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视界
诡异侵袭,真相虚无
青天白日,暗巷深处。
我走过去,一脚把男人的背包踢开,单反相机滚落到污水里。
我揪住他的头发,用力拉起:「谢大记者,给你一个忠告,离明大集团远一些。」
作为明大集团的保卫科科长,教训一些不识趣的记者是我的日常工作。
他额头上鲜血直流,嘴角却勾起一丝笑容,呢喃道:「好的,陈警官。」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确实是警察,曾经。
1.
我叫陈时晚,几个月前从警局离职后,化名刘时晚,来到明大地产当保卫科长。
因为饭量大,他们都叫我十碗。
明大是广阳市最大的房企,隶属于李氏集团。后者业务广泛,以房地产起家,后涉及物流、教育等行业,贡献了当地几乎一半的税收。
虽是明面上的买卖,但老板李彬黑白通吃,做事极江湖气,对殴打恐吓这种手段也是百无禁忌。
像昨晚教训记者这种事情也不是我第一次做了,早就交了投名状。
2.
早上八点,手机响起,接起传来苏倩略带慌张的声音。
「十碗哥,出事了,你赶快过来一趟,地址我手机发你。」
苏倩是老板李彬的专职秘书,是个身材火辣的大美女。她经常来明大这边,有时还带着给我们保卫科的任务。一来二去我们混得很熟。
「怎么了?你别急,慢点说。」我试图安抚她。
「大事,非常紧急,出人命了,你赶快来,当面说,马上来。」说罢就把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来不及细想,我翻身坐起,推开桌上昨晚吃剩未及收拾的泡面,抓起一件衣服快步出门。跨上我破旧的小电驴,左钻右拐,直奔她发过来的地点而去。
目的地是个高档别墅区,也是张总的住的地方,我到的时候,苏倩已经等在了门口。
不等我停好车,她就迎了下来,拉住我的手就往里走。
「出什么事了?」我边走边问。
她抿了抿嘴唇,以极低的声音说道:「进去说。」
我默默跟在她后面,进入了一间独栋别墅。
穿过玄关,走入客厅,一眼就看到沙发上仰面坐倒着一个人,已没了气息。
正是明大集团的总经理,张明,我的直线领导。
该死,这条线索断了。
不久前我查到他和某个贩童团伙关系不简单,有线人说之前似乎见到过他从一个女人手里接过孩子。
想不到才刚打入他身边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沮丧,转头看向苏倩,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苏倩语气中仍夹杂着些许惊慌与害怕。「是李总派我来这里找张总取签字文件的。我刚才在门口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回应。我看门没锁,结果一进来就发现他……」
「报警了吗?」
「还没有,我第一时间打给李总,他说先不要报警,联系集团保卫科处理,我就找了你。」
「不报警?」我皱起眉头。
直觉告诉我这里面有些问题。找到他的死因,很可能也是我追查下去的契机。
3.
我在屋里简单转了一圈,苏倩有些畏缩地跟在我后面。
张明死在沙发上,右手边掉落着一个注射器,左臂还残留着一个小针孔,里面的液体已经全部用完。
桌面上有酒精灯,和几个残留有白色粉末的纸包。此外还摆放着一些药瓶和饰物,按照高矮颜色整整齐齐排了一排。
屋内其他陈设也是规整得很,打扫得很干净,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我特意检查了下门窗,也都没有破坏的痕迹。
「你刚才说你来的时候门没锁?」
「是的,张总这人,平时比较随和,他告诉过我,他有时会比较忙,他做事情非常投入不愿被打扰,会给我留门,送东西如果敲门没人理,自己进来放在桌上就行。之前也有过好几次这种情况。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六点左右的时候我才把文件给他送过来,张总亲自接的。」
仔细观察尸体后,我问她:「你知道张总嗑药吗?」
「什么?」苏倩似乎吓了一跳,「你说针管里是……」
我沉重地点点头。「就是你猜的那个。不光针管里,桌上的也是,吸食用的,高纯度。我之前在夜场混的时候常有人卖。」我的鼻子一向很灵,肯定不会闻错。
除此之外,除了苏倩,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别样的香水味道,昨晚可能有其他女人来过。
「这我真不清楚。」她嗫嚅道。
「你对张总还有什么了解?」我问苏倩道。
她边回想边和我介绍道:「张总从创业期就跟着李总,和李总关系特别好,深得信任。另外,张总平时似乎有点强迫症,办公室非常整洁。」
屋内的陈设与张明平时表现相符,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十碗哥,你说,张总是不是不小心用多了才死的?」苏倩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眼看看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也许吧。」
4.
正思考间,苏倩的电话响起,是李彬打来的。
她递给我。
「什么情况?」李彬问得开门见山。
「看现场,张总可能死于用药过量。我建议您报警。」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没戒掉。」李彬唏嘘道,「先不要报警,我现在正在与政府接洽一个大项目,前期几十个亿已经投进去了,事关公司生死,不能出一点问题。政府对这种事情很敏感,这边的事你给我压下来。」
「该怎么做?要不我悄悄把尸体处理掉?」我试探着问。
李彬停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小刘,我怀疑其中有隐情。不排除有人暗中下黑手。我需要你帮助我找到真相。我们兄弟白手起家,摸爬滚打到现在,得罪过不少人,也抢了不少人碗里的肉。」
「李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不管是谁,对付阿明就是对付我。你敢不敢接这个往下查?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当然,如果你干下去我更不会亏待你,阿明这摊事情总得有人接手。」
我故作姿态地考虑了一下,应承了下来。
「阿明住的别墅就是我们公司自己建的,物业也是我们自己的,需要监控什么的你就让苏倩调给你。尸体我会安排别人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一丝狠厉,「你给我查下去,阿明若是自己吸毒死的也便罢了,如果是有人害他,我一定不会放过。」
将电话交还给苏倩,她转身出去,不一会就给我带来了监控录像的 U 盘和所有业主的资料。
她还告诉我,李彬安排了他私人医院的医生前来带走尸体,并检查化验,有结果会通知我。
5.
离开张明的别墅,我推着小电驴往家走去,一路上思绪翻涌。
一年前,我的父亲失踪了。
我第一时间报了警,但是我的同事认为不够立案条件。
此前,父亲一直致力于寻找解救被拐卖的儿童,也帮助警方破解了多起案件。
而对于那些解救后无法回归家庭的孩子,父亲更是出钱出力,二十年如一日。
我们是单亲家庭,从小父亲花在孤儿院做义工的时间比照顾我的时间还要长,钱款更不知花了多少。
受他的影响,我也一直在做着一样的事情。
八个月前,我在孤儿院照顾一个智力障碍的小孩时,意外发现了她在玩一些纸片,而纸片上赫然是父亲的笔迹。
那几张纸片是被烧过的残骸,只依稀辨认得出「时晚」「明大」「救我」等几个零散词汇。
小孩根本说不清纸片是哪里来的。
我再次报了警,虽然得以立案,但线索仍是不足,加之明大是本地最大的税收来源,调查毫无进展。
而作为案件相关人员,我被排除在调查组之外。
自那以后,我夜夜梦到父亲,梦到他努力向我伸出手,口中喊着「时晚,救我」,身后有时是一片火海,有时是万丈深渊。我努力想要抓住他的手,但每次都差之毫厘。
六个月前,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漫长的煎熬和无力的等待,从警队辞了职,自己全心全意寻找父亲。
明大是我唯一的线索,为了调查父亲的下落,我应聘了明大的保卫科。
保卫科直接向明大地产的总经理张明汇报。
而明大地产是李氏集团的核心,由董事长李彬一手建立,从一个施工队逐渐干成广阳市最大的房企,之后主板上市,四处扩张,成为现在这样的庞然大物。
虽是大企业,但李氏集团私下做事不择手段,地产尤其如此。
保卫科,职责也不仅仅是保卫。
短短几个月来,我们出面解决了好几起事件,工人讨薪,拆迁钉子户,业主维权。手段不用细说。
张明和李彬手眼通天,有一次,我亲眼看见派出所的警察来了又走,定了个互殴调解了事。
而大部分时候,人们连报警都不敢。
此间,我以出色的身手得到张明赏识,成为了保卫科长。
他最后交代我办的事情,就是教训一个叫谢毕长的记者。和其他记者不同,他十分固执,哪怕被打了几次,还是如同苍蝇对腐肉一般,对明大地产纠缠不休。
昨天中午,我带人把他堵到一个小巷,痛殴了一顿。没想到他居然认出我的身份。
虽然我含糊地混过去,但是为什么他能认出我?
要知道,我不但用了化名,伪装了容貌,履历也是特意找警队的专家帮忙处理过的,一般人根本查不出问题。
6.
边走边想间,家门已近在眼前。
黑暗的楼门口,有人影潜伏。直觉告诉我,这是在蹲我。
我的精神绷了起来,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松了又紧,若无其事地向那个黑暗中的人影靠了过去。随时准备暴起。
然而不等我发难,对方竟然主动迎了上来。
是谢毕长!
「看来你昨天打是没挨够啊。」我冷笑道。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除了眼睛,你长得和老陈一点不像嘛。」
「你说什么?」我的眼神一下凌厉起来。
「不邀请我进去坐坐?」他反而卖起了关子。
略作犹豫,我还是让他进了门。
屋内的凌乱让我自己都有些汗颜,之前没扔的泡面已经泡得发涨,空气里满是劣质味精的味道,与谢毕长身上整洁的西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倒是头上的白色纱布让他气质有了些诙谐味道——那是我昨天给他留下的伤口。
另外,他的左眼灰蒙蒙的,应该是有些问题。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没直接答复我,而是扔过来一个 U 盘。「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 U 盘,忽然有些恍惚。这个 U 盘是当初我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
连上电脑,U 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是父亲录制的视频。
视频里的他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看上去很是憔悴。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父亲讲述了他的遭遇。
之前他遇到了一个人贩子,追逐中被人贩子跑掉了,但是他看到人贩子穿的衣服很像明大房地产的制服。
回想之前自己这么多年的经历,有很多细节或者巧合都或多或少指向这家公司。
他怀疑明大地产有人是幕后黑手,副总张明正是嫌疑犯之一。
但是调查至此陷入了瓶颈,几乎所有直接证据都已经湮灭。
父亲也报过警,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想查办这么个地方巨兽,结果可想而知。
视频的最后,父亲提到说希望谢毕长可以帮他写文曝光李氏,借助舆论的力量,迫使警方展开行动。
「这是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视频,你应当分得清真假。」他说。
7.
「他和你说过我?」我问道。
「当然,不止一次,我还看过你们的合影。」
「你们怎么认识的?」
「你知道城北的福利院吧。」他的声音满是缅怀的味道,「我曾经就住在那里。十八年前,老陈救了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我从小这眼睛就有残疾,所以一直无人领养,进入福利院后受到老陈不少照顾。后来我成了记者,也想尽些自己的力量。」
「我按他说的,写了文章想发表,被主编直接按了下来。这种无凭无据的指控,别说发不出来,哪怕发出来也很难容易被人告死。」
「所以我开始了自己对明大的调查。我相信,查出明大的问题就能找到老陈。」
从他拿出 U 盘那一刻我就相信了他。
当然,以防万一,之后我依然会去福利院验证真伪。
「你查到了什么?」我问道。
「明大地产的总经理,张明,和拐卖儿童团伙有所关联。我从几个受害家庭处得到了证实,可惜他们都不敢直接指证。」
他苦笑道。「我最近正在从他的私人财务状况着手调查,刚刚有些眉目,就被你打了。不过也说明调查的方向是对的。」
「他死了,我刚从现场回来。」我面无表情地把今天之前的事情和他说了,包括现场的一些状况。
他很是吃惊,随着我的叙述情绪才渐渐稳定,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我觉得有点古怪,你说那个秘书早上来的时候,门并没有上锁。凶手应该是知道张明不锁门的习惯。然而,对一个交代过别人可以直接进入的人来说,嗑药时还不锁门是不是有点太过自信了?」他思索着说道。
「对,这是第一个疑点。第二,死者鼻腔里有药物的痕迹,手臂上的针孔也很新鲜。说明他是吸入和注射同时采用。这虽然成立,但是,他真的毒瘾大到这种程度吗?可若真是如此,他的手臂上会只有一个针孔吗?」我接着说道。
他想了想,「确实古怪,但是这两点并不是完全不能成立,也许是张明瘾头发作失去了理智?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死于药物过量。」
我摇了摇头,「如果说这两点还可以用瘾君子没有理智来解释的话,第三点则几乎是实锤:这房间太过干净了。」
「这怎么了?根据我之前收集到的资料,张明有强迫症和洁癖,他的房间干净不是很正常?」他问道。
「问题是张明服用的是兴奋剂。这种情况下屋里一定是一片狼藉,而不会像这样井井有条。尤其是以他摄入的剂量看。」
「所以,一定有人在张明死后对这里进行过打扫?」他恍然道。
「同时也清理了自己留下的痕迹。」我对此相当肯定。「所以,这是一起被伪装成意外的谋杀。问题是是谁?」
「如此看来,凶手应该很了解张明的习惯,比如洁癖,比如不锁门,或者他有张明家的钥匙。同时,他应该很细心,痕迹打扫得很彻底,但是对毒品缺乏相应的了解才会出现漏洞。你觉得会是谁?」他分析道。
我再次摇头,「还不清楚。我本来的第一怀疑对象是李彬,可他今天的言行又让我有些迟疑。如果是他,完全有能力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更不用找我。而且我试探他是否暗中处理尸体的时候,他坚持让我查下去……」
谢毕长也跟着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只能用拉网排查的笨办法了。」
我看了他一会,默认了他的加入。
8.
张明住的别墅区刚刚建成不久,有南北两个大门。为了保护住户隐私,只有大门口有监控。我之前观察过环境,园区围墙很高,几乎没有翻墙的可能。
排查监控是个体力活,尤其在没有明确目标的情况下。其他的资料安排苏倩去收集了,估计要到明天才能给我。
还好谢毕长自带了电脑,我们一人负责一个门。
我给他缩小范围的建议是,多注意下午五点之后进出的女性。那是苏倩最后见到张明的时间。张明的死亡时间,我目测大概有 12 个小时,但我毕竟不是法医,判断不了那么准。
之所以要筛选女性,一是因为现场细心的布置,二是我在现场闻到的那若有似无的香气。
当然,如果凶手一早就潜入小区,且到现在都未离开,我们暂时就盘不到了。
经过几个小时的艰苦努力,谢毕长忽然扭头叫我:「十碗你看,这个人是不是很可疑。」
我没理会他称呼的变化,看向他的屏幕,上面是一个穿着长袖衣裤,戴着帽子墨镜的女子。
谢毕长道:「这人大概六点半左右来的,七点半走的,来去乘坐出租车,前后一个小时,时间上对得上。」
现在正是盛夏,女生为了防晒,有时也会穿长裤衣物,但是裹得这么严实的人确实不多。
他接着说:「我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有些眼熟,你知道是谁吗?」
「是挺可疑的,但是包成这样我怎么看得出是谁。」我没好气地答道。
他没吭声,掏出手机翻找起来。
不一会,他打开个网页,递给我看,「你看像不像这个人?」
屏幕上是一个中年女子,看上去三十多岁,不算特别漂亮,但是很有气质那种。
对比着监控中的女人,虽然看不到眉眼,但是脸型姿态确实有七分相似。
这都能找出来,这记者的眼神够毒的啊。
「认人是我们记者的基本功。何况这么个大名人。」他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继续看着网页上的信息:吴欣,47 岁,知名画家,在广阳市有一家个人美术馆。
「我之前有跟踪过张明,这个女人应该是和他在同一家酒店出现过。但他们没直接走在一起,我就没往心里去。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眼熟。」我仔细回想。
「她和张明年纪相仿,保养得不错。他们会不会是情侣?」
「有可能。」
他继续在网上搜索着各种信息,很快又有了新发现。
是多年前吴欣美术馆开馆剪彩时候的新闻稿,有一组图片,不少名流道贺。其中一张正是她和张明二人的合影。
「看来有必要会一会她了。」
之后我们继续翻完了所有录像,在吴欣走后再没发现到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
通宵忙碌,这一晚我只小睡了一个小时,并没有梦到父亲,但我觉得我离他似乎近了一点。
9.
第二天,做足了准备,我们直接上门拜访。
谢毕长以广阳日报记者的身份,和她约了个专访,我乔装成他的助手随行。
吴欣的美术馆坐落在市中心,是一栋四层的小楼。下面三层是她的展室,装修精致,白天会有专人管理。而上面一层是她的私人空间,画室以及卧室。
我之前做了功课,她的画作多采用表现主义技法,构图抽象,用色夸张。主题暗黑却有着动人心魄的妖艳美感。
以上都是我从专业期刊上死记硬背下来的,作为一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大老粗,我对画作的好坏基本只能做出像和不像两个评价。倒是谢毕长那个玩相机的应该对绘画有些了解。
一进门的墙上,挂着一幅足有两米长的巨制。
那是一幅油画,坦白说我看不出什么主旨,只觉得画面上的一个个人物扭曲到变型,背景如同碎裂的瓷砖,凌乱不堪,而画面里的颜色也很诡异,灰色的太阳棕色的树木粉色的河流,看得人浑身不舒服。
画作下面有简短的说明,画名叫做《割》,画于1999年2月,是吴欣第一幅成功的作品。
我实在无法理解,谢毕长却看得入了神,盯着看足足有五分钟。
我实在忍不住,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看出了啥?」我轻声问道。
「你知道蒙克的《呐喊》吧?这是一幅向蒙克致敬的作品。」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向内走去。
我只知道鲁迅的《呐喊》……我心里嘀咕道。
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我赶快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补补课。
许是受了画作的影响,谢毕长的情绪很是低落,一言不发,直到走到上面才恢复状态。
采访的地点约在四楼的画室。
朴素的装修,空旷简洁,洒满阳光的落地窗前,只摆放着几把椅子,两个画架和一些画具。
见到吴欣本人,我愈发确信,她就是监控里那个女人。而她身上的味道,和我那天在命案现场闻到的一样。
这女人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双方寒暄客套了一阵,谢毕长将话题从她的作品引到了她的生平。
吴欣介绍道:
「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家里还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
「然而家里穷,农村人又重男轻女。所有的资源都用到了弟弟身上。」
「我十几岁就出来打工,收入大部分都寄回家里。即使这样父母还是不满。」
「后来他们居然骗我回村,逼我嫁给村长的傻儿子,把彩礼钱存着给弟弟结婚。」
「还好我后来逃了出来,从那以后和老家断了联系。」
「再后来你们也知道,我一边打工一边画画,渐渐画出了些名堂。」
「所以,原生家庭对您造成了深刻的影响,您的画作中才会有那么多的不安痛苦和挣扎,而在扭曲中又暗藏着压抑的重生的愉悦吗?」谢毕长发问道。
吴欣似乎有些惊讶,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起眼前的记者。「并不算是重生。但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哪怕很多专业的画评家也只看到前一层表象。你是怎么看出内在的欣喜的?」
「更多的是感同身受吧。」谢毕长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展开太多,而是转入下一个话题。「冒昧地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您目前的情感生活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意中人?我想这也是我们观众很关心的一个话题。」
「没有啦,绘画就是我的全部。」吴欣似有些害羞地答道。
「你说谎!」此时我强势插话道。
「你什么意思?」她有些愠怒道。
「吴女士,你认识明大地产的张明吗?」
「你是谁,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警察,广阳市刑警队,刘时晚。」我拿出个证件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证是假的,但我也并不准备真交给她。「昨晚发生一起命案,我们现在怀疑你和这起案件有关,请你配合调查。」
她先是一惊,接着面色一沉,看向谢毕长,「所以采访也是假的,你们一起整我。」
谢毕长很正经地答道:「配合警方工作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再度转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昨天下午六点到八点,你在哪里?」我不为所动。
「去拜访一个朋友。」
「具体是谁?」
「就是你刚提到的张明,他可以给我证明。」
「为什么去他家?」
「私人原因,这跟你没关系吧。」
「他现在没法给你证明,因为他已经死了。我们现在怀疑你与此有关。」我盯住她的眼睛,等待着她后续的反应。
她似乎吃了一惊,「什么?他死了?我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你去找他的原因?我劝你好好配合,不然下次就是拘留传唤了。」
「这位警官,是,我是和张明有些情感纠葛,大家各取所需而已。但我没有杀人。」
我没有开口,继续盯着她,试图从气势上给她施加压力。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昨天去是因为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有张某个女人进入他房间的照片,同时告诉我他们正在胡搞,如果我现在去能撞个正着。但等我到了屋里却只有张明一个人,我们吵了一架我就走了。」
「照片呢?」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她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给我。
我接过来,邮件内容如她所说,照片有些模糊,似乎是隔着玻璃偷拍的,画面有些朦胧的雾气,照片中的女子看背影似乎是苏倩。
发件人是一串都是数字的邮箱,发信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按照监控看那个时候苏倩都已经走了。
我随手把这张照片转到自己的邮箱,继续问她道:「你和张明认识多久了,对他有什么了解?」
她说他们很早就认识了,在她成名和他发迹之前,两人一直都维持着男女朋友关系,但默契地都选择丁克,不结婚不要孩子。关于张明她给出的信息也只有脾气大有洁癖之类的,和我们的调查相近。没什么价值。
我决定最后再赌一把,「认识这个人吗?有人说看到他出现在你画廊附近,和你有过接触。」我拿出了父亲的照片。
「不可能!我不认识他。」她否认道,但我在她眼底看到一丝慌乱。
「再想想。我既然问你就是已经掌握相应的情况,现在你自己说对你还比较有利。」
「我说了我不认识!警官,你是在审犯人吗?如果你有什么证据你就拿出来。好了,问了这么久我也累了,现在请你们离开。」她起身下了逐客令。
「好吧,你想起什么或者想交代什么可以联系我。」我给她留了一个电话。
我对此其实不抱什么希望。这次是突击询问,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才能套出一些信息。等她回过神来就不一定了。
至于她事后会不会报警,我毫不担心。贼喊捉贼的事情我相信她不会做,她没那么傻。
10.
离开吴欣美术馆,我问谢毕长,「你有什么看法。」
「关于老陈,她应该是说了谎。她的反应有些过于激烈了。」谢毕长说道。这个记者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弱。
「是的,我说有人看到他们接触的时候,她的下意识回应是:不可能,我不认识他。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先查看,思索,再得出不认识的结论。而她的反应说明,她确实见过他,只是她认为二人见面的时间地点应该比较隐秘,不应该被别人发现,才会率先脱口而出不可能三个字。」
「嗯,查了这么久,终于查到一点老陈的线索了。不过让她有了警觉,后面就不容易了。」
「有线索就好,就是我们得抓紧了。张明的案子呢,你怎么看?」
「我有点想不通,这照片出现得有点太巧。既然有照片,那肯定是有第三人在场了。但是照片发出的时间有些对不上,那个时候你个女秘书应该已经离开了,抓奸必然抓个空……难道是为了嫁祸?我们从监控上没再发现什么可疑的人,那会是谁?会不会是张明的邻居?」
「我观察过现场,从那张照片似乎是张窗后偷拍。从拍摄的角度看,那个方向上没有其他别墅,邻居可能性不大。倒是有可能是从车窗后拍的。我后面会查查监控,着重看看进出车辆。另外,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并没有第三人。」
「怎么会?那监控的时间线怎么解释?」谢毕长问道。
「我注意到照片有些朦胧,似乎是玻璃或者镜头结了雾气。但是现在是夏天,咱们这里又比较干燥。」
「所以?」
「有没有可能那个照片并不是昨天拍的,而是之前就拍好的?苏倩并不是第一次来张明家,如果是春秋时节被拍的,雾气也就有了解释。凶手此时抛出照片,只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
「这个假设下,抓奸的目的也并不存在,反而有可能不想二人真的遇上。所以发信时间才会有所延后。」
「如果这么分析,吴欣自导自演的可能性很大啊。」
正当我们讨论时,苏倩发来了张明尸体的检查报告,以及一些张明的其他信息,比如通话记录,交易记录等等。
张明确实死于毒品过量。但除了冰毒,还查到他体内有一种叫东莨菪碱的麻醉剂。凶手很可能是先迷晕了张明,再进行了后续操作。
这进一步加大了吴欣的嫌疑,行凶时女人体力上的弱势需要靠其他手段进行弥补。
嫌疑人已经出现,既然已经打草惊蛇,我们就需要加快行动了。
刚好,明天晚上有一个广阳市画协主办的晚宴,吴欣也会出席。
我和谢毕长决定明晚趁她不在,暗中潜入她家,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11.
白天在枯燥的看监控、搜证、比对资料中很快过去。暂时没什么其他发现。
傍晚时分,我和谢毕长就到了美术馆的附近。
等到亲眼看到她打车离开了,我们才开始行动,由我负责暗中潜入,他负责在门口放风接应。
如何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开锁我在警校有学过,这次终于有了实践的机会。
画廊的下面几层装有监控,画作附近还有红外的防盗警报,我昨天来的时候已经看好了位置。
借着黑暗的掩护,我成功抵达四层。
四层除了上次采访的画室,只有一个卧室一间书房和一间盥洗室。
书房的布置和画室的简洁截然不同,倒是和吴欣的画作有点类似,五颜六色,显得甚是凌乱夸张。
我仔细搜索了一遍,小心让自己碰过的地方保持原样,可惜并没有找到什么。
书房内的电脑设置了密码,一时也无法解开。
而卧室里也是同样的装修风格。
卧室里最有价值的发现,是锁在床头柜抽屉里吴欣的日记。不用说,锁是被我撬开的。
我第一时间翻到了张明被害那天的记录,里面字里行间表达了对张明找女人的不满以及收到照片的疑惑,不知是不是在故弄玄虚。
抱着一丝侥幸,我又寻找起父亲失踪日期左右她的日记,期待着能从中发现些什么。
那个日期在另一个日记本上,满满一本。前后几篇日记都很正常,奇怪的是中间某篇日记,完全由数字写成,似乎是某种密码。
我一时摸不到头绪,继续翻看,发现这并不是孤例,之前也有几篇数字的记录,但是并不是很多。
不等我继续研究,谢毕长发来信息,吴欣已乘坐出租车返回。
我匆匆对几则日记拍了照片,快速将现场复原,然后从画室窗户爬到窗外,扒着排水管道溜了下去——这也是我上次来提前观察好的退路。
我没有带走日记,怕被吴欣发现。
12.
回到我家,我跟谢毕长分享了今天找到的线索。
对着满是数字的纸张,我们一筹莫展。
那些数字三个或者四个一组,没什么规律。
我尝试了知道的几种数字密码解构方式,都没有得到有意义的结果。
我对他说道:「我能想到的加密方式只剩最后一种,可能是用了某本书做了密钥,每组数字按顺序分别代表了书的页数行数列数,比如1234,代表第12页第3行第4个字。找到对应的书,我们才可能解密她日记究竟记录了什么。用这种方式做的记载肯定不一般。」
「你觉得会是哪本书,书房里有没有什么线索?」他问道。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
「没线索。」
「那好消息是?」
「我给书柜拍了照,我们可以一本一本地找了。」我苦中作乐地打趣道。
我把手机里的所有照片发给他。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是我忽略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我问道。
「她书房和卧室的装修风格,让我觉得很是古怪。」
「有什么古怪的?她的画不也那样。」
「不一样的,画作是为了表现创作时激荡的情绪,可一而不可久。而装修是每天自己都要看的,如果如同创作一样,必然让自己时常处于兴奋的状态,不利于休息。」
「这能说明什么?也许这是她审美独特罢了。」
「我有一个猜想。明天我没分头行动,我去查一些事情,你负责去图书馆找书试密钥。」他自顾自分配了任务。
「啊?那可有上百本书啊,你这么狠心让我自己来?」我惨叫一声。
「工作量也没有那么大啦,每本书只要试十个字以内就能知道是不是啦,关键是不一定图书馆都有。不过万一你运气好试两本就找到了呢?好了,太晚了我走了,明天加油。」
他起身离开,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从窗口看着他走远,我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和父亲很像。
13.
我从图书馆回来已是双目发酸,一辈子都没看过这么多书。一无所获。
路上苏倩给我打来电话询问进展,我跟她简单说了下,并请她帮我寻找几本图书馆没有的书。
谢毕长来找我是第二天早晨。
进屋之后,我跟他说了下我今天受到的折磨,接着询问他那边的进展。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他居然学我。
「好消息。」
「我找到了一条决定性的证据。」
「那坏消息?」
「吴欣不是凶手。」
这……我赶紧追问事情经过。
他甩给我一张检查报告单,上面一栏清楚地写着,色盲。
吴欣是色盲?这么一个知名画家居然是色盲?
「记得我前天的分析吗?那样的色彩杂乱的装修风格并不适合书房与卧室。除非……」
「除非主人感觉不到这种杂乱。」我接道。
「是的,从第一次看她的作品开始,我就有种不协调感。那样的用色虽然很大胆很有创意,但很多地方并不符合基本的美术原理。而她私人空间的用色更是如此。」
「另外还有一个细节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吴欣的出行都是靠打车。去张明家也是,参加协会晚宴也是。这种咖位的画家,家里有几辆豪车不是正常?而且如果她真是前去杀人,打车往返更不是一个好选择。所以她打车的原因是——」
「她没有驾照。」我喃喃道,一些疑点一下子串联起来。
「刚巧,她的日记里提到几天前去过市医院体检,我那里也有一些朋友,帮我拿到了她的病历。」
如果她是色盲的话,那她确实不是凶手。
张明死亡的现场被凶手刻意整理过,那些瓶瓶罐罐被按照大小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这不是一个色盲能做到的。
之前的推理被证伪,一夜回到解放前。
我一下瘫坐进椅子里,有些沮丧。
吴欣不是凶手,我们的调查方向要回到照片、监控视频和张明的社会关系排查上了。
这是一个大工程,可我今天实在不想做了。
谢毕长似乎很理解我的心情,点燃一支烟,轻声感叹道:「想不到一个色盲居然能画出那样震撼人心的画作,这简直是个奇迹。」
「我是看不懂,也没觉得她画得好。」我有些赌气。
「你还记得咱们那天去采访咱们进门看到的那幅画吗,你想象不到我第一次看到那幅画,受到的冲击有多大。画面上的那些痛苦挣扎,那些孤独恐惧,那些绝望嘶喊,仿佛就在我耳边回荡,就是我的人生。我没跟你讲过我的过去吧。」
谢毕长缓缓地讲出他的故事,我的身体也从瘫坐一点点直起。
「我和你说过,老陈之前从人贩子手里救了我。」
「但我并不是被拐卖的,而是被亲生母亲亲手卖给人贩子的。我清楚地记得那是99年的春节,下着大雪。本应是合家团圆的日子。那时我只有四岁。」
「我从小就不被她喜欢,动辄被她打骂。打在身上虽然疼,但是我都能忍,我想要的只是陪在母亲身边而已。」
「可惜终究是奢望。被卖给人贩子后,我又被转卖给了一个乞讨团伙,这只眼睛就是那时候被弄瞎的。因为带点残疾更容易得到同情,要到更多的钱。」
「而要到的钱并不能留在自己手里,而是要交给头领。他自己吃香喝辣,给我们的只有一些残羹冷炙,勉强饿不死而已。」
「我亲眼看到和我差不多大孩子因为生病被遗弃街头,再见已是一具寒尸。」
「我尝试过逃跑,但是被抓回又是一顿毒打。」
「当老陈带着警察救出我的时候,我真的看到他在发光。」
「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它仿佛触及到了我心里最黑暗的记忆,那些线条与色块勾起的共鸣,绝非语言可以描述。」
「她被迫嫁给村长儿子时可能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那幅画题为《割》,名字起得很好,笔锋好像割裂了时间所有的人心所有的美好,只剩支离,也许真有什么能从废墟中重生吧。」
我看着他,听着他平静的诉说,眼前却似有个孩子的身影在闪动。
等他说完,我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安慰,所有语言都显得乏力。
沉默了一会,我开口道,「听了你的秘密,我也说一个秘密和你交换吧。」
「你知道老陈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致力于寻找拐卖儿童和人贩子拼命吗?」
「我本来有一个哥哥的,可是被他弄丢了。」
「那年我三岁,我哥五岁,我其实都有些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
「我妈去上班了,那天我爸休息,本来是他在家照看我们俩,结果他不知道怎么出去了,说一会回来,让我和我哥一起玩。」
「我就记得我把饭碗打翻了,饭洒了一地,哭着要爸爸。我哥就说要出门找我爸重新给我做饭,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我爸后来发了疯一样找我哥,一直也没找到,我妈也因为这事和我爸离了。」
「别人都可以怪他,只有我不能怪他,我哥走丢不是他害的,是我害的。」
「我记得那是02年初,也是一个雪天……」
说着说着,一个念头猛然在我脑海间迸发,翻转,我似乎忽略了什么。
谢毕长被卖给人贩子的时间是1999年2月,吴欣美术馆里的第一幅作品时间是1999年2月;我在吴欣美术馆里看到的另一幅作品,是03年1月,恰好是我哥哥走失的时间。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猛地站起,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向外冲去。
谢毕长在后面叫我我也顾不上理,只向他回了句晚点联系。
14.
离开家我直冲美术馆,把所有画作都看了一遍,然后再直冲回家,一头扎进资料堆里,翻找经年的新闻资料。
都查完天已经黑了,美术馆也要关门了。
此时的我,胸中怒火翻涌,想要立刻见到吴欣,我要杀了她!
我刚才去把美术馆所有的作品都查了一遍。一共27幅画,每幅画创作时间的当月或者前一个月,都有一个孩子走失。整整 27 个孩子!而她却从那时起名利双收。
所以,她就是那个该死的人贩子!
所以,父亲才会找到她!
更令人全身发冷的是,这些孩子的苦痛居然都变成了她的创作灵感。
所以那些画才会那样的真实,那样的有冲击力。
而那些无知的人们居然管这种东西叫做艺术?
原来看懂一幅画,只需要一瞬间。
此刻我深切地感受到谢毕长所谓的感同身受,我仿佛看到一个一个孩子在黑暗里哀号,求救,又一次次被碾碎希望,那里面有谢毕长,有我的哥哥,甚至有我自己。那样的撕裂崩坍真的不是线条与色彩本身可以承受的。
而什么所谓重生的欣喜都是放屁,那不过是他妈的一个变态肆无忌惮的嘲笑。
「这个该死的人贩子,我要杀了她!!」我咆哮出声。
15.
到美术馆的时间已近深夜,漆黑的大门好似凶兽张开的巨口。
夜风微凉,吹得我过热的头脑稍有冷静。
情况似有不对?
美术馆的大门没有紧闭,而是还留有一条能侧身挤入一个人的窄缝。
里面一点灯光都没有,连应急出口的指示灯和走廊的夜灯都没有亮起,一片死寂。
这不正常。
稍作犹豫,我决定入内查看一下。
凭着之前的记忆和手机屏幕微弱的灯光,我向美术馆内摸去。
下三层除了黑暗没有异常。
而上到第四层,门没有关,有淡淡血腥气飘来。
我小心翼翼向内走去。
画室里,落地窗开着,薄纱窗帘随风缓缓飘动。
雪白月光从窗户照入,空白画架下倒着一个人。
吴欣,黑衣黑裙,双目圆睁,被一刀割喉,死不瞑目。
我愣在原地,怎么回事?
恰在此时,异变陡生,身后有劲风袭来。
我下意识转身格挡,却被一刀扎在手臂上,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
我后退几步跌入屋内,对方步步紧逼。是一个穿紧身衣,戴着摩托头盔的女子。
我抄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事物做着抵抗,画架,座椅,无奈被偷袭受伤在先,对方身手也很好,我直落下风。
瞅准机会,我终于打落对方手中匕首,却被女子一个转身后踹踢中胸口。我踉跄后退,撞在窗边墙上,一下坐倒,难以爬起。
她揉揉手腕,捡起匕首,向我逼了过来。
「想不到是你,苏倩。」我艰难开口。
她愣了一下,摘下头盔,秀发垂下,嘴叫含笑。「十碗哥,怎么认出我的?」
「闻出来的,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鼻子灵。」我无力起身,只能靠言语拖延时间。 「很厉害嘛。陈警官。」她笑道。
她居然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处于绝境,我的思维反而更加清晰。
「我早该想到的。既然吴欣不是凶手,监控里又找不到别的可疑的人,那问题大概率就是出在监控本身上了。」
「有人以技术手段修改了监控内容。而接触到监控的只有物业,物业属于李氏集团。是你?」
「你想到得有点晚了哦。」
如此推演下去,那张有她背影的照片其实是她自己拍的,人也是她杀的。
她先是进入小区再离开,在监控中留下不在场证明,接着发邮件给吴欣,骗她来张明家捉奸。
接着她在吴欣离开后返回张明家,杀人并伪造现场。
之后再修改监控。一气呵成。
但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大画家吴欣居然是色盲?
于是她伪造的现场出现了破绽,被我发现。
于是他们干脆直接杀死吴欣,同时也要杀死我灭口。
「你出现在这里,看来李彬也牵扯进这事了啊。」
「你猜。」
「我只是好奇,你怎么能在这里蹲我。连我自己过来都是临时起意。」我死也要死个明白。
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到你自己说的哦。」
我仔细回想,「我只在临出门前吼过一嗓子……你在我家装了窃听器?这不可能啊,我家里有各种布置,外人进来我肯定能知道。你怎么做到的?」
「提示你一下,你自己带进去的哦。」
「怎么可能,连你给我的资料我也都查过有没有夹带。」
「嘿嘿,我把那个窃听器装在了你那个破电瓶车上,电池每天都得充电吧。」
我愣了下,不由仰天长叹,居然把窃听器装我小电驴的电瓶上,这也太卑鄙了……
看来我最终还是要死于贫穷了。
唉,居委会反复提醒不让电瓶车入户充电果然是对的……
她一步一步向我逼来。「十碗哥,最后还有什么遗言吗?」
我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见过我的父亲吗,他叫陈逸,是个打拐斗士。」
「陈逸……」她眼中闪过迷茫神色。
机会!我奋起最后的力气,随手抓起地下散落的画笔,向她掷去。
画笔没什么威力,被她随手挡开。
但她身后突然冲出一个黑影,一下子撞到她背上。
我等的援军终于到了。
这一撞力量极大,她踉跄向前跌去。
由于已在窗边,她直接被撞到落地窗上,从开着的窗上跌了出去,伴着一声尖叫。
来人快步赶到窗边,扒在窗上往外看去。
他姿势如同定格,久久不语。
谢毕长!
16.
无人说话。
就这么过去许久,空气中只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声,有他的也有我的。
我终于缓过气来,够向摔在身外不远的手机。
手机还在处在通话的状态,通话的另一端正是谢毕长。
这是我遇袭后唯一有机会做出的自救,按到了手机里最近通话的一键回拨,还好电话另一端是他。
他终于从窗边缩回身来,也是一脸的心有余悸。人从这个高度摔下去,肯定没救了。
「还好我到得及时。」他向我走来,将我扶起。
「我还以为我死定了呢。你怎么来得这么快?疼疼疼……」我嘶声道。
他此时才注意到我的伤口。「伤这么重?忍着点,我先帮你包一下。我本来是有事去找你的,但是你没在,我怀疑你在这边,就往这里来找你,接到你电话的时候已经在附近了。」
「看来我这是捡了一条狗命啊……没想到会是她,这么个大美女可惜了。这么看来背后的推手果然是李彬。但是他一个大老板犯得上为了一个政府项目蹚这趟浑水?」我疑惑自语道。
「因为张明、李彬、吴欣他们原先就是一个贩童团伙的,吴欣负责拐,张李二人负责销,否则单凭施工队的收入,明大地产如何能到现在的规模。」
「他们互相掌握了犯罪证据,现在李彬要杀他们两个灭口。」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他说得这么清晰,顺着他的思路考虑。「那也不对,如果李彬要杀他们,暗中进行就是。完全没有必要引入我……」
「大概是为了嫁祸吴欣,制造借刀杀人的假象。他们现在都是社会名流,想做到无声无息的人间蒸发并不容易。」
「那吴欣的死又要怎么掩饰?」
他指了指我。
对了,苏倩刚才叫我陈警官,他们一早就知道我的身份甚至目的。
所以,他们本来是想利用我这个前警察的调查结果栽赃嫁祸。
在发现我发现吴欣不是凶手而是人贩之后干脆直接杀了她,再把她的死嫁祸给我的义愤之举?
至于我,最好的结果就是和人贩子同归于尽吧,一个小人物谁会在意?
可是。「还是不对,他们这么多年合作相安无事,李彬为什么会突生杀心?」
「因为你父亲,他查到他们黑历史,对他们做出了报警的威胁。李彬想来并不知道警方何时会介入。但与其提防同伙成为污点证人,还不如亲手扼杀风险。」
最后一块拼图凑上了。
我如同被惊雷劈中,一下呆住。
「这么说的话确实有可能。但是证据呢?」
「吴欣的密码我破解出来了。这也是我为什么那么急着找你,吴欣也在防着李彬,所以把他们的关系和罪证都记在日记里。另外,最后那篇日记里说。」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向我,一字一顿,目光悲悯,「老陈死了,吴欣,张明,李彬三个人联手做的。尸体就埋在张明所在小区。」
我半晌才反应过他在说什么,重伤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一下晕了过去。
17.
醒过来已是身在医院。
医生说我失血过多,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已经没事了。
谢毕长这个不仗义的,居然没在病房。
打他的电话发现已经关机了。
我百无聊赖刷起新闻,一条标题让我瞬间坐起:「震惊!知名画家竟是罪恶人犯,广阳首富涉嫌杀人!」
我一口气读了下去。
作者果然是谢毕长,他以一个记者的视角,记述了这起曲折案件的全部经过。张明的死亡,吴欣的死亡,李彬所做的事情,以及我父亲的失踪。真材实料。
他在文章最后诘问道:
「有这样一个男人,已经失踪两年,却无人问津。」
「他曾为了找回被拐卖的儿童奔波了二十年,和人贩子搏斗进了三回医院,为那些孤儿捐款几十万。」
「而被他追查的嫌疑人却不受丝毫影响,依旧享受着美酒佳肴万人奉承。」
「这样的发展你接受吗?这样的盛世你安心吗?」
「——《广阳日报》 记者:谢毕长」
下面满屏的评论都是「我不接受!」,整整齐齐,群情汹涌。
我完全能够想象这篇文章能造成的轰动效应有多大,搞不好能惊动中央。
我也知道了为什么他电话会关机——这个时候他一定在警队接受调查。
警方这一次的行动非常迅速,李彬第二天就被控制起来,完全没有反应时间。他完了。
再之后就是一系列的严打、取证工作。
我父亲的尸骨也被找到,果然就在张明的小区。
18.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和谢毕长都没有再见面。
由于案情重大,谢毕长几乎所有时间都在警队配合调查。
同时,之前的事情对警队形象的冲击也很大,渎职、警匪勾结之说甚嚣尘上。
为了挽回声誉,警队还特聘谢毕长为随队记者,定时向公众披露调查结果。
我找了新的工作,每天都很忙,闲暇时就去孤儿院帮忙。也很充实。
再见到谢毕长,已经是在我父亲的葬礼上。
葬礼很是隆重,父亲被追认了英雄,出席的有市局甚至省局的领导。
葬礼后我找到他,终于有机会问出那个憋了好久的问题:「密码本到底是什么,你怎么找到的?」
他答道:「你知道吗,蒙克的《呐喊》藏着一个彩蛋,左上角里藏有一句话:这是只有疯子才能画出的画。只有用红外线检测才能看到。」
「难道吴欣的画里也有这样的细节?你又哪有机会去用机器检测?」
他摇摇头。「小时候做体检的时候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色盲检查的时候会用到一种都是马赛克的色卡,你看出的是只马,而你同学说是蝴蝶?」
「那幅《割》的背景就是类似的马赛克效果。」
「吴欣不是色盲吗?我找了色盲的同学帮我辨认,自他的视角里面其实可以看出八个字:自地狱生,以地狱变。」
「而《地狱变》是芥川龙之介的一篇著名小说。我验证过,那正是吴欣日记的密码本。」
原来如此,我一阵唏嘘。
他抬手看了下表,说还有事,以后联系,就与我告别离开。
19.
故事到这里,本应是一个完美的结局,如果我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的话。
谢毕长的手表让我觉得莫名熟悉。
从葬礼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我到底在哪里见过它。
翻动相册,我找到了熟悉的来源:苏倩!
她戴过同款的手表,当时她还和我们炫耀那是和男朋友一起在国外新定制的特别情侣款!
我仿佛被一头冰水兜头浇下。
如果他和苏倩之前就认识,如果他们之前是情侣,很多事情的真相就完全变了样子!
与谢毕长一起破案的经过一幕幕闪回,最终定格到彼此初识的画面。
我浑身颤抖,一时竟无法呼吸。
我约他明天傍晚见面,他答应了,只是把见面地点定在了郊外的广阳山上。
我到达山顶时,已是日落时分。
他已经等在那里,看着血红的夕阳一点点下坠。
「是你吧,真正杀死吴欣和张明的凶手,是你吧。」没有寒暄,我直接问出这句话。
他回过头,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般,平静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心一点一点向下沉去,他并没有否认。
「你的手表。和苏倩戴的是情侣款。」
「这并不能说明任何事情。」
「吴欣死的时候,我直到苏倩扑过来袭击我的时候,我才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如果人是她杀的,她出手之前我就能闻到。」
「也许是你的鼻子没有那么灵?」
「不会的,张明死的时候,吴欣的味道,过了一夜我还能闻出来。是你杀了她。你杀人之后我就到了,你来不及离开,可能只是藏在边上的卧室或是卫生间里。这也是为什么你能那么及时赶到,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张明也是你杀的,因为是情侣,苏倩帮你伪造了监控。我的身份也是你告诉她的。」
「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吴欣收到的那张照片里,照片里苏倩就戴着这块表!」
「我本来以为是错时拍摄,但是这表她上个月才说刚买的,那么那水汽就不是露水,只可能来自相机本身。」
「我前一天教训你的时候你相机摔进了污水里,镜头受损进了水。」
「相片非常仔细看还能看到模糊的裂纹,这和你的镜头对得上,你相机里也一定还留有相应的痕迹。你从一开始就利用了我。」
终于把话说完,我盯着他,胸口起伏,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山风呼啸,四下无声。
半晌他发出悠悠一声叹息,「你成熟了啊十碗,虽然严格地说,这只能证明我拍了照片,而非杀了人。」
「但不错,你刚才的推测基本都是对的。是我杀了他们。」
「你也同意他们该死吧,也同意正常途径法律没法制裁他们吧。」
「你也想为老陈报仇吧。」
「但是……」话语哽咽在我的嗓子里。
他没有理会我的矛盾,继续往下说道。
「其实啊,这块手表是我昨天特意拿出来戴上的。如果你没注意到,我今天也准备告诉你真相的。」
「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是苏倩,她对我是真心的,我却利用了她。」
「她其实是李彬的亲生女儿,李彬无情,从小把她往杀人机器上培养,她却对李彬很是忠心。」
「我把老陈的事情说给她听,骗她说警方已经开始调查,张明他们已经出卖李彬,成为警方的污点证人,只有他们死了才能解决问题,她就开始配合我了。」
「那天在美术馆,其实是个意外,你来得太过突然。」
「而我原来没想杀她的。」
「你知道吗,这里是我和她当初认识地方,而今天也恰好是我们相识两年的日子。」
我忽地生出不祥的预感,猛地向他冲过去。
而他已敞开双臂,在夕阳里向后倒去。
我一把抓空,眼眶里只残余着他脸上祥和的微笑。
尾声
三年之后。
李彬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终于被执行。
我正在孤儿院干活,忽然一个穿着黑西服的律师找上门来。
确认了我的身份后,他递过来一封信,以及让我签字确认是否继承一大笔遗产。
遗产来自谢毕长,一笔我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十碗:
没想到吧。这么久之后还能收到我的消息。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是:你被骗了。
好消息是:你发财了。
对不起了,之前利用了你。
其实我不是从一认识就开始利用你的。
而是在那之前。
还记得你从孤儿院找到的残缺文字吗?「时晚」「明大」「救我」。
那本来是老陈留给我的信,原文是:
不要救我!
我去明大赴死,报警,帮我照顾时晚。
我剪碎后发给你的。
老陈本来是想以自己的死促进警方对明大对李氏的调查。他觉得人贩子判不了死刑,自己死在他们手上他们就死定了。
没想到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可笑不?
没能拦住他,抱歉。
本来是想通过你给警方提供线索的,不想却让你辞职了。
这笔钱来自吴欣,你一定想不到吧。
其实啊,我就是她的亲生儿子。
所以我生下来也是色盲,只能看到灰色的世界。
密码本的线索我一进门就知道了。
我想你这个半文盲一定没看过《地狱变》吧,讲的是一个叫良秀的日本画家为了追求艺术烧死亲生女儿的故事。
她卖了我之后画了这幅画,是不是挺讽刺的?
她不要我大概是因为我是那个村长家的种吧。
其实我不是很恨她,如果她后来不拐卖那么多孩子的话。
如果她见面能认出我的话,我可能就下不去手了。
我恨的更多是张明和李彬,他们一个买了我又卖掉,一个逼我乞讨弄瞎了我的眼睛。
自地狱生,以地狱变,这也是我自己的写照吧。
钱你放心用,来自她作品拍卖所得,都是合法财产。我把继承权转给了你。
你帮助那么多孤儿,也一定很缺钱吧。
我这人啊,最怕欠人东西。
欠老陈的,用真相还。
欠苏倩的,用命还。
欠你的,只能用钱还了。
我叫谢毕长,有怨必偿,有恩亦必偿。
备案号:YXX1pQQ9XEpsYYYEP4niNAJ0
编辑于 2023-03-27 16: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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