的我。
黑色的线如浓雾一般,糊住了我的视野。
我的光灭了。
第一个被发现的尸体,是一个长胡子老头。
他的嘴和胸膛溃烂得只剩下黑水。
村里人都没认出来他是谁家的,只有我爹,哆哆嗦嗦地抓着妈妈跑回了家。
我低低笑着。
嘻嘻,你黑心骗钱怕被戳穿,就编造谎言造就了我的悲剧。
这烂心烂嘴的惩罚,就第一个降罪于你吧。
村里人把他用草席子卷了,草草扔到乱葬岗了事。
……
仅仅过了三个月,村里怀孕的女子却陆续到了分娩的日子。
黑气冲天,甚至已经到了普通人都能看到一二的地步。
可他们不在意,聚在村长门前等着婴孩降生。
如果这可是王家村五年来第一个男娃,所有人都翘首以待。
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被黑气浸泡成褐色的满月霎时变得鲜红。
跟着啼哭一起到来的,是产婆凄厉的惨叫。
众人忙上前,看着产婆魂不守舍地走了出来。
“怎么样,是带把的吗?”人群里有人急切地问道。
“带……带的……”
“但是少了点东西……”产婆还沉浸在看到孩子的恐惧当中。
但是没人听见她的后半句话。
听见了又怎么样,管他少了什么,带把的就行!
可当村长抱着孩子出来时,众人却齐齐变了脸色。
秋深了,落叶沙沙作响。
半晌,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是……是不是我们对罪女的惩罚不够,被神君迁怒了啊?”
是我亲爱的爹爹,他怕村民们不再信我,怕失去那丰厚的分成。
“王大健说得有道理啊!”
“对!一定是!”
“这个灾星!”
“我们还是对她太仁慈了!”
“走,我们去惩罚她,让神君消气!”
他们气愤异常,浩浩荡荡地向着破庙而去。
4
我咧着嘴,看着怒气冲冲走来的众人。
“贱种!”爹冲上来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
“都怪你!现在王家村的第一个男娃生成一个……一个……”
我含笑看着他,明知故问道:“一个什么?”
村长阴着脸抱出一个包袱。
里面的婴孩白胖可爱。
却没有五官。
眉、眼、鼻、口、耳,都没有。
与其说那是脑袋,不如说是个肉球。
一个怪物。
见我还不知死活地笑着,村长怒极。
抽出手一拳打到了我的鼻子上。
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他的眼睛。
霎时间一阵白烟,村长的眼睛凭空被抹去,好似从未生出过一样。
与此同时,那个光滑的肉球上却长出了一双眼睛。
“啊!啊!”四周村民不知是惊恐还是兴奋,只啊啊地乱叫。
而村长好像没感觉到失明一般,还皱着眉呵斥:“都安静些!鬼叫什么!”
“眼……眼睛!你的眼睛!”有人磕磕巴巴地指着村长颤抖。
这时,村长才意识到不对,似是刚刚察觉到眼前失去了光明一样,抱头大叫。
“我看不到了!我看不到了!我的眼睛!”
他的双手在脸上胡乱摸索着。
血迹被蹭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婴儿长出了眉毛、鼻子。
再抬眼看村长,脸上哪里还有人的样子。
众人皆恐,可一旁的老祖宗却是精明的,他怎么会看不懂其中诀窍呢?
罪女的鲜血涂抹在其他人的五官上,即可让孩子长出五官。
“抓住他的手,别让他乱动!”老祖宗一声怒喝,村民闻声而动,控制住了发疯的村长。
“把孩儿他娘抬过来。”他继续吩咐道。
“没用的。”我突然出声,吓了众人一跳。
“需得是男性血亲呢!”
众人沉默。
爷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怎么能缺东少西呢?
要是女人可以就好了。
老祖宗哼一声,留下一句:“我就不信行不通!”
继而转身离去。
“三天哦,只有三天时间呢!”我冲着他的背影轻轻说道。
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
真是好可惜呢。
我暗暗叹了口气。
不能亲眼看到这出好戏了。
人群散去,姐姐从佛像后面钻出来。
解开束缚我的布匹把我扶到蒲团上。
“家里那棵槐树突然死了,奇怪,明明夏天还开花来着。”姐姐边熟练地给我涂着草药,边絮絮叨叨地讲话。
她和三妹妹总轮班来陪我,给我讲那些破庙外面发生的事。
我通常沉默不语,就算是说话,也是低声劝她离开这个村子。
她无奈地摇摇头,给我束发的手轻轻地给我按摩着头皮。
“走不出去的,就像你也走不出去这破庙一样。”
是的,我又不出去这里。
我曾无数次想逃跑,却永远跑不出去这个门。
直到那个断言我是罪女的老头死在庙门前。
我才知道,他当年信口胡诌的罪女。
竟与事实只有一字之差。
我非罪女,而是降罪女。
如果说婴塔那一道雷是上天的警示,那我的出生就是上天降下的罪罚。
所谓惩罚我得来的佳运,也不过是用后半生福泽换来的昙花一现。
连本带利,要还的。
看啊,就算是上天要惩罚罪大恶极的人,也要通过折磨一个肉体凡胎的少女来实现。
看着直冲天际的黑气,我回想着刚刚众人手腕上或深或浅的黑线。
喃喃道:“快了。”
姐姐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啊?什么快了?”
还没听到我的回答,三妹妹哭着冲了进来。
“姐,大姐!”三妹妹抓住姐姐的胳膊,哭喊着。
“耀宗的脚烂了,突然就变黑发臭!
“爷爷说是你没照顾好弟弟。
“要抓了你打死,卖给隔壁刘家庄配冥婚!
“他们已经朝这边来了,你快跑!你快跑啊!!”
三妹妹话音未落,只听咣一声。
门被爹爹和爷爷踹开。
“贱东西,还敢来报信!”爷爷一巴掌打到三妹妹脸上。
刚六岁的小女孩,身子瘦弱得像小猫一样。
被这一巴掌打倒在地。
再也没有动弹。
姐姐扑过去,拉起她抱在怀里。
她却瘫软着,没有睁开眼睛。
爹爹上前一步,拽住姐姐的手腕。
“赔钱货,快跟我回去!”
“放开她!!”我不顾伤痛起身阻拦。
许是太过急切,身体又过于虚弱,我还没有触碰到他们就摔倒在地。
“啊!”爹爹惊叫一声,松开了姐姐。
手腕上一道溃烂毫无征兆地出现。
深可见骨,冒出缕缕黑线,又化作颗粒,烟雾一般散去。
5
姐姐没有被带走,但是三妹妹却被抢走了。
那家说姐姐妹妹都一样,只是价钱要给低一点。
爷爷不愿意浪费大好的资源,只好拎着三妹妹的尸体去换钱。
我知道他们换钱做什么。
耀宗的脚烂了,却不是他们所说的突然坏掉的。
再不想办法就要烂到大腿根了。
三个月来,家人们隔三岔五就会借着探望女儿的名义过来。
关上门后狠狠地折磨我一顿。
以求神君庇护。
慢慢地,他们发现惩罚我并没有得到同往常一样的好处。
他们知道,我失效了。
即便有惩罚我的村民每家二两的上供,给耀宗看病的钱还是不够了。
而从村长媳妇生了个怪物开始,求子的人家陆续生出来怪胎。
来划破我的皮肤、蘸取我的血液的人越来越多。
村长媳妇也在产子第三天来到这里。
边癫狂着叫喊着“我的儿”,边把她的男人变成一个肉球。
惩罚我求神君庇佑的人陡然减少。
本就不够用的银钱更加捉襟见肘。
怎么办呢?
爷爷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他带着爹爹和堂叔去镇里买了一个猪头,送到了新村长家。
又贡献了两缸糙米摆在村口。
最后把王家村罪女的故事传扬了出去。
就这样,镇里和隔壁几个村庄来的人更多了。
而村民,却对求子的副作用闭口不提。
姐姐红着眼眶,哭着对我说:
“阿娘又怀孕了,她不能再生了,她的肚皮薄得像纸一样!
“还有爹爹,他的手和耀宗一样,哪里的郎中都治不好。
“二丫,咱们家怎么这么惨啊。”
是惨吗?
不是的,是当初借走的运势,开始还了。
正月初七,人日。
诸事不顺。
我预想中愤怒的外乡人还没来。
却来了一位按理说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的人。
来人势头极大,随行的车架从村头停到村尾。
光是侍奉左右的人前后就有二三百余人。
他仪态威严,单是站在那里,村里的耆老就齐齐垂着头双腿不住颤抖。
他走进破庙,对我一笑。
生挤出来的笑意僵硬而又虚假。
他说,我知道你的秘密。
“我把要来找你算账的刁民都杀了,你也要为我办一件事。”
什么人啊,他们本就会死。
用得着你来多此一举吗?
我盯着他看了良久,转眸看向角落里装鹌鹑的爹娘。
只一瞬间,阿爹那只一直没见好的胳膊就彻底烂成了黑水。
爹爹霎时晕了过去,阿娘一声惨叫引得男人回头观望。
却见他的假笑褪去,真正的喜悦染上眼眸。
“妙哉!
“竟还能这样?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本王一律兑现!”
他盯着我,抑制不住地急切道。
我感到禁锢着我外出的禁制似乎随着他的到来消散。
或许,我可以救出她们。
“我要你事成后把她带走,许她一生荣华富贵喜乐无忧。”我指向躲在佛像后偷看的姐姐,语气淡淡。
“好!”男人大手一挥,支使身后随从,“伺候大小姐二小姐回府!”
离开村子之前,爹爹死了。
死前最后一刻,他回光返照一般冲出家门。
冲着婴塔的方向跪了下去。
随后便没了气息。
至死都一直保持着下跪忏悔的姿势。
爷爷出门回家刚好看到这一幕,霎时间口歪眼斜。
竟像疯了一样溺了裤子。
阿娘背着已经不能走路的耀宗拦住了我出村的车架。
“二丫,娘求求你了,你把耀宗带走吧!
“娘怎么样都可以,耀宗是咱们家唯一的根了!
“二丫,这是你亲弟弟,你不能不管他啊!
“你想让娘怎么样都行,娘只求你带耀宗去京城找大夫看病好不好?”
我俯下身,手轻轻划过她如同鼓一般的肚子。
“哪里只一根苗了,你这里不还揣着一个吗?”
阿娘躲开我的手,下意识回道:“万一也是个贱丫头……”
倏地,她回过神,止住了话音。
她生的三个“贱丫头”,除去一个早早夭折配了阴婚,剩下两个如今已得贵人青睐。
她还得仰仗她们,才能给自己的宝贝儿子挣一条生路。
我坐直身,招呼过来旁边的小厮。
指向了几个远处在冰水里浣衣的女孩。
“准备辆车,烧好汤婆子,她们几个,我要一起带走。”
那难熬的夜晚,稀到像水一样淌过我喉咙的米汤,和几个颤抖的、抽泣的少女。
我不会忘。
6
男人名为傅君司。
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逍遥王。
此番带我回去,是为了给他亲爱的哥哥送一份大礼。
“逆臣!老货!朕才而立之年,没有子嗣是后宫那些废物不行!选……选秀!对!把他们家里适龄的女人都给我送进来!生不出来就全杀了!”
傅君司与我还没进入大殿,里面的疯吼就已经传了出来。
一只琉璃盏摔在傅君司的脚边。
他却淡定自若地迈了过去,面色如常,好似没见到皇帝的怒气一般。
“那帮老不死的又惹皇兄生气了?”傅君司笑吟吟地开口。
殿上的人抬眸,阴沉的看着傅君司:“九弟来了,皇兄送你个玉玺,你想要不想要啊?”
“您可把那玩意拿得离臣弟远点,让臣弟在案牍前待一会,还不如皇兄赐我一死。”傅君司笑得恣意,让殿上人一时间晃了神。
良久,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脸上的阴霾散去。
“你啊,从小就是个混账。”
傅君司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皇兄说得极是!”
皇帝这才看到傅君司身后的我,皱了皱眉。
未等皇帝询问,傅君司便立马上前耳语几句。
“当真?”皇帝疑惑地看着我。
傅君司颔首,恭敬道:“皇兄一试便知!”
皇帝随意一指:“你,过来。”
殿边伺候的宫女快步走上前。
皇帝顺手抽出旁边的宝剑递给她,随后握着她的手,刺进了我的腹部。
我早就习惯了,看着皇帝的手腕上缠上那段熟悉的黑线,我甚至松了口气。
见我一副神色如常的模样,皇帝大笑:“哈哈!哈哈!不愧是赐子神君!来人啊,带逍遥王与神君下去休息!”
语罢边横抱起一边瑟瑟发抖的宫女走进内室。
偏殿里,傅君司耐心地给我包扎着伤口。
一副一往情深的恶心模样。
我看着好笑,不过是怕我那奇怪的能力报复他罢了。
虚情假意得让人反胃。
无妨,让他能惧怕我,不敢薄待姐姐她们便好。
许是怕我在宫里这段时间待得无聊。
傅君司常把姐姐她们带来与我做伴。
听说耀宗终是没挺过去,同一天,爷爷突然清醒,以当初爹爹一样诡异的方式归西。
“家里只剩阿娘一人,也不知道她如何了。”
姐姐的语气担忧,见我没接话,又继续道:“二丫,那毕竟是生养我们的娘,你就真的不……”
“好了!”我打断她,“姐姐,你以前总说走不出来,现在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回头看了。”
我继续费力地练习着识字的描红。
姐姐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一边绣着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初进宫时承恩的那个宫女已经一路升到嫔位。
虽只过了一月有余,肚子却已经高得像七八月那样大。
皇帝不满足于一个孩子,日日都要来刺我一刀。
可没有用。
我却看到他腕边环绕的黑气愈发浓烈。
傅君司眼底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
寒食节,皇帝祭祖,妃嫔产子。
前朝与后宫皆乱作一团。
直至傍晚,皇帝才拎着剑赶到了我的院子里。
他左手持剑,身侧的太监拎着篮子。
竟与村长来找我算账那天的场景一模一样。
“你这妖女!朕今日就要取了你的性命以慰天下!”
听听,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长剑劈下,血溅三尺。
我盯着他,好奇这次我的血会在他的身上夺去什么器官。
下一瞬,他的皮肉分开,黄色的龙袍霎时间被鲜血浸透。
似是没反应过来,他的眼睛在空旷的眼眶里一转。
便没了生息。
旁边的太监早已吓疯了,扔了手里的竹篮便四处嗷嗷乱叫,竹篮里的婴儿被甩出。
小家伙粉雕玉琢,右臂却没有皮肤,血淋淋一片。
不多时,小婴儿也不成人形,化成了一缕细细的烟。
原来如此,原来那些惩罚我而生了男婴的人家,生的也不过是女婴惨死时,怨念化作的一缕骨灰。
傅君司姗姗而来。
老皇帝死了没有一个时辰,傅君司就在老臣口中“国不可一日无君”的高呼中黄袍加身了。
我却看着他身旁的人许久没有回神。
老皇帝不是个好人,傅君司更不是。
所以这几个月我趁着“解闷”的机会,细细询问了几个女孩想做的事。
顺了皇宫里的金银珠宝交给她们自去置办。
姐姐总劝我说这么麻烦做什么,还不如给她们找上进优秀的夫婿来得容易。
我不赞同。
依附于他人,总是没有银钱在自己手里过得安心。
就连姐姐,我也花钱差人给她盘下了一家绣房傍身。
而现在,她却一脸甜蜜地站在傅君司身边。
对我说。
“妹妹,君思对我极好,姐姐不能与你一同走了。”
傅君司也拉着姐姐的手,温柔道:“我与她一见如故,此生定是同生共死、绝不辜负!”
我怎么听不懂他的画外音。
他说的明明是“你姐姐在我的手里,如果我有事,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姐姐,你真的不跟我走吗?”我盯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爱他。”姐姐也认真地回复我。
7
我离开京城的第一站,选择了回村。
王家村热闹极了,县里的府衙脸上敷着白纱,挨家挨户搜寻着幸存的村民。
见我行至此处,一个年轻的小衙内不耐烦地驱赶着我。
“去去去,没见这鬼村子死绝了吗,还往这里进,嫌命长吗?”
语罢,他又骂骂咧咧地朝下一家走去,绕过满地的尸体, 嘟囔道:“造了什么孽啊让厉鬼来讨债, 全都跪在这里死,掰都掰不直,烦死了, 操!”
我停下脚步,向着远处自己的家看去。
一具枯槁的女尸跪在门外, 朝着婴塔的方向。
旁边的人家里却在这时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快来!这有活人!”
“说话啊!这村子到底怎么了?”
“妈的,是个哑巴。”
他们架着一个女人走出来, 女人心灵感应一般看向我。
眼泪从她灰白的眸子里涌出,似是说了什么,随后,她便不知哪来的力气冲向了府衙的尖刀。
我看得分明, 她说。
“对不起。”
至此, 王家村断子绝孙。
后来, 我去过很多地方。
我见过江南的小桥流水白墙黛瓦,见过戈壁沙漠的落日孤烟, 见过塞北草原的白雪皑皑, 也见过南洋异族的精巧技艺。
离开京城的第六年,我又在茶馆听到了我的故事。
“上回书说到, 前朝狗皇抢征一百零一幼童,欲于祭祖大典杀之祈福。话说当日,烈日当空, 幼童皆锁于笼中, 正当前朝狗皇右手执剑, 欲斩杀首童之时, 黄沙漫天,
笼锁皆裂, 其右臂忽地有黑雾转旋, 未等黑雾散去,只见一手臂坠下高台!谁知其捡起长剑, 高呼妖女害我!形容疯癫, 直冲后宫而去, 路遇妖女,
遭起一招毙命……说时迟那时快, 妖女正欲冲破宫门为祸人间, 当今陛下迸发真龙之气, 压得那妖女无处遁形……”
我喝够了茶,正准备要离开。
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
“二丫。”
我回头,当初那个惶恐的乡下丫头如今雍容华贵, 眼角挥散不去的疲惫不堪。
“姐姐?”
我正要去拥抱她,却被她身边的丫鬟隔开。
“二丫,六年了, 姐姐生了三个丫头都没有诞下皇子。
“那些该死的狐媚子现在都敢压到本宫头上来。”
眼前的人突然变得陌生。
未等我回话,她又自顾自说道:
“姐姐知道这是有代价的。
“这都怨本宫, 头胎不焚女, 三孕少得男, 当初就不应该心软,就该烧了那个孽障!
“现在姐姐没办法了,只能来找你了。
“帮帮姐姐, 好吗?”
熟悉的黑线从皇城的方向翻滚而来。
傅君司,有些账我们也该算算了。
我看着她,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好啊。”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