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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和离三年,我怀了太子的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199 更新:2026-06-09 11:20:35

和离三年,我怀了太子的崽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是太子府的婢女。

郎中告诉我滑脉当天,我找上了太子:「你的长子在我肚子里,给点赡养费?」

太子脸都青了:「合离三年,你来扰乱皇家血脉?逗我?」

我努力说服:「那把卖身契还我,总行了吧?」

「滚。」

没办法,我只好诈死离开太子府。

后来,太子日日去破烂房子,求太子妃回太子府小住。

1

从前,为了葬我爹,我将自己卖进太子府。

殿下仁厚,体恤下人,每半年便请郎中给阖府上下诊脉。

眼下,郎中搭着我的脉,从左手换到右手,念念有词:「怎么可能呢?」

我脸色煞白:「大夫,我还能活多久?」

郎中皱着眉报喜:「短则两三日,多则数十年。」

我震撼不已:「这是何种疑难杂症?」

郎中叫来管家:「她已有二三月的身孕了。」

管家脸色煞白,震撼不已:「府中竟有这般秽乱之事,先生切不可外传!」

身为太子府的婢女,便是太子的女人。

就算太子不要,也绝不能叫旁人碰了,否则便是犯了秽乱之罪,快的话,三两日内就可悄悄杀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郎中是这个意思。

「倒也……谈不上秽乱吧。」

我有些心虚。

毕竟我碰的又不是旁人,的的确确是太子本人啊。

管家待我很好,咬牙切齿地掏钱封了郎中的口,又对我大骂特骂了一顿,直骂得我眼泪哗哗地掉,才暂且作罢:「明日再算你的账!」

2

细细想来,我的确有月余不曾来月事了,也常常食欲不振,还偶尔作呕。

但做婢女并非养尊处优,我在府中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操劳过度,月事迟了、吃不下睡不着也不是怪事。

可没想到,如此种种,竟然是因为有孕。

唉。

更没想到,太子竟然只一夜……便与我暗结珠胎……

他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我曾与太子有过那么一段姻缘。

彼时,他隐了国姓,称作洛玉成,没人知道他是皇子,我爹也还没死。

我们成婚两年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但感情还算深笃。

直到三年前,我独自在家的一日,来了个穿着富贵的男子。

他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拍在桌上。

那人嗓子尖细,面白无须,凑得很近看也没有一个毛孔。

他说我的夫君是个贵人,贵到我再投胎轮回十辈子也高攀不起的贵人,让我搞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趁早跟夫君和离,别在日后成了人家的累赘。

我思来想去,看着他身上没有五十两买不下来的锦袍和那张一百两的银票。

应下了。

倒不是为钱——

我爹缠绵病榻一两年,家中缺钱缺得就差卖孩子了,送上来的钱银当然十足诱惑。

另一方面,我这人在男女情爱一事上,实在非常善妒。

夫君若真是如他所言那般的贵人,势必要有三妻四妾。

比起穷,我更不愿受与他人共事一夫的折辱。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我收了银票,第二日清晨一醒,便跟夫君提了和离的事。

他气坏了,说什么也不肯,甚至还掉了眼泪,寻死觅活的。

我思来想去。

告诉他,我心中有了别人,再容不下他。

洛玉成咬破自己的指头,用血写了和离书。

他说,再不愿见到我。

现在我知道了,来我家的那个男子是个公公,还是太子生母、当朝成贵妃的亲信。

因为两月之前的中秋家宴,就是他将喝得烂醉的太子送回来的。

我自入太子府以来,便绞尽脑汁地避着太子走。

结果竟好死不死地在那晚当值,被迫送太子回房。

唉……

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把自己送进去,还送出个孩子来。

3

知道自己有孕之后,我便翻天覆地吐了半宿。

第二日清晨连滚带爬、蓬头垢面地推开太子的门。

一看到宋玉成,我便禁不住有些怔。

宋玉成衣服穿了一半,错愕地看着我,活似白日见了鬼。

我这才反应过来,喊道:「殿下,奴有个孩子要给殿下介绍一下!」

宋玉成的脸由白转红,再变成愤怒的青色:「梁冬云!谁放你进府的?拖出去重责!」

三个侍卫同时来抓我,我直接飞奔到宋玉成身边,开始秦王绕柱走。

「我现在叫红袖!我真怀了你的孩子,不信你让郎中来看!」

跑没两圈,我又阵阵作呕,只得扶着宋玉成悬在空中的胳膊吐。

待吐得他那双绣金线的锦靴斑驳不可言,我才觉得稍微舒服了些。

宋玉成脸色是说不出的诡异。

但侍卫、小厮们全被遣了下去。

屋内仅剩我们俩和好像被喂了屎的管家。

气氛忽然很怪,我讪笑行礼:「殿下晨安……」

宋玉成倒也能忍,就着那双脏兮兮的鞋,唤管家:「刘顺,解释。」

管家急得汗如雨下,忙喊了婢女替他换鞋,自己则不住用袖子擦汗:「殿、殿下,此女曾在东市口卖身葬父,卑职见她孝顺,将她买入府中,改名、改名『红袖』,昨日陈郎中……诊出滑脉。」

我补充道:「殿下当时喝得很多,可能不记得了,但这孩子确确实实是殿下的。」

宋玉成不知为何,脸色铁青。

他摆了摆手,让婢女退下后。

他才站起身,一步步极缓慢地走到我面前半臂处停下:「我碰过你?梁冬云,我现在是太子,戏耍我,是死罪!」

我错愕地抬起头。

正装进一双满是讥讽的眼睛。

他——或者说洛玉成,从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好似我比烟花女子还要轻贱。

如此一眼而已,我昨夜里反复在心中演练过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如鲠在喉。

他:「梁冬云,当初非要和离的人是你。现在又想编造出个莫须有的胎儿来,是因为……我是太子?」

我实在诧异:「你以为,我是为了攀附权贵?」

宋玉成冷笑:「还有什么理由?」

我咬咬牙,行,不认就不认。

恶人有恶报,山水有相逢。

看来我当年骗他和离的报应这就来了。

如今我为鱼肉,他为刀俎,他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我面无表情,在他面前跪下,跪得眼观鼻鼻观心的:「殿下若要这个孩子,便给奴养胎的钱银。若不想要这个孩子,就请让郎中再来一次,给奴开一副堕胎的方子。」

光影微动。

往下跪的时候,宋玉成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身形,微微向我伸手。

我挪了挪,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宋玉成的手。

「别说奴狠心,只是奴平日里要洒扫、要抄书,怀着身孕诸事不便,倘若传出去了,也有损太子府声誉。」

宋玉成听了,才收回的手紧紧攥着拳。

他沉着脸,不做声,只静静看着我,一双眼睛漆黑如墨。

等了良久,宋玉成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刘顺,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

管家如临大赦,逃也似的奔出殿门。

我也想逃。

管家一走,殿内便当真只剩我跟宋玉成二人了。

宋玉成还是那副冷淡的口吻:「梁冬云,我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你告诉我,当初为何与我和离?」

我努力回想:「大约是腻了吧。」

宋玉成颇为恼怒。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你不是头一日与我相识,我当初说是什么原因,那便是什么原因。」

宋玉成沉默很久,仍让我跪着,后来又问:「梁冬云,你可曾后悔与我和离?」

我思索再三:「不后悔。」

要真说有什么后悔的,也就是不该在东市卖身葬父,也许换个地方,就不至于进太子府了。

宋玉成便不言语了。

4

我跪着,宋玉成站着,相对沉默。

却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一刻也不曾从我身上移开——质疑与讥讽。

地狱也不过如此光景吧。

也不知跪了多久,直跪得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时,管家才回来。

他大抵分不清京城最好的郎中是谁,竟一次喊来了三位郎中。

有外人在,宋玉成才坐下,语气和缓了些:「此女谎称有孕,望三位替小王探明真相。」

管家将我扶起,由三位郎中反复诊脉。

我跪得走路不稳,脸色苍白。

郎中们眉头紧锁,不时耳语。

若叫旁人看到了,只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我只是怀孕了,而非得了什么稀世绝症。

直到三位郎中都重复着说我有孕,宋玉成的神情才出现些许裂缝。

他神情阴仄仄的:「你真有孕了。」

见我不说话,宋玉成又问:「你既有了身孕,那人又在哪里,为何任由你卖身为奴?」

我满头雾水:「什么人?」

宋玉成脸色又沉了下来:「你再醮的那人。」

「我再醮……」说到一半,我才想起当初为了骗他和离时撒的谎,赶紧改口,「死了,死了一年多了。」

宋玉成上身微微前倾,离我仅有半臂距离:「这孩子又是谁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澄清:「你的,太子殿下,你的。」

宋玉成轻哼一声,身子靠了回去,语气中满是压制的怒气:「梁冬云,你告诉我,你我和离三年有余,我如何让你怀上的孩子?」

佛听了都有火,何况是我。

他分明应该是最清楚中秋夜发生了什么的人。

他是太子,我是婢女。

他想我做什么,我不就得做什么?

何况……何况彼时,又惊又喜的我,也不见得有多清醒。

我垂下眼,不想看他那双总能令我心软、此时却很冷漠的眼睛。

「贵人多忘事,太子殿下既能将数月前发生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干脆高抬贵手,将我也一同忘了——哦,最好再将卖身契也还我。」

宋玉成嗤笑,身子微微后仰,命管家取了我的卖身契。

他特地指了指我:「刘顺,让她看看,是不是她的。」

管家照做,而卖身契上的的确确印着我的指印。

我心中松动些许,倘若他能放我自由……

然而此时,宋玉成眸光一冷,却道:「好生锁起来,就放在……地契的匣子里。」

管家面露不忍,却还是照着他的吩咐,取来镶金嵌玉的匣子,一层层地将我的卖身契锁起。

我本该委屈得大哭,但不知为何,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如此一来,能拿走我卖身契的,除了宋玉成,便是江洋大盗了。

他做到这个地步,态度已然很明确了。

这是报复。

5

宋玉成既不给我堕胎药,也不肯认这个孩子。

管家为我行了方便,让我单独住在一处,也并未再给我安排活计。

只是总有人盯着我,大约是宋玉成的意思,将我软禁了。

在锁有我卖身契的匣子落上锁的一刻,我便认清了。

我如今已是孑然一身的境地了。

爹娘已经先后长辞于世,为了结清我爹生前所欠下的医药费,我连自己原本的身份都给卖掉了,成为了太子的婢女。

如我这般处境,若为自由故,什么不可抛呢?

我幼时犯过一种怪病,大抵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只要一两日不进食、不饮水,到极困极累的时候睡去,便如死了一般,但八九个时辰之后会苏醒。

只是如此来上一回,我会虚弱至极,到时这孩子……

罢了。

时也命也,若它活不下来,那便……只当我们无缘。

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进行,我刚开始扔掉膳食时,宋玉成远远地来看了一眼,管家也劝过几回,后来便无人过问。

这个过程实在痛苦,我的喉咙干燥得如同被撕裂了,说不出半个字。

熬到第二日夜里,我已睁不开眼了。

再醒来时,我被装在一个薄薄的棺材里,扔在荒郊野岭。

我浑身都是疼的,满心想的却是自由。

这自由的代价实在高昂,却值得。

我花了约莫半个时辰,才从棺材里爬出来。

若有人目睹这一场景,只怕吓得魂都掉了。

我的棺材里有些「陪葬品」,不知是谁发了善心扔进来的,统共当了七两银子。

原本,为了不让宋玉成发现我还活着,我该远走高飞才是。

可我除去识文断字之外没有一技之长,离开京城,我便几乎没了独自谋生的能力。

所以我只得在京郊住下,每日进城去东市摆摊,替人写信。

如此过了两月,腹中的胎儿也变得懂事许多。

而东市人多口杂,我不必特意去打听,便常常听说些流言蜚语。

例如宰相的千金一月前成婚了,又譬如太子近来做了许多出格的事,时常喝得醉醺醺,当着外人说些荒唐话,将自己的府兵全散了出去,四处搜消息,还与宰相为首的诸多大臣处处作对。

我虽不想听,但却大抵知道其中内情。

在太子府的时候,流言蜚语我也没少听。

当年宋玉成被接回京城,在半年内被立为太子,皇帝对他的能力很是赞赏,但屡次要给他赐婚都被他回绝。

皇帝给的人他都不要,大臣后妃们想做媒的就更不可能成了。

所以太子至今连个品阶最低的奉仪都没纳过。

这已不是洁身自好所能形容的。

有人说太子好男风。

有人说太子于床笫间有难言之隐。

还有人说太子对一名女子念念不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假的。

我最初听这说法时,惶恐了大半月,还以为那名传说中的女子是我。

说到底,我们也有两年的姻缘不是?

不过很快,我便知道我错了。

那名女子分明是宰相家的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身段也都出尘绝艳,是整座京城最配得上他的人了。

因为每回去宰相府中议事,宋玉成都会将自己收拾得格外妥帖,回来时也总是满面春风。

还因为宋玉成在崇文馆藏了一幅她的画像,是他亲自画的。

他在崇文馆见大臣、议国事,从不将无关事物带入。

那幅画像是唯一的例外。

这件事在太子府内不是秘密,宋玉成大抵也知道,却从不澄清。

想来,这回与宰相一派的人作对,也是怪宰相将他心爱之人许给了别人。

正想着,我便发觉不远处有名年轻男子正盯着我。

不知是不是我草木皆兵,近来总觉得街上有些奇怪的人。

6

又过了几日,宋玉成的行为越发出格:

「太子竟喝得叮咛大醉,连早朝都缺了!」

我没想到,他对宰相千金用情深至此。

可那也与我无关了。

我只当与他相关的一切是前尘往事,听过便算了:「客官,是哪个——」

「阿云……终于寻到你了。」

除了宋玉成,几乎没有人如此唤我。

我讶然回头,还未看清什么,便被拥入一个怀抱,很紧很紧地搂着。

他用的力气很大,勒得我肩膀生疼,我实在慌张,强自镇定:「公子认错人了。」

宋玉成没信,下巴磕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不会认错。阿云,我以为你死了。」

我试着掰了好几下他的手,纹丝不动,只好低声相劝:「现在殿下看到了,我没死。殿下,此处虽不是皇城之内,但认得殿下的人也不少,如此搂搂抱抱,要是传到了有心人耳中,只怕对殿下的清名大有影响。」

宋玉成的胳膊僵了僵,到底松了手。

我立刻拉开距离。

片刻后,他站直了,还稍后退了一些。

我这才看清他的神情,温和、内疚,还有我许久不曾见过的……柔情。

仿佛两月前的那人不是他一样。

我有些火大。

「冬云,是我做得不妥,你有了身孕,我不该将你软禁。」

我「哦」一声,反唇相讥:「殿下怎么会有错,我这样低贱的身份,肚子里弄出个孽障,殿下不杀我就不错了。」

宋玉成眼神中的内疚更重:「我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那样待你。对不住,若你愿意……」

「不愿意。」我抢道。

再和他扯上关系,然后再让他轻视我一次吗?

我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却也不至于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心爱的女子嫁人了,便想从我身上找补偿,是不是?」

宋玉成眉心微蹙,尔后又稍舒展了些:「不是,你不是任何人的『补偿』。」

他声音放得更轻:「从来不是。」

「之前责怪你,是我太过心焦,一想到你竟真的再醮,真的与旁人生儿育女,我便控制不了自己,才会……做那样荒唐的事。」

我没说话。

我不信中秋夜的事情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若算算日子,便该想得到,我进太子府那么久,上哪去找别人生孩子?

宋玉成有些耐不住性子,往我这儿靠了靠,我只觉得反感,一退再退。

「若外头有风言风语,我即刻去澄清。」宋玉成的态度几乎是小心翼翼,「只是无论你如何厌恶我,能否先回太子府?我如今……实在担心你的安危。」

我冷淡道:「什么意思?」

「你刚……离开太子府时,我便后悔让底下人处理你。可我派人去寻了很久,又寻不见你,只得在府内立了衣冠冢。母妃与老师知道了,很是不悦,若他们发现你还活着,只怕会害你。只有在我身边,我才能放心些许。」

倘若很理智地想,他说得没错。

可我实在忘不掉他鄙夷轻视的眼神:「你便不会害我了吗?殿下改日再有了新欢,将我弃若敝屣,届时,我又要到哪里去成为一把荒骨?」

宋玉成眉头又皱了起来,张口的语气却好似在哀求:「阿云,我真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你看,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只当我求你,你独自在外,我说什么也放不下心。」

我仍是一派八风不动的模样,抬手点在他心口:「行,那就劳烦殿下,将心掏出来给我,到时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宋玉成叹口气,解下随身的小刀交到我手上:「随时来取。」

上好的玉镶满的刀柄触手生温。

我只觉得可怕。

流言真有三分可信,他已疯了。

僵持良久,宋玉成才道:「你不想回太子府,我明白。若你不愿弄脏自己的手,就将它留作信物,届时你入太子府,没人会拦你。即便你要将它典当……京城各大钱庄我已吩咐过了,自去取钱即可,他们绝不会收刀。」

我道没人会与钱过不去。

待我将刀收了,宋玉成竟也真的没再缠着我。

7

如今胎儿已近六个月了,我浑身酸疼,洒扫洗衣的事做起来已很吃力。

我并不打算替宋玉成省钱,过了午时便找了家钱庄,取出五百两银子,直接买下了一座价格不菲的院子,又雇了名婆子照顾我的起居。

宋玉成不知怎么地,得知了我新的住处,每日三四回地差人送来些小玩意,上至珍馐珠宝,下至街头糖糕,总之如哄小孩儿般变着花样地送。

无论送的是什么,总附着一封信。

说他今日做了什么,说他想我,说他认下这个孩子,已与成贵妃说过。

信内百无禁忌,连朝堂上的事情,他也向我讲。

我有时看,有时不看,更是从未回过,但这些东西从未停。

连照顾我的婆子,都时常惊叹于送礼之人的执着。

这名婆子手脚其实很麻利,照顾人很是周到。

只是有些太爱嚼舌头了。

「姑娘有没有听说,太子之前散在街上的府兵全被收回去了。」

我摇头:「陈妈,我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也不知道。」

陈妈来了兴致,坐在我面前:「都说是因为找到了心爱的女子……叫梁、梁什么云来着?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昨天才听来的,今儿个就忘了。」

我暗暗骂道:「疯子。」

可心中却不能说不感到熨帖。

答应我的话,他的确做了。

陈妈想了半天,没想起我的名字,转而道:「要是姑娘有兴致,咱一会儿去听书,说书人这几日讲的都是太子和那名女子的事。」

「听起来倒也稀奇,说是那梁姑娘在三年前就和太子分道扬镳,后来又重遇上了,姑娘,你说,这世上难不成真有破镜重圆的事?」

我沉默片刻,仍旧摇头:「陈妈,往后这些话少听,也少说,容易惹祸。」

虽这么说,但我架不住好奇,那日真去了茶楼听书。

我们的往事,以宋玉成的方式在说书人口中被诠释。

三年前汴南城的一切——花草树木,乃至于后院的土,都在去年被原样迁到了太子府中。

其间动用许多人力物力,跑死了多少好马都说不清。

这是宋玉成当上储君后做得最出格的事情——自然是在这回寻我之前。

彼时皇上为此事大发雷霆,朝臣一度联名上书,请废太子。

但不知怎么的,宋玉成到底是将这件事压了下来,在朝中、民间的风评一点点恢复,才有了如今的威望。

我摸到他给的那把小刀,控制不住地回想三年前在汴南城的时光。

他也是如此执拗,认定的事绝不回头,即便是错,也会错到底。

若他不是皇子,不是太子,我们也许真能相守白头。

8

我购置院子的事做得很低调,连陈妈都不知道我的真名,但对于有权有势的人而言,天子脚下从来没有秘密。

一日傍晚,我坐在后院乘凉时,来了位不速之客。

很眼熟啊。

我眯着眼睛对来人看了一会,认出来了。

「啊,林公公。」

林公公躬身将一位头发丝儿都透着贵气的女子扶进屋中,满头珠翠能媲美星辰。

她年纪大概四十,却仍然美艳不可方物。

想必这就是成贵妃了。

嫌脏似的,成贵妃很不客气地在主位上落座之前,还让林公公将我那竹椅擦了两回。

我听了很多传闻,她是个蛇蝎美人,不过也不奇怪。她能让皇帝将养在民间的宋玉成接回宫,还扶成了太子,手段想必足够骇人。

真不知吹的什么风,竟将她吹来了。

「梁冬云,是吗?」

成贵妃昂着下巴,唇角勾起很鄙夷的弧度,如看牲口般上下看了我两眼。

也许他们金玉做的人儿就是这样看人的,我也不懂。

「本宫怎么看,也看不出你有何处出众,怎么就让太子念念不忘?」

到我家来颐指气使,实在有些过分:「娘娘该去问太子殿下。如果没什么要紧事,就请娘娘先回吧。」

林公公喝:「放肆,还不跪下!」

我没跪:「娘娘息怒,我如今是自由身,没入贱籍,不该做奴才的。」

「好大的胆子。」成贵妃打量的目光停在我小腹处,怒从中来,「本宫为何事来,你该最清楚。本宫送到太子面前的女子,哪一个都比你好上千百倍,说吧,你腹中的野种,要如何才肯堕了?」

我愣了愣。

野种。

看来她与宋玉成到底是亲母子,连怀疑人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我抬手护在小腹处:「娘娘以为这孩子是谁的?」

成贵妃嗤了声,漫不经心:「一个生不下来的孩子,是谁的,重要吗?」

她矜贵之至地翻着自己的指甲打量,我背脊却忍不住爬上一股凉意。

除了宋玉成之外,皇帝只有两名皇子。

一位三岁,一位幼时不知怎么的,发了高烧,痴傻得很。

其中有没有猫腻,又有多少出自成贵妃之手……我不敢想。

可对这样的人,越是害怕,便越是任她鱼肉。

思索再三,我强自镇定,直视成贵妃:「那就请娘娘想想,应当怎么跟太子殿下解释我这一尸两命的下场。」

成贵妃的动作几不可见地顿了顿,尔后又是十分傲慢:「本宫原本并不打算杀你的。」

她若真能毫无顾忌地杀我,只怕不会特地来打声招呼。

我朝着门口一抬手:「娘娘今日若不杀我,就请先回。」

成贵妃纹丝不动。

对峙良久,见我仍未服软,成贵妃终于道:「还未有什么气候,便开始恃宠而骄,梁冬云,即便今日本宫留你一条命,你以为太子能宠你纵你到几时?」

「他是未来的国君,要什么样的女子,一个眼神便能得到,他会养一个孽种?」

我冷着脸:「娘娘似乎无法代殿下做决定。」

成贵妃面露不悦,但到底是憋着这口气走了。

我后怕得不行,整夜心都跳得很快。

不知道宋玉成在她面前说过什么,她竟真的忌惮我。

9

这件事到底是传到宋玉成耳朵里了。

他在我的院子附近布了三名侍卫。

据说,成贵妃来的那一日,侍卫险些要冲出来护我了。

我怕他又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思来想去,还是独自去了太子府。

管家一看见我,便径直将我往崇文馆领:「梁姑娘,殿下一直等着你,快去吧。」

等站在门口,我又有些心慌。

门上映着一道浅浅的影子,我猜,宋玉成站在我面前,只是隔着一扇门。

深吸一口气后,我轻轻推开门。

果然。

宋玉成想要向我伸手,却又放下:「你没事便最好了。我母妃……」

我摇头:「不必挂心。成贵妃没对我做什么。」

他点点头,眼神充满期待,我稍微错开目光,道:「今日来,是担心你做傻事。」

「阿云,能不能先在太子府住下?我保证,你出入自由,我绝不会干涉你做任何事,即便……你想离开。」

「你若在我身边,我总不会再做傻事的。」

宋玉成双眸中的柔情似水,柔和却不容拒绝地侵占着我的心田,强势地将我的顾虑冲刷干净。

或许今日来,我自己本就隐隐有几分这个意思。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

宋玉成对我十分周到,将我安置在为太子妃备下的承恩殿,除去与大臣们议事、上朝外,总是在白日里陪着我,又常请御医来为我这「没名分」的人请脉。

若忽视认识我的那些侍者们的闲言碎语,我也算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

从住进为太子妃准备的承恩殿时起,我便意识到这儿的布局与汴南城的宅子很像,只是奢华了上百倍。

想来,这便是听说书时,从汴南城搬来的一切了。

清晨黄昏、午夜梦回时,我总是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

只是没有了缠绵病榻的爹和满室药味。

冬月落初雪时,我借着月光,坐在门槛上看落满雪的竹林,思绪自然而然地便散了。

我幼年丧母,后来和离、丧父,还得还欠下的大笔药钱。

算下来,再度住进太子府之后,竟是我这一辈子过得最惬意的时候。

我忽然在想,宋玉成被接回京之后也是这般体会吗?

鼻间忽被一阵新竹般的香风袭了,我不必抬头,便知是宋玉成来了。

看来夜里也不能随便说人。

他在我身侧席地而坐,衣衫稍有些乱,一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微微向我倾斜。

从前在汴南城住的时候,我们的院子旁也有大片竹林,两人便常常如此依偎着听风赏雪。

宋玉成往我肩上披了件外衫:「在想什么?」

我贪恋这一刻熟悉的温存,顺势靠在他肩上:「想为何每一片竹林看着都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听起来有些闷,有些委屈:「这是从汴南城旧宅移栽过来的,的确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轻笑一声:「殿下真是长情,认定了的竹子都要千里迢迢地迁过来。」

「迁来之后,我才醒悟,我实在在做无用之举,就是将整座宅子都搬来又如何?到底已经物是人非,能抚慰我心的,从来不是什么物件。」

「只有阿云你一人而已。」

他近来总爱说些肉麻的话,一得了机会就在我面前展露爱意,活像孔雀。

但我对他的爱意越是滋长,便越害怕彻底陷进去。

宋玉成是太子,地位稳固非常,朝中几位皇子没有任何夺嫡的机会。

假以时日,他便是皇帝。

一国之君的女人何止百十?到那时,我又要与多少人去瓜分他的这一份爱?

光是想想,我心便已经凉得透彻了。

「三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肉麻了?早知我便该走得更远一些,离开京城,今日便不必听这种折磨耳朵的话了。」

宋玉成像个泼皮:「如此想来,阿云倒是为了我才留在京城的,即便京城这样无趣。」

我漫不经心:「天下人都盼着能在京城有处落脚之地,除了你,只怕找不出第二个觉得京城无趣的人了。」

「我刚回京时,只觉得整个皇城,都是囚禁我的笼子。每日除了念书还是念书,总要被按在太傅面前背书、写字,父皇也要检查。」

宋玉成虽在说苦,但我侧头去看他时,他眼中映着月光,如星子般明亮。

「父皇予我厚望,他不像皇爷爷那样忌讳自己的儿子,而是处处指点我,日日盼我往后能做个明君,我怎么能负他,怎么能负百姓呢?」

我不敢妄议朝政,更不明白什么样的人能治国,但我想,他能做个好皇帝。

我们聊从前、聊未来,甚至聊我腹中未出世的孩子。

直聊到小厮敲了钟,月光越发明亮。

已近夜半了。

有了身孕后,我总是睡得很早,且再聊下去,我便要掉眼泪了。

便张口赶人:「时候不早了,殿下还不回去吗?我坐久了腰疼,要回屋歇息了。」

宋玉成看看天色,道:「我扶你进屋。」

待我躺进松软被窝,宋玉成竟也很自然地将外袍脱了,在我震惊又疑惑的目光中淡然上床,还特地占了床榻内侧,侧身搂着我。

我们二人都脱了外袍,身上穿得稍有些单薄,他身上的热度毫不避讳地往我背上贴。

我身上有些僵硬,低声道:「陈大人说,胎息不够稳。」

宋玉成不乏坏心,勾着我将未完的话说明白:「嗯,所以呢?」

他手在我后腰来回按揉,虽能缓解酸疼,却显得很有些危险。

我咬咬牙:「所以你不该宿在这儿。」

宋玉成低低地笑,胸膛的震动被我感知得很清晰:「只是搂着你,也不行吗?」

「倘若你实在很想……我也可以动作轻些。御医日里说了,若温柔些,倒不影响的。」

我从不知道他是这样的「坏人」,又懒得与他斗嘴,干脆翻过身,用他的胳膊当腰枕,直接睡去了。

10

自初雪那日后,宋玉成便总是宿在我房中。

我身上大抵是有几块反骨在的。

太子府的绝大多数地方我都已去过了,就连于礼制不能进的那些地方也进过。

但有一座「怀心堂」,宋玉成不让我去。

我分明见管家日日让人仔细去打扫的,就连宋玉成自己,也偶尔会去几次。

前几月在太子府当侍女时,更是听说宋玉成整日整日地待在里边,有时还宿在那里,只不过我这样的寻常侍女,是不被允许踏入怀心堂的。

而越是让我不要去怀心堂,我便越是想去。

这心一痒,人的行动便不由自主了。

趁着夜半,我独自提了一盏灯笼往怀心堂去。

院内没有侍卫,没有小厮和婢女,却纤尘不染。

我蹑手蹑脚地推开院内唯一的厢房的门。

里头似乎很空。

手中灯笼的光昏暗,照不亮整间屋子,只能隐约看见有张很大的书桌,四面墙都挂满了书画。大抵跟崇文馆一样,是宋玉成的书房吧。

我提着灯笼,贴着墙看了两张画。

是工笔画,有些像宋玉成的手笔,至于画的——

我将灯笼贴在画上,笔笔被映照得十分清晰。

我只看了一眼,心下已经震撼极了,极力控制才没尖叫出声。

画中都是一名女子,浣纱、写字、赏花、用膳……

都是我。

更确切一些说,是三年前在汴南城的我。

栩栩如生,甚至比我自己要好看三分。

最可怕的是,所有画的落款都是「洛玉成」。

宋玉成常常来怀心堂,竟都是在画这些……

我颤抖着手去点灯烛,差点连火折子都拿不稳,点了他这怀心堂。

「我告诉过你,不要来怀心堂。」

宋玉成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我头一次觉得难以面对他。

他叹着气走进来,我僵硬转身。

宋玉成面上看不出喜怒,在烛光映照下,神情还算柔和。

我眼观鼻鼻观心,直视地面,摸索着往外走。

宋玉成竟然直接拦住我的腰:「阿云,不要装瞎子,很傻。」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今晚忽然看不见了,才会走错路到这儿……嗯,这是哪儿?」

「是我在这三年间,每一次想你,便会来的地方。」

这间屋子承载的感情太过沉重,不是我能轻易消解的。

我没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想看屋内任何一幅画,只能以别扭姿势低着头,闷闷道:「殿下不要故步自封,总沉湎于过去。」

「若你能留在我身边,自然不必再沉湎于过去。」

他这样说,好似我真有选择一样。

「殿下记不记得,在汴南城时,我们去喝杨员外的喜酒。」

宋玉成明白我要说什么,接道:「那是他纳的第七房小妾,你很为那女子不忿,道自己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点头,有些伤神:「他连富甲一方都称不上,却有不少山野村夫愿意将自己如花年华的女儿送给他,那殿下呢?殿下是未来的国君。」

他似承诺般郑重道:「阿云,这三年间,父皇也曾屡次想为我指婚,即便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也能一一挡下,这还不足以证明我的心意吗?」

「我听人说,皇上的嫔妃,也并非每一位都是他心悦的。」

为了疆域稳定、邦交友好,要接纳和亲来的公主。

为了牵制前朝、表达信任,要收入大臣的女儿、姊妹。

我不信一个人能长久地抵制诱惑。

即便是宋玉成。

他沉默片刻。

「若真有不得已而娶了他人的一日,你要怎么怪我、骂我,责罚我,我都照单全收。」

我知道宋玉成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可世上有些事,不是怪他、责罚他,便能解决的。

我知道我的话会让宋玉成失望,甚至心碎,于是我垂下眼皮:「不得已又如何,我自知心中容不下两个人,或许你也一样。可到了那时候,你娶了别人,便是同时害了两名女子。」

「殿下是大丈夫,大可将这颗落在我这儿的心挪到别人那儿去。莫说是坐享齐人之福,就算是将天下女子都纳为妻妾,也有人度量大到能容下的。」

说罢,我便感觉到宋玉成搂在我腰间的手松了力道。

他是将我的话听进去了吗?

我自嘲着轻笑了声,转身要回承恩殿:「宋玉成,你我缘分,待这孩子生下来后,便尽了吧。如此,对你我都好。」

「不行!」

宋玉成反应很大,伸手死死地拉住了我。

「我明日——不,即刻进宫面圣,我去自请让位,去求一块偏远封地。」

我目光中带着些许愁。

我知他此时此刻定是如此想的,可一点点权力就能改变凡夫俗子,他再怎么坚定,也不可能让儿女私情挡了自己通向至尊之位的路。

我挣开他的手:「做一个王爷,不也能姬妾成群吗?殿下,你我云泥之别,有这一段缘便足够了,何必强求?」

宋玉成怕弄疼我,并不敢强行留我:「这一生我尚且觉得短,数年远远不够。只要你愿意,旁人的想法都不要紧。」

我没再说话,缓缓走回承恩殿。

11

翌日清晨,我才睁开眼,侍女便急道:「姑娘,殿下昨夜里入宫了,至今还未回来,贵妃娘娘差人传了消息,说殿下惹得龙颜大怒,在养心殿外自昨夜跪到今晨!」

我一点困意也不剩,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实在心惊!

宫门落下之后,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可入宫,尤其还是去向皇帝自请让位,他怎么敢!

皇上有多愤怒可想而知。

我猛地坐起身:「贵妃的人在何处?」

稍作梳洗,林公公便被从门外领进来,态度恭敬得前所未有:「梁姑娘,换身内侍的衣裳,随奴才入宫吧。」

他虽与我有些不愉快的过往,但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

我匆匆随他入宫。

半夜下了场大雨,宫道上水还未沥干。

宋玉成便跪在养心殿外湿漉漉的地板上。

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似乎连神志都不大清了。

我轻声唤他的名字,又贴了贴他额头,烫得吓人。

「玉成,回去吧,不要再跪了。」

他似乎这才发现是我,却摇了头:「阿云,父皇不准我自废。」

我拉着他的手安抚:「别说了。」

宋玉成却执意说下去:「我知若不求到圣旨,你决计不会安心……」

他让近侍捧出一道圣旨:「父皇亲笔写的,他和母后都不会为我指婚。我已写了一道教令,一会儿便让人张贴出去,若我纳妾,便自革一切爵位。」

我没接,心中又酸又涩。

他何曾如此卑微过?

我道:「教令写便写了,莫要张贴出去,否则只怕叫人看了笑话。回去吧,好吗?」

宋玉成怔了片刻,缓缓道:「你原谅我了?」

我点头:「是,我原谅你了。」

他便踉踉跄跄站起来,我赶紧将人扶住:「走了,回家。」

宋玉成声音很轻:「且等我向父皇请罪。」

皇上正是这时候走出来的。

他身后坠了一大群宫人,极具威严,叫人不敢逼视。

我混在宫人中间跪下请安。

皇上停在宋玉成面前,声音冷硬:「知错了?」

宋玉成道:「儿臣不再请辞,只是这道圣旨……还请父皇不要收回。」

皇帝不置可否,走了。

等回了太子府,宋玉成歇了好一阵,又叫郎中来施了针,才缓过来。

我想去给他倒杯水,都被他拉在身边。

他的神情好似被抛弃的幼犬,可怜、依赖。

我忍不住想让他再安心一点。

「玉成,有件事须得告诉你。」

他回得很快:「你说。」

「你记不记得中秋夜,你从宫宴回来,喝得醉醺醺的,我将你送回寝殿后,发生了什么?」

片刻过后,宋玉成的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竟是真的?!我……我道那又是场梦。」

「又?」我有些讶异地揶揄,「太子殿下常常做这样的梦?」

那晚的场景,即便对我们这堪称老夫老妻的人而言,也太过刺激了些。

宋玉成甚至不敢看我,很慢很慢地承认:「是,这三年间,总是如此,所以才……」

我赶紧按住他:「打住,这不是我要说的。」

「你算算日子,我这六个月的身孕,是不是正好是那夜?」

宋玉成浑身僵硬,脸上的不可置信十分明显。

很快,他变得激动起来,将我搂紧,又顾忌我隆起的肚子而松了手,转而将这激动化作一个个吻,落在我脖颈间。

我痒得发笑,他又迅速攻城略地,吻得我人都轻飘飘似的。

好容易得了喘息的机会,我轻声问:「那你几时娶我?明日还是后日?」

宋玉成脸色稍有些僵,我心中立刻涌起滔天大浪,几乎要以为他适才说的一切都是骗我的。

便听他小心翼翼,以商量的口吻问道:「明日和后日均不宜嫁娶,三十日倒是个不错的日子,只是仅剩下六日,恐怕内务府筹办不及。对了,下月十六也是个吉日……」

我忍俊不禁,掩面笑了好一会儿。

宋玉成问我笑什么。

我自然不会告诉他,我适才在妄自菲薄,只揶揄:「这些事情,你倒记得清楚。」

宋玉成也跟着笑:「人生大事,怎么能不记清楚?」

番外

婚前十日时,御医又来为我诊脉。

说我腹中是名男婴,是太子的长子。

宋玉成与我都并不在乎,但旁人却很在意。

第二日我便被召进宫,见到了皇帝,又见到了难得和颜悦色待我的成贵妃,好似我是她亲女儿一般,从前的龃龉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太子府时,我的马车几乎被赐礼淹没。

据说,皇帝亲自下旨,命内务府尽早筹备太子妃册封礼。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令我紧张的,是我们的婚事。

已近年关,内务府几乎通宵达旦地筹备了二十日,将结婚大典筹备得滴水不漏。

那一整日,我都觉得轻飘飘的,好似一切都不大真实。

我和宋玉成牵着红绸,肩并肩跪在祭坛下叩首。

我忽然想,天地见证了我们的姻缘。

会不会我爹娘的在天之灵,此时此刻也正看着我们?

宋玉成轻声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只是有些乏了。」

或许是宋玉成的意思,这大典省了许多繁琐无趣的仪式。

但我身孕已有七月,双脚浮肿,到结束时,还是酸胀不已。

宋玉成见我换了几回腿,又总倚在喜婆身上,干脆将我横抱起来。

我乐得轻松,搂着宋玉成的脖子,咬在他耳边笑:「夫君好臂力,看来每日练功不曾懈怠。」

宋玉成八风不动,将我稳稳抱过长阶,才道:「娘子小瞧我了,洞房的路,走上千百遍的力气也是有的。」

殿中四面墙被铺满了干椒,甫一进门便有暖烘烘的辛香味扑鼻卷来。

直烘得人心都暖了,眼眶却湿湿的。

我揉揉眼睛,很是不好意思地遮掩:「花椒烤得太过火,都熏眼睛了。」

宋玉成指腹替我抹去眼泪:「我们如此,算不算修成正果了?」

我沉吟片刻,抬手乱掐:「待我算一算,看看往后还有没有劫难。」

宋玉成捧着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下,语带玩笑般地责怪:「若算不出一帆风顺、琴瑟和鸣,便算得不准,我要带人去砸你的庙。」

他没跟我说两句,便被人拉出去喝酒。

等回来时,我早吃饱喝足,睡得打呼。

宋玉成醉醺醺的,浑身酒气地缠上来:「阿云,阿云。」

我迷迷糊糊,眼睛还没睁开,就先把人推开了:「你喝了多少?好熏人,快去沐浴!」

宋玉成动作迟缓地坐起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笑起来:「太好了,不是梦。」

我轻笑,被宋玉成抱在怀中,视若珍宝。

余生,有他这般珍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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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7 16: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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