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宠枝枝(下)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55.
我瘫坐在塌上,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何意。
就算他想要孩子,也可以等到有了嫡长子之后,此时生下来,置王后于何地,王后家族又怎会放过这个孩子。
每日还是一如既往。
储越这日过后便不再过来。
宫殿目光所及之处被铺上了厚厚地毯,所有所用之物边角被细心裹上,宫婢比往日多了几倍,白天夜里不离身伺候。
御医每日早晚过来把脉。
送进嘴里的食物,更是一查再查。
我被困在宫殿,一言一行皆受控制。
五色的食盒依旧像往日一样送进来。
只是有一天,五色送食盒过来时,让我宫殿的婢女带话给我,御花园的好些花快开了,我何时有时间跟她去逛逛。
我心里思量,储越登基一年有余,后宫除了五色,还是原来府邸那些老人,是该选美了。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我不再孕吐,只是每餐都要吃很多酸的。
身旁的嬷嬷小心翼翼劝我少吃些,不要伤到孩子。
我听了后每日就只吃一点解解馋。
空着的时候便问嬷嬷一些怀孕的事,主要就是这个时候多吃些什么对孩子好,孩子出生后会怎么喂养。
还跟着嬷嬷学了针线,闲着没事做了个小枕头出来。
晚上便雷打不动斜靠在榻上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轻声细语地讲前世那些童话故事,做着胎教。
整个宫殿上下都能感受到,我很期待这个孩子。
—
就这样过了半月,储越终于再踏进这个宫殿。
他来的时候,我正躺在榻上看一卷书简。
他似乎不想与我说话,静静站在床边,一语不发。
我看完一卷书简的时候,他忽然挥袖扫灭了烛火。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和静寂。
良久后他和衣躺下,伸出胳膊将我卷入怀中,轻声问道,「这些天都做什么了?」
周围的气息再次被乌木香包围,我顿了几秒,小声道,「吃饭睡觉。」
储越慢条斯理一根一根搓揉我手指,「嗯…还有呢?」
「还跟着嬷嬷学了些针线。」
「还有呢?」
我皱眉,转头去看他,却被他按住脑袋。
许久没听到我应答,他将头埋进我脖颈,声音又低又沉,「小没良心的。」
我在他怀里呆了片刻,缓缓向他身体靠近一点,唇不小心碰到他喉咙。
储越身体一僵。
而后垂下头望我,低声道,「你又想….」
他顿住,没有把话说完。
我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说,我又想搞什么花样。
我当作没懂他话里意思,贴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
储越死死掐着我的腰,呼吸灼热,他俯在我耳边,恨恨道,「等以后…看我怎么罚你。」
56.
这夜过后,储越还像往常一样过来,两人就像没有争执过。
这几日,我一直用刚学不久的针线给宝宝做衣裳。
下午储越进来时,看到的正是我满脸笑意地跟嬷嬷学着剪样。
自从他登基为君,身上穿的便是云色的锦袍,上面依旧密密织着廉国九头鸟图腾,衬得他整个人矜贵逼人。
「这些让下人做吧,别伤了眼睛。」
窗棂被他推开,室内顿时亮了许多。
我依旧垂着头挑选布料,「今后孩子出生又不养在身边,我自然要亲手给他做些衣裳。」
储越端着杯盏细细抿茶,半晌后凝眸看我,「今后我会每月让他来给你请安。」
每月。
我心里觉得好笑,抬眸看着储越,不疾不缓开口,「既然国君能想办法让这个孩子名正言顺做嫡长子,为何不直接给我安个身份,比如…将我变成某公贵人之女。」
储越拿着杯盏的手顿住,「你想做…王后?」
「以往从未想过,但如今有了孩子,不想跟他分开,自然就想了。」
储越走过来,凑近看我,温声道,「枝枝,只此一件我恐不能应你。」
他牵过我的手,眼眸认真,「你做不做王后,在这后宫,我对你最好,你生的孩子都会被立为嫡长子,对你并无差异,如果你想跟孩子在一起,我就让他时常来给你请安,这样可好。」
难得听储越一次讲这么多话,我将头半偏,黑睫轻眨,「国君可是要册封朗家嫡女为后?」
储越眼眸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一笑,「枝枝真是聪慧。」
他低下头,耐着性子讲道,
「朗家曾有建国之功,先君十五年前便下口谕,将朗家嫡长女朗玄指我为妻,封一国之后,虽是口谕,但此令,天下人皆知。」
「且朗家长子朗奚几次战役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又亲领医者前往灾区去除瘟疫,稳定民心。朗家也在寡人登基之时,扫平内乱,全力辅佐。」
储越抬眸,目光落在我脸上,轻声道,
「寡人无法违背先君旨意,亦不能寒朝臣之心,立后一事,已成定势。」
大片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被照着的空气中好似浮着密密闪闪的金粉。
储越的声音在屋子里也又低又暖,
「朗家嫡女自小被当作王后教养,素容人,枝枝和孩子断不会受屈,可放心了?」
他娓娓道来地讲了一番话,我心里却依旧冷静。
王后能容人,连妾生的孩子压于自己孩子之上也能容下?
但我没再继续问,而是弯了弯唇,
「从进宫到现在你就一直关着我,到如今我连王宫的御花园都没见过,你还说我不会受屈?」
储越扫过来一眼,「我因何关你?」
我看着他,「那都是多久的事了,我现在都有孩子了,难道你还要像关囚犯一样关着我?」
储越掀眸,目光慢条斯理锁在我脸上,半晌他浅浅叹息一声。
他伸出手,与我十指相扣,
「怎么就是关囚犯,送到你这里的哪样不是最好的,你觉得闷,我今后都不拘着你,但你现在怀有身孕,出去万事都要小心,嗯?」
这之后,储越真的没再拘着我。
我可以在王宫自由走动,只不过宫婢伺候得更加谨慎小心,时时刻刻贴身跟在身边,半刻都不离开。
57.
可以出寝殿的第一天,我便第一时间去找了五色。
她的宫殿偏僻而安静,我到的时候,只她一人在厨房做饭。
厨房狭窄而陈旧,这里应该是已经很久没有修葺了。
而五色神色恬然地静静忙着手里的活,她着一身简单素色襦裙,通身上下只有发上别了一根银色发簪。
她见到我一愣,随后脸上一喜,微微一福,「你怎来了?」
「天气好出来逛逛。」
我往她身后看,「在做什么?我跟你一起。」
她看了眼我的肚子,「准备煮面,帮我添火就行。」
身旁的嬷嬷要上前,被我止住。
我一边添柴一边问,「你这宫殿的公公宫婢呢?怎么你一个人干活?」
五色将面下到锅里,脸上带着笑,「我这也没什么事,就叫他们去忙了。」
她还是消瘦,但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了许多,眸子里也不再是一片死灰,甚至此刻跟我说话时眉眼弯弯,看来沈甸活着也让她活了过来。
面很快好,嬷嬷上前验完毒,我给自己盛了一小碗,「最近宫里可有什么有趣的事?」
五色侧头看了一眼站着的嬷嬷婢女们,想了想开口,「前阵子宫里来了很多美人,以后宫里就热闹了。」
「嗯,国君身边现今就你我二人,是要充盈后宫了,选美结束了吧?」
五色看了眼我的肚子,「是,听说这几日便会进来。」
吃完面,我又在五色待了两个时辰,她身边的下人始终没有出现。
我知道她在宫中必定生活的不易,她没有家族可以依靠,进宫以来储越也从未宠幸过,宫里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所以我才每次在食盒里放些金银首饰,给她打点,没想到她没有用。
走的时候我想让嬷嬷去打点下,这些下人我也不想为难,这时代宫里下人活得也很艰难。
五色却不让,她觉得现在能够这样一个人待着很好。
我明白她的意思,没再强求。
—
接下来我在后宫好好转了两日。
而后去了御书殿,正遇到捧着帛画要出去的宫人。
我叫住宫人,展开一卷帛画,「这画的什么?」
储越从奏简中抬头,放下毛笔,「不歇着怎么过来了?」
我又展开一卷帛画,上面的女子婉媚柔丽,是朗家庶女郎盈。
我顿了下,笑着回,「来看看国君在忙什么?原来是在看美人。」
储越站起身过来,牵着我往外走,「国君有传宗之责,朝臣接连进谏,充盈后宫不得不为之,纳美只是为了堵住朝臣悠悠之口,枝枝可理解?」
其实我是理解的。
对于普通男子来说,坐拥美人无数是男人的劣根性,而王室需要开枝散叶,所以对于国君来说,纳美一部分是属于国事。
外面天气晴好,桂花飘香,这样的天气让人心情舒朗。
我没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问,「既已选美,国君何时立后?」
「巫卜吉日,来年四月。」
立后要到来年,难怪朗家要先送一个庶女进来,这样也好。
我笑笑,「嗯…这个日子好,与我生产的日子无缝衔接,来了便可直接做嫡母。」
储越轻轻蹙眉,似乎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
然而我还有一个问题,我站住仰头看他,「国君这样安排,朗家没有异议吗?」
朗家就能容忍让一个妾生的孩子做嫡长子?
储越垂眸,平缓开口,「嫡长子仍在王后名下,今后王后所生子,皆封公侯,朗家赐封世爵。」
原来是给了这样的荣光。
之前名田制推行以及制定军事制度中,储越取消了目前现有世爵,全部改为流爵,并且没有军功的宗室剥夺爵位属籍。
世爵是指后代都能继承,而流爵会在死后收回。
这项决定削弱了贵族利益,宣召执行过程中遭到了很大阻挠。
我原以为世爵就此已经取消。
我心中不明白,明明秉承先君旨意,册封朗家嫡长女为后,生下嫡长子,这一切顺理成章。
他到底为何非让我生下来,步步皆要筹谋。
储越居高临下,慢慢俯身,他的手一寸一寸蹭着我的脸,「在想什么?」
他将我紧紧裹在怀里,轻浅叹息一声,「你无需多想,只管好好生下这个孩子,其他寡人会安排好。」
我靠在他怀里,目光越过重重宫道,看向宫墙外的天空,乖巧地点点头。
58.
三日后,重重筛选的美人齐齐进宫。
我挑了一个日子,在御花园设宴,叫上五色和众美人一起赏菊。
大家席地而坐,我叫来宫婢,「把备好的礼物拿给各位妹妹吧。」
她们都还只有十五六岁年纪,却已得宜端雅。
盈盈拜礼后,众美人纷纷送上带来的小礼,我一一全部收下,放在身边。
我发现古代女子并非我想象中无才和卑弱,她们都来自世族之家,自小习诗词歌赋,嫡女还会学礼、社交、掌家、待客等经家理业本领。
十余名窈窕美人席间轻语温谈,言谈间完全忽略我的存在。
她们知我出身粗鄙,对这些事必定一窍不通。
暗讽我也好,无意也罢,我全然不在意,索性坐在上首静静听他们交谈,不声不言。
除了五色,席间还有一个与我同样沉默的女子。
她坐在中间,容色秀丽,只垂首头吃自己面前的点心,偶尔捧起杯盏轻抿一点果茶。
只有在被问到的时候,她才抬头浅谈几句。
她就是朗楹,我很惊讶以朗家地位,她竟这样谦恭低调,而且她虽是庶女,却懂查店、管田,虽只寥寥几句却见识不凡。
如果不是进了王宫,她也是嫁去做夫人的。
宴会直到薄暮时分结束,我回到宫里立马让宫婢将她们所赠之物摆到桌上。
佩环、玉镯、扇子、梳子、字画……
她们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每人送得都不一样。
我逐个拿在手里反复查看,再仔细放到鼻尖闻下气味。
等这一切做完,我留下两样东西,其他东西让人收起来。
晚上,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肚子被轻轻压着,睁开眼睛发现储越头正贴在我肚子上。
我身体挪了挪,「怎么了?」
储越声音难得柔和,「今日在军营,听到有个工尹说怀孕时会有胎动,我听听。」
闻言我静了几秒,小声道,「最早也要四个月的时候…」
他靠过来搂着我,「现在三个多月,那不是很快了,今日怎么想起设宴了?」
「呆着有些闷,就跟各位姐妹聚聚。」
储越手指轻轻蹭我的脸,「枝枝一点不吃醋。」
我侧仰过头,「前几天你已同我说过纳美不得已为之,我怎还会吃醋?」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良久,储越躺下,「睡吧。」
心里装着心事,一夜寝不安席。
储越要上早朝起得很早,他刚走,我便睁开眼睛,将床帐轻轻掩好,翻出留下的两物。
这两物是朗楹送上的,昨日送上来的时候是装在一个黑色的匣子里,里面是一个香袋和靠枕。
香袋里面放的是黄菊,但我昨日仔细闻了,上面隐隐有其他气味。
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多心了,昨日有宫人在旁,我不好再辨认,只得先留下来。
这个时辰不是我起床的时间,宫人只会在帐外静静守着,这是我唯一可以不被其他眼睛盯着的时间。
我将菊花从香袋里倒出来,凑近仔细闻了闻香袋,确定这香袋的布料确实有其他气味,靠枕也同样。
香袋与靠枕的布料颜色一致,我又细致看了多次,差不多心中了然。
59.
接下来两日我都懒懒躺在榻上,没有出去。
一旁的嬷嬷劝我,还是要适当走动,方便后面生产。
我嘴里应着,依旧整日倚在榻上。
嬷嬷以为我看见诸多美人,从而心情不佳,不断劝我,
「秦姬宽心,她们进来多日,国君从未让她们侍寝,就连陆续去见国君的美人,也被挡在门外,从未传见。」
我心不在焉听着,心里想着另一件事,隐隐有些担心。
这几日我一直待在寝殿,贴身放着朗楹送来的靠枕和香袋,可到现在为止身体没有丝毫不适。
我几乎可以确信,这两样东西是有问题的,但我不确定只这样通过嗅觉,是否会造成流产,会不会只是让肚子中的胎儿发育迟缓或者畸形。
我闭上眼靠在墙上,告诉自己绝不能生下这个孩子。
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今后即使有了离开的机会也不能离开了,而且生下他,为了保他安全,我就要一直参与到无休止的争斗中。
心里想着事,晚上我不想讲话,没等储越回来,便早早睡下。
昏昏沉沉间,腹中一阵绞痛,像是痉挛一般。
储越忽然握住我手,「怎么了?」
我痛得蜷缩着身体,捂住肚子, 没一会儿身上全是冷汗。
「来人。」
储越声音带了几分焦灼。
室内乌泱泱进来一批人,御医很快赶来,取脉后,伏首跪在地上,颤抖着说出诊断结果。
室内阴沉得可怕。
我被灌进一碗碗黑色药汁。
有人给我用帕子擦汗,有个嬷嬷一直按压我肚子……
我想要呕吐却吐不出来,腹中又不断抽搐挛缩,流出的汗将衣服浸湿。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晕睡过去的,最后的记忆是储越将我裹在怀里,室内伏跪了一地的人。
我好像死了。
虚虚浮浮踩在空中,下面看不真切,好像随时会踩空。
我只是想打掉孩子,并未想过死,前面白茫茫一片,我定住脚步环顾四周。
后面出现像龙卷风一样的隧道,那边隐隐有父母的声音,我跌跌撞撞跑过去,骤然脚下一空,我睁开双眼,胸口惊悸。
接下来我在床上躺了一日,身上才恢复了一点力气。
嬷嬷端着药过来,我伸手接过来,「我自己来吧。」
这些黑乎乎的药汁很苦,我一口饮尽。
一点动作就让我气息不匀,我软软倚靠在榻上,「这两日有谁来过?」
嬷嬷将碗放到托盘,回道,「这两日国君一直在这守着您,其他宫殿的人来看您,都被国君拒之门外,让她们回去了。」
「嗯,五色这两日有送吃得过来吗?」
嬷嬷面色有些犹豫。
「怎么了?」
嬷嬷垂头,「她给您的饭菜里下药,已经…」
我只觉脑中惊雷轰过,猛坐起来,「怎么会是五色下药?她人呢?」
嬷嬷立马上前,「秦姬不要动火,免得伤了身子。那日国君发了雷霆之怒,确定了秦姬无生命之危后,便立马下令彻查您下口之物,查到她送来的每道菜中都掺了药。」
我急得站起来,却身体发软,又坐回去。
我忍住头晕,开口问,「五色送来的食物每次吃之前都有宫人验过,丝毫没有问题,现在怎么又验出有问题。」
嬷嬷深躬着身子,「宫人验毒只是验了上面的菜,可那女人心机深沉,将药抹在了盘碟上,连带着菜汁参了毒,秦姬您每次将菜吃净…」
我瘫坐下来,怎么会?
明明是朗楹送来的东西,怎么会牵扯到五色那里。
不好的预感兜头袭来,我颤着声问,「国君如何处置的?」
「国君已下令将其割舌。」
我脑中惊雷轰过,似是不理解这两个字,「割舌?割掉…舌头?」
嬷嬷见我神色,不敢再点头,只不断安抚我。
乱七八糟的画面在脑子里炸开,五色被人扯住舌头、她那日笑语嫣嫣做面、她大殿之上垂首的样子、她日复一日送来的食盒…….
不该这样,她不该这样…
我推开嬷嬷,「我去看看她。」
这时,宫人进来禀,「秦姬,朗姬来探望您,正在门外。」
我顿时止住脚步,整件事瞬时在脑中串成一条线。
「让她进来。」
60.
朗楹还如上次一样,行礼后,静静垂首。
安静得像是画中的仕女。
我冷冷看着她,让宫婢将香袋和靠枕拿到她面前。
朗楹垂眸看了一眼,缓缓开口,
「我家中姐妹众多,但与我亲近的只有我的幼弟,我母亲曾是歌妓,我能在府中跟着嫡姐们读书习字,全靠嫡母照拂。」
朗楹母亲身份卑贱,她们在朗家定是时时委曲求全,活得艰难,不知用了多少心力,才能如履薄冰在朗家好好生活下去。
我先怀了身孕,即使我身份不堪,但这个孩子也是王室公子。
朗家再有不满,也不可能直接上书让国君除掉自己孩子。
朗家唯有接受。
但孩子能不能生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朗楹生母和幼弟还在府中,她只得听从嫡母的话,来做这个棋子。
我理解她所在位置,身不由己,她甚至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但是,我走过去,伸手拿过香袋,愤恨盯着她。
「明明已有这个,为何还要累及她人。」
五色何其无辜。
朗楹躲开我的视线,垂下头,声音沉沉,「这些…只是有备无患。」
我一顿,好一会儿才明白。
香袋和靠枕,只是布料浸泡在药物中,效果甚微,今后生下的孩子也许会先天不足或者夭折。
而要万无一失打掉这个孩子,最稳妥的方法还是让我吃下打胎药。
御膳房宫人众多,且时刻有人,动手脚容易出纰漏,而五色那里只她一人…
朗楹手指紧了紧,「有些事,实不得已为之,但我知道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离家时,我便知今生没有再与母亲和幼弟见面的机会。」
说完微微一福,小步离开。
我望着朗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国君呢?」
嬷嬷道,「刚朝堂的人过来,国君匆匆离去。」
「扶我去看下五色吧。」
—
迂回曲折的宫道上,莺声燕语,后宫的美人们赏花散步、沐浴秋阳。
只有五色宫殿冷冷清清。
殿门口士兵把手,我被挡在门外。
我知道没有储越命令,他们不会让我进去。
我没为难他们,只让嬷嬷塞了东西给他们,问道,「沈姬身体现在如何?」
士兵毕恭毕敬道,「沈姬自从被惩罚后,一动不动在榻上躺着,每日都有宫婢进去送餐,但是…沈姬这几日全然未吃。」
我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口中已经不能下食。
心里焦灼,我追问,「医师怎么说?」
士兵诧异,回道,「未请医师。」
我呼吸一窒,即使知道与他们无关,也不由带上怒色,「没有请医师,如何止血的?」
「回秦姬,一般这种刑罚,都是让其口含凉水,或塞上棉布止血。」
「沈姬现今可有高温?」
士兵沉默低下头。
我极力压下翻滚的情绪,转头对着身后的领头的公公田正吩咐,
「你迅速去找御医,告知沈姬目前情况,让其开好足量的药送来。」
田正躬身退下。
「等下。」
我补充道,「要足量的药,有可能发生的病况都要开出来。」
天气已经有点转凉,姜嬷嬷拿了一件外罩为我披上。
我朝着宫殿内看去,这处宫殿小,里面萧萧瑟瑟,没有一丝声音,就像没有住人。
这个角度还能看见厨房一角,想起上次来的情形,我使劲仰起来头,不让眼泪流出来。
姜嬷嬷上前搀住我胳膊,小声道,「秦姬,国君过来了。」
61.
储越从坐撵上下来,一身冷意,眼下浓浓青色,「你现在身子怎么能跑出来吹风?」
眼睛扫向一旁宫人,「你们是怎么照顾主子的?」
我无力看向他,隐忍的眼泪顷刻来流下,「你为什么?」
他神色无波,伸出修长的手指抹去我脸上眼泪,「先回寝殿。」
我用力推开他,控制不住自己,几乎声嘶力竭,「五色何错只有,你要用这么极端的酷刑,你怎么能这么残虐?」
储越脸蹙了蹙眉,「她害死你肚子里孩子,我未将她处死,已是格外开恩。」
「如果五色存心害我,那些盘碟还会留着等御医查验吗?这明明就是有人借她下毒。」
储越居高临下,神色理所应当,「正是知道不是她下的,她才能留下一命。」
我呆怔住,脑子缓不过劲,不知所以,「你既然知道…」
他神色冷厉,「虽不是她下的,却与她脱离不了关系,她若谨慎小心,他人怎有机会下手。」
简直可笑至极,「他人存心要害,五色一人怎么防得住,你….」
我顿住。
何必解释呢?
我能想到的,他有何想不到。
五色背后没有家族可以撑腰,上位者想要泄怒,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这本就是一个滥杀无辜,残忍暴虐的时代。
我垂下眼睫,眼泪覆盖了满脸。
我哭得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我重重弯下腰,难受得不能自抑。
储越站在一旁默默注视我良久,忽而低声问,「枝枝可有为孩子这样伤心过?」
一公公疾走而来,躬身禀告, 「国君,朗姬在王宫园林池中不小心落水,救上来时已没了气息。」
储越神色无波,「知道了。」
他弯下腰,挑起我的下巴,「答话。」
我微微仰头,回答,「没有。」
他指股用力,双眸沉沉。
「从未。」我目光囧囧,从衣襟拿出那个香袋,「从知道你选美开始,我便知道会有机会打掉这个孩子,这些是何物,我全知晓,与五色毫无关系,与他人毫无关系,我从未想过要生下这个孩子。」
他目光凌厉,牙缝里抛出几个字,「你在找死?」
我仰着下巴,冷笑看他,「让我囚于深宫,每日与无数女子服侍男子,与死有何两样?」
「就因没让你做王后,就这一事未依你…」
我打断他,「就算国君给我王后之位,我亦不愿。」
风卷起衣裙,四周死寂。
储越缓缓站起身,高高在上看我。
良久,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
「既不愿享荣华,就幽禁冷巷吧。」
我被带走的时候,路过朗楹的宫殿。
我径直走过去,可不知怎么,余光还是看到院内的秋千。
上次我看到朗楹坐在秋千架上,轻盈如燕,神色容和。
这个女子知道进来就是赴死的,她为了生母和幼弟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
元丰二年。
在我进王宫的第二年,我进了冷巷。
在来之前,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到了之后才知晓,这里用于幽禁后宫犯罪的姬妾。
我不知这里全貌,只在来时,走进长长逼仄的巷子,巷子宽只一米左右,两边是青砖高墙。
这个地方潮湿阴冷,见不到阳光,眼睛随意一扫便可看到砖缝里随意爬行的虫子。
我被推进一间暗室,房间无窗,里面伸手不见五指,里头阴冷,我刚流产,身体极度虚弱,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我在冷巷待了整整一日,都未见到有人,也没宫人进来送吃的。
房间没有落锁,我整夜都待在外面,耳间都是虫子细细碎碎爬行啃咬的声音,好似还有女子的呜咽声,让人毛骨悚然。
五色被截了舌,朗楹死了。
我蹲在青石道上,将头埋于臂弯。
如果我认命,顺从生下孩子,就不会现在这样。
是我一手造成了她们如今局面。
潮湿阴暗的冷巷里,我眼泪汹涌而出,小声啜泣。
冷巷蹲了一夜,终于熬到天亮,我却眼皮越来越重,后来双腿支撑不住,磕到地上。
青石砖冰寒彻骨,我强撑着发颤的双腿站起来。
等脑袋不再晕眩,我环顾四周,宫墙差不多有六人来高,一排过去近百间房间。
里面大致一样,只角落里一张榻,有的榻上散着女子衣物,榻边放着一个恭桶。
房门推开,就闻到一股恶臭。
我屏住呼吸退出去,没想撞上一人。
62.
那人比我还要虚弱,两人一撞,她直接摔到了地上。
「扶我一下。」
「哦,好。」
我伸过手。
她的手如同枯骨,头发像稻草一般干枯,整张脸惨白,「好久没见到活人了。」
这冷巷之前住了很多后宫女人,后来先君驾崩,就都跟着殉了葬。
她看着已有些年岁,怎么…还被关在这里?
远处传来慢吞的脚步声,一个跛脚老公公在几米处放了两份残羹剩饭,没置一言离开。
女人捂着后腰,走过去,「过来吃吧。」
她没多久扒拉完,「新君的后宫这么快就有女人进来了。」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明显韧带已经损伤,听了就像破败房门发出的残败声响。
「这里就剩你一人了吗?」
「就我了,其他人都去陪先君了。」
我沉默着没说话。
「你是犯了什么事,这么快就进来了?」
「我…因为子嗣。」
她像是骤然明白般点点头,费力站起身,「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
我被她带着往深处走,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终于到头,无路可走。
她献宝一样,用手指了指。
我走过去,她手指的地方是一条仅侧身能入得过道。
她熟门熟路侧着身子在里面朝前挪动,我跟在她后面,过道结束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我转头看她,她冲我眨眨眼。
这确实让人惊喜,虽只是一块空地,但冷巷入目之处便是高高的宫墙和发臭的屋子,极度憋闷压抑。
我手指了指宫墙,「这后面是哪里?」
「那是浣衣的地方。」她伸出手指向另一边,「那边是净房,宫内所有的恭桶都在那儿洗刷,与我同是婢女的好友被主子罚到这里,我来看过她。」
「婢女?」
她不是先君姬妾?
「对,我是夷姬的贴身婢女,她被先君幽禁于此,夷姬对我有恩,我主动进来陪着她的。」
我大为震惊,什么样的恩情能自愿到此处关押一辈子。
她最后手指着我们正对面的宫墙,「这道高墙后面是王宫外。」
她脸上带着一丝憧憬,转过头问我,「外面现在什么样儿了,我几十年没出去了?」
想到最初跟阿应刚到国都时,见到的景象,「国都现今繁盛。」
「你是国都人?」
我摇头。
许是许久没有跟人说话,她精神矍铄地同我说了一天的话。
她叫夷春,无父无母,最早的记忆是在人市上的奴隶,后来被夷姬买来,赐了姓,因她们是在春天遇到,夷姬专门用心给她起了「春」为名。
从她所述,夷姬对她极好,几乎没将她当作奴隶对待。
她在夷姬家中生活了几年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后来夷姬要进宫,提前给她解了奴籍,放她自由,可她没有丝毫犹豫陪着夷姬进了宫。
后来宫中斗争,夷姬被先君下令幽禁此处,夷春也跟了过来。
遗憾的是夷姬进来只待了五年,便郁郁寡欢离世。
但她也出不去了,又在这待了六年。
我叫着夷春跟我一间间屋子查看,把能用到的东西挑出来。
跛脚老公公一日只来送一次饭。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因为流产,我身体本就虚弱,再这样饿着,身体很快就会彻底垮掉,而且天气也越来越冷。
等把所有的房间走了一遍,夷春已经满头是汗,虚得直不起腰。
我也不好受,流产后只躺了一天,又知道了五色的事,情绪悲痛。
但我还是强撑着收拾出一间屋子,又专门找了一间做净房。
当晚,我跟夷春睡在一张榻上,下面垫了相对干净的被褥衣裳。
虽还是冷,但旁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觉得这里也没那么糟糕了。
63.
第二日,晨曦大亮。
跛脚公公来送饭时,我迎过去,「辛苦公公了。」
我将一颗珍珠递过去,试着开口,「公公方便时能不能带个火折子给我们,这里夜里太冷了。」
这位公公脸上有一道极深的伤痕,从太阳穴至嘴角,看着可怖。
他听完我话始终沉着脸,眼皮都没抬,放下饭便走。
没办法,火折子太重要了,我只得上前拦住他,「公公如果觉得少,可去找从前长乐宫的姜嬷嬷。」
他似是意外,抬头瞥过来一眼,毕竟我已到了这里,原来身边宫人只会躲得远远的,不想再有什么瓜葛,哪里还会帮我。
但我也算有恩于姜嬷嬷。
那时候她儿子在外头病重,拖了数月未好。
这时期医者甚少,基本存于王公贵族,民间大都巫医。
我当时让宫中御医给开了几次方子,让身边的公公想法子送了出去。
后来她儿子养了一阵子慢慢恢复。
我关注过姜嬷嬷为人,是个挺好的人,在不损害个人安全利益的情况下,她是可以信得过的。
在那日得知五色遭遇后,我就将大部分的赏赐给了姜嬷嬷,烦请她日后在宫中打点一二,至少让五色不要受到下人苛待。
所以只要储越不再为难,五色有求生意识,她应该是可以在宫中存活下去的。
夷春见我回来,看见我手里拿着的珍珠,伸手拿过饭,「没用的,他油盐不进。」
我跟着坐下,「为何?」
这颗珍珠是我从我袖锦的鞋子上扯下来的,当时是储越挑了让人镶上去的,也是上品了,按说宫人没理由拒绝。
「不知道,听旁的公公讲他有哑疾,还总是被打,就是这样性子。」
「不能说话?」
夷春一边扒拉饭一边说,「嗯,是个哑巴。以前这里人还多的时候,每次送饭都得几个公公一起过来,大家有事也是找其他公公。后来这里就剩我自己,就他一人了。」
被关押的女人长期也拿不出什么东西了,这份差事没什么油水,其他公公肯定都争着离开。
吃完饭,我跟夷春将被褥抱到空地,这处空地是冷巷唯一阳光可以照到的地方。
歇了会儿,我蹲在草丛里,一寸寸扒拉野草。
夷春头靠在石壁,「你在干什么?」
我头没抬,「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站的那块儿全是野菜,我小时候吃过。」
我连根拔下来一颗,站起身,「好吃吗?」
「那时候觉得好吃。」
等走完整片空地,我弯腰捡了一堆小石子用衣服兜住。
我们一直等到光线完全暗下来,才回到屋子。
因只吃了一顿饭,身体虚弱,又做了点事,当夜我睡得很沉。
晨曦将亮,我将夷春推醒。
「怎么了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呢?」
我裹了一件斗篷,拿起一块燧石在青石道上画了五子棋盘。
昨日在空地捡了深浅两种石子,我将浅色地递给夷春,说了一遍规则。
五子棋简单,下了三把夷春就彻底会了。
我象棋、五子棋都会一点,以前小时候没有手机,经常陪着姥爷下。
连输了几把,夷春吵着再来一局,说自己下把一定会看仔细。
其实她看再仔细也没用,要找到技巧才行,我是用的一子双杀,就是落下一子,可以形成两种棋路。
这时候,跛脚公公从远处拎着今日的饭过来。
我还是迎过去,伸手接过饭,「公公,辛苦了。」
他依旧沉着脸,见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手指了指地上的棋盘,「公公,我们在下一种极简单的棋,你有兴趣吗?」
他一愣,似乎没想到我说这个,视线定在地上的棋盘看了眼。
我继续说道,「虽简单,但我可一直赢你。」
他眉毛不好看地沉了沉,脸上疤痕变得弯曲,我将一把石子塞进他手里,说了一遍规则。
「只要你将深色棋子可以连续五颗连成一条线,你就赢了。」
说完,我率先在棋盘上放上一子。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棋盘,犹豫着蹲下也放下一子。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果他不感兴趣我还要想别的办法。
他下得认真,但同夷春一样,连着几把都输了。
「我让公公两子,如果又输了,公公明日送饭时给我带个火折子如何?」
结局是这位跛脚公公面色不愉离开。
夷春将我的饭递过来,好奇问我,「这是哪里的棋?以前从未见过。」
「家乡那边的。」
第二日一早,跛脚公公带了火折子过来。
有了火折子,我将空地的树枝折了一些在屋子内燃起火堆,把阴湿的被褥烤了一遍,晚上睡在干松的被子里,终于觉得暖和了一些。
接下来几日,跛脚公公每日来送饭时都会跟我对弈几局,可无论下多少次,都是输。
他每日在这里留下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有一日他主动给我们拎了一桶干净的水,我已好久没擦洗,夷春更是。
晚上我们用陶罐烧水,擦了一遍身体。
隔日大雨,我将棋盘画在了屋内,陶罐里煮上桂花水,屋内没有茶杯,三个人就着破碗喝着滚烫的桂花茶,静默无言。
后来跛脚公公每次送饭,几乎都带点其他东西。
茶杯、木凳,住得屋子里渐渐堆满了东西。
64.
日子划到了十二月。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三个月。
这里天气变得更加阴凉冰冷,寒气沁到骨头里,即使晚上我跟夷春紧挨着睡,我们两人依旧冻得直打颤。
等到空地的树枝全部被我烧完,我将那两颗珍珠又交到公公手里,麻烦他帮我拿些木柴。
宫里木柴不难弄,花点银子就能拿到。
跛脚公公连续带了三日木柴,在屋子里堆成人那么高。
夷春手上脚上都是冻疮,如今伤口开裂,流着脓,她嘴对着伤口吹气,「这些木柴咱们怎么不烧?」
「等再多些。」
夷春,「为何?」
「我要做木炭。」
这里阴凉寒冷,一个冬天没有炭肯定会冻伤。
跛脚公公没办法弄到木炭,宫里的木炭都是按照份例分给各宫主子,下人从来都是硬生生熬过去的。
夷春瞪大眼睛,「木炭?」
「嗯。」
「你会做木…?」
夷春话未说完被过来的一个陌生身影打断。
来人是储越身边的公公,他走过来,躬身问,「秦姬已来三月,可有话要奴才带给国君?」
我坐着未动,丝毫没有犹豫,答,「没有。」
他眼睛扫了一眼周遭,犹豫着道,「秦姬为何不说句软话,国君念旧,只要秦姬悔过,即可回到原来,享受荣华。」
我笑笑,「多谢公公,此处寒酸,就不留公公了。」
他踌躇着还想继续说,我开口打断他,「公公请回吧,我愿常留于此,公公不必多说。」
又过了几日,柴存的终于够了。
我准备晚上开始用土闷法制作木炭。
当时在看炼铜视频时,也顺便看了那位博主主页其他视频,制作木炭的方法与冶铜方法有相似的地方,不太难。
晚上我叫上跛脚公公一起,在空地挖了一个大坑,将木柴排好放进去,在上面铺上枯草,再排上木柴盖上枯草。
然后用泥巴糊死,留好排气孔,进气孔。
做好这一切,已经到了深夜。
三个人都冷得直发抖,夷春跺着脚问,「这真的能行吗,失败了怎么办?」
跛脚公公沉着脸,使劲用手比划着说我在浪费木柴。
我燃了一把干草放进气孔,「你们放心,过两日我们就有木炭用了。」
这个原理是通过加热的方式将木头中的气体和液体挥发出去,留下的就是木头的可燃物固体。
这种土闷法简单,我还是很有把握,觉得没问题。
接下来需要看着,等到烟最大时封死顶部排气孔,再不断缩小进气孔。
这一晚,我们三人都没回去,冻冻缩缩挨在窑前守了一夜。
等到天色大亮,我将进气孔用泥巴完全堵死,灌水封窑。
「好了,这样等上两日就行了。」
冻了一夜,我的脚已经红肿,碰一下就会刺痛。
回到屋子,夷春烧了水端过来,「泡一下吧,不然跟我一样生冻疮。」
「你先泡吧,我先在火堆旁烤一会儿。」
夷春扫了一眼我肿得老高的脚,一边把盆端到自己脚下一边问,「你为什么不走?」
「嗯?」
「跟国君说你已悔过,回到后宫,讨国君欢心,干嘛留在这受罪。」
夷春表情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我莞尔,继续烤火,也不管她是否理解,低着头实话实说,「我不想做男人的附属品。」
夷春停住动作,呆滞看着我。
65.
两日后,挖开泥土,如期看到木炭。
夷春激动一手拿一截木炭,「真有你的,秦姬。」
跛脚公公嘴角也难得咧开一抹笑。
有了木炭,在这里生活方便了很多。
我们烤了蔬菜,夷春和公公第一次见这样的吃法,调料不够也吃得津津有味。
屋子窄小堆满杂物,炭火炽盛,他们吃到烤好的蔬菜,嘴里发出赞叹声。
我不禁笑笑,「我以后会让你们吃到更正宗的烧烤。」
夷春一边吃一边挠着手上冻疮,「比这要好吃?」
我笑着点头。
跛脚公公自己带了酒,但他不敢多喝,每次只抿一点点,担心影响明天上值。
我扯了一块黑布料,将木炭裹进去,「公公,你晚上来将这些带回去用。」
他伸出干裂粗糙的手摇摇。
夷春替他说,「公公们都是几人同住一间屋子,他拿回去必定会遭到猜疑,说不定会认定他是偷窃主子的。」
无法,我只得在他每天过来的时候,煮一碗姜茶给他,让他暖暖身子。
有了木炭,在这里的日子也没有了那么难熬。
三个人下棋,煮水,或是仰着头看天上的云,默默无言。
冬去春来,时间来到了三月,天气渐渐变暖。
外头的寒风已经不再像刀子一样。
我让公公托人买了些种子,担心他不会说话没法传达,我用燧石将「种子」二字刻在木块上。
宫内的主子奴才没有批准不能出宫,但每日都有专门出宫采买的宫人,宫内众人有需要的东西都是托采买的宫人帮忙带回来。
我没种过菜,不知道当季种什么蔬菜合适,采买的宫人带回来的是生菜、白菜、菠菜的这些种子。
我先用石锄翻了一遍土,等土壤稀松了,将种子撒进去。
「你好像专门到这生活来了。」
夷春站在一旁忽然说道。
我弯着腰一点点撒种子,「闲着也是闲着。」
她蹲下身子,单手撑在下巴上,「你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嗯?」
「我在这儿见过太多女人的绝望。」
她垂着脑袋,小声说道,
「有人曾在这里生生哭瞎了眼睛,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沉默。
脑子里几乎瞬间想起五色。
不知道她现今怎么样了,只从公公那里知道,她还活着。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莫名被截了舌。
她自小没有双亲,幸运被买下后,情不自禁对长兄有了情愫,可惜这段感情还未说出口,便因貌美被威胁着送进了宫。
在得知长兄离世后的消息后几乎半死半活,等她终于知道长兄无恙,接受一切的时候,就被下令割了舌。
她从始至终又做错了什么呢?
—
撒好种子,夷春和公公帮忙浇了水。
我们这没水,要去隔壁浣衣的井里打水,都是公公晚上打好拎过来的。
夷春在浇水的时候格外小心,确保每滴水都浇进埋种子的地方。
等过了四五日,夷春眉开眼笑喊我,「秦姬快来,这里冒芽了!」
我也很欣喜,我没种过菜,一直担心种不出来,没想到这么容易成功了。
这就是新生的力量吧。
这些种子在阴冷潮湿的冷巷强势破土、发芽,长高,蹲在菜地旁看着它们一点点变化,成了我们三人每日最喜欢做的事。
公公两日便去打一次水。
夷春跟我等在冷巷入口,等公公把水拎进来,我们就赶紧接过来,让他喘口气。
蔬菜长得飞快,等到了四月底,它们已经全然成熟,生菜叶子撕下就可以直接吃。
我拔下一颗白菜,「明日我们涮锅子吧。」
可第二日我们却没等到公公。
第三日也没等到。
我跟夷春焦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相互安慰,或许公公被安排了其他活,临时来不了。
虽这样安慰,但心里却有不好的预感。
晚上,我们静静坐在榻上,静默无言,祈祷天亮能看到公公过来送饭。
到了第四日,终于来了人。
来的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小公公,他是新一批刚刚进来的公公,第一份活就被安排到了这儿。
夷春伸手接过饭,语气讨好地问,
「今日怎么劳烦小公公来,原来给我们送饭的那位公公呢?」
「哦,他被杖死了,我接替了他的活,今后就由我来给你们送饭了。」
即便再有心理准备,我心还是哐当一下掉下去。
杖死。
66.
夷春唇角抖颤,「为…为何?」
小公公面带奇怪,「哪有为何?他不能言,年纪大了,做事又得力,现今宫里进了一批宫人,找个由头就处置了。」
这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结局,我们想他兴许是被责罚,兴许是病了。
唯独没想到他就这么随意被杖死了。
明明前几日他还一切好好的,没有一丝征兆,这个人就不见了。
我们甚至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我跟夷春消沉下来。
我俩坐在空地,像以往一样仰头看着天,任由眼泪滑下来。
夷春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杖死…很…疼吧。」
她带着哭腔声音断断续续,「他…疼了,都…没法喊出来。」
我抹去眼泪,压抑自己。
空地的蔬菜郁郁葱葱、生机勃勃,我脚边放着那日拔下的白菜。
这些菜是他来回打水灌溉的,可如今成熟,他都没来得及吃一次。
旁边地上散扔着一些小木块,是我上次用木块刻下「种子」时,突发奇想,想要做一副象棋,想着今后五子棋玩腻了,就下象棋。
我学过镌刻,刻一副棋会很快,我原来计划着过十天,就向他们展示这个新颖的象棋…..
可也没来得及。
我克制情绪,想了想,小声开口,「夷春,我们逃走吧。」
夷春止住哭声,愣愣看着我。
我原本计划是等储越出征时,再做逃跑的打算,那时候更安全。
距离他出征还有一年。
可我现在等不及了。
我一点不愿在这吃人的王宫多待了。
—
跛脚公公死后,遗体会被随意扔到山上,我拿不到他的遗骨,只得刻一块灵牌下葬。
在准备刻下时,我才发现,好像没人知他名字,他的称呼就是「公公」。
没有名字,我用了几日,仔细镌刻了他的画像。
夷春蹲在一旁,盯着我手上的木牌,「你刻得可真像。」
我将跛脚公公常用的那只茶杯,还有下五子棋的石子,连同灵牌一同下葬在这块空地。
夷春将坑挖得很深,我们用布仔细裹好,放进去。
位置就在桂花树下,夷春说他喝到桂花水时,喝得极珍惜,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其实我知道,这些都是活人给自己的慰藉。
我站在一旁,看着高大的桂花树,真的很希望在桂花飘香时,跛脚公公能闻到桂花香…..
做了逃跑的决定,我跟夷春说了我的计划。
我准备挖一条地下通道。
这是我来时便有的想法,四周戒备森严,且都有重兵把守,翻越高墙很容易被看到,我想逃出去,只能挖一条通向外面的地下通道。
知道还有机会逃离这里,夷春眼里泛着光。
接下来我跟她没有再耽误时间。
我在墙角处挖了一个人高的深坑,然后在深坑里以斜角方向,向宫墙外挖。
我们的工具只有一把石锄,只能两人轮换着使用。
夷春这些年身体伤到了,体力不行,出些力气就虚汗连连,所以我尽量自己多做,实在累了再给她。
接下来所有日子,除了吃饭睡觉,我们两人所有时间都在用石锄向外挖。
虽然这里没人来,但是以防万一,在休息的时候,我还是将仅有的一块木板盖住坑口,再在木板以及周围堆满杂物杂草。
五六月份的天气闷热,挖一会儿全身汗水淋漓,罗裙湿了再干,累极了我直接仰躺在地上。
夷春眼睛盛满水光,头发粘在脸上,她脸色比我刚见她时好了许多。
她掸掉身上泥土,跟着我躺在地上,「一根手指头动不了了。」
空地种的菜早已吃完,我们两人每日只能吃小公公送来的残羹剩饭,没日没夜不休息挖了两月,我们身上也没了力气。
如今通道差不多已有三百米,我心里估摸着距宫墙距离,心里有了数。
隔天,我用给小公公家中写信交换,请他拎了两桶水给我们。
自从跛脚公公离开,我已经两月没有擦洗。
夷春在屋外用陶壶烧了几次水,倒进盆子端进来,「你慢慢洗,我多给你烧些热水。」
屋门被掩上,我脱下身上衣裳,用布擦拭身体。
身上的这套罗裙还是来时穿的那件,两月来反复被汗水浸湿再干透,布料已经变得干硬,而且全身很脏,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夷春,我们待会儿用这水把衣裳洗了吧,外面太阳大,一会儿就干了。」
外头没有应声。
「夷春?」
我放下手中的布,去拿罗裙,未及穿上,门忽然被推开。
逆着光,我眼睛瞥见一个黑色人影。
什么都来不及想,我迅速背过身,将外衫披在身上。
可那人却勾过我胳膊,我瞬时跌进他怀里,被两条强有力的胳膊锢住。
67.
入目一片黑色,鼻间是清冽干净的乌木香。
储越…怎么忽然过来?
我心跳的厉害。
心里担心他是不是发现了我们挖的地下通道。
「看来枝枝见到寡人没有一丝欢喜。」
我微微仰头,见他目光定在我脸上,静静看着我。
他还如往常一样,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我让自己心神定了定,伸手推他,「国君先让我穿上衣裳。」
这时我只着了一件外衫,大片肌肤露在外面。
储越往我脖颈上瞥了一眼,那里挂着阿应刻的孔雀石平安扣。
以前在宫中我只能放着,不敢戴,到了这里,我便直接戴在了脖子上。
幸好他只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屋内四周。
我背过身忙穿上里衣,心里紧张,这屋子里堆满了原本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心里想着他若细问,我该如何应对。
正想着,身后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
「寡人过几日要去趟铜山,那边冶铜过程出了些问题,冶铜技艺本是你所传授,所以需要你同去,查看是何故?」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竟是铜山的事。
可冶炼铜,我所知道的也就那么多,在最开始就已经全部告知。
何况,上次已经成功冶炼成功一批兵器,还会有什么问题?
「国君可知道是哪方面问题?」
储越面无表情,「奏简呈报不清,所以才要亲自去看看。」
我皱眉,有些怀疑。
在那边的是禄和将军,他不至于述不清问题。
可储越却不再给我机会问。
「不日便会启程,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吧,启程前还有些事宜需要商定。」
我到现在真的慌了。
地下通道昨日我走了一遍,并在晚上仔细听了上面动静,没有脚步声,也没其他动静,猜测上面四周应是无人的。
我准备好好休息下身体,恢复好体力,就顺着地下通道离开。
逃出去后,最快天亮就会被发现,有人马出来追,我必须保证我们体力能支撑我们一晚就逃到山上,找到地方隐匿好。
可没想到,我马上就可以彻底离开这里,储越却忽然出现。
我心里焦急,嘴上想着办法拖延,「夷春可让我带出去?」
储越转身看了眼门外站立的女子,「可。」
随即又冷笑道,「我倒是不懂,对自己的孩子都能亲手杀死的人,却能对着不相干的人上心。」
我没理会他嘲讽,心里问问五色如何了,却担心多问,今后让他拿五色来牵制我。
储越伸过手,「走吧。」
我垂着头,轻声问,「国君就让我这样出去吗?」
储越静静看着我。
「你想如何?」
「我被国君打入冷巷已近一年,这样随意出去,我今后出去了在后宫如何立足?」
储越伸手拿过屋子里的一个墨色茶杯,良久道,「我倒觉得枝枝在何处都能自娱。」
我低眉敛眼说道,「我是废姬,住在冷巷,自当一切相符,可如今出去,是以何身份住在后宫,待在国君身侧?」
储越淡笑,眼里没什么情绪,「身份?枝枝不是觉得那些是污泥之物?」
我轻轻拢住手指,露出指骨上的冻伤,侧脸流下眼泪。
储越拿过我的手,在我伤口上轻拢慢捻,轻叹一声,「冬日我曾派人来过,如果你早说已有悔意,何至于现今这般?」
我转过身盈盈看向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国君为何不亲来?」
储越与我四目相对,眉间轻柔了一点,他抚去我眼泪,「明日寡人即宣诏,恢复枝枝宫位,着礼队迎枝枝回宫,可好?」
我点点头,啜泣着小声道,「这里不吉,国君先回吧,我明日等国君旨意。」
储越带着人离开。
夷春目瞪口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把脸上眼泪擦干净,扯过一块布,将一些必备品包进去,「快走!」
「走?」夷春还没缓过神,愣愣看着我,「去哪里?」
「我们现在离开这里?」
夷春大惊,「你还要逃走?可是刚刚国君说明日迎你回宫….」
「你要不要跟我走?」
时间来不及,我没等她说完,打断她。
「夷春,我以前跟你说过,我不愿留在后院子里头做男人附属品,夜间等着男人来宠幸,我是认真的,所以我现在决定立马离开这里,你要不要跟着我离开?」
夷春整张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奇亮,她重重点点头,「我跟你走,要不白挖了。」
以前是决定等到夜深人静时离开,这时期的晚上,路上很少有人,逃出去更益于隐匿身形。
如今是白天,我心里也没普,但知道现在跑出去,到明日早上,可以多出一些逃跑的时间。
夷春像往常一样点燃木棍照明。
进入通道前,我将杂草覆盖住整个木板,跳进去后将木板轻轻移过头顶,盖住坑口,确保等他们发现我们人不见了,也不会轻易发现这里。
为了节省力气,我们通道挖得不高,仅能跪着伏低身子向前爬。
到底后,我停下,屏息听上面动静,确定没有任何声音。
我举起石锄一点点向上凿。
整个过程我都小心翼翼,凿几下便停下,听一会儿上面动静再继续。
「好了,我先上去看看。」
我小心将眼睛探出坑口,快速扫了一眼外面。
这里四周空旷,都是平地,什么也没有,路面上也没人。
距离宫墙有些距离,宫墙处的士兵也看不真切。
确认没有问题,我胳膊撑住坑口,小心爬上去,然后转身朝洞里伸出手,「来。」
我对国都城不熟悉,想着前两次回来路线,我决定朝王宫相反方向走,只有那边可能会是山。
夷春回头望了眼王宫,「我们真的从那里出来了。」
我也回头看了一眼,暗下决定永远不再回来。
「嗯,我们走吧。」
68.
身上一分银钱都没有,没办法买马,只能用脚赶路。
太阳慢慢西斜,天空染成橙色。
这里天空蓝得像是在漫画里,空气舒服,如果不是需要拼命赶路,我会慢慢走,欣赏沿途景色。
我们一口气走到深夜,没有歇息。
「秦姬,我们歇会吧,我走不动了。」
我回头,借着月光,看到夷春弯着腰,脸色有些白。
她身体不好,这些年住在冷巷,阴冷潮湿的环境,再加上一直吃的残羹剩饭,身体早已垮掉。
我们席地而坐,没有水没有食物,「夷春,你会后悔吗?」
「不会,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明天不会很差。」
她转头看向我,「我以为我会一个人死在那个地方,从没想过这辈子能离开那里,谢谢你带我出来。」
我不敢休息太久,天亮后储越就会发现我不见了,他们骑马,如果找对方向,很容易就会追上我们。
看着夷春脸色好了一点,我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月光很美,我不由讲起嫦娥奔月的故事。
「嫦娥和后裔最后见面了吗?」
「没有。」
夷春遗憾着叹息,「真可怜。」
我笑笑,明明自己才可怜,心里却不由自主惋惜他人。
「你为何不喜欢国君?」
夷春忽然问道。
我想起储越。
在我看来,储越专横、掌控欲强,跟他在一起,我要永远困于后院,跟众多女子服侍他一人,多看他人一眼,别人就有可能因我受难。
而他所对我的好,不过是赏些丝娟首饰,便觉得我该受宠若惊、千恩万谢。
夷春没等到我回答,自顾自说道,「我从不知国君也可以这般对待女子,从前先君来看夷姬一次,夷姬便会欢喜一月有余,后来她被打入冷巷,明知进入冷巷的姬妾不可能再有出去的可能,但她心中依然怀着这样的祈盼。」
我沉默着没有出声。
这时代大概许多女子,一生都以夫君为天。
走了一夜,天色渐渐变亮。
我们两人渐渐体力不支,夷春脸色更难看了,唇色泛白。
我咬牙挺着,采了点野果子递给她,然后指了指前方很多树的地方,「我们走到那里,就安全一些了,大概还要两个时辰,还能坚持吗?」
前面就是一处密林。
我不想进到山林深处,担心有蛇蚁虫兽,我准备制造上山的假象,引搜寻的人上山,而我在山脚下找一处隐秘的地方藏上几日。
夷春接过果子,蹲下连吃了几个,而后站起身,「走吧。」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强烈的马蹄声。
我跟夷春赶紧找了一处高的草丛,屏息卧倒。
我俩对视一眼,在对方眼睛里感受到紧张和疑惑。
应该不会是储越,这个时间应该是他即将上朝的时间。
马蹄声越来越近,储越穿着朝服凛然骑在马上。
真的是他!
69.
他打头在最前面,后面只跟了几人。
相隔很远,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肃杀之气。
怎么会怎么快?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百思不得其解,不论是发现我不见了,还是找到那条通道追上来,都不会是这个时间。
马蹄声渐轻,我抬头看去,储越等人放缓速度。
我手心紧张得冒汗,指甲扎进肉里,依旧控制不住发颤。
储越应该是估算到我们的脚力,如果逃走,大概就是走到附近。
我们踏过来的草丛有被踩过的痕迹,我知道再藏已无用,迟早会被发现。
我放低声音,语气轻缓对夷春说道,「我现在要出去,他们的目标是我,如果他们没有过来搜查,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出来,我们走后,你就往集市的方向走,在那里想办法好好活下来。」
夷春摇头,死死攥着我的手,我语气轻柔安抚她,「你信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们就有再见的一天,如果我还活着,我会想办法逃出来找你。」
说完,我抽出手小心往相反方向移动,拉开距离后,我直接站了起来往储越方向走。
我被过来的士兵押着胳膊,按倒跪下。
储越高高在上看着我。
「又是骗寡人?」
他挑起我下巴,我被迫仰着头,看到他眼里竟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忧伤,下巴被捏得生疼。
「你说,寡人为何总是一而再再而三被你欺骗。」
我感觉心累,什么都不愿说。
一逃再逃,用尽筹谋,最终还是没逃出去。
储越也不在意我的回复,他松开钳在我下颌的手。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储越猛地拽起我,紧紧捂住我口鼻。
我被储越环在怀里,才看到空气中带着细细的白色粉末,身后的几名士兵已经全部倒下。
「秦姬。」
夷春担心地从草丛里跑过来。
储越就像没有听到,目不斜视,带着我闪到上方,松开我踉跄后退几步,很明显他也吸进一些。
整个过程不过几瞬,我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一道声音传来,「姐姐。」
从树上飞下一个白衣少年。
少年身形峻拔,束发自若,眸若朗星。
他飞奔过来一把抱住我,「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少年比我高上许多,与记忆中的模样变化很大。
我不敢相信,开口确认,「阿应?」
他头往我肩上压了压,「姐姐。」
我开心不已,后退一步,微微仰着头看他,「你长这么高….」
话未说完,一只手掌扣住我手腕,用力将我拽到他身后。
虽然刚才我第一时间屏住呼吸,但可能还是吸入了一丝粉末,我脑袋有些晕眩,差点摔倒。
储越脸色铁青,扶住我后背。
他比我严重许多,脸色煞白,额上沁着汗,明显是强自硬撑。
「姐姐,你跟我走吗?这药的药效时间不长,待会儿这些人就醒了。」
储越垂着头,手上近乎凶狠地捏着我的手腕。
做了这么多努力,就是为了能逃离王宫,何况如今找到了阿应…..
我点点头。
上方传来一声冷笑。
储越依旧垂着头,可手上力气
我吃痛,想要抽出手臂,阿应已经上前。
近身时,储越另一只手里忽然多了短刃,霎时推向阿应。
刀尖没入阿应衣内,我心脏几乎在那一刻跳出来。
可阿应忽然以一个奇异身形向右倾斜,与地面平行。
流光之间,我们都没看清他如何动作,绕到我身后,手掌轻轻一敲,将我带出。
他握住我手,冲我微笑,「姐姐。」
储越强撑不住,倒在地上,双眸死死盯着我跟阿应的手。
70.
他脸上冷汗涔涔,额上青筋暴起,强忍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原来淡淡的黑眸此刻带着冷意。
「走吧,姐姐,再不走来不及了,等他们醒了很容易追上我们。」
我点点头,转身之际蓦然看到掉落在地上的短刃。
刀鞘上镶嵌的翡翠在阳光下散着绿色的光晕。
我脑子乍然想起,这块玉似乎是当初到王府时,储越曾给我的那块玉。
我原以为当时已经被储越碎掉,没想到被镶嵌在了这把短刃上给了我。
念头一闪而过,我没再多想,转身往前赶路。
—
我跟夷春提心吊胆赶了一日一夜的路,又饿又累。
阿应从怀里拿出一块饼递给我。
我跟夷春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种干净的主食,我们就着水囊的水,一边赶路一边吃,很快将一块饼吃完。
我不由想起,刚穿到这里时,小阿应在队伍里,将一小块干饼偷偷塞给我。
那时候他还没到我肩膀,现在他都已经这么大了。
我转过头要问他,没想到阿应正侧着头微笑着看我。
他眉目干净,眼睛微亮,满脸都是喜悦。
我也很开心,他还活着,而且此刻见到面。
我带着笑意,问道,「怎么了?」
阿应嘴角扬起来,「姐姐还是没变。」
我想到我灰头土脸,身上罗裙已经几月未洗,满身臭味,不由向旁边挪了挪。
他又拽过我,「姐姐别动,刚才你也吸进一点迷药,你扶着我走。」
话刚落,后面传来井然有序的铁蹄声,我们三人立时警惕起来。
阿应蹙眉,「他们不会这么快醒。」
应是储越一早让人去军营调过来的骑兵,或者其他方向追赶的士兵无果来这边会合。
我环视一眼四周的草丛,钻进去草被踩踏很容易被发现异常。
我快速作出决定。
「你们小心躲进去,我往回走,他们的目标是我,抓到我后他们不会再往这边来搜查,我们日后有机会再….」
「姐姐,还没到那个地步。」
阿应笑着出声打断我。
他从怀里拿出一片叶子,放到嘴边吹了两声,声音脆亮。
不一会儿前面跑来两匹骏马。
可已来不及,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将官已看到我们,双手持弓射来一箭。
我正要趴下,被迅速闪过来的阿应抱在怀里带离原地,箭羽落了空。
那位年轻将官怒气冲冲喝道,「追上,拿下!」
我带着夷春上马。
马一动,阿应扬手撒下万千粉末。
骏马驰骤而过,无数白色细小的颗粒随风向身后散去。
我们一直跑到接近傍晚,才下马休息。
两匹马饥肠辘辘,停下就去溪边喝水吃草。
阿应点了篝火,夷春坐下靠着我的背很快睡过去。
我虽然也已经累极,但心里有很多疑问。
映着火光,我看了眼阿应。
他五官与小时相差不多,但气质却已完全不同。
他刘海及至眉间,眉清目朗,这个角度看过去,鼻子高挺,鼻侧间有一颗小痣,说话时让人觉得清风温润,此刻静坐又显清绝。
我怕吵醒夷春,声音放低,小声问。
「当初怎么回事,你怎么忽然消失了?」
阿应看过来,眉眼间带着笑意,他声音也低低的。
「我是被人带走的。那晚我正在外面找个东西,碰巧看到一个人躺倒在雪地里,胳膊上还流着血,我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给他包扎,没想到他突然坐起来,我都没来得及开口便晕倒了,等到醒过来,我已经被他带离了铜山。」
「后来呢?」
「后来他带着我四处流浪,我在路上逃了十几次都没成功,也求过他,说我姐姐会着急,求他让我回去,可他就是不肯放我离开,那年冬天暖和了一些之后,他就带我到了一处山上,让我拜他为师,一直待到现在。」
原来如此。
「那你今日怎么会在这?」
「我正准备去王宫寻姐姐。」
我莞尔,嘴角上扬。
他又添了一把柴,凑近一些问,「姐姐后面有什么打算?」
「嗯….我还没想好。」
晚风吹来,火苗跳跃向我这边倒来,阿应伸出手掌挡住。
「如果姐姐没想好,可以跟我去山里待一段时间。」
「你师父那里?」
「嗯,我想姐姐会喜欢那里,如果不喜欢,我再带姐姐出来。」
阿应满眼真诚,我笑着点点头,「好。」
71.
隔日天刚亮我们就起身出发。
骑马又跑了半日,我们在一处山脚下停下。
山里崎岖无法骑马。
阿应在将马匹放到一户猎户那里。
进了山里陷阱重重。
我们紧跟在阿应身后,不乱踩其他地方。
「怎么设了这么多陷阱?」
阿应一边说一边将几块大石头扔进深坑。
「担心会有官兵追赶,所以多设了些。」
我明白过来,他说去王宫寻我,不是说说,是很认真得在规划这件事。
所以那天才会有两匹马,也做了逃跑的路线,并在沿途设了陷阱。
夷春看着他动作,「怎么填上?」
「这些深坑里我都放了药,动物和人掉进来,很容易困死在里面,现在用不到就将这些陷阱处理了。」
夷春有一瞬间呆愣。
宫内趋炎附势,事事谋算,这样的赤子之心在那里几至不可见。
我想起,当时还只及我肩膀的阿应,乌黑黑的眼睛蓄着泪,难受地跟我说族人即将被祭祀。
一隔六年过去,他还跟那时一样,依旧对陌生生命怀着珍视。
山里又走了五六日,云雾愈浓。
穿过重重迷雾,终于隐隐看见一排木屋。
几间木屋隐于树木间,四处都是溪流和鸟鸣的声音,让人心旷神怡。
阿应说得没错,我确实喜欢这里。
木屋房门都开着,里面没有人。
「师父应该是出去了,姐姐你们先梳洗一下。」
这里房间充足,我跟夷春一人一间。
收拾好房间,烧水洗澡,又将衣服洗了晒干。
忙完这一切,躺在干爽的榻上,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便沉沉睡过去。
我太累了,从打掉孩子进到冷巷,再到逃出来,身体一直紧绷着。
如今放松下来,我一连躺了好几日。
夷春也差不多,这些年她身体亏损得厉害,阿应给她开了一些药。
药里有点安神的作用,喝完便在屋里休息。
—
这天午后,我还睡得迷迷糊糊,听到阿应在门外叫我。
我开门,大片阳光流过来,我用手指遮住眼睛。
「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扯过我的手,在林子里转来转去,而后在一小溪边停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瞬时被吸引。
那里开满了无边的三角梅,粉白的花瓣和绿色叶子繁繁簇簇拥在一起,一时之间不确定,叶子是不是绿色的三角梅花瓣。
梦幻极了。
「姐姐,喜欢吗?」
我转过头,发现他正垂着头看我。
「喜欢,太美了。」
我们走在漫野的花枝下,忽然想起来,「你师父呢,怎还未回来?」
「他应是去山里采药了,找到药就会回来。」
「你这次是偷跑着下山的吗?」
阿应走在我身侧,低低「嗯」了一声。
到山上已有六年,现在才成功跑下去,我想了想问,「他是不是看得很严。」
「嗯,师父在出去的路上设了陷阱,如果不知道在哪里,很容易掉进去,而且很多地方撒了药,如果不小心碰到,就要恢复一阵子。」
我原以为只是盯着他不让他走远,没想到是这样困着他。
「那这次是怎么出去的?」
「试的次数多了,就知道了。」
试的次数多了。
我停下,转头看他。
他穿一件银白长衫,身材颀长,站在一片花海下,朗月清风一样。
「姐姐呢,上次姐姐从宫里逃出来,他对你不好吗?」
我用手抓了几下锁骨处,「嗯…我不喜欢王宫那地方。」
他垂眸,「那他呢?」
72.
一阵风吹过,花瓣忽然洋洋洒洒。
他眸子格外认真,好似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一时没明白,「嗯…?」
阿应没再问,而是指了指我锁骨。
「已经红了,掀开一点我看看。」
我手从锁骨处拿下来,「没事,就是有点痒,我回去泡个澡。」
阿应拽住我,态度坚持,「这里虫多,我看看是不是被毒虫咬了。」
听他这么说,我将衣领向下拉了一些。
阿应没有动,只是目光静静落在我锁骨处。
「怎么了?」
「姐姐带着这块石头?」
「哦…你说这个,」我摘下脖间的孔雀石,「当时去铜山找你,在你屋子里找到的。」
我手指抚着上面的「枝」字,想到当年十三岁的小阿应,在寒冷简陋的房子里,用一块石头帮我刻平安扣,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带着笑意,声音柔和,「还没跟你说,我很喜欢,谢谢小阿应。」
声音刚落,我锁骨被两根手指轻轻划过。
阿应在鼓起的小包处轻触了两下。
他手指冰冰凉凉,我不由向后退了一点。
没想到他反而握住我胳膊,而后弯下腰将头探过来。
「阿应。」
他没应声,近距离观察我痒的地方。
我低下头,看到他微颤的睫毛,还有高挺的鼻子,呼吸轻轻扫在我的肌肤上。
我不自在极了,没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阿应低笑一声,终于缓缓站起身。
「应该是湿疹,山里湿,开始容易长这个,后面会特别痒,我待会儿找点草药。」
采了药回去,夷春竟然在厨房做鱼。
篮子里有好几条,个个都很肥美,「哪儿来的鱼?」
夷春嘴里哼着歌谣,「溪里头捞的,里头全是。」
阿应碾碎了草药给我。
我涂上,痒意减退了很多。
晚上,我们在院子里吃饭。
夷春烧了鱼汤,在院子里用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炉子,烤了两条鱼。
阿应拿来他师父的酒,伴着山风,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好惬意啊,主子和公公此刻也在就好了。」
夷春有些醉了,端着酒盏,仰头望着看天上的星星。
我也喝了很多,酒入喉咙,辛辣。
我记得我跟公公说过,要做更正宗的烧烤给他。
想到宫里,难免又想到五色,整个人被深深的无力感围裹。
山上虫鸣此起彼伏,山风袭袭。
此刻真的是美好,也真的是遗憾。
—
阿应没有劝酒,只让我们喝得慢些。
不知饮到了什么时辰,只见天上繁星越来越亮,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细微的马蹄声。
我疑心听错了,却见阿应也面色凝重。
我立感不好,马上去摇身边醉得不省人事的夷春,却怎么也叫不醒她。
阿应站起来,正要执我手,忽然被厉风一样长箭穿过胸膛。
「阿应!」
我不敢置信,立即伸手去扶他,却被带得倒在地上。
血从长箭处一点点涌出来,箭是这时代本不该有的铜箭。
我的心像是开了一个口子,无数刀子无休止砸了进来。
怎么会?刚刚大家还好好的。
这里不是有他师父设的陷阱?不应该很安全吗?
血开始止不住往外冒,素白的衣襟染成红色。
我手足无措,不敢拔剑,不知如何堵住伤口。
「阿应,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你醒醒,我该怎么做…哪里有药?」
不管我怎么叫,他都一动不动,丝毫没有回应。
我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却被强硬掳进一个怀里。
怀里是沉沉乌木香,反应过来,我发了疯一样拼命挣扎,声嘶力竭让他放开我。
可这人胳膊如铁臂,我挣脱不了分毫。
一个士兵从阿应身边站起来,「禀国君,此人已无气息。」
我全身泄了劲,像是被扼住喉咙,无法再呼吸。
储越面无表情,将我甩到马上,而后眼睛扫向夷春。
「赐腰斩。 」
我惊醒过来,从马上跌下来,扯住储越袖口。
「我错了,我错了,求你不要,求你….」
储越弯下腰,眼眸里冰天冷意。
他盯着我眼睛,一字一顿,「执行。」
士兵得令,毫不迟疑举起弯刀向夷春腰间斩去。
夷春身体瞬时被切成两半,滚烫的鲜血迸溅而出。
「不——」
「姐姐,姐姐。」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悸不止,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里不让跳动,现在才得以喘息。
「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转过脸,阿应正担心坐在榻边。
「刚才在外面听到你大喊,我就直接从窗户跳进来了。」
阿应拿出帕子擦我脸上的汗,「做了什么噩梦,吓成这样。」
我一把抓住他手腕,「这里容易进来吗?」
阿应蹙眉,「你担心他带人找来?」
73.
我坐起来,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
「这里容易被搜到吗?」
阿应看我依旧胸膛起伏,扶着我躺下,轻声安慰我。
「姐姐不用担心,这里是深山密林,里面错综复杂,而且不远处师父埋了陷阱,很难进来。」
「是吗?」
我闭上眼睛,心里缓缓松口气。
梦里的悲痛太过强烈,以至于就像真的发生了一样。
「姐姐湿疹是不是严重了?」
阿应视线凝在我脖子下方的位置。
「嗯…?」
我这才发现昨晚醉酒睡觉,衣襟已经全部扯乱,此刻脖颈下面隐隐露出。
我整理好衣襟,「脖颈昨日抹了药好多了,但好像小腿上也长了,还需要再抹点药。」
阿应移开眼睛,手指拢了拢。
「我去用草药烧些水,姐姐用这个水泡澡,这样其他地方就不会再长了。」
说完匆匆离开。
阿应水烧得有些久。
等他提桶进来,已快近傍晚。
草药烧的洗澡水呈淡淡的青色,有一股好闻的草木气息。
我褪去罗裙,浸在水里,痒意顿时褪去许多。
泡了半个时辰,感觉好了很多。
正准备穿衣,突然看见门底爬进一条银白小蛇,爬进来后,蛇头抬起,就像定住般,两只眼睛凉凉盯着我。
我顿时一身冷意,头皮发麻,用衣服挡住身体,大声喊。
「阿应——」
我刚动,小蛇迅速向我跃来,它的蛇口张到最大。
我恐惧到了极点,发麻得忘了动弹。
就在我以为蛇必定会扑进我怀里时,阿应闪了进来。
蛇口咬在了他的手腕。
我被惊得汗毛竖起,除了慌乱没有一点思考能力。
「别怕。」说完阿应另只手擒住蛇头,随后将手背过身后。
再将手从身后拿出时,小蛇已经垂下脑袋,没了生命气息。
「你看,已经死了,没事了。」
他将小蛇甩出门外。
跟着小蛇落地,一声骂喝声传进来。
「你个小兔崽子,你弄死他干嘛?!」
我还没来得及想是谁,门就被阿应重重关上。
「是我师父。」
说完转过身,背对我,「姐姐,你先穿上衣裳,我师父喜欢拿这些捉弄人,我担心还有其他东西,在这陪你。」
刚才情况紧急,我只拿了衣服挡住,现在肩膀都露在外面。
这件襦裙还是在宫里的衣裳,长裙广袖,里头层层叠叠。
我一件件穿上,「阿应,你手腕疼不疼?」
站在门口的人没有应声。
我又叫了一声,「阿应?」
过了几秒,他轻轻「嗯」了一声。
穿好衣裳,阿应在屋里检查了一遍,就连喝水的杯子都看了一遍。
检查完,他又沿四周撒了一圈粉末。
阿应的师父一直骂骂咧咧,直到夷春将饭菜端上,他才停下。
他跟我想象中模样相差甚远。
他身材过于圆润,看上去大概五六十岁,穿着麻衣,手里还拎一个他肚子一样大的酒瓶,可能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脸圆通通的。
我们三人都已坐下,可阿应迟迟不来。
「我去叫他下。」
阿应师父摆摆手,咽下一口酒。
「别叫他了,他去河边了,刚被蛇咬了一下,难受着呢。」
我站起来,「你们先吃,我去看看他。」
夷春也起身,「我陪你去。」
阿应师父拽住她,「你留下陪我喝酒。」
—
河边不远,趁着月色我走得很快。
快到河边我似乎听到男子的喘息声,我站住,轻轻唤了一声,「阿应?」
喘息声停止了。
我走近,看到阿应正穿着衣服泡在溪水里。
他脸色潮红。
我心里好像想到了一丝丝什么,但又不确定。
「阿应,你怎么了?那是毒蛇吗?」
我确实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被蛇咬到了会是这样的症状吗?
「我没事,就是有点热,在这泡会儿就行,姐姐你先回去好不好。」
他声音沙哑,眼睛里染满了血丝。
这种情况下我怎么放心回去吃饭睡觉。
「是不是很严重,那是什么蛇?」
他在水里低着头不肯说话。
「问你呢?」
我着急伸出手去贴他的额头,滚烫。
「这样下去不行,我去叫你师父过…啊…」
我手腕忽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拽住,拖进水里。
水及胸口,水底的石头打滑。
我感觉要摔进水里,然后被拥进一个滚烫的胸膛。
他身体像烧开的热水,烫得让人心慌。
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淫蛇。」
我大脑停住。
还有…这种蛇吗?
74.
「姐姐,你喜欢他吗?」
「谁…?」
蛇吗?我疯了?
反应几秒,想到他问的可能是储越。
「储越吗?不喜欢,现在什么时候,还问这个…」
他突然用手臂箍住我,凝着我的眼中是克制不住的情愫。
我试着推开,却看到他额上青筋。
我有些不忍,却也不知该怎么办?
倒不是把这事看得有多重,是这人是阿应。
如果发生了这事,今后该如何相处。
正想着,阿应手臂松了下。
他眼睛更红了,大口喘息,「姐姐对我一点不动情。」
「阿应,被这个蛇咬到有其他解法吗,还是必须要…那样吗?」
我看过小说,好像有写过中了差不多这种毒,不那样就会死。
阿应身体不再贴着我。
「有…有其他解法,自己在这泡一会儿就能好,姐姐先回去,不然我会更难受。」
我知道他说的也对,拖着湿重的衣服上了岸边,但我不敢就这么回去。
我走得远了一些,躲在一颗树后面,想着如果他熬不过去,我就过去。
万事没有他的性命重要。
等了没多一会儿,就听到他喉间溢出一声「姐姐。」
我在树下蹲了半夜,终于等到他从水里出来。
回到屋子,我脱下襦裙晾上,随便擦了擦便躺到榻上。
听到院子里声音,确定他回来了,我彻底放心。
应是没事了。
我脑子里想了一堆事,刚要睡着,门被敲了两下。
「姐姐,我烧了热水,你用热水擦一下,不然不舒服。」
随后是盆子放到地上的声音。
我隔了几秒过去打开门,他已经离开。
—
第二日,我睡到近中午才醒。
夷春已经做好了饭,我跟着把饭菜端上来。
阿应刚从外面回来,神色与平时一样,我暗暗松口气。
餐桌上,我们刚要动筷,阿应的师父慢悠悠问道。
「你们可知刀刃?」
我敛眼没有出声。
夷春问道,「那是何物?」
他从身后拿出一物,取掉包在外面的黑布。
全铜打造,做工精细,像镜面一样的刀锋。
我蹙眉,这是当时铜山出来的第一批兵器。
这批兵器怎么流出来了?
阿应师父道,「就是此物,这东西可斩金截玉,削石如泥,乃世间第一锋利之物。」
夷春好奇站起来走过去细看,「太厉害了,还能照出人影,有了这东西岂不是方便了许多。」
「是啊。」他细细打量手里的兵器,不断啧啧称赞,「也不知是何人造出这样的兵器,实乃大才。」
阿应看我一眼。
我沉默着没有出声。
阿应师父饮一口酒,再次慢悠悠开口。
「对了,我这次回来时,还听说了一件事。」
「国君遇刺重诏,巫卜,诏以渭每日斩百人祠。」
我心一个咯噔。
小心翼翼确认,「渭河?」
我那日离开的地方。
「嗯。」阿应师父筷子指了指那把铜刀,「这就在渭河士兵手里夺的,此刀斩人刀起头落,现如今渭河河水都已染成了红色。」
我心像是被人敲了一下,手微微颤抖,「前辈可知国君何日下此令?」
「召于四月二十,至今已半月,造孽啊。」
我重重闭上眼睛。
四月二十。
正是我在渭河离开那日,也就是说我们逃走后,储越醒来便直接下了令。
如今已是五月,日日斩杀百人,千余人性命…..
他怎么能?
为了抓我回去,以至…血流成河。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仿佛看到自己变成铁笼的一只鸟,任我怎么竭尽全力扑通,都逃不过困在里头的命运。
我在河边一直坐到晚上。
天上星斗无穷,奇异无比,一点不像我原来生活的地方。
我不由在想,老天让我来到异世是为了什么?
今后又该如何?
我知道储越是在让我选择。
是继续选择自由。
还是回去,乖乖做一只笼中雀?
每日斩杀百人。
储越是让我今后每个新的一天,都踩着一百多人的性命……
我将头埋进臂弯里,眼泪无声淌出来。
75.
等回去的时候已经深夜。
我去找阿应,听到屋里有人说话。
我本想先离开,但听到里面在问。
「那铜刀是你姐姐所造?」
是阿应师父。
过了几秒,屋内传出很低的一声「嗯」。
「刚跟着去河边了?」
一片沉默。
我垂下头,原来…阿应刚才也在。
屋内传出茶壶倒水的声音,「下面怎么打算的?」
阿应声音消沉,「听姐姐的。」
「你姐姐若不想回呢,毕竟她万般辛苦逃出来,但能造国之重器之女,国君岂会放任离开,后面只怕更会不择手段逼她回去,你能承受得住?」
阿应一阵静默,声音压抑,「可她不会留下来。」
我缓缓蹲下身子。
阿应没有问我打算怎么做,没有劝我……
他懂我,为何会回去。
「哎…那日你们可是已经…?」
阿应打断他,「没有。」
「没有?」椅子发出声响,阿应师父像是站了起来,语气大受震惊。
「怎会没有?你不是一直想?」
阿应依旧语气平淡,「胡说什么?」
「我胡说?是谁前两年梦里叫的姐姐,那不成你还有别的姐姐?!」
我大为震惊。
这…..
紧接着老前辈又来了一句,「哎,算了,不管你了,费我一条白蛇。」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打开。
我没来得及走,两人第一时间撞见彼此。
空气微微凝固。
「姐姐。」
阿应出来略过他师父,拉着我手进屋,径直关上门。
旋即将我拥进一个怀里。
阿应身上是干净的草木气息,我焦躁不安的心稍稍稳了一些下来。
「姐姐,」阿应声音沉沉地,「什么时候走?」
他声音有着明显的难过。
我犹豫几秒,还是轻声说道,「今晚吧。」
多耽误一天,就有百人因我而丧命。
箍在我身上的胳膊紧了紧,他将头埋进我脖颈,然后…唇轻轻印在了上面。
他动作很轻,更像是不小心放在上面。
我觉得屋内一片安静,又觉得耳间他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
随即我感到脖颈间一片濡湿,我心颤了颤,「阿应….」
他动作并未停下。
这样下去不行,我伸手推他。
「阿应,此次送完我,你也该去找个喜欢的女子了,你的年纪也该娶妻了。」
「嗯…姐姐刚才在门外都听到了什么了?」
想到刚才听到的话….
我脸颊耳根发烫。
他垂眸看着我发红的脸,「都听到了,还让我找喜欢的女子。」
他声音低哑,眼尾发红,眼睛直直看着我。
这种情境,我一下不知再怎么表达,扯了扯滑落的衣襟。
「我去收拾行李。」
推门出来凉风袭在脸上,怎么会这样。
在我印象中,他还是那个只及我肩膀的小弟弟,为什么会对我产生了这种……
何况我年纪比他大了这么多。
是不是一直以来阿应没有接触其他女子的缘故?
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等脸上温度降下来,敲了敲夷春的屋门,准备跟她告别。
门很快被打开。
夷春穿戴整齐,肩上还挎着包裹,俨然一副马上要出发的样子。
「如果你要回去,我跟着你回。」
「不行。」
我想都没想拒绝。
她被关冷巷多年,如今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我不能再让她跟着我幽禁深宫。
况且,我也不知此次回去…是否安全。
「为何?我本来就是宫里跟你一同出来的,现下你要回去,我定要也陪着你一同回去。」
「不然我留在这里,也是时刻想着你在宫里处境,坐立难安。」
我上前拿下她行李进屋,「我不让你陪我一同回去,是有原因的。
「不久后,国君就会率兵攻打瑞国,到时借着打仗的机会,我会想办法离开。」
「我们两人在一起,反而逃跑受到限制,所以你就在这安心等我回来。」
夷春听得一头雾水,「要打仗了?攻打瑞国?你…你怎知道会打仗?」
我耐心道:「新的兵器现世,瑞国肯定会知晓,这种武器瑞国必定会派人查探如何冶炼,然后大批生产,所以铜器流通只是时间问题。」
「国君任兵器露面,必定是做了即将出兵的决定,不让他们有研究兵戈的时间。」
夷春愣愣听完,眼睛直直盯着我,「难怪国君舍不得你,你怎么这么聪明….」
我上前抱了她一下。
多年在冷巷,她身体骨瘦如柴。
「你在这把身体养好,不用担心我。」
夷春认真看着我,「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会留在冷巷,没想到遇到了你,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女子…」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你不让我跟你回去,你说的原由我不知真假,但你说一人更方便逃走,我也只能听你的,我留在这等你。」
离别的情绪让人难受,我没再说,推开出来。
阿应已经在院子里等我,他换了一身玄青长衫,面色平静。
我们去跟他师父道别后,启程出发。
76.
此时已是深夜,山里一片寂静。
脚下的路坎坷不平。
阿应伸手过来握住我手。
他牵住我后一路沉默,没再说话。
天色黑,枝条很容易打在脸上,前一日夜里刚下过雨,脚下泥泞不堪。
很不好走。
一直走到天亮,也只走了一段路程。
我心里焦急,不敢多耽搁,只有在累极的时候,躺下休息,等稍微缓过来一些,再启程出发。
阿应默默不言,没开口劝我多休息会儿。
我站起来,他便牵过我的手带我走。
他掌心干燥宽厚,似乎有稳定人心的力量。
他也知道晚到一天,就会多百人丧命渭河,我会愧疚不安。
既然已经决定回去,就坚定走回去这条路。
我们在山里走了八日。
有两日连着下了暴雨,致使山路更加泥泞。
出来的时候,我全身都是泥。
映在溪水中的人影已经完全是一个泥人。
接连多日的赶路淋雨,我有些发烧,脑袋疼得似要胀开。
阿应去山脚下猎户那里牵了马过来,他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他挨着我坐下,将药递给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姐姐,难受吗?」
我捧着碗喝下药,「还好,我们走吧。」
他拽住我手腕,「剩下这段路骑马,一夜就能赶到。」
「你先睡一个时辰再出发,天明之前定能到。」
现在天还未暗,只要在明天天亮之前到达渭河就来得及。
我想了想,闭上眼睛。
整个人像是扑进一片黑暗,沉沉睡过去。
觉得没睡多久,就听到阿应在一旁轻轻唤我。
我睁开眼睛,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头枕在阿应怀里,他双手拖着我,身上暖烘烘的。
我感觉头已经不痛了,就是身上没有力气。
我撑起身子,去看阿应脸色,见他脸色有些红,我将手背贴在他额头。
「阿应,你是不是也发烧了。」
阿应坐着没动,静静等着我手贴上去。
「有点烫,我们去猎户那里再煮碗药吧。」
他注视我几秒,起身走到马前,飞身上马。
「没有发烧,姐姐我们走吧。」
上马后,这一夜我们没停。
马跑了一夜,在天即将破晓时,我扯住缰绳。
看了眼四周环境,估计距离当初离开的地方已经不远。
「阿应,就送到这里吧,再往前走,我担心储越的人会连同将你也扣下。」
「你回去的时候在山下猎户那里休息几日再上山。」
他懂医术,有时见他身法灵妙,我也不知他会的算不算武术,但自保总没问题。
所以不担心他回程安全。
「嗯…姐姐还有话对我说吗?」
阿应眼睛静静注视着我。
此次分开,恐怕今后再也见不到。
但我不愿太煽情,转过头笑着对他说。
「阿应,我很高兴能够遇到你,今后好好保重。」
阿应坐在马背上,目光灼灼,「如果今后遇到,姐姐可愿跟着我走?」
我没回答,我不想他冒险,像上次一样打算去王宫寻我。
即使他真能带我离开,我也无法脱身。
储越能用一次这样的法子逼我回去,他就能用上百次。
我已经无法脱身。
此次回去,我不会再想逃离。
既然躲不过,那我就迎上去。
骗夷春的那番话,大概也瞒不过他,索性就不说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
我担心赶不及,正准备出发,我的手腕忽地被持住,整个人被拽离马背。
我只感觉后腰被一只手托住,随后整个人落到阿应马上。
「姐姐还未回答我问题。」
他声音低沉,头靠到我肩上。
衣服上都是泥,我躲了下,「阿应,天快亮了。」
「跟他在一起开心,还是我?」
我蹙眉,不知他这么执着。
「阿应,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我也一直把你当成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静静看着我。
我妥协,说道,「你。」
77.
阿应放开我后,我快马往前跑了一段路程。
远远看见渭河边站满了士兵。
旁边甚至还站着围观的百姓。
这是个无比崇尚鬼神的时代。
储越借用巫卜滥杀无辜,百姓非但不会觉得国君暴虐无道,反而觉得祭祀活动神圣庄重。
我觉得可笑,他事事料定,计划周全。
连残虐杀人恶行,都被他抹去。
我于渭河逃跑离开,他就让我在此地主动回来。
我走近后看清,河边铺了一地的人。
那些人被强迫平躺在地上,膝下小腿向后折起压于臀下。
这些人都是正值青年的男子。
他们面向天空,会看着弯刀高高举起,而后划过他们脖颈。
一个全身黑袍的巫鬼手持挂满珠石的木杖,他站于几圈石头围合的圈中,他手里拿着龟甲,嘴里念念有词。
随后他高举木杖,身边的百姓纷纷跪下。
只有我立于河边,一丝不动。
我的行为太过显眼,身边的百姓轻拽我,提示我跪下。
他们窃窃私语,纷纷觉得我疯了。
我对中国佛教道教向来尊崇,从不认为这些是迷信。
无论千年后还是于此时,古人与现代人都可以在这些上面对话。
他们有跨越时空的力量。
可我清楚这个人在做什么。
他听从储越命令,利用人们对于「巫」的信任,行杀戮之事。
窃窃私语声停止,所有人看向我。
士兵过来将我围住。
河边只有风声。
我望向地上即将祭祀的人,声音不疾不徐。
「民女不用巫术,可治国君之疾。」
周边响起一阵抽气声,我手指向我看的方向,「若国君不复,我愿与之同,祀河伯。」
储越的传召比我想得还要快。
我很快又进了王宫。
宫墙之内,我忍住心里颤栗,等着承受储越怒火。
可我在寝殿等了一日,都未见到他。
我还是住在原来那座寝殿,屋内摆饰。
我刻的那些木头,院子里花草,都与以往一样,就像我没有离开过这里,榻上还放着那把储越在他生辰送我的纯钧。
熬到第二日,储越身边的公公过来,将我带到军营。
我第一次见到千军万马立于眼前。
他们身穿铠甲,手持铜制的兵器,威武赫赫,整装待发。
忽地飞奔过来一匹高大骏马,眨眼间奔至眼前,旋即将我捞到马上。
我再次跌入一片乌木香。
马奔出军营,乌压压的大军紧跟其后。
储越未置一言,紧紧搂着我的腰。
疾风穿耳而过,只有中午大军稍稍停下休息,吃完饭又立即出发。
一月未见,储越身上气质更加清冷。
他沉默不言。
我也只静静呆着。
如今他率军出城,身体已经康复,渭河无须祭祀。
我放松下来,心里想着储越此次出兵先攻打瑞国什么方位。
到了晚上,浩浩荡荡的大军停下沿河边扎上帐篷。
奔跑了一日的将士终于可以休息。
耳边恢复宁静。
我躺在帐篷里,忍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似乎到了很晚,我感觉有人在吻我。
鼻间是熟悉的乌木香,我去推身上的人。
我太累了,一连在路上赶了八九日到达渭河,昨日提着心在寝殿揣测储越何意,今日又骑在马上一天,我疲惫至极。
此时睡着,我身上再无一丝力气。
可储越依旧不肯放过我,他似乎吻不够,捧着我的脸,时而吻,时而咬。
我知说什么都无用,蹙着眉随他。
直到我衣襟滑落,他在我身上的手滞住。
我感到一阵冷意,睁开眼睛,看到储越眼睛死死盯着我脖颈。
我后知后觉想到。
在山上离开时,阿应曾在他屋子里…亲了我的脖颈。
已经过去两日,身上印记还没消去。
渭河看到之事,让我完全没有想到这回事。
储越眼睛对上我的目光,他眼神阴戾,杀意露骨。
「你怎么敢。」
78.
这是此次见面,他第一次开口与我说话。
他撩开我罗裙,眼睛扫了几遍。
我羞愤难当,合上衣裳,却被他止住。
他身体前倾,掐住我脖颈,掀起一丝冷笑。
「我就像枝枝心这么狠,渭河水染红都不肯回,原来是舍不得。」
他说着欺身压上。
「我不逼你回来,你是不是就一直跟他呆在山里。」
我终于明白储越这次为何当天就下了祭祀的命令。
他料到我没有符篆,无法出城,会躲进山里。
所以他直接放弃搜查,让我自己回来。
他眼睛猩红,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想起第一次逃跑刚被他找回时那晚发生的事,我心里惊慌,害怕他再用什么手段,极力跟他解释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沉默着动作,对我的话丝毫没有反应。
他俯下身子,对准我脖颈重重咬下去。
这一夜储越没让我睡。
—
第二日天蒙蒙亮便要出发。
我赶到渭河时,快马骑了一夜,昨日又骑了一天马,昨晚又……
我此刻站起来双腿发颤。
我扶住墙,稍作休息,缓了缓才走出帐子。
这回征伐瑞国,只有我一个女子。
军中将士士兵远远见到我,便垂首而过。
储越身边的公公将我领到一辆马车前,为我推开车门。
我扶着车门进去。
储越坐在几上,他今日难得穿一件铜绿长衫,冠冕束于顶,墨发披肩,双腿交叠,手微微探出,神闲气把玩纯钧。
我来时并未带着,将它还是放在寝宫的榻上。
应该是储越让人取来了。
他掀眸看我一眼,而后对着窗外淡淡道。
「出发。」
车轮滚动,乌压压的大军紧跟其后。
他手指抚着上面的玉石。
「这块玉石我当时送你,你不肯要,这把短刃送你后,从未见你戴,我原以为你不喜欢这些东西。」
说到这,他抬眸看我,语气淡淡,「直到昨夜,见到你脖间平安扣,寡人才知晓,枝枝是不愿佩戴旁的男子的东西。」
我闭眼休息,不理会他胡言乱语。
我已经连续十日没睡过整觉,已经累到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钳过我,扯下我脖颈平安扣,不顾我争夺,随后扔出车窗外。
我探出头去看。
两马马车飞快,平安扣不见踪影。
储越看我动作,眼神更冷。
跟储越的关系已经到了冰点,我也不试图缓和。
只要他不用无耻的手段惩罚我,我一切随他。
路上赶了半月,终于到达储越首要攻占的地方。
这半月,储越没放过我,脖颈处被他咬得渗出血丝。
我希望我能生病,奈何储越每日白天都在马车上盯着我,喝下参汤。
从下山赶往渭河,到现在已经一月。
疲惫至此,我硬是没有病倒。
身上的伤被药膏细细抹过,已经大好。
只有脖颈,他从不为我上药。
79.
到了交战点,不用再赶路。
我想猫在帐篷里休息几日。
可储越扔给我一套合我身的士兵的衣服,让我换上。
我出去的时候,储越靠在马车前,他身侧站着朗奚、禄和还有几位不认识的将军。
他们看我一眼,就将视线移开。
除他们几人,四周再没有士兵。
整个营地异常安静。
到了晚上我才明白,原来白日士兵们都在休息。
我原以为,刚到交界点,大军在路上半月,会先做休整。
没想到他晚上直接带兵攻进城门。
铜制的火箭流星雨一般冲向城楼敌方士兵。
禄和带领一众士兵攻破城门。
长枪弯刀,压倒性的兵器让敌方措手不及。
储越很快攻占下一城。
廉国占据西面,瑞国位处于东,瑞国国都处于中部。
当时来时,储越兵分三路,分别直指瑞国北部,中部和南部。
但北部和中部只是幌子,让廉国不知将主要兵力放在何处抵挡大军。
此次轻而易举拿下南面一城,主要也是因为这里防守人员不多,瑞国集中兵力不在此处。
旗开得胜,士兵们受到鼓舞,士气激昂,接连向南攻进,
不到一月,已经攻下数城。
瑞军大乱了手脚,趁此时机,北面也由其他将军带领开始进攻。
当时中部的军队再次一分为二,分别参与北面和南面的战役。
这场战役持续了七月之久,瑞国迎来了冬季。
在天气变得更冷之前,储越决定,明日直接跳过两外两城,进军攻打瑞国国都。
战役策略的更改,让有的将领有些担心。
再加上此时突降暴雪,暴雪下了两日未停,众将领更加担心。
古时人们相信天象,要根据天象制定作战策略。
在预进攻时上天突降狂风暴雪,定是有违天意。
储越见众将领没有信心,他也没再坚持,只提出要巫鬼占一卦,看是吉否。
我掀眼看向储越,知道他必打不可。
但他不能跟众将领争执天意,遂用巫鬼卜卦来说服大家。
然而每次只要巫鬼用巫术,就需要活人祭奠。
果不其然。
巫鬼立于下方,尖细着嗓子说道。
「卦吉,利战,祭以合战,葬百人祀天。」
听到卦象吉,众将领脸上带出喜色。
储越观察一圈众人,缓缓开口。
「那就依巫鬼….」
「呵…」
我冷笑出声。
国君说话所有人凝神听令,所以我的声音格外显耳。
储越的话被我打断,他也不气恼,侧过头看我。
我双手执壶走上前,为他斟上酒,而后凑近他耳朵,小声道。
「夫君英武。」
而后笑盈盈退开。
储越抬眸,目光炯炯盯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夫君,我见他喉咙轻轻滚动,面上不动声色。
我将酒盏拿起呈给他,这次没有小声说。
「用子民性命换国君凯旋,国君谋略过人。」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禄和、朗奚晓我身份,其他几位将领应该也知。
我说完这话没有说我放肆,储越也没动怒。
我继续说道:「攻城之时,国君允诺,不杀战俘,不伤城内百姓一人,国君必定会言出必诺。」
「我们此次出兵没有带妇孺,只有保家卫国的将士,只能用他们性命祀天。」
「我只是在想,众将领的士兵没有在战场上被敌军杀死,而是要被自己的将军活埋。」
打首的将军要上前开口,我及时打断他。
「国君自率军以来,从未有过败绩,众将领何不信国君,在士兵们流血之际将其活埋,令人齿寒,也必定会影响士气,反而得不偿失。」
「再则,此时瑞国内部定是已经乱了手脚,八月内,接连战败,城城破,此时他们也没有将军能与众将军对敌。」
「此时上天降下瑞雪,更是乘胜追击的时机。」
见他们踌躇着思考,我接着说。
「至于巫鬼所说百人,我有一法,用稻草珍珠珠宝扎成人状即可。」
「以此祭祀,上天有好生之德,定不会怪罪。」
堂内一片安静,储越静静看着我,而后又把玩起纯钧。
他低头微微上扬唇角,「说得有理,那就请巫鬼再卜,此法可行?」
我松口气,明白事已成。
这巫鬼明显是他的人,他既说有理,巫鬼自会了得他的意思。
作战需要信心,再卜,储越是想安诸将心。
巫鬼再起卦,卦象大吉,此法可行。
诸将得了命令安排下去。
当晚,巫鬼举行祭祀活动。
士兵陆续将扎好的妙龄女子放进深坑,随后巫鬼嘴里念念有词。
半个时辰后,活动结束。
暴雪还在继续。
士兵身上衣物单薄,根本不足以抗寒。
储越下令,今夜燃起篝火,杀猪宰羊。
储越跟郎奚聊天,我视线停留在那些病号身上。
攻占数月,军内已经有不少伤员,有的已经没有双腿,有的耳朵已被砍掉…..
我看得难受,却又无法移开眼睛。
我一个个伤员扫过去,觉得一个人身形熟悉,我猛地顿住。
80.
他脸上都是脏污,我看不清他脸上五官,他只剩下一条手臂,身上衣服染满了血。
但他人静静坐着,脊背挺直。
已是残疾,但在他身上看不到悲苦。
沈甸?
他为何来参军!
家中独子无需参军。
我着急上前,但想了想顿住,而后扯了扯储越衣袖。
他转过头看我,难得的眉眼柔和。
「我看见沈姬的哥哥了,我想去问问他有没有话要带给沈姬。」
今晚的储越像是我要做什么都能答应我。
我站在沈甸一米外,同他说了半炷香的时间,储越也没有催促。
众士兵吃完,早早休息。
我简单洗漱完,从帐篷一侧出来,储越已躺在榻上睡着。
我悄悄走过去,屏住呼吸躺下,万分小心不将他吵醒。
可我刚躺下,他便将我搂进怀里。
他似乎心情很好,语气轻快,「枝枝今日嘲讽寡人…嗯?」
我闭上眼睛不说话,算是默认。
储越嘴在我耳边,轻轻吐气,轻声要求。
「再叫一遍。」
我不愿再叫。
今日叫他夫君,本是嘲讽他。
讽刺他无谋,无法劝说诸将信心参战,只能用祭祀杀自己子民性命说服人心。
任一个男子都不希望被自己女人看不起,何况这人是储越。
我就是在告诉他,无论是作为他的女人,还是臣民,我都对他此德行很瞧不上。
我当时在渭河说下,我可医治国君的话,就是想要告诉大家,无需祭祀,国君也可恢复,动摇一点大家对「巫」的信任。
储越见我不出声,他手轻轻一捻。
我惊呼,「储越!」
以防敌军入侵,这里帐篷紧挨在一起,丝毫没有隔音可言。
我死死按住他手,不让他再动。
他轻轻低笑,单手擒过我双手,扣至头顶。
比以往更放肆…..
我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出声,隔壁就住着几位将军。
他俯下身,淡淡问我,「喜欢吗…」
最后我见他不肯罢休,侧过脸开口。
「夫君。」
他眼眸炽热,目光灼灼,「再叫一遍。」
—
我不知道何时睡的,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
他心情极好,帮我穿上衣服后才走出帐外。
暴雪已停,阳光晴好,众将士气激昂,整装待发。
储越望着瑞国国都城门,他举起一根旗帜,随后身后几十万大军高喊。
「战俘不杀,不伤城内百姓一人。」
声音海啸一般,沸天震地。
战俘不杀,不伤城内百姓一人。
这句话廉军喊出来,是有说服力的。
因为原身家国灭国后,除去最开始的火烧祭祀,其余人皆放,并且那里最先实行了名田制。
这八月以来,瑞国所有城郡城破后,储越都按照约定,未伤瑞国子民分毫。
呼声越来越高,士气越来越浓。
禄和将军举起马槊,高喊。
「攻城!」
士兵手持铜盾冲上前,接着大量部队涌过去。
储越令弓箭手放箭,城门上的士兵一个个摔下来。
国都城墙高而厚,他们最后全部兵力集中于此。
攻了半个时辰,城门岿然不动。
弓箭又射杀了半个时辰,储越开始命人准备云梯,大量士兵踩着云梯前赴后继。
这次没等多久,城门从里面被打开。
禄和将军冲在最前面,率先骑马进入。
这场战役持续了七个时辰。
地上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尸体,战后的场地万籁俱静。
这些士兵有的还很小,我来不及伤怀,跟着士兵一个个确认过去。
见到鼻息间还有气息的,立马跟人抬上担架。
怎么形容呢?
比我在电影院看到的任何一场 3D 电影还要震撼。
眼睛里插着长箭,胸膛被刺穿,身体支离破碎,混乱的,血腥味,惨不忍睹的死状。
但奇妙的是,我身体丝毫没有惧怕,没有恶心。
只是想哭。
只是无能为力。
明明是陌生毫不相干的人,但在探每个人的鼻息时,都像期盼亲人那样,盼望他能活着。
以后不会有战争了,以后会很好……
可活着的寥寥无几。
我是在城门内的角落发现的沈甸。
他平躺着,身上插着十多把长箭,脑下是一片血渍。
风吹过,卷起他空空的袖口。
他毫无声息,一动不动。
我静坐在他身侧,手里握着他的战士名牌。
明明重伤人员今日不用参加战役。
他为何会在这里?
战场整整收拾了两日,才将地面的血冲刷干净。
伤员已经交由医者照料。
牺牲的将士长眠于此。
储越在此地修建了英雄墓地,碑文上刻着——「大廉将士长眠于此。」
我用稻草做了一个胳膊,绑在沈甸胳膊上。
五色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记在心里。
81.
接下来储越开始忙碌。
在大型的战争过后容易发生疫病。
储越下令清理所有战场,烧艾,焚烧战场遗留物品,并要统一文字,统一货币,废除原有法律……
还有补恤士兵,记录将士军功。
这时期统计军功用的方法原始,战役中有督战队。
负责斩杀逃兵和记录将士杀敌数量,以及谁最先登上敌方城墙。
我打开军功在录的束简,看到了我熟悉的名字。
「三军营三军步兵沈甸,登城墙,开城门,记:先登一等功。」
直到一个半月后,他才将所有事情安排完。
再过半月,就将除夕。
储越刚停下来,就起身出发赶往国都。
他要在除夕祭拜先祖。
这时候也有除夕,只不过这里的除夕是驱除「疫疬之鬼」,会有专门的宫人击鼓,跳巫舞。
储越带着骑兵先行出发。
来时路上花费半月,这次回程骑马,只用了八日便到达都城。
这是时隔九月,我要再次进到王宫。
路上途经渭河,我勒紧缰绳停住。
储越坐在马上,淡淡说道。
「渭河斩杀千余人皆廉国重犯,及敌国内奸。」
我微愣。
此次攻打瑞国只用了八月时间,与廉军拥有新型武器有关。
但铜刃在开战前一月已经于渭河现世。
阿应师父都能得到消息,瑞国国君不应该不知。
瑞国得知后,一月内确实无法冶炼出铜刃,但也应有应敌之策。
战场上,廉君士兵挥舞着马蒴弯刀时,瑞国士兵明显带着对未知兵器的恐慌。
很明显,他们并未见过,甚至并未听说。
我曾想不明白,去问过禄和将军。
他那时告知我,要传信回瑞国者皆被国君斩杀于渭河。
我只知这些。
现在储越告诉我,渭河祭祀丧命皆是重犯和敌国内奸。
我看着前面慢悠悠骑马的身影。
我突然明白,储越是如此了解我。
他知我心性,知道用此法可逼我回去。
又曾因我在府邸书房为祭祀的人开脱过,知我厌恶祭祀杀人。
所以他留了余地,让我无法在此事上心里有疙瘩。
他将一切掌握其中,让万事留有回转的余地。
见我还不动,他在前面停下,转过头掀眼过来,声音淡淡。
「还不走?!」
到了王宫后,储越开始忙于祭祖的事以及国都近一个月公务。
我没休息,直接跑去了五色宫殿。
路过御花园,遇到三个美姬在御花园赏梅。
我着急见到五色,不愿在此停下多聊,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当作没有瞧见。
五色的宫殿已经无人看守,我冲跑进去。
到了院子里,却又止住脚步。
我想见到五色,又害怕见到她。
心里害怕见到她在宫中蹉跎成不是我想见到的样子。
又不知该如何隐藏沈甸的事。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还是主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雪肤乌发,五色依旧美得动人。
万幸,她还好好的。
她见到我,愣了一会儿。
随后她眼睛蓄满泪水,嘴角弯起。
五色用雪水沏了一杯桂花茶。
我摸着粗糙的茶杯口,忍着将眼泪憋回去。
五色不会有茶,她只能在秋季时将院子里的花摘下,晒干,保存起来。
她喉咙没有问题,可以说话,但是没有舌头,口齿不清。
我们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去诉说这两年是如果过来的。
美人永远是美的,被割掉舌头,被逼入宫,离开爱人,磨难丝毫没影响她美貌。
她甚至在这一切之后,能摘下桂花仔细储存,用朝露和雪水沏茶。
储越每日忙到深夜,我得以日日来五色这里。
她屋子里很冷,我将寝殿的炭都背了过来。
大多数时间我们坐在屋里喝桂花茶,有时候也会坐在御花园角落呆呆坐着。
天色已黑,外面下起浓重的大雪。
我们隔着窗棂望着雪花飘落。
我心里忽地想起我能背的少得可怜的诗句。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明日的枝头定会挂满积雪。」
五色说,「我们明日去赏雪景吧。」
我侧过头,微笑道,「好,那我带上热茶。」
隔日,我将一壶热茶放进食盒,还放了几块点心。
走过御花园假山的时候听到几个美姬的对话。
「国君要给沈姬抬位份?为何?」
另一个声音说道,「听公公说她的长兄在此次战役中立功牺牲了,发放补恤时,他家中母亲已去世,除了沈姬没旁的人了。」
我垂首。
抬位份也好,五色在宫中日子可以好过些。
但是如果五色知道,这荣耀是她长兄性命换来的,她心里该有多窒息。
我转身准备换条路,却看见五色站在身后。
这天的雪景没有看成。
我担心她出事,跟她在屋子里待了一日。
她问我,「他死时,可痛苦?」
82.
我不忍心说他身重数箭,只是说道。
「他为国立了功,使廉军杀伤减众。」
她再未问其他,甚至没有流泪。
我不知怎么安慰,只能默默陪着她。
晚上我让公公传话给储越,在五色殿里留宿一晚。
一夜未睡。
晨曦时,五色去打水净脸。
我想,如果这天早上,我能陪着她去打水,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五色死于这天晨曦。
她在院子里,将发间的银钗刺进喉咙,没有给自己留半分活的希望。
我常常在想,她为何如此决绝。
明明被割舌,她都能好好活下来…..
钗子染满血迹,我放到清水里一寸寸清洗。
发现钗子顶端里面是空的,可以打开。
我以为坏了,想要修好时,发现里面有字。
这是一个空心圆球,里面小子合成一个圈,也不知怎么刻进去的。
字体很小,不易发现。
我到了光亮的地方才看清,是五个字。
「甸心悦小五。」
我心窒得一疼。
这个男子将自己的爱意藏得多深。
战前前夕,我与他聊天。
我问他,为何要参军。
他说,「家中母亲去离世,无亲赡养,国有需要,理应报国。」
我那时想,你是家中独子,无亲赡养,但还要娶妻生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现在想来,原来五色进宫,他竟是没想过再娶妻。
我那时跟他说五色很想他,可有话要我带给五色。
他说,「无。」
只淡淡问过一句,五色在宫中可好。
我将与五色给我的做吃的事跟他讲了一遍。
他沉沉听着,没有再问任何。
我以为这个男子对五色没有半分情意。
可竟是情意太深,他不敢多说多露,怕将五色陷入危难之中。
毕竟肖想国君女人,只是被人提出疑问,五色都不会有善终。
我手里握着长钗,将圆球重新钩进钗子,衔接处搭扣住。
我闭眼,仰头想。
五色….知道沈甸情意吗?
我不知道。
五色下葬那天,我将钗子重新别在她发上。
接下来,我索性待在寝宫不再出去。
储越见我每日郁郁寡欢,又将奏简搬了过来。
他在厅堂隔了屏风,臣子面见也都在这里。
「将五色葬在沈甸那里吧。」
我趴在桌上,声音有些沙哑。
活着没有在一起,死后就让他们在一起吧。
储越依旧看奏简,头都没抬,「好。」
—
就这样又过了三月。
我每日懒洋洋待在寝殿。
早朝后,储越执着我手,领我在王宫转悠。
最后他在一处正在施工的宫殿处停下,侧过头看我。
「我为枝枝修造了一座宫殿。」
我诧异,看着已经初见模样的宫殿,问道。
「国君是在我从冷巷离开时建造的吗?」
他忽略我问题,牵着我手走过去。
「你现在住的地方小,且没有园子,其他宫殿也都住过人,便重新修造一座,你对里面可有什么要求,我让人作图出来给你看。」
我离开冷巷时,他修建时的想法,想必是准备将我抓回来锁进这里。
说是宫殿,不如说禁锢我的笼子更为贴切。
「我没有要求,国君决定即可。」
几月后,传出朗家嫡长女朗玄身体染疾,无福进宫伺候国君。
朗家嫡女只有朗玄一人,至此后位只能暂时空悬。
第二年,宫殿落成。
宫殿四四方方,天圆地方,应和五行八卦方位。
里面回环曲折,楼台宫阙。
建造之中,储越下令搜集天下异宝。
寝殿之内储越用玉石铺地,廊外随处可见镶嵌珍珠,墙壁涂写灵兽,画彩仙灵。
这座宫殿被史吏记录于册。
「聚天下珍玩 ,治成一殿,举国营之,数年乃成。」
巫卜占吉日,下月搬入新殿。
搬迁这日,储越举办宫宴。
王公贵族,后宫美人齐聚,殿内鼓瑟吹笙。
我这晚喝醉了。
但我好像又没醉,我脑中还很清醒,知道这是在殿上,我要保持礼仪。
但我总是想起五色,夷春,冷巷的公公,还有…阿应。
我在想,我这里凤舞鸾歌,
他们呢?
他们在做什么?
等躺到榻上,我看东西已经重影。
身体被一个人揉进怀里,唇被吻住。
我被吻得喘不过气,蹙着眉想要伸手去推他。
身上的人终于松开,但很快又将唇贴在我耳边,他声音沙哑着问我,「枝枝喜欢谁?」
早晨醒来,我扶住醉酒的脑袋,呆呆坐在榻上,想不起昨日我是如何答的。
早朝结束,储越回来。
我观他神色同往常一样,便觉得没说出什么惹怒他的话。
只是在一次醉酒后,他趴在我怀里,模糊不清说道。
「你的心是捂不热的。」
这之后,储越再未问过我这样的问题。
他对我一日好过一日,几乎有求必应。
甚至连公务也会认真听我意见,酌情采用。
祭祀现今已经大部分换成用锦布珠宝扎成人形代替,不再使用活人祭祀。
「巫」已传承百年,无法直接撼动,只能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去动摇它。
随着王权祭祀采用假人替代,贵族和民间也逐渐全部换成用稻草扎捆成人形。
今年春天,储越开始开科举,选拔人才,选中者可入朝为官。
一时间私塾渐渐兴起。
战争已平,国君励精图治。
一切都在往盛世王朝的方向发展。
嬷嬷端进一碗汤药,「秦姬,该喝药了。」
自上次怀孕后,我至今没有再孕。
储越找来可找的医师为我把脉,都说之前的药伤了身子,恐怕很难再有身孕,只能慢慢调理。
我走在园子里,见到前几日还开的玉兰,今日已经开花了。
储越不喜我去御花园,因为在那里时常会遇见他的姬妾。
宫里的美人都是王公贵族之女,按照宫制层层筛选进来的,无法像之前府邸的美人一样遣散。
他不想我遇见她们,遂在新盖的宫殿里构建了比之还要繁盛的园子。
这里栽了很多玉兰树。
又是一年春天,玉兰花清新明净,影影绰绰。
此繁华盛景,我不禁想到山上漫山遍野簇拥着的三角梅…..
我想起,距离上次在山里看三角梅,已经三年了。
可我今后只能在这宫里,观赏精心修剪过的千花万蕊,再没有机会可以见到那些漫山遍野的生命力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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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3 18: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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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成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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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评论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星星海里捞月亮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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