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秘密,我在跟当红流量男明星郝泽,谈恋爱。
尽管我出现在他的每一场活动照里。
被拍到无数次进出他的房子,可没有人会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因为我是他的助理,还丑的令粉丝放心!
1
我有一个秘密:
我和正当红的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郝泽在谈恋爱。
这话说出去大概没有人相信。
郝泽,和一副好演技匹配的是他俊美的外表,在电影里客串个 30 秒的风流浪子都有无数小姑娘尖叫着一帧一帧地剪辑下来扑上去打 call。
最夸张的是他的活动会现场,全场尖叫着高喊他的名字,那场景用波澜壮阔来形容都不为过。
我曾经无数次在现场看到有人为他痛哭流涕,也为他遥遥望向我方向的浮光掠影般的眼神疯狂。
这样的流量,狗仔几乎贴身 24 小时跟踪,只要挖出一点点绯闻证据都是独家大新闻,在八卦圈里独享盛誉。
但是我出现在他的每一场活动照里,被拍到无数次进出他的房子,从没有任何一个人将我和郝泽联系在一起。
因为我是他的生活助理,每次的活动现场我都素颜戴着宽大的黑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白色 T 恤,腰间的肥肉一圈一圈地勒出来。
最最普通的甚至重度偏胖的体型,丑得令郝泽所有的粉丝放心。
怎么会有人想得到,优秀帅气的天之骄子郝泽,会和这样的女孩交往呢。
我给郝泽当生活助理的那一年,是二十岁。
郝泽少年成名,他母亲是香港八九十年代著名女星,红得发紫——曾经。
父亲是做生意的,算得上星二代,自带一点流量。
签约的经纪公司大概想借他的噱头带新人,毕竟十个人总比一个人能赚钱。
所以那时候郝泽虽然五音不全,但还是被塞在一个偶像团体里面当主唱,十个男生乌泱泱站在台上,一人说一句自我介绍都要好久。
那时候他们还不火,十个男生挤在算不上宽敞的宿舍楼里,配了两个生活助理。
为了方便照顾,我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就住在公司给他们安排的宿舍楼楼下。
我第一天去报道,推开门的时候屋内安静数秒。
然后同时爆发很大声的嘲笑,这笑声中还有人大声说了一句:
「我靠,怎么长得跟猪一样。」
这其实是经纪公司的考量,一是怕生活助理和艺人长久生活在一起暗渡陈仓。
二是站在粉丝的层面上。
你想,将这些流量当成男朋友一样大把花钱的粉丝,在机场接机时看到跟在自己偶像身边的助理如花似玉,这是何种的扎心。
所以一般经纪公司给艺人招的生活助理都是胖且普通,甚至丑的。
我十六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这样的体型是化疗加青春期长久吃激素药造成的。
但还好我已经适应身边的嘲笑和异样的眼光了,所以能无动于衷,甚至感激这个肥胖让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这嘲笑声中只有郝泽面无表情,他的五官其实更多遗传自他的母亲,只不过他母亲是明艳动人,而他的轮廓更为锋利。
他在这嘲笑声中淡淡看了一下我,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一副放空的样子。
我和他交集不多,因为他的生活助理是另外一个人。
老实说,照顾这些艺人其实并不容易。
在有摄像头的聚光灯下,他们是有礼貌有活力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的艺人。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他们是最普通的甚至有些恶劣的男生,所有的压力和成名前的惶恐只能通过欺负我来宣泄。
我第一次和郝泽有交集,是在他们要上一个娱乐综艺节目宣传自己团体的前夕。
这样一个大型的、宝贵的,或许能一夜爆火的亮相机会,人人都很珍惜,想在节目上脱颖而出。
所以训练的都很刻苦。
我进去给他们送水的时候他们正在中场休息,三三两两地瘫坐在地上。
或许是发泄,有个男生在我经过的位置上伸出腿,我没留意噗通一下摔得很大声,手上的水骨碌碌地滚出去。
还好身上肉多,缓冲了疼痛,但膝盖还是疼得动不了。
练舞房笑声雷动,不知道谁说:「我靠,你们看到她摔下去那刻身上颤抖的肉了吗?」
我狼狈地挣扎着要站起来,不知道谁将脚踩在我的背上,一边用力踩一边说:
「你们还别说,这个踩上去的脚感还是挺舒服的。」
我趴在地上难堪地想哭,但还是忍住了。
直到有人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冷冷地对那个男生说:「拿开。」
是郝泽,或许是忌惮他那个星二代母亲,其他人都愿意给他几分面子,那人讪讪地将脚拿开。
然后有手伸到我面前,我抬起头,郝泽面色冷淡地站在我面前,俊美得如同从天而降的神祇。
可惜在童话故事里,只有公主才会有王子拯救。
我自己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和他道谢,然后在他微微错愕的眼神中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了。
2
他们的初舞台并没有翻起多大的水花,几个男生有自己不同的人设,在台上乖巧地卖力讨好观众。
只有郝泽,淡漠地站在一旁,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主持人主动 CUE 他好几次他只是礼貌回应,后来气氛实在很难带起来,就跟其他人互动去了。
我在节目现场看着都为他着急,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趁着化妆师给他们补妆的间隙偷偷拿瓶水蹭过去,小心地提醒:
「你话太少了,我在下面看,你有好多时候都被挤出画面外了。」
这算善意好心的提示,郝泽抬头瞥了我一眼。
他眼睫很黑,眉眼深邃,没什么情绪望过来的时候有一种淡淡的威压。
他礼貌颔首,对我点点头,算是谢过我提醒的好意。
结果下半场他依旧如此,话少,连表情都很少,在一众活跃争抢话题和主动表现的男团里实在没什么存在感。
节目组还特地找了他母亲当年的影片剪辑,在大屏幕上播放,然后主持人 cue 他:
「郝泽你进入演艺圈,是因为你想继承你母亲的衣钵吗?」
他当时一直冷漠地看着大屏幕,像是看的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其实这是很好的刷观众缘的记忆点,但一直到影片结束,他才说了两个字:「不是。」
很尴尬的冷场。
活动结束后回宿舍,他们的经纪人在会议室里痛心疾首地痛批他们的表现,最后他说:
「郝泽,别以为你母亲是花南你就肆无忌惮不配合,我提醒你一句,你合同签在公司,我希望你下次上节目注意点自己的表现。」
顿了顿,他继续说:「其他人可以回去休息了,郝泽,你在这里站着闭关,站到你觉得自己错了为止。」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离开前回头,郝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的场景。
最后不知道是心软还是不放心,我鬼使神差地起身轻声屏息往一楼会议室里去。
意外的漆黑一片,只有手机屏幕的荧光投射在郝泽的脸上,他正在打游戏。
我站在会议室门口打开灯,灯光璀璨地投射而下。
郝泽在这灯光中仰头,微微眯着眼睛朝我望过来。
我被他的英俊惊艳得有一秒窒息,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阳哥已经走了,你可以去睡觉了。」
他说了句谢谢,然后重新低下头打游戏,我觉得他大概是觉得我多管闲事,我重新关上灯转身离开,然后听见郝泽叫我的声音:
「佳宝,请问你那里有吃的吗?」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还用请,我几乎有点受宠若惊了。
公司对艺人的身材体重管理极其严苛,每日的饮食量都是用食品电子秤称出来的,多一克都不行。
我们最开始的关系比陌生人要亲近一点,完全得益于这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默契。
比如在每个活动前,我会在和郝泽擦肩而过的时候往他手里偷偷塞包零食,蛋黄派、坚果、糖果……
有时候我会自己在宿舍里做饭,色泽诱人的话梅排骨,熬得金黄的鸡汤,还有我拿手的咸蛋黄鸡翅。
我经常会留下一小部分,不多,因为担心他的体重。
但郝泽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体重管理,加上他怎么吃也不会胖。
我把这些食物装在食品保鲜盒里,在晚上或者每个休息无人的间隙,将这些东西偷偷地递给他。
他会吃完后将盒子洗干净还给我。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是我第一次做咸蛋黄鸡翅。
他在寂静无人的楼梯间将盒子还给我的时候,突然微笑起来。
他气质清冷,笑起来却疏朗翩翩,他夸我:「你做的鸡翅很好吃。」
我几乎能听见内心放烟花的声音。
其实从我第一次看见郝泽的时候,就觉得他身上的气质太过沉寂,时时笼罩着一股阴郁,并不开心的样子。
我有点想不通他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他母亲是著名女星,虽然港星已经没落,但他母亲的知名度实在够广。
父亲经营生意,他刚进圈就自带流量,而且我相信,凭借他这幅出色的外表,他一定能大火起来的。
但他似乎并不开心。
既然不开心,为什么要进这个圈子呢?
我有点疑惑,但我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问这种私密问题的地步。
3
初舞台的节目播出后,意外的无心插柳柳成荫,讨论话题最多的竟然是郝泽,尽管他话少,表情少,但实在是足够帅。
而且他虽然冷漠,但待人接物有良好的修养和礼貌,这种气质叠加着冷漠足以将小女生迷得五迷三道的。
节目效果剪辑出来的反差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这次节目后,他甚至有了自己的后援会。
他是这个男团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有后援会的人。
真正令他火出圈的是一个游戏类的综艺节目。
他们去体验职场生活,郝泽抽的是 IT 行业,去的是全球 500 强的公司。
在参与 IT 内部编程设计的时候,他一直旁听,然后指出了其中的 bug。
可想而知整个节目组和这个公司部门高管的震惊。
因为这是专业度和要求极高的执行讨论,语速和思维极快,他们自己部门的人都听得吃力,更别说一个娱乐圈「花瓶」了。
后来高管半信半疑地推演演练的时候,发现他并不是胡编乱造。
严谨的直男 IT 高管激动得脸都红了,当着摄像组的面挖墙脚,问他当小明星收入多少钱,要不要来他们组上班,并当着镜头承诺给他的年底分红在多少范围内。
节目播出后的讨论度很高,有人扒出郝泽的学历。
他拿到了美国一等学府的 offer,不知道为什么上了两年辍学回来进了经纪公司,有人惋惜,但更多的是蜂拥而至的粉丝。
节目播出之后,我一直看着他被 IT 高管直男夸奖的那一幕。
没有人注意到,他极快地轻笑微勾嘴角,那是郝泽第一次在镜头里笑。
郝泽的热度并没有分给团里其他人多少流量,或许是嫉妒,或许是愤愤不平,他被有意无意地孤立起来,我不止一次的听见背后有人嚼他的舌根。
「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有个好爹妈。」
「天天装什么,就他清高,嫌弃这个圈子就别进来啊。」
「……」
我充耳不闻,也从未在郝泽面前提起过。
关系真正变得不一样,是有一天深夜,我接到他们经纪人阳哥的电话,他的声音在那端压得很小,有种诡异的不安。
他跟我说:「佳宝,你比较稳重点,我等下给你一个地址,你去接一个人,然后赶紧到我这来,要快。」
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又补充一句,「要小心,低调点,别被人看到。」
接的是医生,赶到的地点是一个别墅,我带着拎着急救箱的医生穿过别墅大厅的时候,看到奢华富丽的美式装修,巨大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位贵妇人,大概四十岁——不知道,这个年纪的贵妇人一般都保养得看不出年纪。
她前面的桌上摆着很多酒瓶,听见动静抬头朝我这个方向望过来,然后不屑地撇撇嘴,说了一句:「真扫兴。」
说完身姿婀娜地站起来离开。
在踏上别墅一层层的旋转台阶的时候,我手心都是汗,因为想到今天因为活动邀请一直未归的郝泽。
我腿都软了走不动,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在推开卧室门看见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郝泽的时候,我心头还是微微一缩,像蚂蚁噬咬一样密密麻麻地痛起来。
阳哥正在他床边反复踱步,愤怒的额上青筋直跳,怒吼:
「你是不是有病?啊?你真把自己当网上说的豪门贵少爷啦?我告诉你,你就是一个物件,明码标价,人家出了钱想跟你喝酒你就要喝,你不仅要喝你还要笑着喝。」
后面又说了一大堆,我心惊胆战地听着,大概捋出了思路。
那个贵妇人看中了郝泽,人脉很广,找到经纪公司,说想私底下和郝泽「认识认识」。
然后郝泽在喝酒前吃了头孢。
不过幸好,他没喝两口阳哥就看出不对劲,赶紧打电话给我。
医生很有经验,充耳不闻地处理好,等郝泽的状态稳定下来就离开了。
阳哥似乎还气不过,狠狠一脚踹过去,我尖叫一声,下意识扑过去挡在郝泽面前,说:「阳哥,他还病着。」
那一脚结结实实的踢到我的身上,阳哥发了气,不知道想到什么,神色又缓和下来,他安慰郝泽:「你就算想死,也要为你爸妈考虑一下。」
他说完转头看着我,嘱咐:「你先照顾他,宿舍人多眼杂,就先不要回去了。」然后就走了。
4
我半坐着守在他床边,阳哥那一脚用了点力气,其实很疼。
但没人说话,过了很久,我站起来静悄悄地走出去。
郝泽躺在床上挂着吊水,像一个没有生气的精致人偶。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已经一个小时后了,我炖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鸽子汤。
郝泽似乎没想到我还会回来,盯着我有些出神。
我笑得很喜庆,一边走一边说:「真是走运,这个冰箱竟然不是空的。」
我喜滋滋地看着郝泽,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来尝尝我的新手艺,入股不亏。」
郝泽抬眸看我,嗓子嘶哑,他静静地问:「你是傻子吗?」
我抽抽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哭,但我忍住了,对着他强笑出来,摇摇头,扶着他坐起来,然后将汤递过去。
「天之骄子,富二代,星二代,天才,媒体是这么说我的吧?」他盯着汤自嘲起来。
那天我知道了郝泽的秘密,比如他父亲生意破产,母亲欠下上亿赌债,债主还拍了点她不能放出来的东西。
他母亲虽然没落,但依旧要面子,将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要——至少比自己儿子的命重要。
郝泽现在的经纪公司帮她还了债,然后她一纸合约将自己儿子卖给了这家经纪公司——签的是终身的不平等合同,违约需要支付天价,几乎等同于卖身契。
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如此辛酸的真相。
郝泽说完后一直盯着我,像是在观察我有什么反应。
知道他不是我想象中的天之骄子,他签了终身的合同,他苦苦挣扎在泥潭中。
他没办法拒绝经纪公司的任何要求,比如陪富婆喝酒,比如成团,比如唱歌,比如超负荷的行程,比如任何他不想做也不喜欢的东西。
就像张爱玲说的那样,生命是一袭华丽的锦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见我并没有什么嫌恶或者是同情的反应,他有些意外。
我歪头想了想,然后掏出手机翻找,好半天才找到一张照片,放到郝泽的面前,然后说:「我们来交换个秘密吧。」
照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穿着校服,那个女孩子清秀白净,笑起来露出一侧的梨涡,对着镜头笑得很羞涩。
我指着照片对郝泽说:「这是我生病前的样子。」
「我以前很优秀的,长得好看,是实验班的尖子生,后来我生病化疗吃激素药,不仅体态发生变化,脑子也跟不上。」
「一开始大家会同情我,可怜我,鼓励我,我的父母很爱我,日日以泪洗面,可是时间够久,面对面目全非的你的时候,大家会厌倦,我朋友疏离我,成绩吊车尾,连我爸妈都放弃了我。」
经历这一路一定很艰难,即使我说得云淡风轻。
我撸起袖子给郝泽看,肥嘟嘟的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疤,我说:「我曾经自杀过,被救回来后我就想通了。」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我们只来一次。」
我真挚诚恳地望着郝泽,眼里隐隐有泪光:
「只要活下去,人生总会变好的,就像我,你看我努力生活,有工作,」我顿了顿,才重新继续说,「还很幸运的遇见了你,一切都在变好,如果我当年死掉了,我也不会经历这些。」
郝泽问我:「遇见我对你来说很幸运?」
我抿着唇有些羞涩地笑起来,说:
「当然,你是第一个没有嘲笑没有用异样眼光看我的人,你很尊重我,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对我的态度并不是因为我本人很糟糕,而是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存在的素质差。」
后来很久后,那时候郝泽已经成名,愈发内敛稳重,拿了无数奖,在银幕上演过无数令人称赞的哭戏,但那都是角色的。
只有我看过属于郝泽的泪,很轻的一滴,落在我给他熬的汤里,几乎毫无痕迹。
他认真地看着我,像在从我身上汲取力量和勇气,他问:「真的会好起来吗?」
我笑,语气笃定:「当然,一定会有解决办法的,时代在发展嘛,说不定以后你可以要回自己的合同。」
我努力给郝泽描绘未来美好的场景:
「那时候你就可以退圈了,你不是喜欢软件吗?到时候我们就继续申请你之前学校的 offer 重新来,你可以在硅谷——或者自己创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时候我不做你的助理了,我就去开家小餐馆,就开在你公司楼下,生意惨淡的时候你就带你的员工来团建聚餐,给我撑场子。」
我说得如此笃定美好,郝泽认真地望着我认真的表情,直到我回过头。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我,其实我胖嘟嘟的脸蛋依旧有以前清秀的痕迹。
我朝他伸出尾指,说:「拉钩,答应我,以后不会做傻事,我们约定好,以后你做个 IT 直男,我做个小餐馆老板,我们都要坚持下去。」
郝泽笑出来,伸出手勾上去,解释:
「我只是头疼,所以才会吃头孢,那个女人问我会不会那种心形的编程,说我认真编程的时候很性感,让我给我编一个,我嫌恶心,就喝了酒。」
他紧紧勾着我的尾指,轻轻笑起来,剑眉星目,朗朗如云间月,天边风,疏朗得不可思议,那样认真仔细专注地看着我。
我永远记得他说的这句话。
他说:「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我们只来一次。我答应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坚持下去。」
我信了。
很久之后,同样是他,绝望到极点,站在顶楼的公寓楼层的阳台上。
林立的公寓灯光星星点点,这样繁华热闹的市中心风景,风声呼啸而过。
他张开手臂,白色的衬衫猎猎作响,他回头温和地望着我,然后微笑着和我说对不起。
最后一跃而下。
5
这件事之后我们的生活确实有往好的方向发展。
首先是郝泽终于单飞,韩流对国内男团的冲击很大,已经没多少额外市场。
经纪公司的领导层终于痛定思痛,下决心集中资源好好培养郝泽。
我跟着享福,成了他的个人生活助理,不用再被人恶意作弄欺负。
其次是大概公司终于发现郝泽不适合走男团路线,给他接了个剧本。
一部仙侠片,双男主,我看过剧本,他演一个痴情专一疯批的反派男二,虽说是男二,但是戏份不亚于男主。
我觉得这个角色一定能火。
其实在剧组拍戏的时候环境很艰苦,夏天的深山老林,不仅蚊虫巨多且毒,剧组的人都被叮咬得受不了。
更惨的是大夏天的拍冬天的戏,苦热和蚊虫叮咬的痛加起来,只有郝泽幸免于难。
因为他有我。
剧组很多人都羡慕郝泽有我这个助理,因为虽然胖,但是真的很有用。
比如我用某种树枝熬出来的水让郝泽泡澡,所有的蚊子都离郝泽远远的。
比如下了戏,我就拿着蒲扇对着郝泽拼命地扇,不会累一样。
我还给郝泽开小灶,各种补充维持身体机能的家常菜,馋得剧组女主都派自己的助理过来,问能不能分一杯羹。
我很大方,所以时间久了,剧组里的人都很喜欢我。
或者说是喜欢我的这份有用。
有次郝泽还在拍戏,我坐在房车前等他,和他对手戏的男主韩舟先回来,坐在自己的房车前往这边望。
他自己的助理大概被他指使去做事情了,于是他朝我勾了勾手。
我指了指自己,确认他是在叫我之后才走过去,韩舟懒懒地指使我:「给我扇扇子。」
韩舟出道比较早,已经拍过一部电视剧,我不想得罪他,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拿着蒲扇给他扇风。
郝泽拍完他那场戏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我正在给韩舟扇风,因为用力和热,大滴大滴的汗珠往下落,脸红得像中暑的前兆。
偏偏韩舟还在挑刺:「你是没吃饭吗?我看你伺候郝泽倒是挺卖力的,怎么,我没他帅吗?」
郝泽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拉着我的手就走,韩舟还在背后说:
「喂,死胖子,那个胖妞,你来做我助理怎么样?我给你加钱。」
我没回头,附近的剧组工作人员都在看这一幕,韩舟大概面子上拉不下,于是在背后嘟囔一句:「真是丑人多作怪。」
我倒没什么,这种话我其实一直听过很多,但郝泽回过头,冷声问他:「你说什么?」
韩舟笑嘻嘻的,无所谓的又说了一遍。
这部剧播出后大火,郝泽人气爆棚,那时韩舟团队不知道从哪找出的影像资料。
一段很糊的视频,画面晃动,能听到周围人在惊叫,整个视频短短不足十秒,内容是郝泽狠狠一拳打在韩舟脸上。
虽然后面公关团队及时还原整个场景,并让郝泽出来道歉说无论什么原因,打人确实不对,但粉丝很宽容,因为他对身边的助理都如此之好,男友力爆棚,他因此死忠粉更多了点。
我还记得他那天打完韩舟后,经纪人阳哥立马听说这件事,打电话过来将我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很内疚自责,但他很无所谓的样子,懒洋洋地说:「让他骂,又不会掉块肉。」
说完对着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英俊得令我心如擂鼓,他说:「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他确实说到做到,虽然他自己被经纪公司压榨,自身难保,但是他一直尽他所有所能去保护我。
一个深陷淤泥里的人还努力在我头顶撑起一把保护伞。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说:佳宝,我们是相互拯救。
后来他火了之后行程一直很赶,加上狗仔全天跟踪,其实没有一刻能忙里偷闲的机会,在拍这部戏的那段时间大概是我们最轻松自在的日子。
我们有时候拍深夜戏候场,郝泽就带着我坐在山头看星星。
深山的环境还没被污染,那时候离夜空很近,天地辽阔,星光璀璨,明月朗朗,我们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吹风看夜景。
有次郝泽还唱歌给我听,其实他从出道以来一直被诟病五音不全。
但他声音很有磁性,轻声在耳边低哼的时候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他唱自己改编的蓝精灵。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个小姑娘。
她活泼又可爱,聪明又温柔。
我和她一起自由自在的生活在那绿色的大森林。
我们善良勇敢相互关心一刻不分离。
啊,可爱的小姑娘,她名字叫佳宝,我们齐心合力开动脑筋斗败了大魔王。」
我忍不住咯咯笑出来,他一直很温柔地注视着我的脸,哼唱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在无人看见的隐蔽的角落,他捧着我的脸,很轻柔地吻过来。
我惊怯地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记换。
郝泽和我额头抵着额头,漆黑的眼睛含着温柔的笑意,他轻抚我的脸庞,然后说:
「佳宝,世人因你的外表对你存有偏见,所以他们都不知道,你的灵魂无比美丽。」
我怔怔落泪。
深陷淤泥里的两个人相互拯救,我们就这样在一起的。
我第一次看到希望的曙光,是我第一次认识到粉丝力量对资本的压制。
起因是因为郝泽在一场活动会现场因为过度劳累晕倒。
我有小号藏在后援会里面,是个在粉圈里颇有号召力的粉头。
我将郝泽出道以来的行程完完整整的列出来,从进组拍戏到商业活动。
甚至有一天连飞三个城市,我将这些发到粉丝群,然后粉丝群就炸开了锅。
很多粉丝组织自发的去经纪公司楼下抗议,无数人又到经纪公司官方号下咒骂,最后经纪公司迫于压力妥协,给郝泽半个月假期。
这是我们第一次对抗资本的胜利,我兴奋地和郝泽说:
「等你的粉丝群再广些,我们收集公司和经纪人对你的压榨,再将这些发出去,利用舆论优势,你一定能摆脱的。」
这个方向给了我们希望的曙光,如果这样发展下去,说不定真的能成功。
可惜明天和意外,你永远都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6
首先是郝泽在一个饭局得罪了一个圈内大佬。
他红了之后其实很多商业饭局都避无可避,也有很多富婆暗示他。
但大概经纪公司也有考量,他们希望从郝泽身上榨取更多的商业价值,不希望他过早的爆出负面新闻——换句话说,就是他身上的利益还没有最大化,所以这块圈内的潜规则还没用在他身上。
但凡事总有例外,这个大佬在圈内的名声其实并不好,据说曾经亵玩害死过刚出道的小鲜肉,只是财大气粗,权利只手遮天,所以压下去了。
他在酒桌上给郝泽递了一张酒店房卡。
郝泽抬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接了过来。
很久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们解决问题的手段更成熟一点,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但万事没有回头路,郝泽接下那张酒店房卡并没有去,并且匿名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赶过去的时候,那位大佬房间里有数个男女,最重要的是,有几个人明显是嗑嗨了的状态。
这位大佬颜面尽失,不知道花费什么代价,多大力气才摆平这件事的。
阳哥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回去。
我从工作后就没回去过,我弟弟小升初,考上一个很好的初中,我爸妈问我能不能回去和家人一起庆祝一下。
那时候我机票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他接到阳哥的电话。
阳哥不知道在那边说了什么,他很快地抬头瞥了我一眼,只是嗯。
挂上电话后我有点担心,郝泽安慰我:「没事,说组了个饭局,让我去道个歉就算完了。」
说完摸摸我的头,让我路上小心。
他那时候才二十四岁,有大把的未来和无限美好的期待。
他聪明有修养,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善良真诚,是我遇见的最美好的人。
他定格在二十四岁。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我回到家后父母很热情的迎接我,包括我的弟弟,家人终归是家人。
我母亲拉着我彻夜长谈,等我空出时间打电话给郝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但是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只好打电话给阳哥,也没有人接。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乱如麻,一颗心虚虚的笼在半空,落不到实处去,在家里坐立难安,我实在放心不下,于是去查最快的机票。
我们这个小县城,最快的票也要明天下午,我母亲还抱怨工作的强度,问我,我跟着的明星是巨婴吗?为什么要这么辛苦。
我强笑没有解释。
我接到郝泽的电话是在第二天到机场,郝泽的声音很正常,除了嗓音嘶哑,其实听不出什么来,他和我聊天。
「对不起,昨天没看见你的电话,我酒喝得有点多,睡得比较早。」
说完大概听见我这边的喧嚣,问:「你在哪呢?」
我说,「我在机场,已经买好了票了。」
郝泽说,「怎么刚回去就要过来,难得休息,多陪陪家人。」
那边顿了顿,他咳嗽一下,但是咳嗽得很轻,声音越来越虚弱,但还带着笑意,「票退了就好,你家里紫藤开了吗?」
「要过半个月才到紫藤的花期。」
我曾经和郝泽谈起过我的家乡,我们家里是紫藤花城,轮到紫藤花季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是浪漫的紫藤花,像落日黄昏晕在橘调里的紫,大片泛滥蔓延开去,像仙境。
我曾说等以后有时间的时候,就带他来我的家乡去看紫藤花。
「那你等过了花期再过来,我和阳哥说了给你请假。」
我难得的执拗,抓着电话,食指深深地陷进掌心里,也试不到疼,我很想问他是不是出事情了,但我怕发出声音泄露嗓子里的泣音。
直到他又说了一句:「佳宝,听话,半个月后再回来。」
我哽了哽,然后说好。
我拎着行李一路哭着走回去的,从机场到我家十几公里的路程,我一直走到凌晨。
敲开门后我妈妈惊讶地望着我红肿狼狈的眼睛,问我:「怎么了?」
我绝望窒息,但发不出声音,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只能从气管里发出绝望悲痛的呜咽。
7
我半个月后回去,在公寓楼下接到郝泽的电话。
他声音如常,让我转身看对面商场那块巨大的 LED 屏幕。
我听话的转身,这块屏幕最经常出现的就是郝泽的广告,他的高端代言。
我转身的时候,却有浪漫俗气的红心一圈一圈的荡漾开,里面还有两个小白人。
一个小白人穿着裙子,另外一个扛着把剑拉着她的手,他们在荡漾开的红心圈里打倒冲出来的恶魔闯关,最后跳到了小红心的最顶端。
郝泽在电话那端给我唱他曾经改编的蓝精灵。
最后他在电话里笑出来,一如往常得温柔,他说:「我好像都没送过什么给你,太久没碰专业知识了,佳宝,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我说喜欢。
郝泽嗯了一声,继续说: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们是相互救赎,可是后来我觉得不是,佳宝,你积极乐观,即使没有遇见我,你也可以很快乐地生活下去的,其实一直是你在救赎我。」
我没说话,他说:「我给你买了一个小门面,你不是想开个小餐馆吗?你去开小餐馆吧。」
别人不知道,可是我却很清楚,他一个一线流量,其实能支配的钱很少。
因为大部分都被经纪公司克扣,剩下一小部分养着他挥金如土的母亲和生意落魄的父亲,他能买下这个小门面,一定是攒了很久很久的钱。
我嗓音艰涩,我说:「我不要,我哪儿都不去,我就要跟着你,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郝泽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才轻轻的:「太晚了佳宝,好不了了。」
我执拗地,坚定的,不知道是在说服谁,我说:「你知道的,这世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可怕的,只要活着就有柳暗花明的那天。」
郝泽打断我:「他们拍了录像,还给我打了针。」
他喟叹,像是认命,他说,「我成瘾了。」
我觉得整个世界轰隆一下在一点点地慢慢崩塌,我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在生活了,明明已经看到希望的曙光了。
为什么呢?
然后我听见郝泽对我说:「对不起,佳宝,带着我那份,好好活下去。」
他说:「原谅我的自私,我等到今天,只想远远地再看你一眼,」顿了顿,他嘱咐我,「答应我,往前走,别转身。」
然后那边声音断掉,隔了很久我听见远处重物落地的闷声,又隔了恍惚一个世纪那样长,我听见此起彼伏的尖叫。
但我没有回头,我记得郝泽对我的那句叮嘱。
我死死地看着对面商场的 LED 屏幕,俗气热烈的红心还在一圈圈的荡漾开,我麻木地往前走,一次也没回头。
我想郝泽说的才不对,他说我积极乐观,即使没有遇见他,我也可以很快乐的生活下去的,其实一直是我在救赎他。
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我遇见了光,是他救赎了我,我才能成为他眼里的光。
我们一直一直,是相互救赎的啊。
尾声
一个星期后,著名偶像跳楼自杀身亡的消息热度还没散去,他生前助理写的一篇帖子《郝泽死亡真相——实名举报内幕证据》又一石激起千层浪。
条理清晰,逻辑严谨,证据一条条列下来严丝合缝。
警方按照 IP 发布地址找过去的时候,他的助理已经在浴室割腕——不知道死掉多久了。
众人愤怒,这件事引起的社会关注度不同凡响,经纪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彻查,圈内大佬被抓——这次应该是摆不平的了。
郝泽的粉丝痛哭着助理的衷心和郝泽的遭遇,没有人知道,佳宝在踏进浴室的时候是笑着的。
人人都在说死亡痛苦,佳宝知道郝泽希望她好好活下去,但人世太苦,她想跟他一起。
毕竟,他们一直一直,是相互救赎的不是吗?
或许黄泉路上可以遇见,她可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一起迎接新生。
(全文完)
作者:纸醉金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