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岁月无可念
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认识卫生时,我正陷入前任给的情伤,对感情失望透顶。
他以一个解乏的网友和笔友身份出现,将我的 24 小时填满。
我以为,他喜欢我。
可他却在我表白的时候,消失了。
一晃七年,我年年为他延迟婚礼,并不后悔这样的等待。
1
2010 年。
我的男朋友出轨了。
精神和肉体。
他为了讨好那女孩儿将我发给他的自拍发了过去:「你看,就是这么一般。比你差远了。」
那女孩儿是他爸爸合作伙伴的女儿,放假过去实习,两人成了同事。
他们单独出去玩时,前任会主动帮她背包,会在工作的闲暇一起打游戏,他还会给她投喂各种小零食、记得她爱喝的奶茶口味和几分甜。
他把曾经为我做过的,悉数给了另一个人。
最讽刺的是,有一次我们吵架,我提了分手之后,他声泪俱下地挽留了我,结果回头就在微信上跟暧昧对象吐槽说我脑子有坑,后悔没有顺水推舟分了。
那次和好之后,他开始对我施展冷暴力,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就给他发了一篇小作文。
他立刻就把小作文发给暧昧对象,两人在我的小作文下面划下红线,说看到这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些聊天记录是出轨对象的男朋友发邮件给我的。
他说,不希望我被蒙在鼓里,像他一样给两人当笑料。
看到这些聊天记录时闺蜜陈佳佳在我身边。
她说当时我都急得快哭出来了,一直跺脚问她怎么办怎么办,无助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她看着都心疼。
我回忆起当时的感觉,就像是我一个人好端端走在路上,遇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将手伸入我的胸膛,揪出还在跳动的心脏,碾成血泥,还要叫我看着,不许眨眼。
我想起很久以前偷听到他和朋友的聊天。
原句不记得了,大概意思是他朋友不理解他为什么当初要和我交往。
因为他在学校算是受欢迎的那一类人,长得不算多帅,但是性格开朗、大方,人缘一直不错。
他告诉他的朋友,我家里条件好,和我在一起可以少奋斗几年。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做从心底凉透到四肢。
他其实早就离开我了,只是没告诉我。
2
有一段时间,我因为失恋陷入了人生的低谷。
他怎么能那么坦然地和出轨对象谈论、贬低我呢?
当他得知这一切会摆在我面前时,他会后悔吗?愧疚吗?
我想过报复,将他的苟且通过网络四处散播、去找他当面理论,让他身败名裂。
我还想过去死。
让他这辈子也不能忘记我,一想起我就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不得安生。
可是他真的值得我如此不顾一切地去报复吗?
恐怕多的是人为他辩解:他不过是风流了一下,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而我能得到什么呢?短暂的同情和疯癫的长久骂名。
陈佳佳说治疗情商的最好方法就是投入另一段感情,所以她把她发小介绍给了我。
「相信我,你俩绝对是绝配!」
一句话,她用了两个绝。
或许我应该在当时就告诉她,一道选择题里凡是出现绝对这个词,往往是错误选项。
她很快把发小的微信推给我,发小叫卫生,年纪比我小,还在念大三。
陈佳佳见我迟疑,直接拿过我的手机发送了好友添加申请。
通过之后我们发现互相都没那个意思,所以除了加上时那几句礼貌的问候,我们几乎也没怎么说过话。
转机在我实习时和 BOSS 一起出差,刚好出差的地方是 BOSS 的老家,晚上他喊了几个发小出来聚会。
BOSS 想着我一个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晚上不好玩就把我也喊上了。
KTV 里,几个四十岁的老男人抱着边哭边喝。
我喝不了酒,一个人霸麦唱了一首又一首。
终于,我会的所有歌都唱完了,再唱下去我只能唱《大花轿》了。
我担心歌词一出来(抱一抱那个抱一抱),BOSS 会以为我在对他进行职场性骚扰。
于是,我给陈佳佳发小发了条微信:「来聊个 5 块钱的。」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姐姐,出租车起步价都要 8 块。」
我转了 10 块钱过去:「多的两块当小费。」
他秒收,然后回了一串的谢谢老板,老板发大财的表情包。
他讲话风趣幽默,玩笑适度,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从星星月亮到皑皑白雪(不是)。
3
卫生和我同病相怜,他刚刚遭遇了女友劈腿。
我们都没有从上一段感情完全抽离出来,所以经常会聊起前任。
然后我们探寻到了一个真理——一段关系中,投入越多的越容易被辜负。
我说,我一直忘不了,当初前任为了给我送一把钥匙在雨夜穿越了整个城市。
他说,姐姐,现在有种工作叫闪送跑腿。
我说,以前我总是去超市买很多东西,超级重,他每次都会帮我提到宿舍楼下。
他说,这不还是一个配送费就能解决的事吗?
我说,我之前有个实习,加班特别严重,经常晚上 11 点才下班,哪怕是寒冬腊月他也会骑自行车来接我。
他说,打个车来接这么难吗?
我受不了我说一个他怼一个,怒回:「你这么能杠,咋不去参加奥运会为国争光呢?」
「朋友,你讲不讲道理?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尽快走出来吗?」
「你走不出那段感情的最大问题在于,你老是陷在对方的廉价付出里,反复感动。」
虽然他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忍不住辩解说,我只是忍受不了,他那么轻易就把我抛弃了。
这样的分手别说体面了,连面都没有。
我不喜欢这样的退场方式。
卫生问我,那要怎么样退场才算好。
我打了很长一段文字过去:「分手之后,我希望他过得不好,很不好。
希望他之后在一起的每一个人都有我的影子。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我是不可替代的,世上或许会有人像我,但都不是我。
他想要挽回,开始重新追我,而我就算从他面前经过却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
他久久地立在原地,仓皇、无助,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就应该尝过我当初被抛弃的难堪和狼狈,然后要比我还要痛才对。」
「你知道吗?我曾经跟他说过,我好爱他,我想象不到有一天如果不爱他了会怎么样。结果你猜他怎么回我的?」
「?」
「他说:你怎么不去写小说?」
卫生给我发了满屏的哈哈哈哈过来。
「所以你写了吗?小说。」
「写了,还把那句话也用在里面了。」
他发来一个大拇指。
「那你呢?在你看来什么样的退场方式算是好的。」我问他。
我看见顶上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我以为会收到很长的一段文字,没想到只有短短几个字。
「决定不爱的时候,坦然告诉我就可以了。」
这句话说来容易,但实操起来太难了。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分手是仅次于博士毕业论文难度的存在。
明明只是最简单、最直白的原因:我不喜欢你了。
但总有人要去找千百个理由:我们性格不合;我怕我耽误你;我配不上你;给不了你想要的……
然后就有人傻傻挽留:没关系,我改;我不需要那些物质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于是这段关系只能进入下一个阶段——冷暴力。
我问他还喜欢她吗。
他答:「我又不是因为不喜欢她了才分手的,是她不再需要我的喜欢了。」
我回了他三个字:「真可怜。」
他回:「彼此彼此。」
4
我搬离了毕业时和前任合租的房子,在非热门地段的安置房小区,租了一个小套一。
房东也是刚分到房子,他把房子粗略装好就交给我了,很多很琐碎的东西我完全不懂,但卫生好像什么都知道。
比如原来燃气灶需要放电池;电费用完忘记缴费可以用身份证去电表箱读卡预支 10 块钱的电费;如果快递没有送货上门可以打邮政电话投诉……
他就像我手机里的百科全书,只需要输入问题,不过片刻正确答案就会自己跳出来。
我好奇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说:「因为我会百度。」
……很好。
要是点到这个份上都还不明白,那就太不懂事了。
那以后我有什么问题就自己上网查,基本都能找到答案。
我不再主动找他,我们的聊天频次明显下降。
卫生过生日的时候,陈佳佳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她怂恿我也去。
「他又没有亲自邀请我,我才不去呢。」
虽然如此,我还是叫陈佳佳带了一份礼物过去,一个黑色的卡西欧运动手表,不算贵重也不算轻视。
晚上,他把表戴在手腕上给我拍了张返图。
他的手腕既骨感又蕴含着力量,显露出来的手背也是白皙矜贵,和纯黑的运动手表从色彩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如果发到网上绝对是一张爆火的种草图。
「今天我前女友也来了。」
「她找我复合。」
心里像突然堵了块石头,原本敲击了几句祝他生日快乐的话全部删除,换成一句不带感情的恭喜。
5
陈佳佳找到了工作,一个外包公司,被分配到银行工作。
银行的调休在周一、二。
周末无所事事的我只能窝在家里看综艺。
不到半天,综艺库存全部消耗殆尽。
这种时候可真是难挨啊。
我躺在床上,想象自己是孤岛上一个被废弃的码头。
没有船只会在这里停泊,海浪拍打着我、海风腐蚀着我,总有一天,我会变成孤岛本身的一部分,消除原有的轮廓,浸于海平面之下。
我已经开始感觉到窒息了。
叮……
微信响了一声。
我仿佛听到船舶靠岸发出的鸣笛,立刻从冰冷的海水中翻爬起来。
是卫生发来的一张照片。
超市的购物车。
里面仅放了一旁牛奶,显然是刚开始逛。
「回家,陪老妈逛超市。」
太自然的日常分享,我想这已经超脱了普通男女之间的边界。
从心底生出一些细小的触角,挠痒痒似的抑制不住想要去试探。
「不陪女朋友?」
「没有女朋友,没复合。」
我很坏,听到他没有和前任复合竟然觉得欣喜。
「为什么呀?」
「你说呢。」
我按住唇角,以免它们太过得意忘形:「我觉得我也应该去一趟超市。」
他去的那家超市,我家附近也有。
出门的时候晚上八点,到时正好赶上晚上的打折促销。
我下意识地留意着超市里每一个推着购物车的年轻男人,暗想着会不会有一场不期然的相遇。
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哪怕出现在我面前也不会认识吧。
我摇摇脑袋,将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外。
推车走到零食区域,目标锁定展架上的一款盐奶糖。
一只纤长白皙的手和我同时伸了出去,握住同一条盐奶糖。
我转头看到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不好意思,你先。」我往旁移了一步。
他对我笑笑,取下一条递了过来:「女士优先。」
「谢谢。」
男人又取了一条,推着购物车走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所以不是他。
天哪!我竟然还在想!实在太变态了!快给我打住!
结账的时候, 我又看到了那个男人,明明他排的那条队人比较少,我还是特意换了条队排。
从超市出来,夜色更沉,我却因为去了一趟超市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般。
买的鲜牛奶表面凝结了一层水珠,把我的纸袋打湿,破了一个洞,盐奶糖细细一条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出去。
「好倒霉,还没吃就掉了。」
「是这个吗?」卫生发来一张照片,正是同款盐奶糖。
「你也买了!」
我又想到刚刚那个好看的男人。
心里打起了鼓,怦怦、怦怦。
是他吗?会不会就是他?
输入了几次,想要问又不敢。
低头看见自己略显陈旧的外套和赶着出门随手扎起的丸子头,平淡如水的素颜,实在普通得有点令人发指。
算了,下次吧。
……
我在朋友圈转发了一条某个牌子的清洁面膜蛮好用的种草,因为有点小贵,所以打算生日时再买。
结果转天就收到一盒。
我知道是卫生买的,但我假装不知道。
还在朋友圈发布了「寻人启事」。
后来,我又发朋友圈说有款预调鸡尾酒挺好喝,转天收到一整件。
一整件,三十六瓶装的,很重。
我问他是不是要累死我。
他:「怎么不发朋友圈问是谁送的了?」
我把朋友圈截了个图,那条状态仅对他可见。
他给我发了条语音,先是低沉地笑了两声然后说:「那我帮你搬?」
他那天的声音特别好听,像是调制得宜的某种乐器。
我暗自镇定,敲字:「就一个配送费的事,还是不劳烦了。」
「……」
我看着对话框里的六个小点,莫名觉得很爽。
我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聊天,好像有怎么也说不完的话题。
他已经变成了我微信的顶置,我甚至洗澡都要把手机带到浴室,手机一响,不顾满身泡泡也要立刻关水擦手、回复。
同事问我是不是恋爱了,我连忙摇头否认。
「装呢!你一天天嘴角翘得都能挂两斤肉了。」
6
我报考了教资考试。
考场在西郊区。
早上九点开考,八点半就要到考场。
坐车要一个半小时,加上中途预留的时间我六点不到就得起床。
我担心起不来。
卫生说他可以打电话叫我起床。
「不用了,我会定闹钟。」
「万一你睡迷糊反手就把闹钟关掉了呢?」
「那我多定几个。」
为了离考场近一点,当天晚上我借住在陈佳佳家。
「你和卫生还在聊呢?都小半年了吧?」床上抱着 pad 看综艺的陈佳佳滚了过来,「讲真,你俩会不会在一起?」
已经有这么久了吗?都半年了。
回看我和卫生的聊天记录,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日常。
我想了想,回答陈佳佳刚才的提问:「应该不会。」
「我这有卫生的照片,你要不要看?上次他生日时拍的。」
「不要!」
我拒绝的反应过于激烈,陈佳佳疑惑地看我一眼。
「额……只要不知道长相,代入哪个小鲜肉不都随我?」我慌忙胡乱地找着借口。
陈佳佳半信半疑地竖起大拇指:「绝!」
第二天,果然如卫生所料,闹钟一响我条件反射就给关掉了。
5:40 手机响了一声,好像是微信的提示音。
5:45 电话铃声狂响,我伸手挂断,下一秒继续狂响。
挂断—狂响
挂断—狂响
吵得我头都快炸了。
一看还是个陌生号码。
我暴躁地接起来:「谁啊?!」
「小蒋老师。」
自从知道我报了教资,卫生就这样叫我。
此时,他的声音有一种清晨特有的沙哑。
「再赖床,考试可就迟了。」
「啊……」
我挂断电话,火速起身收拾。
六点半顺利赶上第一趟公交。
坐下来才跟他发了条微信:「谢了。」
他没回,估计睡回笼觉了。
考完一门,下午还有一门,我打算中午在考点附近随便吃点东西然后找地方休息一下。
卫生仿佛会读心术一般发来消息:「考点后门有家豌杂面不错。」
「这你也知道?」
「你考试的地方,离我学校很近。」
「so?」
「没什么。」
我去了他说的那家面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排了一会儿才等到位置,要了一两豌杂一份凉糕。
我把面碗转了个圈,找好角度拍了张十分有食欲的照片发给卫生。
很快,他也拍了张他的食物给我。
食堂里的不锈钢餐盘,两荤两素。
「你的看起来也不错。」
「那你来我们学校,我请你吃。」
他发了一个定位过来,确实很近,步行就能到的距离。
说不清为什么,我害怕和他见面,甚至连他的照片都不敢看,昨天陈佳佳提到一下,我连脊椎都立马绷直了。
算了,想什么呢。
面吃完,起身去结账。
老板看了看我桌上的东西:「不用再给了,那小子常在我这挂账,月底来结。」
「可是您怎么知道是我?」
我疑神疑鬼地环视一周,想到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脖子后面的汗毛立刻如钢针一般立了起来,扎得我刺痛。
「他刚打电话跟我说了,一个女孩儿,一两面一份凉糕,坐 8 号桌的。」
我舒了口气,想起刚刚拍照时好像是不小心带到了桌号,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卫生又发过来一个定位。
「这里有个自习室,里面有暗室可以休息,去报我的名字和电话就行,休息一个小时。到时间我叫你。」
「哟,今天卫老板办我招待呀?」
「你都来我地界了,不得给你安排好?」
「快去吧,我刚打电话确认过,有位置。」
……
下午考试结束,打开手机一连收到卫生发来的两条语音。
「中午怕影响你考试,所以没直接问。」
「你想不想,见我一面?」
心脏将胸腔撞得肉眼可见的起伏。
手机拿在手上竟然觉得烫手,我忙锁了屏,揣回包里。
直到坐上公交车,离开「他的地界」我才敢把手机拿出来,假装遗憾地拍下一张车窗外的照片发给他:「才看到消息,我都走了。」
7
陈佳佳说我前任在跟她打听我的消息。
他问她,我过得好不好。
猛然听到前任的消息,还是会有片刻失神。
进而又觉得可笑,我好与不好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正想着,手机响了起来。
前任的照片和名字被放大出现在眼前。
我任由铃声响着,直到它被自动挂断。
很快我又收到一条短信:「生日快乐。」
我和前任交往三年,一次礼物都没收到过,反而是我一直在倒贴。
去年生日,我们一起去了峨眉山,为了登顶看日出,我们凌晨四点多就开始爬山。
他在峨眉山顶上跟我说生日快乐,说那天的日出就是送我的礼物。
哦对了,去峨眉山的全部开销都是我出的。
我并不是真的期待那些礼物,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礼物是衡量对方在自己心里地位的一个重要标准,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礼物越贵重,对方越重要。
当然,他也不是全然负面。
他也曾在我体力不支时拉我一把;在我们遇到猴群的时候将我牢牢护在怀里;在我不小心把脸蹭脏一块的时候,温柔地替我拭去。
所以,当他把我的照片发给别人并和别人一起嘲笑我普通、不如别人时,才显得更加可恨。
我和卫生已经很久没聊起彼此的前任了,当我又提起时,过了很久才收到他回复的消息。
「你希望我说什么?」
明明是看不出情绪的文字,我却明显感觉到他的语气不善。
习惯了事事和他分享,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反馈,忽然觉得脸上讪讪的。
我赌气回道:「没什么。」
8
我和卫生冷战了。
不管他发什么过来,我都只会回复哦、啊、嗯。
再不然就是一句:「你希望我说什么?」
他发了个截图过来,是他给我的微信备注:「小气包」。
「对啊!我就是小气包!我这么小气,你别和我玩了!」
他打了一个语音电话过来。
话还没开口说,笑声已经率先通过听筒传过来了。
「你多大了?还说不和我玩了这种话?」
「反正比你大!」
「不可能,我看你五岁最多了。」
「……」
「小朋友,哥哥请你吃饭,求求你继续和我玩,好不好?」
他的语气十分温柔,仿佛我真的是个五岁的小朋友。
我沉溺在他编织的温柔陷阱里,鬼迷心窍竟然答应了。
「明天我在你公司楼下等,穿白色卫衣,黑色羽绒外套。」
「你搞得好像地下党街头。」
他干笑了两声:「如果你不满意你看到的,可以不和我相认。」
他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我,可是我只担心,明天真正不想相认的人会是他。
2010 年的最后一天。
天气预报说今天蓉市的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我还是执着地选了一条红色丝绒长裙,背后有镂空的那种。
然后又选了一件长到膝盖以下的羽绒服,把自己罩得严严实实。
下班前,我特意到洗手间给自己重新化了个妆。
老板对于大假前的摸鱼装作视而不见,办公区域一片祥和。
突然一个女人大呼小叫地闯了进来。
「你们公司谁叫蒋箐洁?给我滚出来!」
「你们公司出了个小三知道吧?!蒋箐洁勾引别人男朋友!臭婊子!」
同事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明显看出这人精神和情绪都太疯癫,赶紧让我躲会议室里去。
会议室是四面全透玻璃,门口有男同事守着,她就扒着门缝冲我喊:
「你以为你和卫生搞在一起就能报复到我们了吗?我实话跟你说,当初我只是勾了勾手指头,姜东就像条狗一样围着我转!」
姜东是我前任的名字。
随后她举起手机一边录像一边喊:「大家看看这就是臭不要脸的小三上班的地方!现在小三就躲在这个会议室里头不敢出来!」
我忍无可忍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走了出去:「你说什么?」
她把摄像头怼着我脸拍。
「你以为卫生是真的喜欢你吗?他不过是用你来气我而已!」
「他连生日会都没有邀请你吧?」
「那是因为我曾经说过,他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不会缺席!他知道我会去,当然不会让我看到会生气的东西出现了!」
「你刚刚说,我出来你会怎么样?」
「我说,你出来我就撕烂你的脸啊!贱婢!」
「好,你说的。」
我将散落在颊边的头发往后一撩,露出整张脸,凶狠道:「来,撕!我倒要看看是你家底硬,还是刑法硬!」
卫生的电话打来时,我和他的前女友已经坐在了派出所的调解室里。
我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人,打开了功放,接通。
「喂?小蒋老师……」
他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可惜他的好心情最多再维持一秒。
「你前女友现在正坐我对面。」我的声音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坐在的前女友听得这话浑身一震,像刺豚一样,嘭地一下将自己周身隐形的刺支愣起来。
她把我的手腕拉过去,对着话筒吼:「卫生!你不是拉黑我吗?不是不接我电话吗?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同意和我复合,我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电话里已经传出嘟嘟嘟挂断的声音。
电话被挂断这件事让她抓狂。
她恶狠狠地盯着我,如果不是民警在场,我绝对相信她会动手打我。
她瞪我越狠,我越觉得她可怜。
如果我是普通,那么此刻的她就是丑陋。
她突然抬头冲我咧嘴龇牙,我条件反射地往后仰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小时候被狗咬过,你刚刚的样子让我有点害怕。」
负责调解的民警猛然捂住了嘴,将脸涨红成猪肝色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前女友更加咬牙切齿,指着我想要回击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不管民警如何调解,我的态度只有一个:「不和解,不接受赔偿。」
「她闹到我公司,造谣辱骂我,公开抹黑、传播我所在公司的形象,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规定,并且她拍摄的视频转发已经超过五千,播放过万。这种情况可处 5 日以上 10 日以下拘留,并处 500 元以下罚款。」
我念出刚刚在网上查到的内容。
「警察叔叔,请你们秉公执法。」
我走出派出所,坐上刚好停到路边的出租车,在手机上找到卫生的微信。
输入「互删吧。」三个字,犹豫两秒,还是发了出去。
几乎同时我收到他发来的:「我到派出所了,你在哪里?」
我正操作删除,顶端的提示条上又显示出三个字:「对不起。」
9
我主动提了辞职。
BOSS 礼貌性地挽留了一两句,然后在我的离职申请表上签了同意。
离职表交到财务,给我做工资结算,刚发过工资没几天,钱不多,财务直接给了我现金。
我握着钱,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人头攒动、喧哗热闹,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得像这都市的游魂。
我又变成了孤岛上的码头,不同的是,这次沉没得更加彻底。
陈佳佳知道我丢了工作后,跑来找我喝酒。
最近我一喝酒就会起疹子,所以只能她一个人喝。
她喝醉了,开始大骂卫生前女友,连带着把卫生也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也太狗血了,卫生的前女友居然是你前男友的出轨对象!」
「对了,你知道前女友是怎么知道你的工作地址的吗?」
「?」
「她和卫生的网购账户是情侣号,卫生不是给你买过东西?她顺藤摸瓜就找到了。」
「……」
「有这种前女友也是蛮恐怖的。」
我本想点头赞同,后又转念一想:「什么锅配什么盖,我觉得他俩挺配的。」
陈佳佳动作一顿:「其实,我觉得卫生不是那样的人……」
我仰头拿过她喝了半瓶的酒一饮而尽。
半夜,我被陈佳佳送去了医院。
「你这情况,不能喝酒瞎逞什么能!」
10
三年后。
我顺利成为一名小学语文教师。
「宝贝,妈妈上班去了,等下佳佳干妈来会来陪你哦。」
我亲了口大儿子皮皮的圆脸,拿起教案出门了。
小学教师工资不高,但养我和皮皮绰绰有余。
这几年我一直没谈恋爱,教学的课余时间用来学习和娱乐,比谈恋爱有意思多了。
最近一次收到前任的消息,是前不久陈佳佳告诉我,他父亲去世了。
我听后有点震惊。
前任他父母很早就离异了,母亲没文化年纪也偏大,一生都没怎么外出工作过,全靠他父亲给的抚养费为继。
他父亲在外包工程,做得不说风生水起但也算衣食无忧,毕业时他为了前途去投奔了他父亲。
以前就听他说过,工程有好几个合伙人,勾心斗角得厉害,稍不注意就会被踢出局。
不知道现在他父亲去世了,他是否已经把握住了局面。
「怎么,心疼啊?」
「怎么可能,只是有点感慨。人生无常。」
「不心疼就好,他和你分手没几个月就结婚了,当然不是和卫生前女友,是另外一个股东的女儿,人现在小孩儿都俩了。当时怕你伤心就没告诉你。」
「……」哦,当初卫生说前女友爱不到别人才回头爱他,原来是这么回事。
果然,对人渣有一秒钟的同情都是浪费。
「现在什么想法?」
「没什么,我对他始终抱有最诚挚的祝福。」
「?」
「祝他吃饭有人喂,出门有人推。」
「牛哔啊!不愧是语文老师,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11
「蒋老师,今天的家长会就拜托你了!」
三班的班主任王老师出差学习一周,组织召开家长会的活落在了我头上。
有一个成绩吊车尾的小孩,王老师特意打了招呼,开完会一定要和他家长聊一下。
「吴浩冉家长,麻烦您稍等。」
开完会,我被好几个家长围着询问小孩在校学习情况,眼见原本坐在吴浩冉座位的男人就要走出教室,不得已出声将他喊住。
「您是吴浩冉的爸爸?」
男人有些面熟,且年轻得有点过分。
「我是他哥哥。」
「哦,这样啊。我有些事想和您聊一下,方便到办公室喝杯茶吗?」
办公室没有人,他跟在我后面,关门时故意留了一拳的距离没有合上。
我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对男人报以一笑。
「吴浩冉其实非常聪明,他现在这种情况是还没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学习,家长可以在学习兴趣方面多做引导……」
坐在我对面的吴浩冉哥哥点头赞同。
只一刻钟,我们就聊完了。
我微笑着看他,意思是你可以告辞了。
「小蒋老师?不是说要请我喝茶吗?」
「稍等一下。」我扶了扶差点掉落的眼镜,从抽屉里找出蜜桃乌龙泡袋茶,用纸杯给他泡上。
男人接过去,在我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喝着。
在他喝茶时,我看了两次手表,但愿他懂我无声的催促。
终于他喝完了。
「需要再来一杯吗?」千万不要。
他挑眉,眼里带着笑意说不用了。
生怕他反悔,他一说不用我就把纸杯丢到了垃圾桶里。
他的视线一直看着被丢弃在垃圾桶里的纸杯。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失礼。
正想解释,谁料他说:「小蒋老师,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方便平时了解我弟在学校的动态?」
「哦,好的。」
「啊……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方便告诉我一下您的微信号,我回去加您吗?」
「可以的。」反正他要回去再加,王老师又才是班主任,我就把王老师的号码抄给了他,「13xx……」
晚上回去我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对方头像是一辆波音客机,名字也是 emoji 的飞机表情,备注:吴浩冉哥哥。
虽然有点疑惑,但我还是点了通过。
我输入:「你好?」
「小蒋老师好。」
「我今天好像给你的是班主任王老师的微信……」
他发来一张图片,是开学时发给学生家长的教师通讯录。
「号码不小心弄掉了,所以翻了下通讯录。」
「哦,可是王老师才是班主任,我只是语文任课老师,如果要知道吴浩冉的情况,问她可能会好一些。」
「语文老师也很重要。」
「吴浩冉说他最喜欢您上的语文课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好吧。」
没隔两天,学校门卫说有我的快递,我拿到办公室拆开来居然是整整三大盒的蜜桃乌龙泡袋茶,还是我喝惯了的牌子。
问了陈佳佳,她说不是她寄的。
「奇了怪了。」
「会不会是商家做活动,回馈老客户之类的?」
「也有可能。你要不要拿一盒去喝?太多了我喝不完。」
「要!」
我喊了个闪送给陈佳佳送过去。
陈佳佳拿到后拍照发了个朋友圈:来自亲生闺蜜的投喂。
刚给陈佳佳的朋友圈点了赞就收到吴浩冉哥哥发来的微信。
「小蒋老师,茶包收到了吗?」
「是你买的啊?」
「嗯。」
……这算不算利用职务之便受贿?
「多少钱,我转你。我们有规定不能收学生家长的礼。」
「我又不是学生家长,我是哥哥。」
「……」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小蒋老师有男朋友吗?」
???
我愣住片刻后回道:「不好意思,这个是我的个人隐私。」
下一秒,一个裹挟着笑意的清润声音,突然冲进耳朵,让我陡然一僵。
他发来一条语音:「抱歉唐突了。」
过了会儿,又来一条:「看来是没有。」
12
陈佳佳又发了条朋友圈:「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抠门之人!」
我正要问她怎么了,手机来电响了起来。
闪送给我刚给陈佳佳送去的那盒茶包又给我送来回来。
???
刚想问陈佳佳怎么回事,上课铃就响了。
算了,反正周末要一起练瑜伽,到时候再问她吧。
周末,陈佳佳鸽了我。
小班课变成了私教。
一节课练完,我已经丢了半条命。
去健身房配套的淋浴间要路过器械区。
我一眼就看到那个在器械上锻炼的男人。
他显然是经常锻炼的,各种器械用来轻车熟路,穿着紧身的运动服,肌肉线条流畅且不夸张。
他也看到了我,停下在做的练习,笑得十分灿烂地冲我打了声招呼。
「吴浩冉哥哥?好巧。」
男人轻轻扬唇一笑,做了个以为我看不出来,实际上能更好展示肌肉的小动作:「小蒋老师,叫我哥哥就行了,不用加吴浩冉。」
咦……「好油。」
「……」
看对方错愕的反应,我才察觉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好尴尬。
「啊哈哈……」我尬笑道:「我先去冲一下了,你慢慢练。」
我转身,手刀逃离现场。
冲完澡,也不敢继续逗留,从健身房另一侧偷偷溜出去,准备搭公交车回家。
公交站台。
公交车已经在我面前停下、打开了车门,但我却突然找不到公交卡了。
我手忙脚乱地翻着包:「师傅,我公交卡不见了,我再找一下,很快!几秒钟!」
余光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我旁边上了车。
滴、滴。
他刷了两次卡。
「你不上车吗?」
「蛤?」我茫然地抬起头,眼前是吴浩冉哥哥的脸。
这一时间我竟然分不清,是找不到卡让整车人等我更尴尬,还是面对他更尴尬。
他无所谓道:「上来吧,已经刷过卡了。」
我道谢上车。
然而我们还沉浸在刚刚的尴尬氛围中,虽然比邻站着,但我们并没有交谈。
我觉得我应该主动道个歉,毕竟是我不礼貌在先,人家刚刚还不计前嫌地帮了我。
我半转向吴浩冉哥哥,轻扯他的衣角,示意有话说。
当时我脑子里想说骚瑞,嘴上想说对不起。
最后话一出口,我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巴掌。
我说的是:「骚不起。」
「……」
叮咚——华科南路南站到了。
吴浩冉哥哥黑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
算了,累了,世界毁灭吧。
当天晚上陈佳佳的朋友圈发了一张某龙鱼牌压榨菜籽油的海报图,并配文:哈哈哈哈哈。
我评论:「你最近的朋友圈画风好奇怪。」
她回:「哈哈哈哈哈。」
13
上语文课时,吴浩冉忽然晕倒了。
「蒋老师!吴浩冉他死了!」吴浩冉的同桌喊道。
我跑到吴浩冉身边,用手去探他的脉搏,还好,在跳动!
「别瞎说,吴浩冉没死,只是晕倒了。」因为被吓得够呛,我的语气有点重。
「班长去找王老师过来带大家自习。」留下这一句,我抱起吴浩冉就往校医务室跑。
七八岁的小男孩,体重却轻得吓人。
校医说他是低血糖,开了两支葡萄糖,正准备给他灌下去,校医惊呼一声:「这孩子怎么满身是伤!」
我凑过去,看到吴浩冉脖子上全是淤青,把他的衣袖往上一推,整个手臂没有一寸好的皮肤。
我立刻将这一状况告知了班主任,并在微信上联系他哥哥:「吴浩冉哥哥,麻烦你现在通知你们父母到学校来一趟。」
吴浩冉悠悠转醒,我询问他身上的这些伤是怎么弄的,究竟是校园暴力还是家庭暴力,又或者是社会上的其他因素。
可不管我说什么,他始终闭口不言。
忽然吴浩冉地望向门口的眼神骤然一亮:「哥哥!」
我回头看去,看到那个熟悉的男人正堵在门口,挡了大半的光。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们父母呢?」我皱眉道,「你们也太过分了,孩子伤成这样都没人发现吗?」
他迈步进来,眉宇间满是担忧。
铃——铃——
班主任王老师给我打来了电话,我把吴浩冉身旁的位置让了出来,出门去接电话了。
「蒋老师,吴浩冉的情况有点特殊……」
听王老师讲完我才知道,吴浩冉是被领养的,领养他的父母,原本无生育能力,谁知领养后,竟然神奇地怀孕了。
伪善的人暴露了真实面目,如果不是有福利机构定期上门探望,他们早就不想管吴浩冉了。
小小的吴浩冉成了全家人的出气筒,稍不小心就会被暴打一顿。
我听得捏紧了拳头:「可是不是不想收养了是可以送回福利社的吗?」
「吴浩冉已经十岁了,有可能涉及遗弃罪,他们怕吧。」
天啊,因为是小学二年级,我以为吴浩冉才七岁,结果他已经十岁了,那他的身高体重完全不达标啊。
「那他哥哥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邻居家的哥哥。」
我回到医务室,吴浩冉拉着他哥哥的手,终于有几分天真的模样。
我跟王老师提过要报警,王老师却说家暴这种事,报了警也没用,毕竟一个推说小孩子不听话教训了一下就过去了。
反而可能因为我们报了警,吴浩冉的境地会更加糟糕。
男人回头见我进来,主动说:「这几天我会把他带回我家去,我父母会照顾他。」
吴浩冉急忙补充:「哥哥和叔叔阿姨都对我很好的,蒋老师您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知道吴浩冉暂时有去处,我也稍微放心一点。
但他以后要怎么办,总不能被家暴一次去邻居家躲一次吧。
我决定去吴浩冉家做一次家访,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14
吴浩冉家在离学校不算远的一个高档社区里。
到吴浩冉家时,是他养父开的门。
他笑不达心地将我迎了进去:「吴浩冉去邻居家玩了,他总是喜欢往外面跑,我这就去把那小子抓回来。」
「没事的,吴浩冉爸爸妈妈,我就是来做一个家访,了解一下学生家庭情况,他不在也没关系的。」
吴浩冉养母将他养父拽进了厨房,用以为我听不到的声音嘀咕:「社区不是刚检查过了吗?那小床我都拆了!」
过了会儿两人才重新出来,堆满假笑地和我寒暄。
我的有意打探都被他们早已演练好的话术规避,只说自己如何不容易,对吴浩冉的受伤却只字不提。
我一无所获地离开吴家。
没想到下到一楼大堂时吴浩冉和他邻居哥哥竟然在那等着。
「小蒋老师,来都来了,也去我家家访一下?」吴浩冉哥哥说。
我被稀里糊涂地带到了吴浩冉邻居家。
一进门,一对中年夫妻正在做晚饭,见我来,热情非常。
厨房里的阿姨笑着冲我说:「乖乖,我们做了藿香鲫鱼,一哈儿就可以吃了。」
我想说自己不是来吃饭的,但阿姨太热情了,我插不了嘴,一旁的男人也不知道帮忙解个围。
我递了无数个眼神过去,他才勉强开口:「爸妈,你们先忙,我和小蒋老师聊两句。」
吴浩冉被赶去书房做作业,客厅里就我和他。
男人说,他们家有意收养吴浩冉,可是吴浩冉养父母不放人。
我疑惑道:「他们不是早就不想管吴浩冉了吗?」
「谁会拒绝一个免费的佣人和出气筒呢?」
「靠!」我愤愤不平,「真是人渣。」
我一直以为吴浩冉的成绩不佳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学习的意义,现在想想根本是没机会学习吧,一回到家就有做不完的家务和不定时的殴打。
估计九年义务制教育一过,学也不会让他上了。
「不过我们已经寻求过法律援助了,即便他们不放人问题也不算大,只是多费些时间罢了。」
没想到我一直忧心的事情已经被男人有条不紊地化解了。
我情不自禁地用敬佩的眼光望着男人:「吴浩冉哥哥,你真是个好人!」
男人的笑意减了半分:「好人卡?」
「蛤?」什么卡?
「快来,吃饭了!」
阿姨在厨房口一吆喝,吴浩冉从书房里蹿了出来,自觉到厨房拿碗布筷。
「走吧,吃饭了。」吴浩冉哥哥说。
「我还是不……」我站起来,本想礼貌告辞,却直接被男人拉到餐桌椅子上坐好。
晚餐有藿香鲫鱼,一人刚好分配一条,我看了看,我的那条是全桌最大的。
我从小就不爱吃鲫鱼,因为刺太多了。
我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了些鱼肚子上的肉来吃。
旁边的男人直接把我面前的鱼端走了,用筷子变魔术似的把一整条鱼骨抽了出来。
这手绝活看得我目瞪口呆。
叔叔阿姨则是笑得眉眼弯弯,一副我就知道,你们俩不清白的表情。
我张嘴想要解释,却被抢了白:「快吃吧,没刺了。」
「……」
「蒋老师老家是哪里的啊?」阿姨问道。
我忙放下手中碗筷,端坐回答:「绵市梓潼的。」
「这么巧!」阿姨笑得更开了,「我们老家也是梓潼的。」
「你父母还在梓潼工作吗?」
「是的,他们都是公务员,还有好几年才退休。」
「那刚好,下个月我们要回梓潼办事,到时候约你父母出来一起吃顿饭吧?」阿姨转向叔叔,「老头子,你说呢?」
「我看行,改天我们先去选选礼物!」叔叔回答了阿姨的话,又转而问我,「你爸爸抽烟吗?喝不喝酒呢?」
「不是!叔叔、阿姨,你们好像误会了!」
15
一顿饭吃得我差点用脚指头抠出一套 200 平的大平层。
吴浩冉哥哥送我出去打车时我都还在尴尬的氛围中「余韵难消」。
他伸手拦下出租车,好看的手腕露了出来,他戴着一块纯黑的卡西欧运动手表。
车在我们面前停下,他打开车门自己坐了进去。
「不上车?」
我弯腰和他歪头对视。
「你上车做什么?」
「送你回家啊。」男人答得语直气壮。
我走到司机副驾,想拉开门上车。
「美女,不好意思,副驾门坏了,麻烦坐后面吧。」司机说。
「……」我气闷地重新在后排落座。
男人一只手虚握成拳挡在唇前,嘴角扬起弧度。
他在偷笑。
车一到我家楼下,我连再见都没说一句就推门下车走了。
奇怪,明明认识我的人都觉得我温温柔柔、文文静静,但怎么每次遇上他都好像易燃易爆炸似的。
回家,我把上他们家吃饭的事在微信上和陈佳佳一说。
陈佳佳:「你这是儿媳妇待遇啊,给你包红包没?」
「那倒没有,不过还真是热情得有点吓人。」
刚说完没有,我放门口玄关上的包可能没放好,一下子掉了下来,里面滚出一个烫金红包。
「……」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吴浩冉哥哥。
「包了多少?」他问。
我数了数。
「1200」
1200 是我们老家的讲究,意味着月月红,老人喜欢你才会封这个数字。
「那你,分我六百块?」
「?」
「见面分一半嘛,难道你想全贪掉?」
什么嘛!搞得好像我很在意这点钱一样。
我捏紧拳头,怒转 1200 元。
他秒收。
对方转账 600 元。
「说了只要一半,剩下一半给你留着买糖吃吧。」
我接收,转账,他退回。
对哦!忘了可以直接退回!
我又转账,他又退回。
继续转,继续退。
警告,您的账户存在被盗风险,暂时停用转账功能。
「……」
我又把刚刚和吴浩冉哥哥的交锋告诉陈佳佳,她在视频对面笑得拍桌。
足足五分钟,她才笑完:「你说有没有可能,他是在追你?」
「没可能!完全没可能!」
「也是,你老是吴浩冉哥哥、吴浩冉哥哥这样的叫他,你怕是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我把视频最小化,切换到吴浩冉哥哥的微信,问他叫什么名字。
「怎么了,知道我名字方便想念吗?」
嘶……真的,好油。
16
吴浩冉回归学校。
因为他落了几天课程,加上他之前因为家庭原因,学习情况不太理想。
我和教数学的王老师商量着放学后,每天给他补半小时的课。
语文、数学轮着来。
这天刚好轮到我给他补语文。
补完课后,我顺嘴问他邻居家哥哥叫什么名字。
他立刻捂住嘴巴,瓮声瓮气地说:「哥哥说不能告诉您。」
「……」无语子。
叩叩——
办公室门被敲响,来人正是吴浩冉哥哥。
门本来就没关,他走了进来:「小蒋老师,我来接吴浩冉放学。」
吴浩冉向他哥飞扑而去。
男人从兜里拿出一条奶糖,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小蒋老师,请你吃糖。」他说。
看到奶糖的瞬间,我想起为什么第一次见他觉得眼熟了。
他是当初我在超市碰到过的那个男人!
「吴浩冉哥哥,我以前好像见过你!」
男人表情一滞:「小蒋老师,恕我直言,这种搭讪话术已经过时了。」
「……」靠!
男人心情很好地牵着吴浩冉走了。
我拿起他留下的糖盒,拉开来里面只有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糖纸。
糖纸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小字:「抓到一个偷吃糖的小朋友。」
「……」可恶。
咚咚咚——
楼道里传来跑步上楼的脚步声。
我条件反射地藏起掌心里的糖纸。
吴浩冉去而复返,他将一条还没拆封的盐奶糖塞进我手里:「蒋老师,我哥说他刚刚拿错了。」
我们的办公室在二楼,从窗口往下探能清楚地看到那个站在树荫下的男人,此时正笑得一脸得逞地冲我挥手。
「幼稚鬼。」
17
周末去了趟超市,坐公交车回家。
一大袋东西勒得我手都缺血发白了,偏偏今天的公交车还没有空位。
忽然手上一轻,袋子被人拿了过去。
我以为遇上了小偷,结果转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男人。
他一手提着我的袋子,一手拉着公交车的拉环。
「我来提。」他说得十分自然,眼睛里闪着热情的笑意。
「是你啊,谢谢。」
东西确实太重了,我没推辞。
叮咚——
华科南路北站到了。
我记得他上次就是在这一站下车的,想要接回袋子,他的手往一旁错了错。
「小蒋老师,我只是帮忙提袋子而已,可不要随便占我便宜。」
我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提醒道:「你到站了。」
「我又不收你配送费。」
配送费?这话,我怎么好像也在哪里听过……
掌心里手机的震动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是陈佳佳发来一张民用机航展的宣传海报。
我正在看,结果公交车一个急刹车,手机脱了手,眼看就要掉在地上四分五裂,男人迅速出手接住了。
他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海报。
「喜欢这个?」他把手机还给我,「我刚好有两张票,你和朋友去看吧。」
手机又震动两下,他发来一个二维码。
「到时候扫这个码就行。」
我想婉拒,但他预判了我的反应。
「这个是科普展,我们被要求必须去看,但那天刚好我有事。」他脑袋向我偏了偏,「小蒋老师,帮个忙?」
到了展览这天,陈佳佳直接杀上门来,把我拉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有票?」
陈佳佳掐了个手决说:「我会算啊。」
「……」
想起那人双手合十拜托我时贱兮兮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他说他们被要求必须要去,如果我不去把票核销的话,他会被罚钱吧?
哎,算了算了,我就大发慈悲帮他一把好了。
我随手将头发抓成低马尾毽子头,拿起玄关挂着的薄外套:「走吧。」
「你不化个妆?」
我嫌弃地看她一眼:「我跟你出去有什么可化的?」
陈佳佳闻言,表情变得高深莫测。
航展现场。
各式各样的民用飞机大型模型在展厅内按照时间的顺序依次排开。
我读着飞机旁边的介绍,忽然人潮涌动,大家都往一个方向快走过去。
原来是今天有飞机驾驶模拟舱现场演示。
我被陈佳佳拖了过去。
众人目光投向当中的展示台。
一个穿着某航空公司制服的高挑身影从一侧迈入,他意识到自己此时正是目光的焦点,却丝毫不怯场,反而从容地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和观众打了个招呼。
「大家好,我是 XX 航空的二副,卫生。」
他进了模拟机驾驶舱,大屏幕将他的操作展现在众人面前。
短短的几分钟内,模拟舱模拟了鸟群、气流、雷电……
他的操作行云流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遇到的全部难题一一化解。
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只有我一个不为所动。
我觉得自己被耍了。
三年前和现在。
不顾陈佳佳的反应,我转身逃离了现场。
18
吴浩冉最近他的学习环境改善了,课业已经赶了上来,就不需要再补课了。
「吴浩冉,今天是最后一天开小灶啦,你以后也要好好学习,老师可是一直看着你的,知道吗?」
沙沙的铅笔声停了下来:「放心吧,蒋老师,我会努力的。」
少年答得恳切,我欣慰地在他的肩膀拍了拍。
今天还是卫生来接吴浩冉。
我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一进来我就将头转向窗外,但直到我脖子都酸了,他还没带着吴浩冉走。
他敲了敲桌面:「小蒋老师,方便聊聊吗?」
脖子实在酸到我无法承受,我索性转过头去:「最近吴浩冉表现很好,如果你还想了解其他的,可以问一下班主任王老师。」
「啊!你干什么!」
他突然伸手过来拉住我的手往外走。
「哥哥!」吴浩冉喊道。
「在这待着!」他留下这一句,把我拉了出去。
一出办公室,他就松开了我的手:「跟我来。」
他的语气过于严肃,以至于我忘了反抗,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
我们去了学校操场。
远处有一群打篮球的教职工。
他好像是特意选在一个开阔又私密的地方,以便让我安心。
「蒋箐洁。」
他的胸口起伏得厉害,似在生气又似在紧张。
「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卫生。」
一阵风吹过,他那看起来很刚硬的头发被风吹得柔顺,白色的 T 恤也被风吹动起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柔软,没有攻击性。
「我喜欢你很久了。」
我的双眼不敢置信地瞪大。
我预设过他也许会道歉,又或者是把一切说开,只道是误会,但……
「我猜如果不挑明,你永远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大概还会以为我在耍你吧。」
「……」
「蒋箐洁,这话三年前我就想对你说,只是那会儿……」男人苦笑,「时机不好。」
三年前的旧事被他轻易提起,我意外地没有觉得难堪,反而有一种庆幸和「大仇得报」的感觉。
我假装听不懂他说的,嘴硬道:「不、不知道你在讲、讲什么。」
见鬼,我怎么结巴了!
他明目张胆地看着我,让我慌乱的心更加慌乱。
「那我再说直接一点吧,蒋箐洁,我在追你。」
怦、怦。
他的话像是猝然投入可乐里的泡腾片,哩哩啦啦的小气泡从我心底升腾而起,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前仆后继、久久不绝。
19
卫生的表白打了我个猝不及防,我只记得那天我跑得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一边往前跑,一边回头看他有没有真的「追」上来。
我一路跑回家,陈佳佳背着一个大树枝在我门口蹲着。
「你怎么了?喘得跟个狗似的?」
我插着腰,喉咙干得发出嘶嘶的声音:「你、你在这干什么?」
「你不是不理我了吗?我来负荆请罪。」她抖了抖肩膀,示意我看她背后的树枝。
「……」哼,还知道自己有罪呢,「不原谅,断交吧!」
「雅蠛蝶哟!」
陈佳佳直接抱住我的腿一个大爆哭,我怕邻居出来看热闹,只能打开门把她扔了进去。
我环臂坐在沙发上,「审」陈佳佳。
我的好大儿皮皮出来看到这架势,立马跳到沙发上和我同一战线。
陈佳佳指着皮皮怒骂:「这么多年的动画年白给你放了!亏我今天还特意给你带了磨牙饼干!」
皮皮一听有磨牙饼干,马上跳下沙发,围着陈佳佳转圈圈,大有拿陈佳佳当亲妈的架势。
算了,它只是一条狗而已,不能和它计较。
「少转移注意力!说说吧,你俩怎么串通的?」
陈佳佳瘫坐在地上扮窦娥:「我只是提供了一点关于你的情报,顺便看了点他的笑话而已!」
「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敌特!亏我还什么事都跟你说!」
「不过我跟你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呵呵。」
「真的真的!你听我说嘛……」
那天晚上,陈佳佳化身卫生安利机,各种给我洗脑。
她说,三年前卫生前女友被行政拘留了,想叫卫生找关系把她保释出来,卫生不仅直接拒绝,还找上了前女友的父母,把她的所作所为全都抖落了出去,最后前女友直接被父母打包丢国外去了。
陈佳佳说他当时对前女友说了一句话直接把她变成了尖叫鸡。
他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恨你什么吗?不是你劈腿把我当傻子耍,是你去打扰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他觉得自己没处理好前一段感情,没脸出现在你面前,可是谁知道上天又让你们遇见了!」
「他在家长会认出你那天,给我打了很久的电话,求我帮他追你。」
「而且我可以保证,他没有一丝一毫要拿你报复前女友的意思。我也不可能帮着他干这种事啊!你们被我介绍纯粹是巧合!他也是前女友闹上门来才知道当初那封邮件的收件人是你!」
「我看出来了!」我打断陈佳佳的话,站起来指着她说,「你还是个敌特!」
20
卫生发来一条消息,在我点开之前又快速撤回了。
「你撤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只是想试试你有没有把我拉黑。」
「你这么闲,是因为没有飞机开吗?
哦,我忘了,二副只能坐冷板凳开不了飞机是吧?」
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他怼到自闭时,他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对啊,我一直坐冷板凳,好可怜的。姐姐要不要可怜可怜我?」
听过男版夹子音吗?
听了我保准你会变得硬邦邦——拳头硬邦邦!
自从卫生挑明身份之后是彻底解放天性了。
每天晨昏定省,早安晚安一条语音是一次没落过。
还总是把我当打卡机一样,把航班号发给我,上客了、落地了都要说一声。
我忍无可忍地怼他:「你是不是拉粑粑也要告诉我?」
他语气娇羞:「姐姐,你好变态哦!我好喜欢!」
「……」
然后第二天我收到五条关于人体排泄系统与市政工程排污系统对接的消息。
他的消息,我有时候会忘记回。
他说:「小蒋老师,你知不知道不回消息也是一种感情霸凌。」
我看着霸凌两个字眉头一紧:「那信息轰炸难道不算感情霸凌?」
「小蒋老师,你终于承认我们两个有感情了。」
「……」
进小黑屋吧你!
就这样,一个名叫卫生的病毒,渐渐侵占了我的生活。
我在他向我第三次表白时勉强同意和他试试。
我至今记得答应他的那天晚上,他一口气从华科南路北跑到府晴西路西,也就是从他家的小区跑到我家小区。
然后大半夜地在楼下给我发消息:「蒋箐洁,你现在真的是我女朋友了吗?」
「你再吵就不是了。」
他发来一个嘴巴拉上拉链的表情。
过了两秒,两条语音:
「晚安。」
「女朋友。」
第二天我去上班,刚推开门就见他坐在安全通道的楼梯上,两个眼睛比狗还亮。
问他什么时候坐在那的,他说昨晚跟我发消息的时候。
「怕女朋友跑了,得时刻守着。」
我笑骂:「神经病。」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将手向我递来。
「要牵手吗?」我问。
他拉过我的手:「当然,这是我作为男朋友应有的福利。」
明明是第一次牵手,却好像早已牵过千百次一般,熟稔、自然。
「蒋箐洁,我爱你。」
他望着我,清澈如水的目光让我害羞得想要逃避。
「一大早发什么神经?」
「如果说爱你是发神经,那我愿意每天都发一次神经。」
「你最好是。」
我们坐在楼下的馄饨摊,一人一碗热馄饨,吃着吃着互看一眼就莫名笑了起来。
我们第一次吵架只记得本来是件很小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怎么就演变成了很激烈的争吵。
准确来说是我单方面地发姨妈疯。
吵到最后他已经沉默。
「你要是觉得受不了我,觉得我烦,说一声,咱们趁早一拍两散就是。」
我已经替他想好台词了:「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说吧说吧。
反正男人都一样,不管是换一个还是十个,都是一个样。
我躲到厨房偷偷抹眼泪,他走进来从背后抱住我。
「对不起,让你难受的时候还这么难过,都是我的错。」
那之后,只要有他在我就再也没发过姨妈疯,他总是能在我情绪不对劲的第一时间就发现然后疏导。
红糖姜茶、止疼药,每个月都定时备好。
虽然卫生是压座的二副,但他的工作也很忙,聚少离多是我们的常态。
如果我去接机,他总是第一个出来的机组人员,每次都会给我一个大大的熊抱。
他说,他离星星最近的时候不是在两万五千英尺的高空,而是落地之后把我抱进怀里的瞬间。
我嘲笑他的土味情话。
他提着我的后颈说:「我看你喜欢听得很。」
哎呀,被发现了。
捂脸逃走。
我们一起吃着冷吃兔喝着冰啤酒和冰奶茶看世界杯。
我是假球迷,不管哪个队进了球我都欢呼,我一欢呼,大儿子就会兴奋地在客厅里跑圈圈,卫生说我们是最佳气氛组。
顺便提一嘴,我做得冷吃兔比外面卖得还好吃。
他问我秘方,我只道是天赋,总不能说前任是盐都人,我跟他妈妈学的吧。
可是他还是发现了。
他知道后,成为了兔兔保护协会成员,谁要提起吃兔子,他会第一个跳出来说:「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我觉得他比兔兔可爱,所以要多吃几口(诶嘿~)。
对了,我还在机场遇见过前任。
当时他牵着大的抱着小的,老婆推着行李车,一派阖家欢乐的样子。
他也看见了我,眼神慌乱了一瞬,我视他为无物,错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因为经常有家长打到我这里,所以没多想就接了起来。
一开始我没听出是前任的声音,我连着问了两次,哪位。
他道明身份后我只想快点把电话挂断。
他沉默,我也沉默。
最后他说:「菁洁,对不起。」
挂了电话,我将号码拉入黑名单,嘟囔一句:「有毛病。」
卫生说,人总是在过得不好的时候,才会对过去念念不忘。
我哼着歌,举双手双脚同意。
21
卫家父母期盼地和我爸妈的饭局终于安排上了。
他们一见如故,一顿饭还没吃完已经开始互道亲家。
他妈妈说我们俩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是天生一对,因为蒋箐洁爱卫生(讲清洁爱卫生)。
卫生纠正:「是讲卫生,爱箐洁。」
「哈哈哈,对,反正正着反着都该你俩相爱。」
吃完饭,两家父母去了茶楼打牌。
卫生牵着我在茶楼附近闲逛。
市政种在街边的樱花开了,他硬要拉着我,请过路的人帮我们拍了一张合照。
快门按下的瞬间,一阵风起。
风扬起我的头发,打在他的脸上,像甩了他一巴掌一样,樱花瓣也被风吹落了一些,在照片中如洒金点缀。
他把照片发到朋友圈,说这是我们的「爱情限定。」
这个直男简直 BIG 胆!竟然发了原图!
我额头上还有一颗大痘,放大看脸上还有浮粉!
我看得正生气呢,他突然摸出一颗钻戒,单膝跪在我面前。
下跪的时候很用力,咚的一声,我听着都替他膝盖疼。
「亲爱的蒋菁洁女士,请问你是否愿意给我一个照顾你余生的机会?」
春日,晚饭过后的天已经擦黑。
啪……
一排路灯如星耀般瞬间亮起。
我有些激动得讲不出话,连伸出去的手都是颤抖的。
他将我颤抖的手稳稳抓住,一枚闪烁的钻戒被缓缓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他在我的手背轻轻落下一吻:「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
我熟练地投入他的怀中,在眼眶里转了无数圈的眼泪全擦在了他的胸前。
他笑着说:「哭吧,哭吧,这是幸福的眼泪。」
我多希望时间能够在这一刻暂停,让我们就这样紧紧拥抱着,直到永远。
22
我们将婚礼提上日程,装修好婚房,买了一台车。
我没有驾照,他有但是几次之后被我禁止开车了。
他每次加完油,都不想给钱,就问在哪签字。
遇见红灯的反应不是停车而是转弯绕圈。
最可怕的是他超车,既不左超也不右超,而是直线加速,然后开始拔方向盘,然后还要小声嘀咕一句:「怎么拉不起来。」
陈佳佳听得笑出了眼泪,一边拍手一边说:「你们飞行员一家的笑话我真是十年都听不腻。」
「怎么样当初我就说你俩是绝配,服不服?」
「服服服!」
我们的婚礼定于 2014 年 7 月 18。
试婚纱时。
我问他:「我漂亮吗?」
他表情浮夸:「老婆,你天下第一美!」
我狐疑地眯起眼。
他竖起四根手指头:「我发四!」
发四?发你个大头鬼!
晚上回家,我把空调遥控器和电视遥控器摆在地上。
「好好跪着,要是空调变温、电视换台,有你好看!」
我卸完妆,出去客厅看看他跪得怎么样了,谁料他压根没跪,我刚一走近就被他拦腰截住,打横抱起。
「干什么呀你!搞偷袭!唔!!」
「我又没撒谎,为什么要跪?!我老婆就是天下第一美!」
7 月 16 日,婚礼前两天。
「你不是都请了婚假了吗?怎么还要飞啊?后天就是我们婚礼了诶!」
「乖,明天最后一班飞完,我保证接下来一个月都会用来专心陪你。」
「真烦!」我一边抱怨一边看着他收拾登机箱。
他停下收拾行李的动作,转向我大张双臂,将我抱进怀里:「后天早上八点,等我来娶你。」
第二天,我被他的闹钟吵醒,拦着他不让走。
他的吻落在我的额头,叫我乖,晚上他就回来了。
他一出门,我悄悄拿出早就买好的验孕棒跑去厕所验孕。
我有预感自己怀孕了。
因为大儿子以前很喜欢跳我怀里抱着它,可最近不仅不让我抱了,连卫生对我有稍微亲密一点的举动它都会冲他嚎叫。
都说家里如果有人怀孕,狗狗会有特别的感应。
果然,两条杠。
我估摸着卫生落地的时间,将两条杠的照片发了过去。
「好像某人要当爸爸了哦。」
23
「你这个孕酮太低了才三点几,HCG 翻倍倒是正常,要阴超看一下是不是宫外孕。」
我呆呆地接过医生递过来的缴费单。
「你老公在不在?如果是宫外孕要尽快安排手术。」
「我一个人来的。」
医生低头看了看我的资料,上面写着未婚。
她抿了抿嘴,不忍道:「其他家人、朋友呢?」
我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的,您放心吧。」
B 超室。
探头粗暴地深入体内,我忍不住小声痛呼一声。
医师用小声但我足够听到的音量嘀咕:「装什么装,舒服的时候怎么没料到现在。」
我一言不发,咬着下唇忍耐着检查完。
在 B 超医生的白眼中穿好裤子,拿了报告接着去妇产科排队看报告。
妇产科外面的椅子上坐满了等待妻子看诊的男人,没有空位,只能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轮到我看报告。
「不是宫外孕,但你这个孕酮实在太低了,属于先兆流产,保不保?」
「保!」
「先打一周的针,少运动,尽量不要有大的情绪波动。」
……
「我其实不想逼人家回消息,但都是手机不离手的人,真的会忙到一分钟的时间都没有吗?要分手就直说,别玩冷暴力那套。」
过红绿灯时,一个女孩不顾形象地大声打着电话,让人忍不住侧目。
我打开手机,看到我和他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周六。
上周六的早晨,他的闹钟将我吵醒。
他抽出被我压在身下的手,开始窸窸窣窣地穿衣服:「我走了,你接着睡。」
我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望着他,嘟起嘴索要到一个清冽的吻。
我将手张得大大的,抱住他的腰:「不让走。」
「乖,很快就回来了。」他又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他走之后我也睡不着了,拿起昨天在药房随手买的验孕棒去了洗手间。
果然,两条杠。
我兴奋地将两条杠拍下来,发给他:「好像某人要当爸爸了哦。」
从没想过,我会在他出门的短短几小时后,接到那样晴天霹雳的消息。
他驾驶的飞机,消失在了太平洋。
24
最近我收到很多人的关心和安慰,妈妈说要过来照顾我,但我拒绝了。
今天去医院检查,确认了怀孕,同时也确认了怀孕情况不太好。
孕酮只有三点几,先兆流产。
我提着一大袋的保胎药回到家里。
皮皮没有像往常一样迎上来。
早上出门时不小心碰掉的抱枕晚上回来还在地上。
把抱枕放回原位,发现忘了关窗,风把雨吹了进来,打湿了半张沙发。
关上窗户,连唤了两声皮皮,却始终没看到那个小小的棕色身影向我奔来。
我打电话给陈佳佳。
「佳佳,你今天来过吗?皮皮在你那吗?」
「没有啊,皮皮不在家里吗?」
「……它好像不见了。」
「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我们在小区的花坛边找到皮皮的尸体。
它蜷缩在那里,浑身是伤。
我忽然感觉肚子隐痛。
有鲜红的血液顺着裤腿滴落到地上。
24
「你好,我原定于 7 月 18 日的婚礼可以改期到明年吗?」
「可以的。」酒店经理递过来一个 pad,「您重新确认一下日期,提交就可以了,不过之前的订金是不能退还的哦。」
「好的。」我接过 pad,熟练地找到需要签字的地方。
处理完一切,酒店经理礼貌地将我送到大门口。
「她都改了 7 次了,年年都来,到底要不要结啊?」
「嘘!你等人走远再说啊!她家那个,是前几年那架失联飞机上的机组人员。」
「啊?是不是调查了好几年,然后前段时间才宣布坠毁的那个?好可怜……」
「好了,进去说吧。」
夏天的太阳猛烈。
我躲在树荫下走着,樱花的美丽只留存在每年的三月,夏天看起来它和其他普通的树一样无比普通。
我在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
当时卫生就是在这里跟我求婚的。
我现在都仿佛都能听见他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
咚的一声,跪得无比实诚。
忽来一阵急雨,我抱着包往家的方向跑。
想起有一回下大暴雨,水淹到脚脖子,他来接我,让我举着伞,他背起我在雨里飞奔。
结果不小心踩滑了,我俩都摔进水里成了落汤鸡。
明明他摔得比较重,却还是第一时间把我扶起来看我有没有事。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
我在皮皮的骨灰罐前放了块磨牙饼干。
骨灰罐旁边放着一张裱好的 B 超报告单。
我习惯性地打开卫生的微信,和他说说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我又去延了一年婚礼场地的预定,给你的信用卡交了年费,柜员说信用卡一年刷三次就可以免年费了,但是我找不到你的卡,是不是你出去的时候带身上了?」
「对了,陈佳佳要生二胎了,我想着给她两个孩子打个小金锁,生了小的,大的也不能忽视是不是?」
「卫来(吴浩冉)马上要中考了,成绩挺不错的,冲一冲绵中很有希望。听说你以前就绵中毕业的?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学霸呢。」
「你妈妈早上送来好多那个红薯粉,说是乡下亲戚弄的,炸酥肉的时候在面糊里加一点会很泡,说你也喜欢吃呢,我们一起炸了好多,放在冰箱里够吃一阵的了。」
「卫生。」
「卫生,我好想你啊,你回来好不好?你不是想听我叫你老公吗?回来我叫一百声老公给你听好不好?」
25
现在的离别,没有长亭没有古道,没有碧连天的芳草也没有更近一杯的浊酒。
我们寻常地过着日子。
他也只是寻常地出门去上班。
然后那个承诺要照顾我一生的人,就永远地留在了昨天。
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去生态公园散步。
七年前这生态公园刚修好时,每天晚上我们都会手挽手在这散步消食。
有时我会走在盲道上,他担心我摔,总是会把我的手牵得很紧。
我依靠着栏杆看远处的小孩在人工湖里玩水。
「蒋箐洁。」
我常觉得有人喊我,但回头往往只有呼啸的冷风。
「蒋箐洁。」
又有幻听了。
「蒋箐洁!」
我顿住脚步。
猝然转身。
全世界声潮退尽,我看着缓步走向我的男人,早已泪流满面。
第二天,晚间新闻播报了一条消息。
「欢迎收听晚间新闻,蓉市一女教师为救溺水儿童不幸殒命河中,据网友透露,7 月 20 日傍晚时分,一名男童在水域嬉戏时发生意外,危险时刻,岸边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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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1 16: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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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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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沈栀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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