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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767 更新:2026-06-09 11: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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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39】

我回到紫金殿的时候,素和拓正在园子里坐着。

他的脊背挺直,高挺的鼻梁在月色的光辉下微微向上扬起,为分明的轮廓又添了好些光彩。

他在看月亮,气定神闲。但远处站着的宫女太监屏气垂目,似乎连呼吸声都敛去了。

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的眼里透出欢喜,声音似乎也难掩激动:

「皇姐,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婆娑月影之下,梅花的香气被风带起,掠过鼻息处,使我一阵恍惚。

他笑着,光华灿烂,就像是十二岁那年,抓着我的衣袖,说着「阿姐没有死,太好了」的那个少年。

可惜,他不再年少,即便说出同样的话,也只会显得阴森。

「皇姐。」

他又一声呼唤给我彻底拉回了现实。

「嗯,出去转转。」 我说道。

他没问我去了哪儿,甚至没问我是否出了皇宫。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应该谢谢他的。免得听他极其虚假的明知故问还要想更虚假的说辞陪着他演戏。

「圣上怎么来了。」 我问道。

「在等皇姐。」

素和拓笑了笑,接着道:

「明日是上元节,皇姐和我一起赏月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就我们两个。」

一晃的工夫,竟又到了正月十五了。我不喜欢人族的新年,甚至有些讨厌。自从素和铎和程珏死后,我便更厌烦那看似团圆背后却隐藏无数牺牲的节日。

「皇姐?」 素和拓又喊了我一声儿。

「圣上不和挽妃娘娘一起过么?」 我问。

「我只想和皇姐一起赏月。」

他缓缓说道,眼神柔和清净,直直望着我,溢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很明显,他又在试图用那双瞧着诚挚温柔的眼睛蛊惑人心。

我收回目光,极其轻淡地笑了一下。

「可是皇姐心里不大舒服。」

我说着,脚步轻缓,向亭子走去。

素和拓跟在我身后,也进了亭子。

他示意那掌事公公不要跟进来侍候,于是所有的宫女太监皆见着眼色退得远远的。

我倒也不管他,一个眼神,还是叫苍还守在亭子外,离台阶不远的地方。

「皇姐为何不舒服?」

素和拓的头轻歪了歪,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怀疑他的智商都被这晚风给吹散了。

我理了理袖口,淡淡道:「天敬二年,正月十五,是本宫死去的日子。去年的这一日,圣上还邀请那个叫葛龙溪的女孩儿来宫里弹了曲儿。这么快,圣上竟忘了么?」

听我这样说,素和拓明显怔了一下,随后便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好似皮肉艰难地扯了扯,很不自然。

我故意淡然一笑,接着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圣上忘了便忘了,倒也没什么。只是本宫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个时候,心中不免感伤。圣上,这节日是别人的团圆,却是我的痛啊。」

看着素和拓灰沉的脸色,我心里快意。既然大家明明心照不宣却还要戴着面具生活,那我何不戴个让自己高兴些的面具?

想着,我浅浅一笑,柔和道:

「所以圣上还是同挽妃娘娘一起赏月吧。」

素和拓眉头一皱,一脸被揶揄后又无法反驳的表情。他许久都没再说话,也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夜深了,圣上早回吧。」

我微微颔首,也不再管什么所谓的礼数。

不知过了多久,素和拓忽然开口:

「如果是出宫赏月,皇姐也不去么?」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竹仙阁,皇姐以前最爱去的地方。」

素和拓不知又想搞什么鬼,好端端得竟要和我出宫去。正月十五,人间街市免不得熙攘拥挤,他倒是自信,我不会在宫外做出些什么。

我微微侧过头:「只有你我?」

素和拓点了点头:「只有你我。」

我心中轻哼。

事到如今,他都不怕,我又有什么好怕?

「既如此,本宫也不好再推脱了。」

我回过头,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笑意。

「不过民间的月团我吃不惯。」

素和拓笑了:「那就吩咐宫里的人做好了,直接送到竹仙阁去。」

「嗯。」 我点了点头,佯作忽然想起似的:

「听闻信芳斋原有个做栗子饼做的极好的公公,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看了一眼苍还。

苍还装作顺从,小声儿回道:

「回长公主,是德公公。」

「是了。」

我满意得点了点头,看向素和拓道:

「不如就交给他吧,做好了让他亲自送去竹仙阁,以免中间折转,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去。」

素和拓眼中的疑虑一闪而过,终于还是只说了一个字:

「好。」

【40】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热闹的京都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长公主在民间失踪,出宫往竹仙阁送月团的小太监也在阁中凭空消失。

昏暗的屋内,秦桉燃上了烛火,霎时间,橘色的光晕将不大的房间围裹起来。

秦桉站在窗边,侧对着我,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我眼尖,一扫便扫到那帕子上的图案,是昔日秦桉二十岁生辰之时我熬了几晚勉强绣上的鸳鸯。

那时候看着这帕子,秦桉还曾说过:

「殿下的兔子绣得甚好。」

我一阵恍惚。

眼前,秦桉将帕子又揣回怀中才缓缓转过身来。

我额头蹙起:「那帕子你还留着做什么?」

秦桉眉眼平静,丝毫没有拘谨之色,看着我的眼睛,淡淡回道:

「大抵是用惯了。」

用惯了…

我哼了一声儿:

「当年也不见你用过这帕子,如今十年过去,又拿出这老古董做什么秀?」

秦桉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

「如果当年你没有出事,也许还会有无数个帕子,便用不到这个老古董了,还是这么难看的一个老古董。」

如果我没有出事…

如果我没有出事,天敬二年正月十八,就是我与秦桉的大喜之日。如果我没有出事,三日后便是我们成婚的第十一年了。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如果。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抬眼看着秦桉问道:

「那个小太监呢?」

秦桉道:「柴房扔着呢,放心吧,捆得好好的,跑不了。」

「可问过了?」 我问。

秦桉淡笑了一下:「还不到时候。等他恐惧、慌张到了极点,效果可能会更好。」

顿了顿,秦桉又道:

「还有,那板子我已经暗中换过了。没人会知道他是在竹仙阁的一个厢房里失踪的。即便有什么人瞧见,也想不到他是如何消失的。」

我点了点头。论狡猾,还得是他秦桉。

那竹仙阁一层的厢房「雀喜」通着地下暗道。前几日那房间被秦桉做了手脚,将厚重的实木换成了薄而脆的一层板子。德公公一脚踏空栽进了密道,于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凭空消失在了竹仙阁之中。

「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我轻声说道。

秦桉道:「徐安秋请了戏班子到府里唱曲儿,慕容湎应该按照计划,装作头痛,请了大夫过府,闭门不出。倒是那个苍还,你放心他自己待在素和拓那边?」

我缓缓舒了口气:「我失踪了,总需要人去报信。苍还是我的贴身宫女,由他出面才最合适。况且他机灵着呢。」

秦桉嘴巴微扬:「是么?我看他不大聪明的样子。」

「秦桉你这人…」 我瞪眼看着秦桉:「这世上是不是就没有你能瞧得上眼的人了?」

秦桉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缓缓道:「不,十几年前的素和拓。我曾真心觉得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什么?」 我皱起了眉。

秦桉轻笑:「平心而论,他与素和铎一样博学聪慧,却比素和铎更加果敢坚韧,不是么?」

我轻轻启唇,却无从反驳。

他说得没错。在各方面,素和拓并不比素和铎差,甚至他在某些方面的优势,是所有皇子都望尘莫及的,比如恒心与耐力。甚至,在同等的聪慧之下,因为他更加小心谨慎,使得他展现出较之他人更多的机敏。所有的特质相加,使他足够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并牢牢抓住群臣之心。即便抓不住心的,他也会抓住他们的把柄,以另一种方式让他们臣服。

许久,我沉声道:

「素和拓的某些才能我从不否认。可他为人过于阴诈,一路以血肉白骨铺路,连自己的兄弟都可以赶尽杀绝。相比之下,素和铎更加仁德温善,无论对待手足,还是对待百姓。」

秦桉轻轻垂目,卷长的睫毛遮住了好看的眼。他伸手去拿那温好的酒,淡声说道:

「可素和铎偏偏又死在他的那份仁德温善之上。他舍不得对他人砍下去的刀,反而一刀一刀都砍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秦桉给我倒了些温酒,边倒边说道:

「寒天饮烈酒,不管你承认与否。比之素和铎,素和拓更适合执掌乱世。」

我浅哼了一声儿:「你觉得如今的京都城,比之十年前,有变得更好么?」

「总归是没有变得更坏。」 秦桉抿了口酒,说道。

我无语至极。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

秦桉放下酒盏,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想说,十年前我站在素和拓的身后。从不是因为什么荣华富贵,权倾天下。权力固然重要,可这天下权柄,也确实不适合交到素和铎的手中。素和铎宽厚仁慈没错,可世道艰辛,人心不古,他不可能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之下,清正贤明,与这人世的一切肮脏隔绝。」

我喉咙滚动,轻摇了摇头:

「世道艰难,却不该模糊道德的底线。」

一阵沉默,秦桉缓缓叹了口气,随后笑了一下:

「这话可不像是你会说的。」

「是程珏。」

淡声说罢,我一仰头,饮了一大口酒。

当年为了让素和铎稳坐东宫、守住江山,我也曾大刀阔斧。那时的我不懂人性,只日夜钻研人心。拉拢势力、收买人心我惯来为之,要挟官员、暗杀朝臣之事我也没少沾染。那些年,几乎所有素和铎不愿意做,甚至不耻去做的事我都在背后悄然替他解决。

我也曾言世道艰险、人心难测,但那时候程珏告诉我:

「可是现实的残忍不该模糊道德的边界。」

此言,其曾奉若圭臬,也将他埋葬在了最好的年华。

【41】

德公公年纪不大,身材瘦削,此刻被捆得像个粽子紧紧绑在柴房的柱子上。他的眼睛被黑布蒙着,嘴巴被白布堵着,哼哼唧唧扭个不停。

直到一把刀忽然贴在了他的颈上,他终于不再动弹。

「一会儿我会把你嘴上的布取下来,你若敢喊,这把刀就不会这么老实了。如果听明白了,就点个头。」 秦桉说道。

德公公小心翼翼点了点头,生怕动作太大,抹了脖子。

秦桉伸手摘了德公公嘴里破布,一时竟听不见任何呼吸声,唯有喉咙上下窜动的声音。

「这才乖。」

秦桉轻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我问你答,多余的闭好你的嘴巴。听明白了么?」

秦桉阴凉的声音再次响起。

「芝月,挽妃身边的那个宫女,听说你跟她关系不错,也是你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谁杀了她?」 秦桉问道。

德公公颤抖着:「不…不知道…」

「想好了再回答。」

秦桉声音压低,一股透着寒气的压迫感骤然袭来。

德公公喉咙滚动,颤巍巍道:「是…是她自己投井的。」

「你确定?」 秦桉问道。

德公公道:「她要和我对食,我不愿意,她大抵是一时想…想不开。」

秦桉皮笑肉不笑,将刀缓缓又向德公公的肉上压了压,吓得他惨白的嘴唇抖个不停。

「我劝你少说废话,我这人没什么耐心。」

秦桉贴近德公公的耳边吹了几口凉风。倒是没说德公公说谎,不过比直接揭穿他说谎来得还要恐怖。

德公公的额头上已经爬满汗珠儿,下巴颤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换个方式问你。如果这次还答不出来,你以后也不用再说话了。」

秦桉低笑一声儿,问道:「芝月不是投井,而是被你推到井里的是么?」

「我…我不知…」

德公公的「道」字还没说出口,秦桉手中的刀已经扎进了他的左肩。紧接着,一阵杀猪似的号啕。

「你倒是有点骨气。但我不太喜欢不识趣儿的人。」

秦桉手中的刀微微一拧,德公公终于忍不住了,哀号道:「我…是我…我说。」

秦桉点了点头:「那就说吧。」

秦桉这一刀吓了我一跳。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朝野内外惧怕秦桉的原因,他背对着我,展现于他人面前的也许就是这副骇人的面孔,而对我展现出的平静冷淡可能已经是他最大的温柔了。

我一个激灵,听那残喘着的德公公嘶哑道:「是我…把芝月领到那儿的。但…但我不是有心的!义父只说…说找芝月有事商量的,人…真…人真的不是我推下去的。」

「是陈公公?」 秦桉问道。

德公公慌忙点头。

「可你刚才又不是这么说的。」 秦桉冷冷道。

「我不敢…」 德公公好像要哭了:「义父说是挽妃娘娘要暗中处理了她。我不出声儿便罢了,我若说出去,就把事算到我头上。后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说着,德公公咬住苍白的嘴唇,垂着脑袋,呜咽起来:「芝月的防范心很强,在宫里也没什么朋友。她那么信任我,都怪我不好。但我真的没想害死她,我真的没有。」

秦桉没说话,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做了个「井」字的口型。

秦桉于是又问:「为什么一定是那口井?」

德公公虚弱道:「可能是因为那边闹鬼,平日没什么人去,好…好下手吧。」

秦桉哼了一声儿:「挽妃娘娘那般得宠,随便一个理由就能弄死芝月,何苦绕这么大个圈子,还威胁你个小太监。」

「这…这…」

德公公有些慌,嘴巴不停闭闭合合。

瞧他的样子,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秦桉神色十分平静,手里的刀开玩笑似的转了转,那德公公痛苦得扭曲起来,再次发出哀嚎。

「我想知道那井里有什么。」

秦桉十分淡定说道。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德公公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瞧着快要痛得昏过去了。

秦桉还要用力,我伸手拦住了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抓住他手臂的手,又抬头看向我。

我蹙眉摇了摇头。

秦桉转过头看着极其痛苦的德公公,淡声道:「我就信你这一次。今天放你回宫去,可如果让我发现你骗我,天涯海角,这把刀都会追着你的。」

德公公吓得不敢吱声儿,因为又惊恐又虚弱,竟是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桉开始给德公公解绳子,当他靠近的时候那德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喘。也许此时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才是最恐怖的。

绳子解到一半,秦桉停下了手,就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德公公。」

秦桉如此阴阳怪气,竟是比我更甚。

「您…您说。」

德公公好不容易才说出了三个字。

秦桉声音沉沉:

「回宫之后,我要你一口咬死今日是秦桉绑了你和殿下。」

德公公怔住了,吭哧道:「秦…秦大人?」

「能做到么?」

秦桉盯着那愣愣的德公公,眼里又蒙上一层寒气。

「能!能!」

德公公连忙应了下来。

「很好。」

秦桉轻声说道。

【42】

绳子还没解完,院子里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桉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德公公:「我有客人来了,那就劳烦公公再辛苦一会儿了。」

说罢,又一层一层好生生将德公公捆了起来。

我与秦桉离开柴房不久,便在院中瞧见了苍还。

远远的,秦桉将手指抵在唇间。苍还会意,一个字也没有说,跟这我们俩回到了房间里。

我回身掩上门,等不及落座便问道:

「外面现在怎么样?素和拓回皇宫了么?」

苍还大喘着气,自己给自己倒了水,咕咚咚喝了几大口,擦了擦嘴才道:「回皇宫?素和拓他现在正在外面翻天覆地得找你呢!」

「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搞什么鬼?」

「外面现在乱作一团,宣京卫在大街上来回巡逻,我都怀疑那小子是不是这儿有毛病。」

说着,苍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看向秦桉,蹙眉道:「计划有变。如果素和拓没回皇宫,又如此大张旗鼓,此时我绝对不能贸然离开这里。」

秦桉想了想,眼角一动,淡淡道:

「看来还需要那位德公公带句话回去。」

苍还报了信便匆匆离开了,我与秦桉再次返回了柴房。

听见动静,德公公瘦弱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别害怕,我是来放你走的。」

秦桉的声音轻缓,听着却莫名阴森。他解开德公公身上的绳子,只剩手还捆着。但德公公依然不敢动,就像是个被扔进狐狸洞的小鸡崽儿。

「除了之前说的,我还要你给素和拓带一句话。」

顿了顿,秦桉靠近德公公的耳边道:

「就说,长公主在我手里,若要她平安,拿碧羽鎏轩镯来换。」

「记住了么?」 秦桉问道。

「碧…碧…」

「碧羽鎏轩镯。」 秦桉又重复了一遍,并道:

「亲口告诉素和拓。」

德公公颤巍巍点头。

秦桉把德公公扔进了院子里提前准备好的马车里,翻身一跃也坐了上去,双手一勒缰绳,架着马车晃荡着离开了。

我在屋里等着,过了不久秦桉便回来了。他将马车留在了近郊,独自骑马回来了。想来那德公公该不会蠢到无人之处也解不开活扣的绑手绳子。

屋子里,我看着一身轻松的秦桉,犹疑道:

「你说的那个碧羽鎏轩镯…」

秦桉抬眼看着我,缓缓说道:

「太祖时期南隅国曾进贡给皇室一特制的碧羽鎏轩镯,被太祖赐给了身为南隅国郡主的丽贵妃。可丽贵妃的遗物中并没有这个镯子。」

「等等…」 我不得不打断秦桉:「丽贵妃是谁?」

秦桉道:「如今挽妃所居,那玉澜殿原本的主人,丽贵妃莲玉。」

「玉澜…殿…」 我心下一震:「你是说那个在盛宠之年病逝的太祖宠妃?」

秦桉点了点头:「素和拓暗中查过那位贵妃,也特意翻找史料、暗访旧臣,探听过那镯子的下落。只是几年前,他忽然就没了动静。」

略微停顿,秦桉的眼睛觑了觑:

「以素和拓的性子,若不是找到了,他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没有说话,心想着秦桉所想与我想的会有多少相似。

秦桉苍白骨感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既是那般费力也要找到的东西,总归是该有些用处的。可他很长时间以来都没提过此事,甚至没什么异于平常的动作。除了…」

除了…

我心里一沉,嘴上却依旧循例似得问道:

「除了什么?」

秦桉说话缓慢,听得我着急。我急于印证心中所想。

「除了宫中死了个宫女,又因魍魉邪说填了口井。」

秦桉幽声说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秦桉所说,那个碧羽鎏轩镯,就是太祖时期南隅国的贡品,戴在枯井女鬼手上的那件雕花银边紫金镯。

秦桉静静打量着我,放低了声音: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见过那镯子,而且就和那口被填的枯井有关。」

我没正面回答他,只反问道:

「所以你故意要素和拓拿那镯子来换我的命?」

秦桉眉毛轻扬,长舒了口气:

「那口井有讲究,我猜素和拓不会轻易动那里面的东西,镯子应该还在里面。」

说罢,他轻微扯了下嘴角,淡声道:

「不是正愁没理由挖了那井,现在不就有了?」

我冷哼了一声儿,摇了摇头,抱臂看着秦桉:

「你就这么肯定素和拓会为了我挖开那口井?那井背后的秘密我们猜到不过十之一二,你这赌局会不会太随意了。」

秦桉一副胸有成竹模样,说道:

「素和拓认定你与鲛人有关,起码留着你他能找到鲛人的下落。不是么?」

与秦桉四目相对,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这根刺是长久以来我几乎能够猜到的真相,但也是我并不愿意去面对的真相。

「当年竹音为何被活埋?」

当年我身边最得力的宫女竹音,依芝月,或者说是假扮芝月的玉烟所说,当年在我死后,秦桉做主活埋了竹音,为我陪葬。

可无论皇宫还是长公主府,做主的从来轮不上他秦桉。

我等了许久,秦桉方缓缓道:

「当年用绳子勒死你的人,就是竹音。」

【43】

空气寂静,许久无声。

秦桉的一句话印证了我无数次的猜想,也让我得到了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我的喉咙滚动,手轻颤了颤:

「为什么?」

秦桉端坐在那儿看着我,问道:

「那你我与她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她又是为什么陷害于我?」

「是素和拓…」 我叹了口气:「素和拓原来是借竹音的手杀了我。怪不得,怪不得…」

我迎上秦桉的目光,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你死后不久。」 秦桉说道。

「那之前你…」 我微微启唇。

秦桉十分平静道:「你本就不信人心,又何苦徒增嫌隙。若非你自己想得明白,我也是多说无益。」

秦桉说得没错。我性子自来不好,若非是自己想得明白,总是旁人多说无益。

但我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明里暗里又在重提我不信任他的问题。

我垂目下去,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问道:

「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死后不久,素和拓便派人暗杀竹音,是我救了她。」 秦桉坦然说道。

「你救了她?」 我蹙了蹙眉:「可她还是死了。」

秦桉点了点头,忽然一顿,问道:

「你心疼她?」

心疼倒是说不上,只是心底一片凉意,感觉空落落的,大抵是因为这莫名的背叛有些心寒罢了。

想着,我故意哼笑一声儿:「杀我的人,我心疼她做甚?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嗯。」 秦桉复点了点头。

「那当年下旨活埋她的也是素和拓了?」

我继续追问。

很显然,素和拓没能暗杀得了竹音,却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方法,以陪葬之名将她活埋。残忍是残忍了些,不过却不妨碍一堆捧臭脚的称他们的圣上重姐弟情谊。可问题是这脏水,怎么就泼到了秦桉的头上?

我正想着,秦桉清冷淡定的声音徐徐响起:

「不,下旨杀她的,是我。」

「下…?」 我眼睛一瞪:「你假传圣旨?」

秦桉嘴角动了动:「素和拓想她死,又怎会追究于我?」

我看着秦桉,看了许久,才终于明白过来:

「你是以此事向素和拓投诚。外界只道你擅自做主假传圣旨,竹音死得名正言顺,素和拓也摘得一干二净,甚至因为没有严惩于你,他还落得个宽待朝臣的好名声。」

这不是一石二鸟,这是一网打尽。

秦桉竟是比我想象得还要善于绸缪。

「当初你救她就是为了这个?」 我问。

秦桉轻轻转动手上扳指,声音清寒:「我想知道真相,但不代表我想让她活。她杀了你,就该付出代价。」

晃动的烛火前,秦桉的脸晦明难辨,一时之间我甚至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许久,我只轻吐出几个字来:

「你还真是…绝情。」

秦桉轻轻笑了一下,礼貌地回了四个字:

「彼此彼此。」

【44】

自上元节那事后,我已经在这偏僻的院落呆了数日。平日赏赏雪看看书,倒是心境平和了不少。

我心想着那墓里为何容易生恶鬼,大抵也是因为墓陵阴暗潮湿,没有阳光和活物,少了许多生气。

这几日,宣京卫被分成了四支队伍,分别从四个方向搜罗我的踪影。除了明着的,恐怕还有不少暗卫被素和拓放了出来。

这院落地处荒郊,靠近乱葬岗,宣京卫本就不大愿意过来,阿湎以想尽绵薄之力为由私下联系了那原本被分过来的领事,主动领了这差事。阿湎毕竟是个侯爷,又和皇族沾亲带故,那领事和兄弟们不会怀疑,又自然乐得脱身,只道了几句「辛苦侯爷」,便往别处寻了。

话说,那德公公也算出息,当日虽费了好些工夫,但总算顺利回了皇宫。

依苍还所言,素和拓那边起初没什么动静,只是加大了搜索的力度。宫中朝中的,也并未传出一丝消息说长公主失踪一事与秦相爷有什么关系。

秦桉早朝照旧,一切行动如常,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尾巴他故意放任了两日,在第三日的时候逮了个领头的,如事先预料那般,那领头的不等说什么,自己吞药死了,就死在丞相府。

秦桉命人把那消息放了出去,估计很快便会传回了素和拓的耳朵里。

我听到苍还说着这些消息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脑海里似乎已经浮现出秦桉那张平静又冷漠的脸。

我一直觉得秦桉之所以能在素和拓身边苟活,啊不,生存这么多年而毫发无伤,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早已捏准了素和拓的脾性,喜怒无常、阴晴难定、善猜忌,又思路清奇。

拿此事来说,跟着秦桉的那些人是素和拓放出去的,为了不让秦桉发现,他必然会挑选最精明厉害的几个人。在他心里,自然是希望秦桉不会发现,并认为秦桉不会发现。所以前几日他会仔细听着那些人传回来的消息以此进行自己的判断。可再过几日,仔细琢磨着,素和拓的疑心病一犯,便又会开始怀疑秦桉。以秦桉的智慧和平日行事,不可能接连几日都发现不了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于是素和拓便会怀疑秦桉的故意的,由此开始的一系列猜疑,看着缺少些逻辑,但很有可能会切中要害,慢慢还原出事情的原貌。

但就是因为秦桉了解他,所以事事都要快他一步想到,至少不能比他慢。

不知何时,外面开始下起了雪。苍还站到窗边香外张望,原是在瞧有没有人,可瞧着瞧着竟胜出些落寞来。

这条鱼,怕是想家了。

京都处内陆,离海甚远。苍还虽然瞧着艺高人胆大,可实在就像是人间京都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他曾说过,在来京都以前,他从未离开过南海。

我想那颗鲛珠于他姑姑而言,甚至于南海鲛族而言,真的很重要。重要到,需要苍还以最快的速度成长,在人族诡谲的争斗之中学会生存。

想着,我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拍了拍苍还的肩膀,轻声说道:

「如果顺利的话,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苍还侧过头来看着我,问道:「你觉得…我能找到那颗鲛珠?」

「当然。」 我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当日你不就是循着那鲛珠的踪迹,找进了墓陵么?鲛珠在太祖时期失踪,这么巧,太祖密宗又和鲛人有关。你说,你那姑姑会不会和太祖有什么关系?起码,是有过什么交集?」

想着,我眼前忽然一亮似的:「对了,你不是说过你姑姑可能是被什么人骗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你说…骗你姑姑的人会不会就是太祖皇帝。」

我压着声音,盯着苍还的脸。可他的内心仿佛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欲哭无泪。

「可是姑姑的那块鲛玉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哪怕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

我倒是忘了这茬儿了。鲛玉与鲛珠本为一体,合则通明,只要微微靠近,便会发亮,靠得越近,发出的光便越强烈。苍还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如果那鲛珠在宫中,鲛玉不会没有反应。

我沉了口气,问道:「你说很久没亮过,是有多久?」

苍还道:「自从十几年前在墓陵里我…」

说着说着,苍还的眉头一蹙,缓缓偏过头看着我,眼里露出疑惑之色。

「你…该不会还怀疑我吧!」

我抱臂盯着苍还,气不打一处来。

苍还啧啧道:「我倒是不怀疑你。只这事确实蹊跷,我就那么短短昏迷了一会儿,鲛珠怎么就能不见了呢?你又说你没在墓陵里瞧见别的什么人,那你就是唯一有作案嫌疑的人…鬼啊。」

听着苍还一句一句叨叨,我好像浑身难受似的。想来,我好像确实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苍还,你该知道我这副身子现在已经恢复得不错了吧。」

我笑着问道。

苍还敷衍得点了点头:「恭喜,恭喜啊。」

我亦笑着点头回应,而后瞪起眼睛看着苍还,幽幽问道:

「那你应该知道以我现在的实力,徒手捏死一条鱼是不成问题的吧。」

苍还刚要点头,脖子忽然僵住,嘿嘿笑了一下:

「看你,这脾气。怎么还生气了?」

说完这句话,苍还摸了摸脖子:

「那个啥,我出来久了不太好。我先回宫了啊,回头,回头写信联系。」

说完这句话,苍还逃荒似得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刚刚搭到门上的瞬间,我喊了他一声儿,他身子一顿,一声长叹回过头:

「葛龙溪,你倒是不至于因为一句话真…」

「你把伞落下了。」

我抄起窗边的伞,用了三分力气,向苍还抛去。那伞在空中飞旋,不偏不倚砸到了他的胸口处。

苍还身子向后一顿,五官扭曲,他伸出手揉了揉胸口,嘴上嘟囔着:

「葛龙溪,你的报复心太强了。」

「一般般吧。」 我笑着回应。

苍还是我最好的兄弟。杀他是不可能的,但是揍他,我当仁不让。

【45】

这边,苍还还没走出门去,便响起了敲门声。

「谁?」 苍还警惕问道。

「是我。」

门外响起了徐安秋的声音。

苍还开了门,徐安秋边收了伞,边问道:

「你怎么在这儿?」

苍还张了张嘴,挥手道:「行,我走。」

徐安秋一个抬手,一把抓住苍还的袖子,往屋里一甩,道:「惠阳庄那边有暗卫搜查,你还是先别出去了。」

苍还微微一怔,迅速回身掩上了门:「怎么会?他们查过来了?」

「很奇怪么?他们是圣上养的暗卫,你以为是外面那些蠢材?」

徐安秋缓缓坐下,侧头反问。

苍还一哽,无言以对。

我静静打量着他俩,有那么一点想笑。

其实我认识徐安秋也有些年头了,我一直觉得他的脾气相对温和沉静,可不知为何每次面对苍还,他好像都很有脾气。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看你就来气」?

我正暗自想着,徐安秋忽然看向我,说道:

「不能再等下去了。宣京卫好应付是因为他们对慕容湎没有戒心,又不会主动将自己失职之事禀明,但那些暗卫不同,他们心思缜密且行踪隐蔽,早晚都会找到这儿的。这次我是走运发现了,可不代表每次都这么走运。」

「你想让我离开这儿?」 我问。

徐安秋眼神坚定:「不是我想,是你必须离开这儿。」

「是你的意思,还是秦桉的意思?」 我问。

徐安秋愣了一下,随后蹙起了眉:

「你不信我?」

我看着徐安秋,轻轻笑了:「徐大人,你知道的,人总是没有永远的朋友。」

顿了顿,我又补充道:「鬼也是一样。」

徐安秋嘴巴微微张开,似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只见他肩膀下沉,呼了口气:

「秦桉最近被圣上盯得紧,他根本无法有任何动作。」

我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

「那我便等着好了。」

徐安秋眼里露出一丝狐疑:

「事到如今,你还是怀疑我?」

「徐大人言重了。只是在这关头,还是小心些好。」 我笑着说道。

徐安秋嘴唇颤了颤,指着外面道:

「我若有心出卖你,大可直接带人过来。何苦在此与你演这一出戏?」

我依旧和颜悦色,淡淡道:

「其实徐大人人也应该知道,寻常的官差也好,什么暗卫也罢,基本都不是我的对手。若不是为了继续调查,我也不用躲着那些劳什子废物。」

「你想说什么?」 徐安秋皱眉问道。

苍还听得明白,接话道:

「龙溪的意思呢,她倒不怕你直接领人来抓她,就怕你知道平常方法对付不了她,后面有什么别的法子等着…」

苍还话还没说完,徐安秋一掌拍在桌子上,脸都绿了。

我浅浅一笑:「徐大人别动怒,我只是疑心重罢了,是我过错。」

徐安秋冷笑了一声儿:「你倒是不怀疑秦桉。」

「倒不是不怀疑他。只是素和拓看他不爽,他现今是与我同坐一条船,跑也跑不了。」

说罢,我给正在气头上的徐安秋倒了一盏茶,又说道:「至于徐大人,我很感念你和国公的帮忙,只是,什么葛老夫人的姑姑,什么找人…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很难让我相信你们为了调查此事会去与素和拓作对。更不要说,此前关于素和丹珠死因的猜测,全凭你一家之词,难辨真假。」

微微停顿,我轻轻落下茶壶,抬眸看着徐安秋的眼睛,笑道:

「如此看来,徐大人也不算洗脱了嫌疑。我有所顾虑也属正常,还望徐大人海涵。」

听我一字一句说了这么多,徐安秋双唇紧闭,那双眼睛里燃起了一团怒火,那团火的中间,竟是分明的失望。

我不再说话,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多言的必要了。」

徐安秋站起身来,看着我道:

「今日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徐安秋头也不回得走了。

他走时候这屋子静了好久。

苍还一声叹息打破平静:「你这又是何苦呢?」

「什么何苦?听不懂你说什么。」

我挑了挑眉,起身走向窗边。

我前脚起身,苍还后脚就跟了过来,说道:

「你分明是故意气走他的。我太了解你了,你若是怀疑他,那日就不会叫他一起过来了。」

我看着窗外依旧飞舞的雪花,又看着那闻不到一丝香气的满树梅花,轻轻沉了口气。

「龙溪,他未必领情。」

苍还声音很轻,似是有些替我不值。

我依旧看着不远处那被窗子框住的一点点风景,缓缓道:「我不需要他领情。徐家做得已经够多了。别说他是徐家如今唯一的子嗣,便是他兄弟千万,他徐安秋也不该因为这些与他无关的事平白丢了性命。」

苍还又是一声叹息:

「你说得对。风雨欲来,你这早没命了的也就罢了,那还活着的,还是保命重要。」

十分严肃地,我点了点头。

但越琢磨越奇怪,越琢磨越不对劲儿。

没命了的…也就罢了…

没命的…罢…罢了???

???

我猛地回头看向苍还,阴森森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在风雨来前,你想不想先变成一条死鱼?」

苍还嘿嘿笑了,主动过来给我捏了捏肩,并道:

「我是活着的,保命重要,保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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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1-10 11: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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