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祭祀

祭祀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发现老张的地点在欧西里斯 4：45 附近的一个营地里。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圆形平顶帐篷，像是小时候去过的流动马戏团，到处装饰着那些嬉皮士做派的增强灵性又花里胡哨的小摆件。中间有一块圆形的露天区域，被布置成白色舞台的模样，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上去发表高论。

门口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当日议题时间表，原来这个地方叫圣塔菲俱乐部，不知道跟我知道的那个圣塔菲有什么关系，看了一眼题目，都是什么「后殖民主义灵性结构」、「高维生命与幼态持续潮流」之类的狗屁玩意儿。

我突然想起营地里的工程师小瞳，他就去过一个演讲，讨论的话题是「世界是平的」。没想到并不是他期待中的托马斯·L·弗里德曼，而是一群神叨叨的老头老太真的拿着厚厚一沓论文，论证这个世界是由四头大象背部支撑起来的巨大岩板。小瞳说起这件事时的样子值得被做成一个「WTF」动态表情包。

而现在老张那壮硕的身躯背对着我们，头埋得很低，就站在那个神圣的白色舞台上，像在酝酿着某种情绪，准备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

我们四个人散开成扇形，拨开飘扬在空中的彩色布条，缓慢地朝老张聚拢。

看到莉莎和大黄手里的枪，我有点紧张，毕竟面前站的是老张，而不是随便什么人。我希望他们能控制住自己的手指，否则说不好我也会失控，只不过枪口对准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包围圈在逐渐缩小，我能看到老张在微微耸肩，像是人剧烈抽泣时的动作。我从来没见过他抹泪，一次也没有。

一声尖利啸叫从舞台下方的音箱窜出，刺痛耳膜，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不祥预感乌云般聚集，缓缓旋转。

各种猜测在我脑中涌起又消失。

迷航员是什么时候下的手，又是通过什么媒介对老张施加的幻觉？

每一个迷航员都有特殊的能力，像苏菲能够用幻觉唤起人类本能深处的欲望，让他们在欲仙欲死的同时变成恐怖的迷幻丧尸。如果我们遭遇的是化学兄弟其中的一个，他的能力又是什么？

更进一步的问题是，为什么选择老张？

所有这些问题都将影响我们的作战策略，甚至，决定我们能不能救下老张。

我观察着附近，迷航员的攻击范围不可能是无限的，真身或许就藏在附近。

「老张？Michael？张进步！」真真试探地叫着他的名字。

我们已经把他围住，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莉莎朝我们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倒数三下一起上，用强力把他制服。

我正在犹疑之际，突然听到极其轻微的一个声音，从老张的方向传来，但那声音又完全无法和这具身体相匹配上。

那是猫的呼噜声。

还没等我想明白怎么回事，其他三人已经如离弦之箭扑向老张，莉莎和大黄直攻下盘，真真朝着颈后抬肘叩击。

呼噜声突然消失了。

几乎在三人触及老张身体的同时，如有一道隐形的闪电劈过，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惨叫，如麻袋般被弹开，重重砸到地上。

「真真！莉莎！大黄!」我冲上前去检查他们的伤势，身体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

这是精神攻击！

老张的技能是将幻觉中的痛苦转为攻击力，越痛苦力量越大，但正因如此，他只能擅长贴身肉搏，非如此无法传递苦痛之力。迷航员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吗？

老张缓缓地转过身来，终于露出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狰狞的面孔，我惊恐地看到那三道被猫抓出的血痕，已经化为三个深不可测的裂口，一些黑色物质在底下翻滚涌动，似乎那才是操控老张整个肉体及意志的主人。甚至在某些瞬间，我从那伤口中看到了类似眼睛般的构造，它通过老张盯着我，这让正午阳光下的我不寒而栗。

莫非真的是那只猫？

「老张！别让它控制你！」我徒劳地喊着，那具肉体毫无反应。

莉莎和大黄举起了枪，这是符合理性的做法，可我现在无法保持理性。我拦在他俩的枪口前。

「让我试试。」

「若离……」真真也恢复了意识，她奋力站起，却依然佝偻着身体，那表情像是腹腔里藏着一个绞肉机。「……小心点，那不是一般的幻觉攻击……」

我点点头。要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进入老张的幻觉，这意味着我也会被攻击。老张将痛苦转化为强大的精神力，摧毁敌人的同时，自己也承受巨大的伤害。迷航员这一招一石多鸟太狠毒了，不，那个躲在暗处的人连一块石头都不用投出，就已经赢了。

我举起双手，手掌向前，缓慢地向老张靠近。

「老张，我会帮你的，还记得吗，就像在阿布扎比那样。」

老张又开始发出了轻微的猫呼噜声，这是否代表着他卸下了防备。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几乎是一瞬间，电击般的幻觉便沿着手指的神经末梢掌控了我的意识，下一秒，我已经趴在了地上，那是身体下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

在我有限却丰富的经验中从未遭遇这种类型的幻觉，并非如潮水或浓雾涌起，缓慢柔和地接替感官对于现实的认知，而是如同一柄接天连地的巨枪，以无比尖利的顶端，毫不留情地刺穿你的神经系统。这幻觉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你感受到纯粹的痛苦，皮肉被利刃割开、高跟鞋在太阳穴上碾踏，内脏被充满恶意地撕扯，每一寸神经都被灼烧到崩坏。

我明白为什么其他人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了，而老张正在承受的痛苦更是难以想象。

我再次伸出手，再次被巨大的痛苦击溃在地，浑身颤抖，涕泗横流。

「我必须……救你……」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击穿老张的右膝，他扑通单膝跪倒。我愤怒回头，开枪的竟然是真真。

她眼中含着泪水：「若离，太迟了。」

「不……还有机会……」我起身艰难地向老张爬去。

又是一枪，老张重重趴下，四肢着地，像一只真正的猫那般咆哮不止。我知道我没有机会了，下一枪真真一定会瞄准眉心。

「不！」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扑倒老张，子弹刚刚好从他耳侧擦过，痛苦如巨大月亮升起。

在那瞬间我有一种错觉，老张嘴角微微上扬，就像他习惯的嘲讽脸。我突然懂了，他其实希望被那颗子弹撂倒，那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伤害，也不再有痛苦了。可我不能放弃他，我们是战友，这不是幻觉。

枪伤的痛苦反倒分散了精神上的压力，我得以经由身体接触进入老张的幻境。痛苦依然在拉锯着我的神经，但竟然能够维持住共存的状态，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无力弹开，还是老张的精神力量正在迅速衰竭。他的幻境一片混沌，黑红相间的能量如同污血般搅拌着天地的界限，病态的纹样癌变般此消彼长。

看来我小看你了。

一把古怪的声音直接刺入脑海，像是混合了老张、猫和另一个人的嗓音。

「你就是化学兄弟？」

我真的恨死这个名字了，听起来就像是个三流男子组合。叫我伊德求求你。

「我不关心你叫什么，我只关心你对老张做了什么？」

嗬。好兄弟两肋插刀？还记得那只猫吗？

「果然是它？」

它就是我的祭品，你，还有你兄弟，现在体验到的一切，都是那只可爱小英短的感受。你们，也是祭品。

我似乎听到伊德吞下口水。原来如此。如果苏菲的能力是「纵欲」，伊德的能力也许可以称为「施蛊」，通过动物传递幻觉，并将受害人与动物的意识进行联结。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他对无法反抗的动物施暴，还利用了老张喜欢猫的弱点。要我说，这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渣滓。

「你刚才说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艾德？伊达？还是化学兄弟好记一点，你是哥哥还是弟弟？或者双胞胎？」

伊德！你这大脑皮层发育不良的蠢货！

「好的艾德，你这么在乎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因为你经常被认错？」

所有的迷航者都有内心的创伤，这与他们的能力息息相关，这是我从苏菲身上学到的，我必须利用这一点。

我是独一无二的伊德，我的能力无与伦比，你想试试变成法国填鸭吗，那滋味很销魂的……

「所以你的能力是让人产生错误的自我认同，这是你最害怕的东西对吗，伊德？」

……我会用一根小臂长短的铁管，从你的喉咙一直捅到胃里，再塞进去十几公斤混合饲料，每天早中晚三次哦，在度身定制的笼子里，你只能站着，不能睡，不能转身，你的脖子和嘴会被固定住，方便下一次往里面塞铁管，你的喉咙会被磨破，喝的水会和着血从溃烂的伤口流出来……

「你太平庸了，没人能记得住你，所以你才选择躲在暗处，靠折磨小动物来满足你病态的快感，我说对了吧……」我忍住疼痛与恶心，继续刺激他。

……你会这样日复一日直到死，然后我会趁热剖开你的肚子，取出你的肝，它会因为长期超负荷运转变得无比肥美……

「所有人都只能记住你哥哥，对吧，伊德。」

那个讨厌的声音突然消失了，一切安静得可怕。

突然整个幻境开始明亮起来，我看到那些黑与红的颜色游动起来，凝固成一张脸，那脸是如此平庸，就像成千上万张你在街头会遇见却无法记住的脸。那张脸开始毫无表情地说起话来，像个颌关节不灵的提线木偶。

既然这样的话，就让你在最后时刻，好好记住我这张平庸的脸吧。

整张脸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伴随着一阵无比狂烈的撕裂感，从我脖颈部蔓延着，啃噬着所有的神经通路。我突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抖动的并不是伊德，而是那只可怜猫咪的脑袋，它正在被惨遭斩首，而随之被处以极刑的还有老张奄奄一息的意志。

「停下！你这人渣！」

我想要挣脱这个幻境，去找到那张脸，视野晃动得越来越剧烈，以至于把周围的场景也一并带入，我看到了一个标志，却无能为力。

「我要杀了你！」

晃动终于停止了，幻境的最后一幕朝着地面坠去，与此同时，我被一股力量推出老张的幻境。他的精神力量消失了，伴随着所有的痛苦，消失在那一团血色沙土中。

我艰难地从老张身上爬起，他双目紧闭，脸上的伤口稍稍合拢，不再泛着黑色血污，像是睡着了。

「老张，起来吧。」我拍拍他。

他一动不动。

「老张，起来抽根烟去，或者喝点。」我用脚推了推他沉得出奇的身体。

真真、莉莎和大黄都在我身后站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老张！你睡够了没有！」我用力捶着他的胸口，发出空洞的回响。「老张……」

我把身子趴得低低的，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的脸，已经被泪水与沙子糊满。

「看老张的手……」真真说。

我望向地面，老张的右手用血在沙地里画出一个标记，那正是伊德最后时刻背后的标牌。在意识弥留之际，老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了线索。

「我见过这个！就在不远！」大黄跳起来，莉莎点点头，两人端着枪冲了出去。

「若离……」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这温暖的举动竟让我胸口一阵钻心的疼痛，那是老张留给我的遗物。

我捂住胸口，就像要把这份疼痛长久地守住。它似乎在提醒着我，在这个充满幻觉的世界里，也许只有痛苦与死亡是绝对真实的存在。

备案号:YXX1GwkAgAMHrodpbOs4xdN

编辑于 2020-05-14 11:41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灵性动物

​

赞同 5

​

目录

4 评论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