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清代八股文》下：只给你一个圈，试出你的真本事

《清代八股文》下：只给你一个圈，试出你的真本事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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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八股文

八股文其实是一个智力游戏，从出题到破题，其实是考官跟考生之间的互动。考生必须要从题目里挖掘出一些高思想、高境界的话，也要把前后没有任何联系的句子放到一起，从中提炼出一些规律或者道理。相当于是一种脑筋急转弯的智力游戏。

上一期讲一个老童生，考官给他从《四书》每一本书摘一段话出来连成一条，他能够讲出一个道理，挺牛逼的。但这个不算最牛逼的，之前有一个八卦讲得更厉害。

在明清两代多年的八股文考试里，涌现出很多脑洞极大的考题和脑洞极大的考生，有些东西简直是匪夷所思。

一、聪明人的脑洞

关于脑洞大的八股文故事，康熙年间的嘉兴县有一个例子。江南的县试，也就是最初一级的考试，已经考完了，最后就考出来两个人。这两个人水平完全一样，分不出来谁能当第一，县试第一叫案首。（像乡试、府试、院试，第一名都叫案首。）

这两个人考完之后，怎么都决不出来谁当第一，考官发愁了，一咬牙说：「行，我给你们出一道特别难的题，看看你们的水平怎么样。」

结果他出了一道题，这个题我都没法念，因为题目就是一个圆圈。

他怎么出这样的题目？不是应该从《四书》里出吗？别说，这个圈还是《四书》里的，因为中国古代的书是没有标点符号的，所以为了标识每一段话的区分，在每一段话开始之前，在前面画一个圈。

搁现在算什么呢，就好像高考题目里画了一个逗号，让你按这个逗号作为作文主题，写一篇作文出来。这个难度可大了！

这两个人水平也特别高，拿着这个圈之后不假思索，立刻每一个人都想出一个题目来，破题。所谓破题就是从作文题目总结出中心思想。

一个圈能有什么东西，它就是一个标点符号而已，能总结出什么高大上的思想出来？人家水平高，脑洞特别大，真的各总结出一个。

第一个人的破题叫：「圣贤立言之先，得天象也。」意思是，孔子这样的圣人在说话之前，是有天人感应的，他还没说话，就已经有天象出来了，天象是什么呢，就是那一个圈。

这个角度极其刁钻。首先儒家确实认为有天人感应，君王的一举一动，圣人的一举一动，会引发天象，有征兆出来，这是符合儒家理论。其次，从排版来看，每一段话的前面都有一个圈，确实是圣人还没说话，已经先有一个圈出来了。

他把这个圈当成天象，联系到儒家天人感应，最后讲出一个高大上的道理。圣人讲话能引动天象，每一段话前面有一个圈。虽然是牵强附会，但是破题的角度极其刁钻。

另外一个人跟他思路完全不一样，他又讲了另外一个破题方式，叫：「圣贤立言之先，无方体也。」

意思说，孔子立下话之前，无方体，是没有正方体，都是圆的，就是圣人说话之前，当时社会的人都比较圆滑，没有棱角，只有圣人出来教化之后，我们心中才有原则。

因为儒家有一句话，君子叫外圆内方，意思是，我外在处事要有点圆滑，讲究一些技巧，但是我内心的原则要像正方一样，不能变化，不能动摇。所以，他用了这么一个儒家理论，把这个圆圈给解释出来了。

考官看了以后，想了一下，觉得第一个好。为什么呢？他觉得想象力丰富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呢，认为这个人的思维比较活跃，而且看问题看得比较远。

第二个人说「圣贤立言之先，无方体也」，破题破得也不错，但是感觉这个人潜意识里可能觉得圆滑很重要，圆比方还要重要。考官认为他的思想境界低了一点，所以把第一个定为案首，第二个定为第二名。

后来，第一名果然一口气做到了大学士，备受敬仰，安全度过一生。第二个人做到巡抚，因为犯了事了，杀头了。

故事中的两个人在潜意识中，在破题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思想、人生境界和人生，或者三观，暴露出来了。第一个能够顺顺当当地过完这一辈子，第二个因为不讲原则，只讲圆，没有方，做不到君子外圆内方的程度，最后不得善终。

古人的脑洞还不止于此，这件事传出去之后，好多人都说，那我做一下这个题，都拿这个圆圈来破题。

有人说：「圣人未言之先，浑然一太极也。」就是说，太极属于天象还未开拓，整个世界还处于浑沌状态，孔子说了话，然后有了圣人之言，结果世界一下子才开拓起来。这就是一个上升到哲学角度的世界观设定。

有一个破题，叫：「先行有言，仲尼，日月也。」意思是孔子说话的时候，堪比日月。日和月都是圆的，他从孔子本身的地位的角度来，说孔子像日月一样高悬，来照耀世界。

还有个人开脑洞，叫：「夫子未言之先，空空如也。」这句话也很牛逼，说的是孔夫子还没说话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的，直到孔子发言，有了这些思想之后，整个世界才变得有秩序，有原则，有思想。「空空如也」这句话，正好是《论语》里的话，把这句话用于破题，完完全全符合这个规则。

就这么一个圈，古人在破题的时候都能玩出五六种花样，每一种花样发挥的角度都不同，真的可以把它当一个智力游戏。它极其考验考生的临场应变能力和思维训练，选出来的人素质也不会特别差，一定是思维极其活泛，而且智力相当高的人。

二、愚昧者的笑话

刚才说的圆圈，是一个不太算正式的考试题目，只是临时出来考验人，决出胜负的简单的破题。还有很多考官，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他真的乱从《四书》里找句子，甚至有的时候来断句都错了，乱截搭，闹了不少笑话。

嘉庆年间有个考官叫鲍桂星，他就特别喜欢出截搭题。《孟子》有一句「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梁惠王站在沼泽上看鸿雁和麋鹿，是两种动物。结果鲍桂星从里面出了一道题，叫「顾鸿」。

本来句子叫「顾鸿雁」，意思是看，大雁、鸿雁，他把后面「雁」字给截了。整个断句都断错了，这让考生怎么写？

后来有人写了首诗骂他，「礼贤全不在胸中，扭转头来只看鸿。一目如何能回顾，本来孟子说难通。」意思，这人文化水平太低，连最基本《孟子》的句子都断错了，还给别人出题，你好意思吗？

他还出过一个题，《中庸》里面的，「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山上面的石头特别多，极其广大，非常宽阔，草木能够在中间生长。

结果鲍桂星出了一道题叫「及其广大草」，本来应该是「及其广大，草木生之」两句话，他把第一句话最后一个字和后面句子第一个字搁到一起了，变成「及其广大草」。这题让考生怎么写？连题都没法破，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像这种瞎出题目，也是当时的一个很逗的八卦。

三、败也科举，成也科举

有一个比较著名的，咱们都熟悉的人物，蒲松龄。大家都知道他是《聊斋》的作者。他也碰到一个特别神的事，去参加考试碰到的题目叫「齐人有一妻一妾」。

这个故事大家不陌生，讲的是齐国有个人，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妾，齐人出门每天打扮得光鲜，其实是出去要饭去了。妻妾觉得我们老公实在是不靠谱。

蒲松龄写八股文突然脑洞一开，把议论文写成了记叙文，像小说一样，讲妻和妾怎样起床，看到自己老公什么时候出去，妻跟妾说：「你在家待着，我偷偷跟出去，看他在干吗。」

里面人物的心理动态，妻子和妾的动作，老公出去的种种经历，写得非常惊奇，变成了一篇小说。当时的主考官看了这个文章，觉得蒲松龄还不错，挺有创意的，恩准给他过了。这一下可把蒲松龄给害了。

蒲松龄写小说写得非常好，但是他在考试的时候被考官这么鼓励，把议论文写成记叙文，他后来真的按这条路往下走。结果碰到别的考官，就觉得写的非常差，文章不好好地讨论微言大义，讲圣人之道。

当时小说很下等，别的考官觉得这些稗官野史不成体统，结果蒲松龄一直考到七十多岁也没考上。换个角度看，没考上是好事，要考上估计他就没时间写《聊斋》，虽然他科举不中，但是能够给后世流传一本《聊斋》，也算是一个幸事。

咱们从蒲松龄的遭遇能看得出来，八股文对人生的影响，以及八股文的做法，可说是不拘一格，只要你才华够，就能够表现得出来。

四、八股文的现代意义

回到这本《清代八股文》，邓云乡先生说，八股文对历史的阻碍作用确实是有的，但是也并非如我们现在说的那样，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东西，它也考验考生自己的应变能力，还有他的知识广度、阅读量。它为什么能够在明清两代兴盛不衰，其实也有它的道理。

我们现在人看八股文有什么意义？我觉得，第一，读书并不一定要有什么意义，我看这本书其实就是为了看八卦，里面好多很好玩的，像破题的小技巧，就可以当段子听，也可以听到开拓自己思维的训练，这是一个事。

那么，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现在我们很多时候会说，写的不好的东西叫八股文。当你了解八股文之后，就能知道它为什么不好，它到底限制在哪。

而且中国的考试传统是一而贯之的，原来是科举，现在有高考。那么，两者之间有什么样的传承？有什么样的演变？当你辅导自己的孩子写作文的时候，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这本书里都有。

邓云乡先生这本《清代八股文》，对现在的学生还有一个最大的意义，它有一章专门讲八股文怎么写，这个东西，我们完全可以放过来，告诉现在的学生议论文怎么写。

八股文和议论文其实是一脉相承的，八股文里有很多议论文写作技巧，我们现在都用得着的。比如说破题该怎么破；中间议论的时候，有正面比喻、反面比喻；有举事例，举正面的事例，举反面的事例，一股一股地排比下来。

这本书里面都写得很详细。如果你抛开对八股文的成见，单拿这一章给学生讲议论文写法，对他们帮助非常的大。因为文字的规律是不变的，面向的都是读者的心理。

八股文已经经过了这么多年，明清几百年已经把考官的心理揣摩得非常透彻了，有很多专业的研究书籍，告诉你怎么写八股文，怎么才能把一个道理说透，怎么让道理前后有关联。

必须前后血脉要畅通。什么叫「血脉畅通」？就是前面一段话和后面一段话，要有论点的一致性，不能够前面说一个论点，后面就把这个扔了，写另外一个论点。

而且你的论点要一层一层的，要有升华，从论点一升华到论点二，再从论点二升华到论点三，最终得出一个高大上的一个结论。

这有一个术语，在八股文里叫「爬坡」，一步一步往上爬，像这些技巧其实不是糟粕，这些技巧我们写议论文的时候也用得着。

所以，真的功利一点的话，如果家里有孩子要准备高考，或者中考，我建议家长看一看这本《清代八股文》，看其中的一章，八股文的做法，然后分享给孩子，他们可能会豁然开朗，通了窍，以后写文字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

《清代八股文》作者：邓云乡 | 出版发行：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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