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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鬼方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609 更新:2026-06-09 11:20:36

回鬼王殿述职时,酆都大帝身边竟多了个活人女子。

我知道她是【女主】,她妄图接管我的全部权能,将我打为失去名籍的流魂。

大帝郁方毫无表示,半点没有要回护下属的意思。

正当我提桶跑路时,却从四方镜中看见了她的惨状。

魂体残缺的鬼众彼此撕咬着,她手执我的大印却不知如何施术,淹没在厉吼与血气中。

「她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

郁方端坐上首,放下奏本朝我伸出了手。玉石黯淡,看不出异常。

他沉思片刻,放轻了语调。

「她脑子里的【系统】已被我剥离,可以安在你身上吗?」

1

「遥渡」是我的名字,但幽冥的鬼差更习惯称我为西山夫人。

我侍奉酆都鬼帝,受命行走于人间与鬼司,专掌人间生死积怨不平之事。

面前的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古代文学,我的心脏燥热地搏动起来。

是罗酆山在召令我回去。

我叹了口气,教授或许是觉得自己讲没甚意思,正掏出手机上下摇动着。

「我们摇三个人,摇到的起来依次回答这几个论述题。」

我顿觉不妙,转头朝林语使了个眼色。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我趁着教室里人人自危,火速拐进了卫生间。

我拂袖撕裂虚空,眼前光景变换,已是黑水沉沉。渡过弱水,驾着青鸟一路前行,远处的鬼王殿笼罩在胭色朝霞之下,竟然已经换了副模样。

「西山夫人——觐见——」

两旁的小纸人伏地跪成一片,面前黑金龙纹缓缓分离,殿门大开。

我大步走向内殿,重重屏风隔绝了视线,我的鼻子却闻到了特殊的气味。

活人?

我看着坐在我位子上的陌生女子,恨不得在脑子上画三个问号。

「帝君。」我拱手一礼,在下首坐下,「述职之期未至,因何突然传令于我?」

郁方还未开口,那白衣女子倒是挑起了话头,「郁方,这位是?」

我心头肉一跳,注目殿内,侍从们只当是习惯了,连嘴角都不抽一下。

郁方垂眼望了我一会,转眼看向她道,「鬼差们唤她西山夫人,你只称她遥姬便是。」

「属下不知罗酆山有喜事,」我干脆地起身,象征性弓身一礼,「原来是帝君新迎了娘娘。」

我说完便自顾自重新落座,殿内一时沉默。郁方不知是什么混乱的脸色,那女子眼观鼻鼻观心,倒没反驳。

「……不是。」他握着朱笔的指节紧了紧,索性放下,「这是姚述,你不在,几个鬼差将她误抓至鬼司,我便将她救下了。」

我怔了片刻,犹犹豫豫地确认了刚才叫的确实不是我的名字。

「看来我同这位姚小姐还颇有缘分。」

我轻啧几声,将她上上下下扫了几眼。

怪事,名字听着像,怎么长相也像?

在人间巡视时,有声音告诉我,一位异位面降临的女子会成为本位面的主角。

而这个女主会随机踩死一个倒霉蛋来和她的真命天子走到最后。

从一进门一看见她,我就知道这个女主就是她。我自降生起便在鬼王殿生长幻化,侍奉郁方数千年也不过是个指哪打哪的工具人属下。

人间的话本我看了一茬又一茬,这种情况,一半是白月光替身梗,一半是天降打败青梅并爆杀黑化女配。

总之我都是要倒大霉被献祭的。

「我在跟你说话,你稍微尊重我一点可以吗?」

我正发呆,姚述的声音回荡在殿中,一字一顿,反反复复地回荡着。

这小妮中气挺足,脸色也红润,就是表情管理不太行。

「抱歉,小娘娘,您再说一遍。」

我扯起惯用的工作性假笑,麻利地道了个歉。

「算了,你是他手下的人,我不好和你置气。」

她冷哼一声,扶着案几噌一下蹿起。

然后直接走到郁方的座椅上坐下。

上首中央那把象征权力的座椅上,坐了一个身姿笔挺不动如山的玄袍男子,挤着一个身形孱弱柔若无骨的当代妲己。妲己似乎还坐住了他的衣袖,那只袖子微不可察地扯了扯,貌似还是没能摆脱被压住的命运。

我一时沉默,舔舔嘴唇决定先跑路。

他像是洞悉了我的想法,屏退了殿中侍从,又朝着姚述安抚几声。

「吾有事要议,你便先回寝殿吧。」

目送那道不情不愿的身形远去后,又是诡异的寂静。

我盯着他等指令,他盯着我不说话。

我目不转睛面带微笑老老实实地看着他,一副听凭教诲的样子。或许长期不曾踏足人间的酆都鬼帝没有经历过学生必备的师生面谈阶段,他没能忍多久,便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你此番在人间巡查,诸事还顺利吗?」

我略一思量,摇了摇头,「命簿上出现了不属于这里的人,她的命格,我参不透。另有血案数桩,都牵扯到了有害人间的异象,我循着气息前去处理时,竟然跟丢了。」

他望着我,一言不发。

我索性放弃和他打哑谜,抱臂看着他。

「我直说了,那位姚小姐身上的味道和异象气味一样,若不处理掉,她对我有大妨碍。」

他眯眼沉思几秒,突然极轻地掠过一丝笑意。

我皱眉看他,他提笔不知在纸上写了些什么,半晌才搁下笔,又恢复一脉冷沉面容。

「异象是因为触动人鬼边界。活人行走于鬼界,姚述体弱,无暇妨碍你。何况你有西山大印,就连对我你也是听调不听宣,又何言一介凡人。」

反驳的话堵在嘴边,我知他是纯粹装傻不肯动手,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拂袖而去。

重重宫障之外飞着各色流光雀鸟,不用说又是姚述的手笔。我心里一阵恼火,直奔府邸而去。

2

民间术法用血养魂,我也是冥界血池里得了灵气才得以化形,一睁眼便是养在郁方手下。

神仙的寿数实在太长,长到每当我准备用人间的父女亲情来感化他时,他就能给我整出一点相看两厌的糟心事。久而久之,我只把他当作上司了事。

人间巡视三个月,府邸没人打扫,却没有积什么灰。

我随手抓过一只纸人,指了指大门,「我不在的这些时候,有人来过吗?」

「回……回夫人,帝君来过,」纸人僵硬地扭动着肘关节,摸了摸下巴,「还有,还有那位新娘娘,白衣服的。」

「白衣服的来我这干吗?」

「她说您住的地方很好看,让帝君给她也建一个这样的。」

……

我慢慢松开他,挥袖砸上了门。

我沿着廊道大步向前,衣角翻飞间,四周景物飞速变换,府邸中恢复空无一人的样子。

虚空洞天中一如既往地吵,两只纸人放下话本齐齐后仰,顶着两腮的大红胭脂迎了上来。

「哎夫人,夫人回来了!」

我嫌弃地扒开四只手,环顾四周,「命君去哪了?」

「不曾离开,就在洞府内休憩,要请他来见您吗?」

我一闪身消失,空气中余下一句不必。

命君的头发掉得伸手可以直接戳一个羊毛毡,我拾起一缕发丝,诧异地走到他身边。

他伏案而眠,手上仍虚虚握着狼毫笔,身下压着两层摊开的名籍册。

我轻轻将笔抽出,那只手一下子收紧,他噌地坐直了身子。

「呼……西山夫人,您回来了?」他放松些许,神色疲倦,「臣下遇到了些难处理的麻烦,一时忘了接驾,夫人恕罪。」

「我来也是为了一个麻烦。」我拂衣坐下,在名籍册上扫了几眼,「帝君身边新来那个女子是何来头,行事如此轻狂?」

「姚姑娘三月前来的,算算时候,在您出巡后几日。」他顿了一会,「她本阳寿未尽,却被鬼差误勾了魂,不知怎么遇见帝君。帝君对其异常宠爱,几乎纵着她踩在冥界诸神头上,臣也不堪其扰。」

「会骚扰你也不奇怪。」我撇开浮沫,啜了口茶,「不提她了,什么问题能把你难成这样?」

「这世间多了个人,却没有多一份命格。」他面色凝重,似乎自己都不相信,「确实多了个人。那人本应该死了,却不知用什么法子逃过了天道,为了避免被狙杀,竟然还没有命格。您司掌生死轮回,出了这般纰漏,只怕日后有大麻烦。」

「……好。」我放下茶杯,盯着名籍册,「你能看出姚述的命格吗?」

「不能。这个寻常,人间一些气运极好的家族,普通的名籍册不能清晰看出命格。」

「可在我的命簿里,也看不出。」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眉头顿时一皱。

「你休息吧。」我扶着案几起身,「突然被召回,我还有人间事务没处理完,就先走了。」

迈出虚空,府邸中又传来姚述的气息。

我太阳穴突突暴跳,拐进书房取出印玺准备返回人间。

惹不起,躲得起。

我正要拉开房门,门就从外面一下子推开。

我连连后退,面前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我盯着郁方,忍了又忍,才勉强压下一拳头打穿姚述的冲动。

「有何贵干?」

姚述一愣,回头小声说:「她对你也一直这么凶的吗?」

「我听得见。」我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僵硬地朝身后靠了靠。

郁方神情温和,嘴角的笑怎么也遮不住,「循着气息来寻你,看样子你是要走了。正巧阿述说想看你是如何缉拿流魂的,你带上她也不妨事。」

「妨事——」我拉长了语调,「若是要带着,便请帝君您自己带着。小臣行事多要见血,只怕吓着了这位。」

我将他们挤到一边,穿过了门口。

郁方无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脚下一个趔趄。

他说,好,吾带你去便是。

3

坐在鬼帝銮驾上时,我脑子里还是一团糊。

我百岁时去人间学习如何收服厉鬼,道行尚浅,快死了也没能把他从鬼王殿叫出一抹神识来。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主命盘,能把郁方这种不知多大年岁的神吃得这么死?

我想不明白。

姚述叽叽喳喳地跟郁方说话,我烦躁地揉揉头。两旁山峦几乎没有变动,他们不是来干活的,是来赏景的。

「事情自然是要做的,你奔走世间许久,坐下休息一会不好吗?」

他换了一身常服,乌木簪横亘发冠,头发随意束起。

我双手撑着桌面,皮笑肉不笑地将酒樽果盘扒拉到一边。

剑眉长睫近在咫尺,温热的鼻息几乎扑到我脸上。他瞳孔微微放大,疑惑地注视着我。

我没管姚述扭曲僵硬的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压低了声音。

「我为了给你办事当学生一周五个早八,你带美女出游不管我死活,你有没有良心?」

一抹尴尬极速划过,他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望,默了几秒,「早八是什么?」

「早八就是我现在没时间给你们当导游,我要去学校办事了。」

我噌地站起身,掀开车驾大帐跳了下去。

寝室门没锁,林语已经离开。我匆忙收拾好书,朝着教室赶去。

以学生的身份进行巡查有诸多不便,时常只能半夜查探开阵。只是这个学校建位实在太好,底下不仅是坟场,还占着极佳的阴地,我不得不用个正经身份长期留下。

学校的老法子是拿学生的阳气镇着,以免地下生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但现在这个方法已经不顶用了。

不少学生被磁场影响,心理生理出问题,连带着跳楼等等事情出了不少。

而我巡视时发现的恶种,也是在这个学校滋生的。

女生,怀孕,母子俱亡。

大凶。

那女生被男友勒昏装进行李箱埋进坑里,结果人没勒死,被发现时孩子已经被挤出了母体。

我正要去处理这子母双煞,就发现气味已经消失了。

好在这学校地底阴气实在重,最适宜妖鬼滋长,他们通常不会离开,我也有时间慢慢将此地阴邪祓除。

赶在八点前坐进教室,林语上上下下扫了我几眼,鼻子抽动几下,「你身上有其他鬼的味道,香火味。」

「不仅有香火味,你再闻闻,指不定还有白莲味。」我撇撇嘴,百无聊赖地在教室里环顾,「昨天你怎么帮我应付过去的?」

「点到你了,我替你答的,然后下一个点到的是我。下午的课,拿青协的条子给你报的公假。」林语笑眯眯地看着我,「你下次最好是挑着周末回去,要不然我还没熬到毕业就得先走一步。」

「没事,人鬼地界时间流速不一样,我下次尽早回来。」

我干笑几声,心虚地低下头。

当初提醒我的那个奇怪声音我至今没能搞清是谁,姚述是个大麻烦。我看不见她的命格,也判断不了她到底能把郁方影响到什么地步。

如果她有能力在这个世界上强加「剧情」,那郁方勉强还能讨得好,我恐怕会被她自带的道冲击得灰都不剩。

她得死,要么就是我死。

下课铃响,我心不在焉地跟随人流走出教室。

钥匙插进锁眼,林语迟疑一瞬,转头看向我,「我有点难受,里面好像不太对。」

「来了个大角色,仙家气运太重了。」我无奈地揉揉头,推开了门,「我想办法尽量让他们早点走。」

林语扶着门框,欲言又止,「他们在里面吗?」

我点点头。

姚述瘫在我的椅子上,盖着我的小毯子,懒懒地跟郁方说着什么。郁方立在窗前,低眉耐心地听着。

我挥袖将姚述一把提起,卷起风将她扔在了地上。

她痛哼一声,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我把她挤到一边,抽出几张湿巾,在椅子上上上下下擦拭着。

郁方扶着姚述站定,皱眉觑着我,「她年纪小,你下手何必如此?」

「小时候不当人,长大了也当不了人。」我抬起下巴与他对视,「要带妹妹玩就爬一边玩去,这房间不止我一个人住,你们在这会影响到凡人磁场。」

「遥姬,我是新来的,你与我没什么情分也正常。但郁方好歹也是你名义上的上司,你就这么不把他当回事?」

姚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视线不断在我与郁方间穿梭变换。

「你也知道那只是名义上?」我白了她一眼,抱臂站在郁方身前。

那双乌瞳低垂着,视线落在我身上。睫毛打下的阴影遮蔽了些许神色,他定定看着我,呼吸不悦地沉了几分。

「遥渡,你未免太放肆了些。阿述并未追究,你还要朝她发难吗?」

「是谁带女人来干扰我工作的?事事都要我让着她?」

我犟着脸顶了回去,林语的吸气声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寝室门上那块寻常的镜子里,已经映出了垂地的黑金大袍。

「你究竟是对她不满,还是对我不满?」他语调越发轻了,字字句句无比清晰。

我呼吸一顿,只感觉牙齿都在打战,「你是在拿你的身份压我了?」

他唇色紧绷,眼中竟闪过一抹委屈。

「……你如果早说不喜欢我来,我可以不来打扰你们的。」姚述深吸着气,眼睛有些红,「我也没想着要你让我什么,你是有头有脸的西山夫人,我就是个被误抓下去的游魂,我真的影响不到你的地位的!」

我天灵盖嗡嗡作响,威压铺天盖地地朝她拍去。郁方拂袖破阵,拉着姚述护在身后,示意她远远站开。他抬手虚指姚述的肩,复而正色看向我,「我要去拜会几位老友,这些日子,你不要闹脾气,千万别伤她。」

「这是私人的请求,还是公事?」我拳头捏紧又放松,恶意满满地盯着姚述,「若是私事,我干不了。」

姚述揉着眼睛摔门而出,我目送她离开,怒气冲冲地拉开椅子坐下。

「她的安全现在很重要,你暂且忍让些,待日后……」他顿了顿,扶着椅子在我面前蹲下,「之前你看上的那方法器,允了你便是。」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我压下心口憋闷,起身拉着林语往外走,「走了,找点吃的去去晦气。」

郁方唇角微抿,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林语任由我带着向前飙,捏了捏我的手。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刚才我觉得很不对,很不对。」林语回头望了宿舍几眼,犹豫着开口,「我家里也给我供奉了保命神位,仙家的磁场我习惯了……那是怨气。」

我眉心一跳,「你确定?」

「不会错。」

4

姚述陪同郁方一起留了下来,以新辅导员的身份。

我始终找不到机会单独查探姚述的身份,她似乎也格外避讳与我独处,根本不离开郁方的威压范围。

「为什么要半夜来这里?」

姚述牵着郁方的袖子,怯生生地抬脚在草木中穿行。

我觉没睡成爬到学校后山办事,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默默托着法阵查探阴气来源。郁方一言不发,望着不远处的溪流。

「这儿,就是那个怀孕被杀的女生被埋的地方。」借着明亮的月光,我指着水岸,盯着郁方看了一会,「你去处理别的事吧,你在这,我会闻不到一些妖鬼的气息。」

「专门捉鬼的西山夫人也会鼻子失灵?不能用术法直接把鬼逼出来?」

姚述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

我嫌弃地偏开头,环视四周,「哦,你是说让我把狗急跳墙的大妖逼出来,让他们死前随便杀杀人?我没意见,问问你旁边那个有几千年的功力够拿来顶天罚的。」

「郁方你看她……」她气得嘴抽,半晌说不出下一句。

「她说得对,」郁方安抚地拍了拍她,「贸然开阵只会殃及凡人,此处人鬼聚集,过于混乱,吾也不能保证全然护住你。」

我翻了个白眼,朝着溪水边走去,默默掐诀起势。

溪水边的桃木内里已然中空,不仅起不到辟邪的作用,反而成了孤魂野鬼借以休憩滋补的住处。堤岸旁的柳条低垂至水面,被月光映出惨淡的灰白色。

四周寂静无声,少见地隔绝了夏日虫鸣。似乎有塑料袋在耳边揉动,窸窸窣窣地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

我化出两只皮影人,在枯死的桃木树干上细细涂上一层流动的红。又将镜子卡在岸上,一半对月,一半照水。

噼里啪啦,有树枝被踩断。

我回头瞪了姚述一眼。她脸色不自然地惨白,紧紧靠着郁方,额上隐隐沁出了汗,「为什么涂血……?」

「血?那是朱砂!行了,别在这待着,我要引鬼了。」

郁方转身欲走,却被姚述一把勾住了指尖。他脚步生生顿住,不动声色抽回了手。

「听说朱砂是驱鬼的,我想留在这看涂朱砂怎么引鬼……」姚述讨好似的晃着他的袖子,一双眼睛鼓得溜圆,「我保证就这一回……」

「不——行。」我悬起丝线,转头看着她,「这是学校地界,要是出了差错,你知道是多少人命?」

「我是累赘不假,郁方留下还帮不了你?」

她理直气壮地站在郁方身边,高高抬起了下巴。

郁方无奈地叹了口气,脚下四方阵金光熠熠,急速朝着四面八方蔓延,须臾间便将整座山头罩起了结界。

他既已给出了答复,我怒从心头起,背过身继续施术。

我引着皮影人,一大一小两张脸,缓慢僵硬地动起来。

弯腰,抬手,作惨呼状;后退,颤抖,扭头垂首,骤然瘫倒。

塑料袋的声音倏然混乱,大皮影人猛地朝西扑去,似乎在张口撕咬什么东西。

皮影人的脸映在镜中,面庞颜料越发鲜亮,表情一点点生动似活人。

那双眼睛慢慢显出红色,我凝心静气,持续在手中丝线注入神识,皮影动作越来越快。小皮影人始终不曾显出活气,这时也隐隐抽动着,像是在挣扎。

「啊——」

一声尖叫惊起,对岸林木簌簌作响,枝叶中却并无东西飞出。

皮影人顿时失去了神采,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我唰地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抓住了姚述的衣领。

「你他妈鬼叫什么?害怕就早点滚蛋,也就是厉鬼还没到,要是被你惊了,这附近的人都得被你吼完蛋!」

姚述脸上冷汗直流,虚虚推了我几把,惊恐地试图挣脱。我狠狠拽着她的衣领,她眼中的慌乱逐渐消失,急促呼吸间带着冷静的恶意。

那双马似的乌亮眼睛黑得吓人,死死盯着我。

一道无形的力将我与她分隔开,郁方立在我身前,阻隔了我的视线。

「今日不宜行事,便先作罢。你回去休息,剩下的事,我去查探。」

我气得腿肚子发抽,姚述环视四周,鼻音浓重地挤了过来,「郁方,能不能给我一点防身的东西?你们都有印能用,刚才招鬼之后我就觉得很不舒服……我可能也要一点东西来挡脏东西。」

「你自己就是个脏东西。」我恨恨骂了一句,挥袖将招魂痕迹处理掉,「没有下次了,我的大情种帝君。」

我深吸着气往回走,姚述哑哑的泣音还在耳边。

「她不是不在冥府体制内吗,她的印玺是哪里来的?」

「她的大印是自己修来的。」

「能不能叫她分一点法力出来给我暂时做个印?等我找到办法当回人就还回去……」

「吾不能决定。」

他们的谈话被我尽收耳底,我回头看了看那两道身影,闪身回了宿舍。

天空已经微亮,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对。

最初已经招来了一只小鬼充当诱饵,大皮影人也隐隐开始被上身了,产出的鬼婴却始终没有出现。那鬼婴的神识反映在小皮影人身上,类似挣扎。

鬼婴的魂在挣扎,他不想来,却被我招魂的术法强制牵引。

只有一个可能——他已经有意识了,并且知道我在引他现身。

这类小鬼就算再凶,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滋生如此强大的力量,竟能与我的招魂术法相抗。若不是被姚述一声尖叫破了阵……等等?

我从床上猛地坐起。

5

天光破晓,是个难得的平静周末。

摸到了事情的脉络,我放松下来,索性拉着林语出门逛商场。

林语从小体弱,对鬼气磁场敏感异常。有时我不便直接取罗盘,拿她导盲也很方便。

「你们地府没有其他人能用了?」林语满脸绝望,打着哈欠跟在我身边,「这几天学校里的鬼气好像淡了很多,但是有时候会突然非常浓厚,感觉是有大角色……你有注意到吗?」

「这个,并没有。」我默默数着冥府鬼将的姓氏,确认没有自己人出巡,「你感受到鬼气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上次寝室里那个女的?」

「确实有……」她思索了一会,「每次都是一闪而过,那个女生让人很不舒服,尤其是看我的时候。」

我皱皱眉,心不在焉地往前走。

我忙于镇压地底鬼众,这段时间都没有见过姚述。郁方兴许是去拜访几位老朋友,也没有出现过。如果我的猜想正确,那姚述这些日子……

要出问题。

我起了满背的冷汗,拔腿往卫生间跑。

林语气喘吁吁地跟着我,我趁着没人,直接撕开虚空拉着林语一块跳进。

寝室门没锁,我反手给林语套了个盾,一脚踹开了门。

郁方不知去了哪,姚述靠在我椅子上,把林语的猫放在桌上拖行,一边逗一边笑。

那只黑猫背高高弓起,呜啊怪叫着拼命挣扎。我身后突然轰的一声,林语直挺挺晕了过去。

姚述不笑了,僵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好整以暇地转动椅子面向我。

「好手段。」我关上门,「我倒是好奇,你拿什么瞒过郁方的。」

「换个角度。」她笑眯眯地挑起眉,「假如他根本就知道我的身份呢?」

「不可能。鬼帝庇护为祸人间的厉鬼,除非他脑子坏掉了。」

「哎,怎么能说我是厉鬼?」她不悦地抬起下巴,「我就是吃了一点小鬼长长经验而已,某种程度上,也是帮你西山夫人完成业绩啊。」

我拂袖砸出一道雷咒,姚述脸色一冷,抬手便挡了回来。

轻微的爆裂声消失在空气中,她身边出现一圈水波纹路,又缓缓变回半透明的保护层,直至消失。

我抱扶着林语,定定看着那层保护结界,心头火起。

姚述抿着嘴故作平静,随后笑容越来越大,没忍住乐出了声。

「就是个护体法器而已,不是什么珍贵玩意……啊,你给他办事这么久,该不会没有吧?」

她眉眼弯弯,扯着猫尾巴将猫拉到自己怀里。

「你们两个租的还是家属区宿舍,真不错,真会享受。就是这猫有点凶,没意思。」

「如果我是你,我会夹着尾巴,然后离这里远一点。」我扶着林语靠在墙上,慢慢站起。

她挑衅地歪头看我,惬意地靠在椅子上,将那只惨叫的黑猫翻来覆去地盘,「实话告诉你,这个世界是基于我才能存在的,留下你只是因为你暂时有用。至于郁方……」

她话头一顿,冷冷看着我,「你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吗?我只花三个月,就能把你的位子顶下来。不过我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郁方对你的情分一时半会磨不掉……既然是这样,就别怪我使点手段了。」

一阵诡异的婴啼并着女人哭声飘散在空气中,她身上散出诡异的黑气,源源不断地朝我爬来。我从胸口引出一方印玺,左手在腿侧默默掐诀,经文声逐渐密集,金色字符在四周疯狂穿梭,仿若行丝走线,在手的牵引下倏然收缩拉紧。

书页被卷得唰唰作响,她收起笑意,手无意识摩挲着椅子。

「三界侍卫,五帝伺迎——」

我托起大印,反手将它悬至半空。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

空气变得黏稠起来,静电在皮肤上爆开。

她猛地站起身,半抬的眼里是蛇似的狠辣,「好……直接杀了我,免得我对你动手!」

我抬手掐诀,两指在眼前划出一道裂隙。一方金光自印中爆出,铺天盖地地朝她刺去。

「破!」

凄厉的尖叫自光中传来,一抹玄色身影迅速闪现,我闭目加快咒术,与越发增强的保护罩两相颉颃。剧烈的水波纹震荡得愈发厉害,印玺飘浮在空中,半个角已经刺进了那道保护罩。

「够了!」

巨大的能量波动平息下来,婴啼黑气无影无踪。

我被震得一个踉跄,有熟悉的力量似乎一直在护着我的心脉。光晕后,是郁方看着我时慌乱的神色。

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大步迈向姚述。

姚述嘴角不停涌血沫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我看着他近乎手忙脚乱地为她探脉,纹绣精致的袖口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红痕。

我收了力,默默站在原处。

姚述扶着桌角艰难坐下,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我像是个透明小丑,站着看他们表演一场生离死别前的恋恋不舍。

「不愧是你手下的人,一块大印砸过来,连你的保护罩都被破了大半。」

姚述抿着嘴艰难地扯起笑容,胸口急促地起起伏伏。

「先别说话……若你想,吾收了她的印给你也罢。」

郁方一边安抚一边施术,一抹青绿光晕笼罩在她身上,细细密密地渗透进去,几乎肉眼可见地疗愈着伤口。

我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只觉烧得生疼。

我扛着林语准备离开,一声急喝从背后传来。

「去哪?」

郁方侧身立着,眼里未尽的慌张尽数化为复杂的怒气。

「我不打扰,我先走了。」我敷衍地糊弄一句,继续往外走。

「你的印,留下。」

他的语调不容置喙,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做什么梦呢?你怎么不把你的印……」

我的话戛然而止,他翻转手腕,掌心已然悬着一方重玺,毫不犹豫地朝我飞来。

那方大印几乎要我两只手才能托着,缠绕的龙纹爬了满腰,篆刻的名姓清晰灼人——

北阴酆都玉虚君。

我讷讷失语,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看你真是疯了。」

他垂眼不语,我反手呼出西山印玺,远远丢给他。

他引着玺,直接交到了姚述手中。

我扛着林语往外走,脑子里一片混乱。

真是疯了。

6

我办完了退学手续,决定回一趟冥府将余事处理完毕。

然后撂挑子跑路。

郁方竟然为了博一个女人的欢心交出了印玺,我都不敢想他还敢干什么。

一踏入冥府的地界,入目便是歪七扭八的曼陀罗。

原本一望无际的花海被炸得坑坑洼洼,这里倒了一片,那里焦了一块,像是经历了什么战火。

我正在困惑,远处便杀来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刀兵相撞铮然有声。眼前杀气整肃的众人面面相觑,将我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如今我已经不被允许踏入冥界了?」

「西山夫人,恕臣属无礼,您如今确实已经没有资格进入内城了。」

一绿面文身的鬼将拱手一礼,紧攥着长枪阻在我面前。

「十殿阎罗来齐了,有点意思。怎么,你们现在给姚述卖命?」

我一个个数着熟悉面孔,被点到的几人面红耳赤,却还是半点不动。

「您的大印在姚大人手中,她确有命令不许您继续进出内城,臣等知道西山大印认人不认印,只是帝君也未开口驳斥姚大人……」

我抬手示意他噤声,反手悬起了鬼帝印。

「这个,够不够我进城?」

掏出印玺的瞬间,我跟前乌泱泱跪了一片人,夹杂着嘈杂慌乱的讨论声。

冥界主神受天道管辖赐印,上到奏表公文,下到调兵遣将,皆是认印不认人。在被天道发现人印不符之前,我有半旬以上的时间可以完全控制冥府,然后发动一场取而代之的政变,在神位刻下我的名字。

我无意冒着被天道狙杀的风险夺位,但有能力逃遁到不受冥府管辖的地方逍遥自在。

我越过众人,召出青鸟朝着鬼王殿直飞,十殿阎罗紧随其后,并着镇守城门的大片鬼将。

还未到罗酆山山脚,便看见数道流焰肉眼可见地裹挟着巨石,从天上砸下。

等会儿……

我一个激灵,加紧朝家门口狂飙,终于在视线逐渐清晰时,看见了一道新鲜来袭的陨石火球,无比精准地砸了我的大门。

我正准备循着火球来源找到肇事者,余光中却扫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退后!」

我甩手一击震碎了石块,朝着地面急速压低,拽着命君的袖子拉到了怀里。

他满身狼狈,一身青衣被火星灼出了斑斑点点的洞。

「不躲开你还站在那挡着?」我拉着他前前后后看了一圈,「这回又是什么情况?」

「老样子……咳咳……」他偏头咳嗽起来,乌发凌乱,「那位姚姑娘为何拿着您的印玺?她执了大印,向臣讨教施术之法,却对臣动手……动手动脚!」

他耳尖通红,不自然地偏开了头,「臣没再教她,她不知从哪里学了半吊子,整日里对着府邸放火。臣无能,实在护不住府院。」

「把我惹急了我夺他鸟位,他就知道当纣王的美了。」

我咬牙骂了一声,天上又轰然降下一道火球。

将命君从碎石块中捞出,我扛着他上了坐骑,指挥各部鬼将肃清上空,便直奔鬼王殿兴师问罪。

西山大印认人不认印,她拿着我骨殖化成的印玺居然能打出伤害,除非是见了神。

兴许是姚述得了乐子,也不缠着郁方了,专心致志地炸我的家。我将坐骑停在殿前,拂袖挥开了门,抬脚便闯。

殿内一片寂静,我的脚步声回荡在四周。越过重重屏风,我依稀望见一道人影。

我脚步生生顿住,身后的命君一个没刹住车,直撞在我背上。

我朝前踉跄几步,手忙脚乱地转过身,推着命君往外走。

「退退退!」

我脑门冒汗,将来的目的抛到了九霄云外。

命君不明所以地被我推出了殿门,我正要提裙逃跑时,大门齐齐合上,怎么推都推不开。

我抱臂站了一会,掉头走回殿内,索性挑了个位子坐下。

桌上的手书随意摆放,我盯着纸上命格看了半天,压下了心中疑问。

他写了我的命格,又像是在推演另一个人的命格。

郁方胸口似乎还氤氲着新出水的热意,束起的乌发半干。见我盯着他,他随手披上大氅,在我对面案几前坐下。

执惯了朱笔的修长指节此时轻叩桌面,在案几上拱起流畅的线条,延伸至被大袖遮蔽的有力小臂。素白的中衣松松束着,喉结滚动间,有水珠隐没于脖颈下。

多少有点居家诱惑了。

我偏开视线,将印玺推了过去。他面色一滞,笑意僵在了脸上。

「我也不多废话,你的东西我还回来,你我立誓,不对彼此下手。」我正色摸出一把弯刀戳在案几上,「今日血誓,我带着我的人离开,你跟你的姚述继续过,砸我房子打我人的事我也不追究了。你还有什么条件,一并提。」

「什么……?」

他攥着茶杯,犹疑地抿抿唇,似是无措。

「什么意思?哥们不伺候了!」我不自觉放大声音,「我没编制搁这当牛马,受一个空降兵的气,你还敢随便把大印交出来,你要是个管公司的早玩完了——咱桥归桥路归路,我不跟你浪费时间了。」

「……」

他唇角颤了颤,视线闪动着,在桌面排出满面的法器,不动声色藏起了我的刀。

「可有你喜欢的?若是看中了便都拿去。」

他轻声温和,我反倒被噎了一下,收起了汹汹气焰。

「您还真是客气。那块印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把戏才能让她用,但她想留着便给她,权当是臣下奉上的新婚礼物。这些东西到我手里兴许也留不久,我只要命君,没有他给我打理家务可不行。」

「不闹,暂且给我些时间。」他垂眼低低吸了口气,试探着触了触我的指尖,「待诸事皆尽,要怎么出气都由你。」

「喔,帝君瞒着我下大棋呢?」我夸张地瞪圆了眼睛,阴阳怪气地扯起语调,「该不会告诉我,君上做这些事都是因为我吧?不会吧?你直接一刀戳死我得了,免得我看你们恩恩爱爱像个小丑啊。」

他突然拢住了我的手,睫毛抖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尽快做完,你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他少见地显出几分恳求之色,我心头烦闷,被莫名升起的愧疚打得措手不及。

我暗骂一声美色误人,急急抽手起身,逃似的朝门口窜去。

他垂首坐在原处,阴影下,我无端不敢细看他的神情。

命君倚在门口蜷成一团,呼吸平稳。

年轻人就是好,倒头就睡。

我捞起他裹上毯子扔回了虚空洞府,在空中觑了眼被炸得稀烂的府邸。

一抹白色身影站在门口,似乎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

我装作没看见,却没能躲过自己找上门的大聪明。

「竟然还能进得来罗酆山,看来你这上千年还是攒了点人脉。」

姚述满额香汗,意气自得地蔑笑一声。

我调转鸟头换方向走,她身形一闪,堪堪挡在我面前。

「哎,怎么见到老朋友就要走啊?我很快就能接手你的职责了,替你办事,你不该谢谢我吗?」

「就你这道行也配接替我,我听了都想笑。」我上上下下扫了她几眼,挥手在空中划出几道诀,「当年十殿阎罗是我一个个抓回来的。至于你,说个简单的,去把冥府十二周天关押的鬼都打一遍,印就认你,天道为证。」

她握着印玺左右端详片刻,抬起头看着我,状似同情地点了点头。

「好,好。只不过,它重新认主的那一秒,可就是你的死期了……」

她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一袭白衣乘着座驾,朝着西边迅疾闪动。

7

鬼帝闭关,宫室方圆,一应人等皆须退避。听闻姚述每日照旧提着食盒去陪郁方批公文,可不知为何,一连七天姚述都不曾踏足鬼王殿,每日就是杀去第九周天把服刑的鬼都打一遍,像是在为什么做准备。

找我主持公道的鬼差都被命君挡了回去,我借着郁方不理事我无从辖制的理由,躲在虚空洞天里恨不得把书翻烂。

「她到底哪来的这么通天的本事?」

我甩开书册,命君从纸张中抬起头,眼下一片乌青。

「臣也不曾找到记述……若姚姑娘真能不吞噬鬼体便汲取能量,只怕不消多时,便能在冥司一人之下了。」

「确实,她再能吸也过不了正儿八经的雷劫,但过了雷劫的那位可没有要动她的意思。」我枕着手臂往后一瘫,「等,每天就是让我等他做,我倒是想等!姚述的底牌我是越摸越多啊,这会她都能打第九周天了,再等下去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我眯眼看着命君,他微凝着眉,抿了抿唇,「您是想走?」

「我有法子让这瘟神动不了我们,你跟不跟我走?」

他没回答,翻身从书堆里坐了起来,「您从小吃惯了臣的点心,臣也习惯打理西山府了。」

我一骨碌爬起身,一股脑将宝贝东西都塞进了行囊。

冥司天地风云变幻,鬼王殿上空云涌风骤,龙吸水般在空中破开一层层云障。

最上层天光明净,劈下的惊雷仿佛击碎镜面,然后在乌云中一路穿梭下行,落在殿宇高顶。

我停下跑路的脚,盯着照耀半天的雷枝。

轰然作响间,有人影悬在空中。

「那是……」

命君沉默半晌,没有吐出那个心照不宣的名字。

「鬼帝雷劫,她敢上去蹭。」我一时震惊,怔在当场,「要是帝君肯帮她多挡几分,这场雷劫下来,我摆宴都得正经给她个座。」

细细密密的电流爆开,我皮肤刺痛,拉着命君连连后退。

「这场雷劫威力太大,我们尽快撤……」

「后退!」

我话音未落,便被轰鸣的雷声吞噬了尾音。

焦煳味混着青草气息涌入鼻腔,我被命君砸得头脑发昏,撑着地支起身子。身旁的土地被雷击打出大坑,一时间四周光亮如昼,源源不断的雷枝向外蔓延,还未消失便被新的雷光盖过。云气涌动得越发凶了,姚述似乎在疯狂结印,一个个往身上套着无用的盾。

「轰隆——轰——」

连续的雷击劈向殿宇,我浑身不自觉地紧绷,呼吸都黏稠起来。

姚述直接消失在余雷中,再见到时已是一道白影急速下落。几道小雷也不曾收手,空中做自由落体的身影被电得焦黑,我一句恭喜还没出口,她双臂大开,又一扬身飞回了雷区中央。

又是一道雷击劈下,我眼前爆出一片血色,尖锐滚烫的痛感自头顶火速传导到脚尖,仿佛赤脚踢上了桌腿,甲片翻飞的痛感还没真正上头又被门夹了拇指连带着浇上了一碗烧得翻滚的白糖。

我明明只是旁观,却硬是躲不开劈在我身上的痛感。口鼻似乎都被灰烬堵住,每呼吸一口都感受着溺水的痛感。命君拼命朝我怼着疗愈,我压抑着大口呼吸的欲望,只觉得人可以死一遍又一遍。

他出来了。

滚金大氅被风卷起,他一出现,雷光如影随形。

连续不断的雷击消失在他身上,我抬手试图给他加上护罩,微弱的光芒不曾闪到他身边成形,便被无边的雷电吞没。

他似乎看了我一眼,遥遥抬了抬手。焦黑伤口骤然清爽,痛感霎时少了大半。我气喘吁吁地坐起,紧紧盯着雷区中央并肩而立的两人。

姚述躲在郁方身旁,雷击主干尽数没入郁方体内,只剩小小的余枝溢出。那两道身影越来越低,几乎每一刻都在下坠,却又提振了精神艰难往上飞。

雷劫已过去大半,姚述颤颤巍巍地扶着郁方,面容虽然灰败得可怕,却没有一点伤及根本的样子。仅剩的余威逐渐变弱,我咬牙乘风起身,烈烈狂风阻隔,我伸出手试图将他捞起。

另一双手自我对面伸来,急急朝着郁方拽去。

他似乎看着我笑了,将我推开同时,下一秒便搭上了姚述的手。

「啊!!!」

只一息工夫,姚述身上爆出贯穿的光,隔着衣物,胸口前赫然是颗疯狂试图破出胸膛的心脏!

尖厉的嘶吼扭曲传出,郁方额前满是冷汗,紧攥的手上青筋暴起。

不知从何而来的结界将我严实罩住,我感知不到外界的能量波动,只能看见姚述陡然惊恐的面容。

最后一道雷劫降下,郁方身形一震,背对着我缓缓稳住。姚述拼命挣扎着,白皙皮肤上爬满了青黑的血管,猛地爆出一阵黑烟朝西方遁去。

结界失效,我疾步扑向他,慌忙擦去他唇角血渍。

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我额前敲了两下。

黑甜的睡意霎时涌上,我眼皮困得抬不起来,一闭眼便昏睡过去。

8

再睁眼时,我身上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精纯的力量自掌心不断外溢,我翻身下床,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奇怪的变化缘何而来。

我放下疑虑,拉开门便往鬼王殿冲。

见到殿门断壁时,我才确认那场雷劫并非梦境。

几只纸人挡在我面前,刚吐出一个不许进就被我抓着扔上半空,左右飘到了一边。

「什么事情值得你开雷劫?你是真的脑子坏了?」

我进殿还没见到人,对着空空如也的四周喊了一句。

郁方叹了口气,从内室走了出来。

「骗取她信任只能暂且委屈你,弄清她的系统究竟是何物也费了一番力气,知道便动手了。天道所限,不能提前告诉你实情。若我不加紧把事办完,只怕你已经逃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了。」

他放软了语调,伸手覆上我袖口。

我闪身一避,拍了拍衣角,「我跟她打架那回您可是真厉害,我看你不像演的。」

「……」他慢慢收回手,亦步亦趋地在我身边坐下,「那时她正在推演你命格的关键时期,若是你伤了她,我亦不能保证不会反噬到你头上。」

我偏开头,捏着嗓子,「你是对她不满,还是对我不满?」

他顿时哽住,喉结滚了又滚也没憋出一句话。我听见轻嘘一声,他挥袖激活了四方镜。

姚述没了运筹帷幄的自信样,死死攥着我的印,在十二周天踉跄徘徊。

那身白衣被挠得破烂,镜中映出惊恐的脸,四周隐隐有晃荡着残肢的鬼影在靠近。她踹开缠上脚腕的枯瘦鬼爪,脚背上猩红一片,被溅起的血池水灼得冒烟。

她面色狰狞,猛地抬起了头。我停了骂人的嘴,坐正身子,在镜中与她遥遥对视。

「好,好啊,郁方,你早就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是不是?」

她大喘着气,警惕地环顾四周,尖声叱问。

我挑眉看着郁方,他手臂微微收紧,掂着一块玉放在桌上,「不错。吾一介冥司之主,遥渡看不见的命格,吾也看不见吗?」

姚述瞳孔骤然放大,近乎癫狂地惊叫起来。

「不可能!它聚集了那么多世界的力量,怎么可能会被你破掉?」她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后退几步,遥遥指着我们,「我知道了,你拿雷劫利用我,否则就凭你们……好,好,既然你这么对我,就别怪我鱼死网破了!」

她竟解开了护身咒,抬脚朝着虎视眈眈的鬼众扑去。

一条大红舌头突然甩到镜前,是个抢镜的吊死鬼。那张涂满了油彩的脸只剩一半。骨肉裂开处切面新鲜,一侧身便露出被掏得半空的脑子。

魂体残缺的鬼众潮水般涌去,郁方慢慢捻动着书页,从纸堆中抽出一张手书。

「吾竟忘了说——你的命格置换已经失败,偷来的,终归要还回来。」

她猝然转身,瞳孔里映出涌动的鬼潮。那声撕心裂肺的狂喷被淹没,只能通过口型显出原状。她疯狂驱动手中印玺,失去了鬼帝术法加持的印玺在她手上成了废玉。她小臂上猛地被撕下一块血肉,尖叫着试图突出重围。

「哦,怪不得雷劈她我竟然会疼,怪不得那么勇,搞半天这家伙拿我的命在玩啊……啧,6。」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翻身突入镜中,直接进了十二周天。

腥臭的血污黏黏腻腻,我踢开地上的眼珠和不明血块,拂袖止住了狂热的妖鬼。

姚述捂着脸蜷成一团,血顺着指缝流下,凄厉地嘶喊着。

被血糊红的右眼死死锁着我,她竟然笑了出来,恶意地放低了音调。

「被雷劈的感觉还不错吧?我是看错了,没想到他居然是真的爱你,竟然强开雷劫来破我的系统……你也是瞎,不过你男人真棒……啊——」

我还没说话,身后就甩来一记结结实实的狼牙鞭,直接撕下一大块皮肉。

郁方神色晦暗,似乎在等我接着动手。

「挺划算的,我挨了一下,你替我挨的雷劈直接送我提了三阶神位。」

「怎么可能?我扛了十三道……」

我抬手化出雷球,拍进了她的嘴里。肉香自她口中溢出,她的话音戛然而止,不住抽搐着。

「偷人家小孩的身子复活,还把人家妈的魂吃了。偷我的命,杀学校的学生,附身影响心智,把能超生的善鬼当干粮啃……你那个系统靠阴气过活是要拿你当祭品知不知道?」

她死死瞪着眼,被啃掉的半张脸肉眼可见地长回又溃烂。我引出铁锁,随手将她锁在了血池里。

我抬脚迈出四方镜,回头扫了她一眼。

「你放心,你死不了,我管事一天,就给你争取一天爽的。」

我跨步在案前坐下,郁方在我身边落座,随意披着外袍,手里半合着一本公文。

「我说你还真是淡定啊。」我暴躁起身,扳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正想拨开那衣襟,被脑子生生止住,「看着死不了……还行。」

他垂眼任由我摆弄,一双乌眸分明没有其他情愫,却烫得我不敢对视。

我收了手,默默挪着膝盖试图坐远些许,刚一动弹,便被猛地带进了怀里。

白色中衣下,他锁骨处有颗小痣。

浅淡的墨气混着茶香,直把我脑门逼得通红。

单薄中衣下,似乎有纱布紧缠了满腰。

「她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

他伸手摊开,吐息温热,拂在我额间。

玉石黯淡,看不出异常。

「她脑子里的【系统】已被我剥离,可以安在你身上吗?」

我盯着他看了又看,「你也想我每天给你提食盒黏着你?你不如多睡会。」

他轻咳起来,捂着口鼻偏开了头。我闭上嘴,拍着胸口给他顺气,却瞥见了腰腹渗出中衣的血迹,一时僵住。

「我想也是。要你对我多看几眼,恐怕也只有这系统能做到了。」

他笑意苍白,落寞地点了点头。

「行了,先把伤给我看看。」

他并不言语,只静静看着我,阻住了我拉开他衣带的动作。

一句话堵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我憋了半天,认命地握住了他的手。

以与千年前不同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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