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安终于求婚了,可求婚对象却不是我。
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我陪了他整整二十年。
他单膝下跪面向另一个人的那一刻,我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中,我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却意外被灯架砸倒。
重生后我决定放下过往,可他却不远千里奔向我。
「我后悔了,你别不要我。」
1
「有些人,真是狼心狗肺。」
跟我一起发传单的青青替我不值。
繁华的商场中央,被布置成了求婚现场。
在成片的气球和花海中,周嘉安单膝下跪,深情的目光紧紧贴在眼前的乔知仪身上。
起哄声中,乔知仪感动得眼含热泪,答应了他的求婚。
上一世我看见这一幕大受刺激,激动地上前质问周嘉安,闹得极为难看。
舞台中央,二人郎才女貌极为登对。
而我穿着发白的兼职服,歇斯底里地纠缠,越发像是他们坚定不移的感情中的跳梁小丑。
巨大的灯架砸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周嘉安下意识将乔知仪护在怀里。
二十年的陪伴和执念,终于化为腐朽。
我被砸成了重伤,没等送进医院就断了气。
此刻青青拽紧我的手,担忧地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好像只要我发话,她就立马跟着我往前冲,打爆渣男的脑袋。
想到上一世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而她为了拉我一把,逆着人群被砸断了腿。
我的眼眶立马就红了,伸手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愣了愣,反手拍了拍我的背。
「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咱不难过啊。」
我笑着应声:「嗯,听你的,不难过。」
生死一遭,我是真的不难过了。
穷人的爱情,一向考验人心,更何况是曾经活在富贵乡里的少爷。
他的朋友开始上前拦我,有些人甚至已经站在了乔知仪那一边。
「田芋,你配不上他,别把自己弄得太难堪。」
「现在只有乔家能够帮嘉安重振周家,你那么爱他,怎么忍心看他活得那么辛苦?」
「嘉安根本就不爱你,对你只是责任罢了,你别总是一厢情愿勉强他。」
是啊,一直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青青气得要跟他们理论,却被我拦住。
看向走过来的周嘉安,我轻轻点了点头。
「祝你们幸福。」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眼神有些疑惑。
说完我干脆利落地拉着青青离开,留下一群人惊讶不已。
「这是怎么了?她不会是欲擒故纵吧?」
「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嘉安?后面肯定有的闹。」
我不理会身后的闲言碎语,将工牌和传单都还给了商家后,离开了商场。
2
周家是我的资助人。
我是贫困山区里的孩子,父母早亡,和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
在一次电视台举办的贫困帮扶活动中,年幼的周嘉安选中了我。
八岁那年,爷爷过世后,周家将我接回家收养。
那是我第一次进城,局促地站在周家的别墅小花园中。
球鞋上破了一个大洞,大脚趾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自卑的我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人,周母却温柔地给了我一个拥抱。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周家的一员。
周父周母都是极好的人,视我如己出,对我的疼爱更胜于自己的独子。
可惜好人不长命,十八岁那年,周家投资失败。
被催债催得焦头烂额的周父周母,疲劳驾驶撞上了桥栏,连人带车掉入江中。
他们离世后,周嘉安一蹶不振了很久,直到大学通知书寄到手中。
我们都考上了本地不错的大学,可这个消息只让我们短暂地快乐了一刻。
大学的学费可以贷款,可生活费总得自己掏。
周家的债主,也一直步步紧逼。
两个人都去上大学这件事,变得极为不现实。
在他惊讶的目光中,我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撕了个粉碎。
「嘉安,你去上大学吧,我挣钱供你。」
如果不是周家,我出不了大山。
可能更早的时候就辍学嫁人了,指不定现在过的是什么样子的生活。
我和周嘉安之间,注定有一个人要牺牲的话。
我选择是我。
大学四年周嘉安极为用功,专业课和文化课次次第一名。
拿了奖学金第一时间交给我,让我不要那么辛苦。
那时我一个人打着三份工,白天在咖啡店里做咖啡,晚上在便利店里收银。
中间插着空,还去超市门口做促销员。
生病都不敢去医院,窝在被子里硬抗。
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地挣钱,都填不上周家欠下的窟窿。
有一次实在太累了,迷迷糊糊就一头栽进了绿化带里,刮了一身的口子。
当我一瘸一拐回到租住的地下室时,突然回来的周嘉安紧紧抱住了我。
他的眼泪顺着我的脖颈淌下来,流过带着血丝的伤口,一阵一阵地疼。
「小芋,以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周家对我有恩,爷爷说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我所做的这一切,从没想过要他报答我。
可他却亲了我,那一刻我心底匿藏多年的种子,骤然发了芽。
周嘉安大学毕业那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乔氏集团。
随着这几年他的步步高升,我肩上的担子也轻松了一些。
我辞了晚上的活,在家复习起功课,想要自考个文凭。
同时,也为了缩小我和周嘉安之间的差距。
我跟着周嘉安参加过几次他的朋友聚会,他们交谈甚欢,我却一句话也插不上嘴。
回来后我下定决心,要好好捡起学业,跟上他的脚步。
青青是我在咖啡店的同事,一路看着我和周嘉安走到现在。
她小声提醒我:
「小芋,你们家周嘉安长得好,能力也不俗,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盯着。
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得赶紧找个时间把证领了,免得回头没地哭去。」
3
周嘉安下班回来后,我隐晦地提了一嘴结婚的事,他却淡漠地转移了话题。
我以为是他工作太累,压力太大,便没有追问下去。
可是接下来的事,却出乎了我的意料。
周末下起了暴雨,咖啡店交了班后,我连忙去给加班的周嘉安送伞。
却意外看见他和一个女孩走了出来,两人有说有笑地上了车。
手中的伞不知何时跌落在地,暴雨淋了我满头,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那晚我等了很久,直到凌晨过了他才回来。
我问他去哪了,他疲惫地捏着鼻梁说加班到现在。
「你撒谎!」我的声音变得尖锐无比。
那天,我们闹得很僵,最后他摔门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我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他都不接,去他公司楼下等他,碰到熟人才知道他出差了。
和老板的女儿一起去的。
一个月后,他终于回家了,却是来收拾行李的。
在我执拗的阻拦下,他叹了口气。
「小芋,我们两个就算打一辈子的工,也还不起周家欠的债。」
「这些年我真的累了,我再努力也抵不过别人有背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的业绩,说抢就被抢。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能懂我吗?」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周嘉安
「我从小过的就是好日子,这些年我苦够了,周家的一切我迟早都要拿回来。」
「小芋,你帮不了我。」
他走得决然,背影坚决又孤寂。
我抱着被子哭了一整夜。
到周家后的前十年,我们形影不离,后十年,我们相依为命。
他的世界里有很多人,可我却只有他一个。
我不死心,后来又找了他很多次,试图挽回,他却始终避而不见。
青青看我太过颓废,将我硬拉去新开的商场发发传单,顺便散心。
结果碰见了周嘉安的求婚现场,我意外被灯架砸死。
可能是我活得窝囊,死得也窝囊。
所以上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上一世我的世界几乎都是围着周嘉安转的,这次我想为自己而活。
平静地离开商场后,我回到了家。
一边打电话告诉房东退房,一边开始收拾行李。
我在这座繁华的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离开这里了。
可如今没了留念,我也应该走了。
我行李很简单,只有几件衣服和鞋子。
家中其他的东西,都是我和周嘉安一起添置的,这些我都不要了。
打开门的那一刻,周嘉安正好拿着钥匙对着锁。
我有些惊讶,而他低头盯着我手里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
4
「去青青那里住几天。」
我实话实说,只是没有告诉他,我不打算再回来了。
「我送你去吧,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周嘉安似乎松了口气,极其自然地伸手接我的行李,却扑了个空。
我轻轻退了一步,避开他的动作。
他整个人顿时一僵,我笑得有些讽刺。
「凌晨两点的夜路,我走了好几年,早就习惯了。现在不过才刚天黑,一点都不算晚。」
看着眼前将电梯门堵得严严实实的人,我有些无奈地开口发问。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周嘉安眼神逐渐有些不自然,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小芋,你别闹了,以后能不能别再出现在知仪面前,她知道我们的事后很不高兴,我……」
我差点气笑了,直接打断他的话。
「今天我出现在那里,完全是个意外!
「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你了。」
周嘉安的嘴角微微发颤,笑得有些勉强,含在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剩叮嘱。
「这个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以后你就安心住着,算是这些年的补偿。以后,就忘了我吧。」
若是之前,我肯定会很有骨气地拒绝,不仅如此还会苦苦哀求他别离开我。
可如今阎王殿里走了一遭,我终归是释怀了。
他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可没了他,我还是得活着,日子还是得过。
一个人,也不会死。
一个人,也可以新生。
我抬头坦然地看着他,不在意地答应。
「好,我答应你,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周嘉安一噎,神情有些错愕,似乎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说服我,最后却一句都没派上用场。
我辞了咖啡店的工作,在青青家住了两天。
她很高兴我重新振作起来,同时又为我愤愤不平。
「你为周嘉安付出那么多,这么多年的感情,说变心就变心,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我却丝毫不在意,内心甚至再无波澜。
周家对我有再造之恩,而我为周嘉安死过一次。
就当是两清了吧,以后各不相欠。
我思索着接下来该去哪里,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先回大山,看看长眠在那里的爷爷。
临出发那天,周嘉安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封电子婚礼邀请帖,照片里两个人笑靥如花。
下一秒,消息被撤回。
对话框显示着正在输入,磨磨蹭蹭几分钟后,发来了一句。
【抱歉,发错了。】
这明显不是周嘉安的作风,想来是乔知仪拿了他的手机,故意向我宣示主权。
我懒得搭理这种小把戏,利落地关掉对话框,顺手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统统拉入了黑名单。
5
周嘉安和乔知仪的婚礼办得很隆重,乔家财大气粗,送嫁的豪车堵了一条街。
路过的市民纷纷拍了许多视频,推上热搜后,褒贬不一。
有人羡慕:【投胎是门技术活,这姑娘投得一手好胎!】
有人嫉妒:【先天不足,后天来补,娶个有钱的老婆,这辈子吃喝不愁。】
也有人翻出些旧账:【听说这新郎原本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为了攀高枝给踹了。】
【!!!】
【这要是真的,这男的可真不是个东西!】
【……】
在山里赶车赶得七荤八素的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网友们同情的对象。
从小巴车上下来,入眼是连绵的青山。
我孤身一人从这里走出去,又孤身一人回到这里。
走出半生,归于来路。
周嘉安工作后,我曾跟他提过想回大山看看。
他说忙,一直没有时间。
我等了又等,最后不了了之。
眼前的青山早就变了模样,县城到山脚小镇之间铺上了水泥路。
小巴到了这里就是终点站,再往上就没车去了。
我出生的那个村子,在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山头上。
从前山区里的人都活得很不容易,吃水和栽种都很艰难。
整片山区只有镇上一所学校,小时候为了上学,我天不亮就得起来。
爷爷背着我,翻过一座山,淌过一条河,才能到山脚小镇。
此刻我拎着行李箱,走在记忆中的小路上。
不由得胆怯起来,近乡情怯的感觉油然而生。
「救命啊!」
耳边传来呼救声,我连忙回头去看。
镇口的石板桥周围人烟稀少,桥下的小河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挣扎。
眼看着扑腾的动静越来越小,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就跳下了河。
山里的河水冷得刺骨,我咬着牙,奋力向中央游去。
从背后圈住小孩的胸口,就掉头往回游。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小镇的居民,有人找来长长的竹竿,伸了过来。
在众人的帮助下,成功将人救了上来。
「这不是杨老师家的孩子吗?」
有人认出了小孩的身份,一把将已经脸色发青的孩子背到背上,往卫生所跑去。
我松了一口气,拧了拧湿哒哒的衣服,在镇上的旅社落了脚。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上了山,爬到山头的时候,太阳冒出了头。
倚靠着爷爷的墓碑,隐藏多时的委屈顿时宣泄而出,眼泪沾着晨光,瞬间泣不成声。
「爷爷,我想你了。」
6
从前的山区都很穷,贫困带给我们的除了苦难,还有疾病。
记忆中爸妈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他们去世的那一年,下了好大一场雪。
大雪封山,山里缺医少粮,病死了很多人。
电视台报道了这次雪灾,社会上很多人纷纷慷慨解囊,捐钱捐物资。
甚至还发起了定点帮扶,我和周家的缘分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时的我面黄肌瘦,比同龄人矮上一截,在一群孩子中毫不起眼。
而被周母牵着的周嘉安,穿着干净整洁的小礼服,在耀眼的闪光灯下毫不怯场。
在所有人注视下的帮扶仪式,对被捐助的人来说,无异于是对自尊心的再次凌迟。
我年纪小,还不知道自尊心是什么意思,但众人怜悯的目光,仍看得我直想逃。
可我不能逃。
爸妈去世后,家中没了劳动力,爷爷上了年纪,腿脚也不好。
家里一贫如洗,叔伯亲戚家自身都难保,也顾不上我们爷孙二人。
若生存都成了问题,自尊心要来又有何用?
我不但不能逃,还要想办法获得捐赠者的喜欢。
这样才有希望,和爷爷一起活下去。
看准了周嘉安落单的时机,我抬头看着眼前精致的小人。
「选我吧,以后我永远陪着你,绝不离开你。」
……
这几日,青青时不时会给我打电话,偶尔会提到周嘉安。
「你刚走的那几天,我总看见他的车停在小区外面。后来可能是发现不对,他堵住我问你去哪了。我哪能出卖你啊!不但没说,还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相对于青青的义愤填膺,我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我和周嘉安已经划清界限,他也有了新的家人陪伴他。
从前他总是嫌我闹得难堪,可如今我不再执着,他反而好像放不下了。
年幼时的许诺,我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上辈子直到死,我都没有想过离开他。
可如今重活一世,我不欠他的了。
7
下山的路上意外碰见堂叔一家人,在他们的盛情邀请下,我答应第二天去他家做客。
随着时代的发展,山里的年轻人都逐渐外出打工了。
日子好起来后,他们就将家里人都接了出去。
而那些没有出去的人家,大多也都从山上搬到了山脚小镇。
吃饭的时候,堂婶一直往我碗里夹菜。
「好多年没见,都成这么大的姑娘了。」
「现在还住在当年收养你的人家里吗?结婚了没呀?」
得知我还是一个人以后,堂婶豪爽地拍拍胸脯。
「这事婶子替你张罗张罗,村里有几户人家的儿子都不错,改天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婶子这说风就是雨的性子,热情得让我有些招架不住,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
她却不由分说地按住我的话头。
「小芋啊,不是婶子非要管闲事,家里像你这么大的姑娘,娃都抱俩了。你爷爷要是还在,看着你一个人没人照顾,不知道得多难受。」
说到爷爷,我鼻子一酸。
农村里像我这样早早辍学的女孩,大多早婚。
到了我这个年纪,又没学历又没结婚的确实少见,也怪不得婶子着急。
就当我不知如何拒绝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请问田芋在这吗?」
一个穿着整洁,皮肤有些黝黑,笑起来一口大白牙,见牙不见眼的青年,顿时出现在眼前。
他一上来就将两筐子鸡蛋放在我面前,搞得我一脸蒙。
「我是前天落水那孩子的舅舅,要不是你及时救人,我外甥可能就出事了,我是特意来道谢的。」
杨澍语气诚恳,婶子惊讶地看了看我俩,一拍大腿激动道。
「哟嚯,这不是巧了吗!」
转头侧过身子,悄悄跟我嘀咕。
「杨老师是城里人,人品好长得也好,听说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村里许多人家都想跟他搭线,都被他拒绝了。你和他有这个缘分,可千万要把握好机会啊!」
看着八卦的婶子,我满脑门的黑线,连忙告辞。
杨澍跟着我一块出来,我有些疑惑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笑着解释:「这还不简单,小镇上大多都是熟人,生面孔一般都住在旅社。我去问了旅社老板,前天入住的只有你一个女孩子,不是你还能有谁?」
似乎许久没有穿得这么正式,衬衣崩得紧,他扯了扯领口。
「你是回来探亲的吧?我就住在镇上的学校里,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都可以来找我。」
杨澍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得知我打算在小镇短住一段时间后,立刻跟着我去了旅社。
他似乎跟老板很熟,商量了一会后,老板给了我一个小院的地址和一把钥匙。
「这是我家的私宅,你既然是杨老师的朋友,就便宜租给你吧。」
我一阵大喜,连连道谢。
虽然周嘉安送了我一套房,但骨子里的节省一时半会改不了。
好在小镇上也花不了什么钱,我的积蓄倒也够我生活一段时间。
堂叔跟我说,前段时间有一块山体滑坡,正好在我爷爷的墓地附近。
幸好那一带没有人烟,并没有造成伤亡,但谁也说不好后面会不会继续出现这样的事故。
我和堂叔商量了一番,决定替爷爷换一块新的墓地。
这也是我决定留下来短住一段时间的原因。
8
杨澍得知此事,十分热心地忙前忙后。
他私底下的模样,倒是让人挺意外的。
白色的老汉背心挂在身上,外面套了件格子衬衫,宽大的短裤配着人字拖。
与传统的为人师表形象相差甚远,干起活来却相当利索。
小镇已经与我儿时印象中的模样相差甚远,我对墓地选址一事还没有头绪的时候。
杨澍已经拿着地图来找我了,圈出好几个地方让我选。
这事在堂叔和杨澍的张罗下,圆圆满满地办完了。
杨澍的外甥小元宝整天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转,时不时就把自己玩得跟个大花猫一样。
他长得皮实,五官跟杨澍有些像,但是皮肤比他白得多。
整天在镇上乱跑闯祸,时常让杨澍头疼不已。
我有些好奇:「他爸妈呢?怎么是你在带孩子?」
「我姐他们工作忙,没空带孩子,正好我在这里教书,就扔给我管了。」
杨澍一看就是大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热心爽朗又有礼貌,见识也不俗。
最重要的是他不自卑,也不胆怯,对未知事物怀抱着包容的态度。
这样的人,我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教书。
他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解释。
「我妈是一名支教老师,她曾经在这里教过书,我就是想来看看她工作的地方。」
看着他的侧脸,记忆中一张相似的笑脸浮现了起来。
「是赵纭老师吗?她现在还好吗?」
杨澍双眸瞬间一亮,随后又暗了下去。
「她过世了。」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摆了摆手,将此事一笑而过。
因着赵老师的缘故,我和杨澍亲近了几分。
当年我到了读书的年纪,爷爷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翻山渡河,将我送到学校。
我第一次走入课堂的时候,赵老师笑眯眯走过来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田芋?是漂亮的小芋头呀。」
她从爷爷手里接过我的手,重新替我扎了整齐的辫子,还给了我一块黑乎乎的糖。
我捏在手心里捏了很久,放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化成了黑乎乎的软泥。
爷爷推开我捧在他面前的手,示意让我自己吃。
我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手心。
味道很苦,心里却很甜。
那时来山区支教的青年教师很多,同样走的人也很多。
大多都是来来往往,脸都没认清就离开了。
可她却待了很久,一直到我被周家收养,她都没有离开。
跟杨澍逐渐熟识之后,他偶尔邀请我去学校里搭把手。
小镇周遭的孩子都在这里读书,但相对从前,人数少了许多。
杨澍说:「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也算是件好事,侧面说明和父母分开的孩子越来越少了。」
学校的老师并不多,杨澍一个人包揽了大部分的任教科目。
有时他忙不过来,就让我替他监督学生做作业。
我局促地摇头,报赫地说:「我没念多少书,怕误人子弟。」
他却笑着鼓励我:
「行不行都得尝试一下才知道,我听说你当初成绩挺好的,这些肯定难不倒你。」
我不知道他对我哪来的盲目自信,一时手足无措的我被赶鸭子上架。
好在我当年学习刻苦,丢了许多年的知识,此刻捡起来倒也没有那么陌生。
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后,我在小镇上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如果不是青青在电话里时不时提起,我都快忘了周嘉安这个人。
「乔氏集团好像出了问题,有爆料说他们的项目是通过非法手段获得的,牵出了好多陈年旧案。」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小芋,最近周嘉安总是在我楼下晃悠,看起来像是在等你回来。」
9
想起以前和周嘉安相伴的日子,我忽然觉得遥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思绪纷飞间,教室里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我身边,将洗得干干净净的桃子塞到我手心。
「田老师,给你吃,可甜了。」
纯净的笑容一瞬间驱散了我心底的阴霾,看着她腼腆跑远的身影,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这些时日捡起课本,我忽然想到了上一辈子还没考到的文凭。
那时我需要这个文凭,是希望拉近自己和周嘉安的距离。
可如今对文凭的执念褪去,我心底却重新燃起了对大学的渴望。
杨澍有时候会和我讲起他在北方上大学时的趣事,和我们南方城市很不一样。
可同样的是,一样的鲜活,一样的明媚,一样地让人心生向往。
我想起陪着周嘉安上大学的日子,看着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和结伴而行走回宿舍的学生。
说不羡慕是骗人的。
可每当周嘉安用歉意的眼神看着我,我就只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刚开始他也曾试图将大学里学到的课业教给我,可我整日忙着打工挣钱,哪分得出心思去学?
后来他以为我对此不感兴趣,再加上课业繁忙,也就将此事揭了过去。
可想一想,曾经我也品学兼优,也考上了不错的大学。
怎么会不渴望成为更好的人,去往更好的未来呢?
只不过被现实压抑了渴望,将一切埋藏在心底,连自己也成功地被欺骗了过去。
小镇的镇民送来一坛家酿的杨梅酒,杨澍不知深浅,贪杯多喝了几口。
整个人迷迷糊糊地抱着教室门口的大树说胡话。
幸好学生都已经放学回家,要不然看到他这副模样,明天他就没脸见人了。
我将小元宝哄去洗漱睡着后,才来扒拉他。
喝醉了的杨澍,看起来很乖,行为却很叛逆。
他不但不肯老老实实地回去睡觉,还拽着我一路跑到了镇口的车站旁。
指着空无一人的候车点,对我说:
「小时候我妈基本不在家,我很想她,我姐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去找她了。
我第一次来这里找我妈,就在这等了一天,直到半夜她才赶来接我。
当时我刚上初中,一个人坐了很久的车,满怀期待地来见她,却被当头泼一盆冷水。
后来我跟她赌气,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大学,毕业后也不肯回来。
偶尔打电话,我也是不耐烦地挂掉,为此没少挨我爸的骂。
我总不肯好好跟她说话,所以她生病了也不敢跟我说。
她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外地出差,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说着说着杨澍好像清醒了一些,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双膝把脑袋埋在里面。
「你还记得她,还有人记得她,真好。」
周遭寂静无声,抽泣声渐渐在耳边响起。
不知不觉间月亮出来了,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只我记得她,所有被她教过的孩子,都会记得她。」
当年许多人劝赵老师一起离开,她却温柔又坚定地拒绝了。
「虽然条件好的人家都已经开始搬出大山,可总有条件不好的呀,这些孩子也得念书。
那这些穷困落后地方的孩子,就更得凭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走出大山。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只要这里还有一个孩子没走出去,我就绝不离开。」
那时我不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此刻看见脆弱的杨澍,才知她多么伟大。
「杨澍,她可能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但肯定是最伟大的母亲。」
10
第二天酒醒后的杨澍看见我,难得有一丝尴尬的神情。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我身边,难以启齿地开口:
「那个……昨天喝多了,我没干什么奇怪的事吧?」
我有些狭促地捉弄他。
「有啊。」
他大惊失色:「不会吧!我干了什么?」
「嗯……也就是抱着车站的大树,非要把它带回来吧。」
杨澍懊恼地一拍脑门,干脆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哈哈大笑地去赶学生们上课,不知所以的学生也跟着我一起笑他。
这下,他彻底自闭了。
也许是那天晚上打开了话匣子,我和杨澍的话题也多了起来。
「你是想问我,我爸他们有没有怨过我妈对吧?那肯定是怨过的。
但是我爸总是跟我们说,我妈做的是好事,咱们得支持她。
所以他一个人带大了我和我姐,让我妈能够安心留在大山里,没有后顾之忧。」
我一点不都不意外他说的话,只有这样充满爱意的家庭,才能养出杨澍这样敞亮的性格。
「嗬!你可不知道,我爸带我那几年,我能活下来都算奇迹。
我小时候跟我爸睡,他打起呼噜震天响,吵得我根本睡不着,好不容易推动了他,结果他翻个身差点把我压死。
面条煮糊都是小事,他给我做蛋炒饭,蛋壳都在里面。
放学他骑车来接我,我刚在后座坐好,他一个扫堂腿就给我干下来了,一直到回家,他才发现把我落下了。
后来我奶奶实在看不下去了,将我们姐弟俩接过去住了两年。
再后来上学了,我就拖着鼻涕条跟我姐屁股后头,往事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啊!」
我忍不住被他逗笑,他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挠头。
在小镇的日子过得很快,不知不觉我就待了两个月了。
有时去婶子家吃饭的时候,她总要私下拉着我问上两句。
「我看你和杨老师相处得不错,你们进展得怎么样了?」
我连忙红着脸撇清干系。
「我和杨老师只是朋友,婶子你就别瞎点鸳鸯谱了。」
11
时间久了,我渐渐发现杨澍和周嘉安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以前我准备参加自考,周嘉安却说,这样的文凭不要也罢,让我安心待在家里,他来养我就好。
而周嘉安看见我拿起课本的那一刻,就仿佛看穿了我内心的渴望。
他说:「想要做的事情什么时候开始做都不晚,人活着就应该按照自己想要的来。」
在镇上的日子,我很久没有想起从前,只是周嘉安总会以不合时宜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打来电话的那一天,我和杨澍正急忙赶去小桃子家里,就是那个在课堂上送我桃子的小女孩。
小镇学校的资源,只够支撑孩子们念到初中,再往上得去市区里。
小桃子的姐姐山竹是赵老师带的最后一届学生,如今马上升高三,却突然辍学回来了。
听到这事,杨澍立刻就急了,放下手上的活计就跑了出去。
我忙着安顿学生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不停地响起,我看也没看就挂掉了。
等我匆忙赶到小桃子家里的时候,杨澍和她的父母正在僵持。
「娃的成绩不好,她不是读书的那块料。」
屋角的女孩背对着人抹眼泪,杨澍的语气不由得有些急切。
「市区里的学校不比镇上,压力大成绩出现波动,都是正常的,你们再给她点时间,一定会好转的!」
「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不如早些嫁人,还能帮衬家里一把。」
「您要是担心钱的事,她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来出,离高考就差一年了,好歹去让她试一试。」
可任他怎么说,小桃子的父母就是铁了心,说什么也不松口。
屋顶的黑瓦缝忽然滴起了水,原来是屋外下起了雨。
山竹和小桃子熟练地拿出碗盆接水,几个小孩簇拥在昏暗拥挤的屋内,贫瘠一览无余。
杨澍有些挫败,还想说些什么,却已被送客出门。
我们没走出几步路,女孩就追了出来,她的眼睛红彤彤的。
「杨老师对不起,都是我没用,我太笨了,怎么努力成绩就是上不去,是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杨澍安慰了她几句,眼看着雨越下越大,就催促她回去了。
一路上杨澍一言不发,我从未见过他如此低沉的模样。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语气更是低落:
「我总是认为,只要努力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是我错了吗?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帮她了。」
我摇了摇头,说出我的看法:
「你没做错,只是这件事可能跟你想的有些不一样。」
我也是从山里到城市里读书的孩子,知道我们需要比别人多付出多少,才能跟他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寒门难出贵子,可愿意往上爬的人,即使给他一丝希望,他也会紧紧抓住。
可若是孩子自己心里出了问题呢?
对于山区长大的孩子来说,城市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光怪陆离,绚烂又残忍。
你会见到许多从未见过的一切,也会看见另一种你不敢奢望的人生。
陈旧的衣衫,古怪的口音,都会成为你被嘲笑的原因。
十五六岁的年纪,自尊心正是疯长的时候。
出生是我们所不能选择的,而我们唯一能掌控的就是努力。
可社会资源向城市倾斜,有人出生在罗马,有人出生做牛马。
连天赋,都是寡而不均。
有些距离,是你怎么努力也弥补不了的。
当你越是希望通过一件事情改变命运的时候,就会越害怕这件事情的靠近。
譬如说高考。
有些孩子内心足够强大,铆足了劲,为自己拼一个未来。
可总有不够坚定的孩子,就此被击垮。
山竹可能就是这样的孩子,她害怕高考的临近,害怕失败,害怕辜负自己的努力和别人的期望。
所以,当她的父母提出让她辍学的时候,她懦弱地选择了逃避。
往后若有人替她惋惜,便也有理由将责任推到父母或命运不公上。
12
杨澍似乎没想过这一层,顿时陷入了深思。
他小时候虽然母亲不在身边,但有家人疼爱衣食无忧。
脑袋也灵光,读书毫不费劲,顺顺当当地考上了名牌大学。
一道在他眼里很简单的题目,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就是做不出来。
没有经历过的人生,你无法让别人与你共情。
杨澍问我:「那就彻底没办法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你会放弃吗?」
我反问他,杨澍毫不迟疑地摇头。
看着身后的大山来处,绵延不绝的公路通向繁华的城市。
浮云过隙,就像人生的路看不到尽头。
我忽然下定了决心,坚定地说:
「有办法,我陪她一起去。」
去往未知的地方,有同行者会击退胆怯。
杨澍有些诧异地看向我,目光对视下,我的语气无比认真:
「你说的没错,人活着就应该按照自己喜欢的来,我现在最想尝试的事情,就是去上大学。」
上一世为了更好地照顾周嘉安,他去哪我就去哪。
每日为了生计和还债奔波,连喘口气都难,我从没想过自己想要些什么。
有一次公司聚会后,周嘉安喝了酒脚步不稳,脸上红扑扑地说胡话。
「小芋,我以后一定会创立自己的公司,决不会再让你吃苦。你呢?你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他问得我一蒙,心头有一丝说不出的怅惘。
好在他也只是随后一问,并没有追问下去,我也就将这个问题抛诸脑后。
来到小镇后,生活慢了下来,我开始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
可心里却很茫然,从前我为了周嘉安而活,围着他的喜怒哀乐转。
如今打算为自己而活,我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的喜好,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杨澍却跟我说:「未来不是想出来的,是尝试出来的,很多事只有你去做了,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所以,我决定重新参加高考,去感受我未曾经历过的人生。
只是如何入学的事情,让我犯了难。
杨澍大手一挥,将此事大包大揽地揽了过去。
「这些你都不用操心,我来搞定。」
他替我在市区找了一所复读学校,与山竹的高中挨得很近。
我们又去了山竹家,各种招数都用上了,才说服她的父母,让山竹再回去念书。
重新回到学校的那一天,山竹在门口抱着我号啕大哭。
「我好害怕,我怕我考不上,杨老师在我身上花的钱和精力,就都白费了。」
我摸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有很多人没有重来的机会,你我都很幸运,所以这一次千万不要放弃,请务必救自己于水火中千千万万次。」
如火如荼的复习时,我接到过一次青青的电话,她的声音有些为难。
「小芋,周嘉安他……」
话没说完,电话就被人抢了去,里面的人语气都在颤抖。
「小芋,你在哪?我好想你,你再等等我,我很快就能把一切都了结了,你等着我去找你!」
我沉默着听他絮叨,最后打断他的话。
「我不会等你,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请你不要再打扰我的朋友。」
13
我没有住校,杨澍替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时不时会提着东西过来探望。
我说服山竹和我一起住,每天下了晚自习,回到小房子里,我们便会把今天做错的习题拿出来,互相监督检查一遍。
说实话,重回高三的日子,对我来说确实有些吃力。
多年没有再接触过的知识,还有我如今不再单纯如一的心境,很难一下子全心投入进去。
可我既然决定了要做,就必须全力以赴。
周嘉安出现的时候,我有些发愣。
他瘦了很多,整个人风尘仆仆。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熟悉的味道萦绕在我鼻尖,周嘉安的身体在发颤。
「小芋,我找你找得好辛苦,我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下意识将他推了出去,皱着眉看他。
「你已经结婚了,总是这样纠缠我,影响很不好。」
他红着眼,像倒豆子一般,将一切全盘托出。
「我离婚了,乔家当年为了低价拿到周家手里的地皮,下套导致周家破产。
我爸妈变卖家产还债,而乔家为了压价,挑唆债主一起向我爸妈施压,导致他们车祸身亡。
我接近乔知仪就是为了扳倒乔家,我从没爱过她,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他哀求地看着我:「小芋,你信我好不好?」
「我信。」
我点了点头,想到过世的周父周母,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
周嘉安大喜,想拉我的手,却被我退后避开。
「不管你是过够了苦日子,还是为父母报仇,你的选择都没错,可我们之间确实回不去了。在你选择向她求婚的时候,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真正的死过一次了。
周嘉安看着我淡漠的表情慌了神。
「小芋,我求求你原谅我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会!」
我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第一选择,你心里认定我会为你退让,所以有恃无恐地抛下我。」
「我创立了新的公司,我们有钱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过受苦了。我以后一定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你想要我变成怎样,我都可以改!」
周嘉安还要继续争辩,我却不想再听。
「以前那些日子,我从来都不觉得苦,现在我也过得很好。
你不需要为我改变,我也不愿意再成为任何人的退而求其次。」
人经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却很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
在这一段失败的感情里,我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不想再成为寄托在别人身上的菟丝花。
感情上的攀附也是一种寄生,上一辈子周嘉安不要我了,我就仿佛活不下去了一般。
人的一生除了爱情,还有很多美好的事情,实在不该一叶障目。
周嘉安苦涩地说:「是我该死,是我对不起你,真的不能再回到从前了吗?」
我摇了摇头。
「周嘉安,我已经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对于曾经相依为命二十年的人,我心头提不起憎恨,哪怕当初他背弃了我,更多的还是伤心。
即使往后不再有交集,还是唯愿他好。
「小芋,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会一辈子陪着我的。」
我哑然失笑,有些苦涩地看着他。
「不管你信不信,曾经我是真的陪过你一辈子。」
只是那一辈子的结局太过惨烈。
周嘉安失魂落魄地离开时,我才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杨澍。
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手里拎着的山花都打了蔫。
杨澍有些不自然地说:「小桃子让我带给你的。」
我接过花,笑着应声。
彻底跟过去告别的感觉,真好。
重获新生的感觉,也真好。
14
日子过得很快,高考如约而至。
出成绩的那天,杨澍比我们俩还紧张。
我和山竹都发挥稳定,擦着分数过了一本线。
杨澍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笑话他:「你个大男人,怎么还爱掉眼泪?」
「我也控制不住啊!」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母亲当年的选择。
那种帮助他人改变宿命的使命感,让他毅然决然地走上了赵老师曾经的道路。
山竹报考了外地的学校,学费贷款,生活费由杨澍补贴。
此后,他除了教书,还得操起老本行,接私活挣钱。
我选了省会里的一所师范大学,去大学报到之前,杨澍来找我,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去了学校就好好享受大学生活,别老想着打工,以后有的是时间打工。没钱了就跟我说,我供你。」
我打趣道:「你不怕我拿了你的钱出去后,再也不回来了。」
「只要你过得好,回不回来又有什么打紧的。」
他话虽这样说,骤然捏紧信封的手,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既然他不说,我也不揭穿。
他不愿开口干涉我的选择,可又期盼我能够回来。
在小镇的这些时日,不知不觉许多人的命运发生了变化。
杨澍原本没有打算长期留在这里,而我也只是短暂停留。
最后却都改变了主意。
大学毕业后,我又回到了小镇。
这一次不打算再离开了。
不但是我,还有山竹,那些曾经从小镇学校里出去的孩子,都以各种形式回到了这里。
修路修房子,建厂建桥,靠山吃山开发旅游业。
还有和企业牵桥搭线推动当地产业,解决当地居民就业问题。
越来越多外出打工的人回到小镇,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家乡助力。
小镇上的孩子又多了起来,学校新增了许多年轻的老师。
而我和杨澍一直在这里,我回来的那天杨澍磕磕巴巴地问我:
「为什么选择回来?」
我一把跳入他的怀中,看着他红透的耳根,轻笑着说:
「因为这是我想要的人生啊。」
你希望所有的孩子都有书念,而我希望所有的母亲都能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