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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捡个神君回家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319 更新:2026-06-09 11:20:39

捡个神君回家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神君祁桑风姿俊朗,举世无双。后来他被抽了仙骨跌入泥潭,受尽屈辱。

我把他捡回家,还赠与妖丹,嘱咐他好好活着。

结果他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对我说:「魔尊夫人的位置喜欢吗?抢来送你。」

1.

传言仙界那个战功赫赫的神君祁桑被抽了仙骨,被贬下凡了,就落在百里外的堕神山上。

方圆百里的妖魔都赶了过去,嚷嚷着一人一刀,谁也不许多捅。否则一不小心捅死了,后面的妖还怎么解气。

我修为低,腿脚慢,紧赶慢赶一头大汗,等到的时候,妖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只余零散几人,脚踹刀捅,以泄私愤。

堕神山上常年积雪,顶上有个大坑,就是堕神之处。

我探了脑袋望去,猛然愣住。

这是……祁桑?

那大坑里趴着个——我不知道那还算不算是人,破布一样,已经不成人形。

一身血污混着泥泞,残破不堪,一动不动。

旁边老者啧啧出声,一脸难言之色,说道:「不是他还能是谁?我就说仙界没一个好东西,想当初他替仙界打了多少胜仗,还不是落得个抽骨断筋的下场。」

我有些恍惚,记忆中这人该是一身白衣,长身玉立。

于千军面前手执长剑凌霜,睥睨天下。剑气所过之处冰封三尺,剑意所到之地俯首称臣。

恰如寒梅傲雪,风姿俊逸。

而不是如今这般……任人欺凌的模样。

那边小妖已经走光,老者问我:「你不去捅一刀?」

我?

血腥味漫天,我捂着鼻子硬着头皮靠近,离得近了,更看清乌发之下鲜血顺着额角流淌,衬得他脸色越发惨白,触目惊心。

我掏出匕首,考虑该捅哪里。

入目已经没有一块好肉,衣裳碎成了破布头,躯体被捅成了筛子。

手筋脚筋被挑断不说,十指也被齐根切断,只剩光秃秃的手掌。

啧,杀人诛心,谁不知他是个用剑的呢?

大概是心照不宣的刻意折辱,偏偏没人捅他心口一刀,让他得以苟延残喘。

我拿匕首抵着他的后心,说道:「求我,我就送你一程。」

他终于有所反应,通红的眸子转向了我,张了张口,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

我收了匕首,恶劣地笑了笑:「想死?做梦。」

他眼中的光,一下就灭了。

2.

我把人扛回了家,又拿出全部积蓄请胥厌救他。

胥厌是个修医的妖魔,除了爱坑我外,没有缺点。

他问我:「为何要救祁桑?仙界不要他,妖魔又恨他,你救他等于与两界对立。」

为何?

大概是不救,他真的会死吧。

我想起初次见他,那是在魔界的宴会上,他率天兵攻来,势如破竹,轻而易举就搅翻了天。

打得魔将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我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小妖,哆哆嗦嗦地躲在角落里,被他一剑斩去了尾巴,丢了半条命。

当初是何等的风光恣意,现在就是何等的落魄。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总是会让人心生惋惜。

我嘴硬说道:「当然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领着人进屋,才掀了帘子,就跟祁桑幽若深潭的眸子对上,看得我心中一跳。

我虎着脸凶他:「听见了?哼,有本事你就跳起来杀我啊。」

祁桑却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又成那副目光空洞、任人摆布的傀儡模样。

胥厌说他的伤太重了,之前没死是因为刚落下界,身上仙气还没散去,才拢着他的魂魄保着一条命。

胥厌含笑看着我,明知故问:「救不救?」

我咬咬牙:「救!钱我先欠着。」

他拿出小算盘打得啪啪响,最后告诉我,我欠的钱得替他打八百年工才能还得完。

我表情扭曲,差点咬碎了牙根才挤出几个字:「不过区区八百年,一晃神就过去了。」

胥厌忍着笑意:「另外,还得看他自己,若是心生死志,那就是把这丹药当糖豆嗑,也救不回。」

闻言,我不由自主地看向床上的血人,仙骨被抽,修为被散。

前半生苦苦追寻的东西付之一炬,了无痕迹不说,还落得如此惨淡下场。

换作是我,恐怕也不想活了。

我白天替胥厌打工,晚上回去就要把祁桑骂一顿,告诉他若是气不过,就站起来杀我。

当然,他现在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骂他的时候,他一言不发,闭目装死。

骂完了,我掀开被子给他上药,那一瞬间,他浑身紧绷,若是十指还在的话,大概也会攥紧了拳头。

毕竟一丝不挂,被我这种小妖看光,也是一种折辱吧。

我拿着湿帕子给他擦拭,从额角到下巴,再到喉结,锁骨,胸膛,腹股沟,一路向下,一直擦到脚趾。

我一边擦,一边嗤笑道:「你连生死都看淡了,皮囊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再说了,你在我们妖魔眼里就是一块肉而已,跟脱了毛的鸡没什么两样。」

他幽幽地睁开了眼,静静地望着我。

眉尾微挑,眉头微蹙,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你在说什么瞎话」。

是,我的确在胡说八道。

这怎么可能跟脱了毛的鸡一样呢?我们妖魔苦心修炼就是为了一朝幻化人形,对人的丑美早已了然于胸。

像他这么一张脸,只一眼便如石破天惊,美到人心坎里去,永生难忘。

不说那些修合欢道的,就是普通女妖也曾说过:「若是能与祁桑春风一度,便是死也值了。」

那时我年幼,混迹在女妖群中听她们说着女上男下或是男上女下的细节,不明所以。

现下想来,真是……污言秽语,面红耳赤。

思及至此,眼神不自觉地往不该看的地方瞄了一眼。

唔……是个有本钱的。

他浑身雪白,衬得那些伤痕尤为刺目。像美玉布满了裂痕,像寒梅溅上了泥土,甚是可惜。

我翻出找胥厌讨的药膏,点在指腹,轻轻涂抹。

刚一触碰,他就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吹着气,说道:「痛就忍一忍,这药膏是给销魂窟妓子用的,不管是刀伤鞭伤,保管嫩滑如初,一点痕迹也无。」

好药,价格自然也不便宜,我硬着头皮赊的账。

他身高腿长,一通下来,累得我头晕眼花。

而他浑身薄汗,绯色一片,活脱脱受了虐的样子。

一连擦了月余,他身上的伤疤只剩下淡淡的粉色,我不禁欢喜,说道:「外伤好得差不多了,待内伤养好,就能下地走动了。」

他看着我,突然张口:「为何救我?」

嗓音清润,听得我恍惚。

这还是他被贬下凡后,第一次说话。

我躲过视线:「说过了,为了报仇,让你生不如死。」

他瞅了瞅自己臂膀上几乎看不出的伤痕:「生不如死,可不值得用这么好的药膏。」

3.

他这伤躺了两个多月,眼瞅着能坐能走了。

我厚着脸皮找胥厌讨点工钱,起先说好的工钱四六分,我四他六,既饿不死我,又能还债。

我去蜘蛛精的成衣铺子里逛了一圈,一套衣服把钱花了个精光。

蜘蛛精扒拉着衣服不放,一脸八卦,问道:「听说你把祁桑给救了,怎么样?滋味如何?」

我脸上一热:「别瞎说,我救他又不是为了这个。」

蜘蛛精撇撇嘴:「既然你自己不睡,不如卖到销魂窟去,造福造福姐妹。我认识那儿的管事,可以帮你说说。」

我心口一沉,如今在世人眼中,那个清冷不可一世的神君,竟已沦落到任人买卖的地步了吗?

跟蜘蛛精打完架,我拖着条伤腿回到家。一入院门,就察觉到生人气息。

我修为低,本事小,家自然也就不大,一进的院子加三间房,一目了然。

院里一棵郁郁葱葱的枣树,树下石桌一张,石凳两个。

我坐在石凳上,把屋里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应该已经聊了很长时间,就听来人恨铁不成钢道:「几千年都这么过来了,你又何必非要争呢?现下落得个……」似乎心有不忍,话说一半他又岔开,「我回头去翻翻古籍,万一有什么断指重生之法。」

祁桑语气平淡:「不必,这样没什么不好。」

那人急了:「好什么?你甘愿在这种地方做一辈子废人?」

「甘愿。」

那人又好一阵规劝,祁桑都沉默以对。

末了祁桑说:「你日后莫来了,我是仙界罪人,总归会影响你。」

忽然「哗啦」一声,那人气冲冲地推门而出,我躲避不及,被撞见个正着。

是阳申君,我曾见女妖传过他的画像。

我尴尬扯着笑:「那啥……我也不是故意偷听的。」

阳申君白了我一眼,丢下一个「哼」就走了。

我面上赧然,他大概看到了祁桑一丝不挂,对我这下流行径嗤之以鼻吧。

我回了屋,祁桑正倚在床头坐着,被子将将盖住腰腹,露出肤如凝脂的胸膛与肩背。

以往我回家时,他偶尔也是这个姿势。但今日不知怎的,我忽然有些扭捏,闪躲着眼神不敢细看。

拿出衣服给他:「出门要穿衣服的,试试看。」

我坐在桌边,听着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良久,他忽然走到我身前说:「劳烦系下衣带。」

他没有手指了,我竟然忘了,怪不得穿了这么久。

我抖着手替他系着腰带,腰带从后方穿过,我只能贴近了像环抱那样,鼻尖触到他前胸的衣袍,皆是凛冽的松香气息。

不得不说,这蜘蛛精做衣服很有品味,连熏香都恰如其分。

穿好衣服,他后退两步给我看。

长袍广袖,乌发白肤,摇曳的烛光里,他好像又成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神君。

他就如皎皎天上月,可望不可即。

但我知道,他无论多像从前,也回不去了。单是仙骨被抽,就注定了再也不能修炼仙法。

他若无其事地问我:「好看吗?」

我忽然鼻头有些发酸:「不好看,你太白了,再穿白衣服就跟锁魂的冤鬼一样。赶明儿我给你买件黑的。」

说完,我就有些头疼,后悔一言不合跟蜘蛛精打架了,这黑袍子怕是赊不上了。

4.

因为打架伤了腿,我跟胥厌告了假。

胥厌上门的时候,我正跟祁桑坐在院里晒太阳。

胥厌阴阳怪气:「哟,这么好兴致呢?」

我把祁桑赶回了屋子,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就想把他藏起来,不让他见任何人。

即使知道胥厌不会轻贱他,我也不想。

我拉着胥厌一阵马屁夸拍:「莫不是我来看我的?我就知道天下就没有比你更好的老板了!」

把胥厌的毛捋顺了,眼瞅他眉眼越来越弯,我抓紧说道:「那啥,借点银子呗,他总不能只穿一身衣服。」

胥厌的脸一下就拉下来了:「昨天给你的银子只买了一身?你自己才穿几钱的衣服?至于给他买这么贵的?」

我面上讪讪,点头哈腰,却绝不改口。

他气得咬着牙根,扔下银子和治腿伤的药就走。

可不巧,门口围了几个拿着武器的妖魔,魔气很盛,一只手能打我十个的那种。

他们嚷嚷着之前祁桑堕下界时没赶上,特意追来要捅一刀消消气。

胥厌抱胸倚在门扉上,冷眼斜睨来人:「捅刀可以,先把我救人的医药费结了,别害我忙活半天白救了。」

然后说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目。

为首的妖魔自是不愿,一旁的小妖倒是认出了胥厌,劝了几句,纷纷离去。

胥厌面上挂着冷笑,扬声加了一句:「记住了,结了钱再捅。谁要来偷摸惹事,就是在与胥月楼为敌!」

胥月楼,魔界最大的医馆,救死扶伤无数。胥厌,胥月楼的老板。

知道他这是罩着我了,我十分狗腿地道了谢。

以往我这般姿态,胥厌都要跟我插科打诨逗笑几句。

今天他却冷着脸,目光沉沉地看着我:「魅族之人注定了要以采补修炼,你生来如此,合该……」

剩下的话不说我也知道,合该与人交欢,采补修炼。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难道你想修为一直停滞不前,任人欺凌?」

我是魅妖的秘密,只有胥厌知道。

当年他救了奄奄一息的我,救治时,他探出了我的本相,说我可能是世上仅存的魅妖了。

然后给了我一本书,上面记录了魅妖的历史,以及修炼功法。

但是我不敢,我目睹了本族的姐姐在与心爱的郎君修炼后,因暴露了本相而被起了贪欲的男人杀害。

魅妖妖丹,价值连城。

前一刻甜言蜜语,下一刻身首异地。

我不是没有修炼,只是不用合欢采补之术,见效甚微罢了。

胥厌毫不掩饰地训斥我:「妖魔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生杀掠夺,稀松平常。我今日在,尚能护住你,倘若我不在呢?」

苍梧城有城主和胥厌坐镇,相对来说还算太平。

我大概太平日子过久了,懒懒散散地朝胥厌扬起笑容:「可是你一直都在啊。」

胥厌一噎,表情变得十分扭曲,最终摸了摸我的脑袋,叹息一声,转身离去了。

5.

莫名被训斥一通,害得我心情不甚美好,就这么养了两三天,腿脚利索了,正巧赶上了花灯节,便拉着祁桑去散散心。

我虽不喜旁人探究讥讽地看他,想藏起来。但他不是禁脔,应该享受世间烟火。

好在花灯节是晚上,本就人影绰绰不甚清楚,我又给祁桑挑了个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

妖魔界的苍梧城,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物都有。

有化形不熟练露着兔耳朵的小女童,有浑身笼着黑气的魇魔,但更多的还是正常人形。

我见祁桑东看看西看看,很没有见识的模样,不由发笑。

「花灯节呀,很常见的,你以前没逛过?」

祁桑摇了摇头,在我的再三追问之下,他才开口说道:「在我的记忆里,我好像一直在修炼,师……师父说我天资卓绝,修炼才是正事。」

啊……废材理解不了天才的勤奋,我干巴巴地接了一句:「幼时也这样?那你岂不是不快活。」

大概的确算不上快活,祁桑找补似的又说:「师父门下弟子众多,却对我尤为亲厚,他甚至把本派至宝传授于我。」

「是凌霜剑吗?那它现在……」

天下谁人不知,祁桑神君的凌霜宝剑,可分山海。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惋惜:「自我被抽了仙骨之后,就与它断了联系。」

曾经苦苦修炼的功法毁于一旦,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形同陌路,曾经心意相通的武器了无踪迹,我想这一定很苦吧。

行至路边,有位熟识的嬢嬢唤住了我,笑盈盈地赠了两碗甜汤。

我给祁桑解释说,我曾给这位嬢嬢送过两副药,她儿子儿媳外出时意外丧命,就留下祖孙两人相依为命。

正说着,顶着花环的小女娃围着我们转,见我一勺一勺地喂着祁桑,歪着脑袋问:「大哥哥,甜吗?」

祁桑不明所以,回道:「甜。」

结果女娃人小鬼大地捂嘴笑了:「我也觉得你们好甜哦,羞羞羞。」

我这才反应过来,喂食的举止在旁人看来过于亲密了。

之前药啊饭啊,都是我一勺一勺喂的,喂得理所当然,心无杂念。

现下被小女娃这么一说,顿时脸庞发热,浑身不自在起来,一时间举在半空的勺子喂也不是,放也不是。

祁桑却低了头,猛然靠近,温热的脸颊扑在微凉的手指上,激得我心头一麻。

待反应过来,他已经含着勺子吃了最后一口甜汤。

抬头看我时,神情自若,一如既往。

我蜷了蜷手指,按捺住了乱七八糟的心思。

我们逛了很久,祁桑忽然说:「魔界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问他想的是哪样,是杀人剖心?还是惨无人道?

祁桑点了点头:「差不多吧。从小师父就要我潜心修炼,将来好除魔卫道。我问他为何要除魔,他说魔都是作恶的。」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毫不犹疑地挥剑,斩杀妖魔。我不过是被剑气扫到,就断了尾巴,可见出手毫不留情。

「安居乐道的妖魔并不在少数,若是能在安稳和睦的环境中生存,谁又愿意豁出命去打打杀杀呢?」

祁桑脚步不停,诚恳地回了我一句:「是我狭隘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身材高挑,身姿挺拔,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鹤立鸡群,夺目异常。

「祁桑。」我突然开口喊他。

他回过头,五光十色的花灯下,一贯清冷的眸中波光潋滟,越过熙攘的人群,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

虽被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隐约觉得,他既然对这个世界还感兴趣,大概不会再求死了吧。

兴致高涨,我又买了些吃食酒水,回到家坐在枣树下共饮。

我喝得有些多,开始喋喋不休,说着苍梧城怎么怎么好,说胥月楼怎么怎么好。若是没有他们,我这种修为低的小妖早死八百回了。

祁桑也难得多说了些话,说了他修炼的一些趣事。

说旁人都有师兄弟做伴,而他只能一个人闭关修炼。于是他就偷偷给自己做了个傀儡小人,可惜不知何时遗失了。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为仙界征战,慢慢认识了一些朋友,阳申君便是其中之一。

借此机会,我指着院中的枣树一顿猛夸,夸它年年都给我结好多枣子吃,别家都没它结得多。

我探着脑袋,下巴搁在酒坛子上问他:「知道枣树怎么才能结得多吗?」

我自顾自地说着:「因为枣树需要挨打,需要你拿棍子狠狠抽打它的枝叶,今年抽打得越狠,明年结得越多。」

祁桑眉眼如一轮弯月,笑盈盈地望着我:「我明白了。」

我一噎,被他一句「明白了」把后面的鸡汤都堵了回来。

我本还想着劝他看开些,现下只得干巴巴地接了两句「明白就好」。

天气正好,月华如练,繁星漫天。

清冷的月光下,祁桑神情自若,静静地望着我。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看我做什么?」

「在想我究竟何时见过你。」

我乐了,把当初他斩断我尾巴的过节一说。

难得在他脸上看到了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中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然后,他诚恳地说:「抱歉,我……」

我什么呢?当初立场不同,他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

我也是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稀里糊涂地把尾巴放了出来,笑嘻嘻摆给他看:「没多大事,我这尾巴可以重生的。」

话说完,我瞬间就清醒了,笑意僵在脸上,偷偷拿眼觑着他。

祁桑神色如常:「如此便好。」

事实上不只是尾巴,魅妖灵体特殊,四肢皆可重生,而拥有魅妖妖丹者,即拥有断肢重生之术。

所以人人都想捕杀魅妖,魅妖几近灭族。

6.

祁桑的身子大好,但没了法力,苍梧城里随便一只妖都能把他碾死。

我没有限制他的行动,只嘱咐他注意安全就好。

那天,我在药堂干活,结果一不留神撞到个妖魔。

他大概是饱受病痛折磨,戾气很重,反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借机发难。

「妈的,连个臭跑堂的都敢瞧不起老子!看我不砸了你这破店!」

在此之前,因为胥月楼要他排队,没有给他优先诊治,他已经骂骂咧咧很久了。

偏巧,胥厌被城主唤走,不在楼里。

管事的自知打不过他,一阵讨饶。

我感觉脖子生疼,喘不过气来,生生被逼出眼泪。

这人魔气很盛,修为很高,轻轻一捏就能把我捏死。

空气的流失加上死亡的气息笼罩,我真的怕了。

管事的还在说:「胥月楼向来一视同仁,真的没有针对大爷您。」

大概胥月楼的名声在这,这人多少有些顾忌,最终脸色铁青地松了手。

我趴在地上眼泪鼻子一大把,嗓子呼噜呼噜的,火辣辣地疼。

「爷爷我咽不下这口气!让她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消消气。」

话落,四下寂静,数道目光射向我。

不磕,事情会闹大。磕了,就是把脸皮扔在地上踩。

管事捏着拳头愤而出声:「你别欺人太甚!」

我拉住他,摇了摇头。

这人修为高,胥月楼以医术闻名,并不擅长战斗。若真打起来,毁了楼不说,还不一定打得过。

我爬起来跪好,说道:「是小的冲撞了大爷,给您赔不是了。」

「砰砰砰!」三个头,磕得又干脆又响亮。

面子?哪有命重要。

管事给我放了假,开导我:「你的委屈,老板会为你做主的。」

我擦擦脸笑了:「又不是第一天当妖魔,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在入苍梧城前,我见过太多恃强凌弱的事了。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全家丧命。

磕个头算什么?又不会掉块肉。

话虽如此,可我一转头对上祁桑沉沉的目光时,忽然面上一热,难堪得不知所措。

他应该都看到了。

他会怎么看我?一定觉得很丢脸,很耻辱吧……

我走到他跟前,露着张难看的笑脸:「你怎么来了?」

「闲来逛逛。你放工了?那……回家?」

祁桑矢口不提刚才的事,他越是这般维护我那少得可怜的自尊,我越是无地自容。

日落西山,华灯初上。

祁桑不疾不徐地陪我走着,踏着细碎的暖黄光影,好像曾走过千万次一样。

我忍不住打破了宁静:「你都看到了?」

「嗯。」

「是不是很丢脸……」

祁桑停了脚步,我回过头看他,就见金色的余晖倾洒了他满身,广袖黑袍,清隽疏朗。

他说:「要不要传授些功法给你?我虽修为尽失,但功法还记得。」

我一噎,他到底知不知道魅妖体质特殊?普通功法收效甚微。

7.

阳申君兴冲冲地又来了,我主动让了位置,跑到院中坐下。

啧,但还是将对话听清清楚楚,我真不是故意的。

阳申君说找到了断指重生之法:「只要找到魅妖,剖其妖丹!」

我心头一紧,果然到最后还是只有这一个办法吗?

祁桑声音平静,仿佛事不关己:「以前师父总说要除魔卫道,妖魔都是作恶多端之徒。但如今想来,我又何尝没滥杀无辜呢?每个魔都真的该死吗?」

阳申君接受不了他的论调:「你在说什么?自古正邪不两立,本该如此。」

祁桑幽幽开口,带着苦涩:「那我父母当真是邪?就该被杀?」

我懵了,他身上还背负着杀父杀母之仇?

阳申君大概是知道内情的,半晌没接话,最后落荒而逃了。

我回屋时,祁桑神情寂寥地坐在桌边,正望着暖黄的烛火出神。

血海深仇背负,自己却成了废人。

我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浓重的无力感,比白天的丢脸还难受。

8.

第二日,胥厌上门,抬着我的下巴观察脖子上的瘀青,脸色阴沉得可怕。

「要杀了他吗?」

我没忍住「扑哧」笑了:「这点小事就要杀人,会不会坏了胥月楼的名声。」

胥厌心情很不好,不管我围着他如何插科打诨,他都兴致缺缺,最后小心地跟我说:「城主要见祁桑。」

我脑海一下闪现七八个念头,有祁桑在堕神山倒在血泊中,有销魂窟里最内层的淫靡。

我抖着手一把抓住胥厌:「不会是……不会是要抓去销魂窟吧?」

胥厌扶额:「当然不是,不过……总归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求胥厌帮忙,我真的……不想祁桑再受任何折辱了。

胥厌无奈:「我已经尽力了,否则就不是我来告知,而是魔将来请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做着毫无意义的抗争。

胥厌叹息一声:「你可知祁桑为何被贬?」

他说许多年前有一对夫妻与仙界起了冲突。

昌淮神君奉命围剿时,发现这对夫妻育有一子,且该子根骨极佳。他便动了惜才之心,将孩子抱回去教养。

这孩子就是祁桑。

祁桑天资聪颖,于修道一途一骑绝尘,不负众望。

后来他长大成人,成为仙界手中的一把利剑。

然而,纸包不住火,祁桑听到风言风语,开始调查身世。

虽然受到阻碍,但最后还是查到了。

一边是杀父之仇,一边是教养之恩。

昌淮神君得知他已知晓真相,怕他与仙界生了嫌隙,更怕他会为父母报仇。

于是便闹出了这一场抽仙骨,散修为,以此来还教养之恩的戏码。

我一时有些懵:「你是说,一直以来他敬爱的师父、守护的仙界,其实是他的仇人?」

我想起上次祁桑提起他师父时,并未口出恶言,还说对他很亲厚。

风光霁月的祁桑,心里到底扛了多少事?

胥厌说:「是的。而且最近总是有仙界中人暗中潜入,都被城主解决了。更有甚者直接找上城主,逼迫他交出祁桑。」

「你的意思是……仙界仍不愿放过他?他已经被抽了仙骨,只是一介凡人,至于赶尽杀绝?」

胥厌却说:「你以为他被贬的消息怎么传出来的?还不是仙界故意如此,想借机杀了他。若不是遇到你这个变数,以他当时的状态,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一时胸中钝痛,隐隐喘不过气来。

若是容不下他,大可直接杀了他,让他清清白白地走。却偏偏要借妖魔之手,让他在堕神之日受尽屈辱,生生打碎傲骨。

我回过头,见祁桑不知何时出来了,正料料窕窕地立在门扉之下,神色淡淡,好像我们说的是旁人的事。

他只是向胥厌询问:「你说,仙界一直暗中派人来?」

9.

胥厌带走了祁桑,我塌肩坐在院中,深感无力,第一次恨自己修为低。

直到入夜时分,祁桑才回来,脚步虚浮,面色苍白。

见我等在门前,朝我虚弱地笑了笑:「你愿意同我一起搬进城主府吗?」

我毫不犹疑地点了头。

隔日,便有人来收拾行李,安置时,侍女来问,一间卧房,还是两间卧房。

我一时有些踌躇。

我家小,只有一间卧房。当初祁桑吊着一条命,为了照顾他,也不管什么男女有别,更没起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一直是同榻而眠。

后来他虽然好了,但家里也没别的卧房,他没提,我没提,便还是睡一张床,两床被子。

现在这个问题摆在明面上,再想装傻充愣就说不过去了。

「两……」

「一间。」

我刚想说话,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循着声音望去,就见祁桑披着长袍,施施然走了过来。

我拿不准他的意思,一个劲地盯着他看。

他在我身旁站定,若无其事地看着侍女们收拾东西,目不斜视,如老僧入定。

却压着嗓音对我说:「别看了,再看心跳都乱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突然让我面上一热,他怎么知道我心跳要乱了?

我默默地收回目光,尴尬到无所适从。

搬入城主府后,祁桑变得忙碌起来,也不知跟城主在研究什么,常常半夜才回。

我白天在胥月楼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忍不住就裹着被子睡了,等第二天醒来时,祁桑已经又离开了。

苍梧城里开始不太平,胥月楼的伤患明显变多。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苍梧城的兴亡,我这个小妖也有一份责任吧。

那天,我强忍着困意,硬生生等到了祁桑回来。

他一脸好笑地看着我:「困了就去睡。」

我揉了揉脸,严肃地问他:「祁桑,你会保护苍梧城吗?」

祁桑也肃了脸:「自然。」

我沉默良久,最后下定决心:「我把妖丹给你,助你一臂之力。」

妖魔的妖丹就是其命脉,捏碎妖丹便会魂飞魄散。

所以极少有人会自愿赠与,多是杀人剖丹。

祁桑神情微震,但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太需要妖丹了,需要断指重生。

不过是仙骨被抽,那就不修仙法,改堕魔道好了。

我伸手就要掏妖丹,被他一把抓住,拦了下来。

我不明所以地抬头,正巧撞进他幽邃的眸子里。

「你,你不后悔?」

我老实说:「后不后悔是以后才知道的事,现在我只想给你。我信你。」

祁桑抿着唇,神情晦涩难懂,他叹息一声,将我搂在怀里。

「祁某此生,定不负你。」

我摇了摇头,妖丹不是我要挟的筹码,也无须他论功行赏。

更不需要他施舍般的情爱。

10.

第二日,我出门前被人拦住,说城主有请。

等到了地方,就见一位全身灰扑扑的花匠打扮的老者在摆弄花草。

我疑惑,问道:「城主?」

老者回了头,我差点惊掉下巴。竟是祁桑被贬那日,与我搭话的那位老者。

苍梧城之所以太平,靠的是城主的威严和雷霆手段。

我以为的城主是身高八尺、威风凛凛的壮汉,实际上的城主是一脸愁容却还算得上和善的小老头。

城主走到我跟前,拱手一拜:「我替苍梧城众人,多谢姑娘大义。」

这是知道妖丹的事了。

城主说那日我若不救祁桑的话,他也会出手相救的。

他哀叹自己年老体衰,已渐渐护不住苍梧城了,祁桑便是他寻谋的接班人。

城主欣慰地看了看我:「果然是天定的机缘,幸好当时没跟你抢人,否则劝他接手苍梧城恐怕得费一番工夫。」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当初如果抢人了,我是不是就不用欠胥厌八百年工钱了?这么一想,我连白天干活的时候都不积极了。

祁桑拿了我的妖丹,又由城主助力催生十指,仅一天一夜就长好了。

当年我断尾重生可是足足用了大半年,每天都要承受难以忽视的钝痛。

像他这般催生的,只会痛上百倍千倍。

他把自己关在了屋里,不许旁人近身,更不许我看。

等出来时,已是浑身湿漉漉的,也不知流了多少汗。整个人脸色苍白,却神采奕奕。

他脸上挂着笑,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我借势查探了一番,十指修长,润白如玉。美人果然连手指都是美的。

他看着我,饱含歉意:「原来断肢重生是会痛的。对不起,害你痛了两次。」

洗漱之后,我送他回房休息,他也不知来了什么兴致,哄着我把尾巴放出来给他看。

魅妖的尾巴与猫尾相似,祁桑好奇地瞅了瞅,上手抓住。

我浑身一震,头皮发麻,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放手。」

在此之前,我从未被人摸过尾巴,也不知竟是这种感觉。

像被人抓住了命脉,瑟缩一团,挣不脱,逃不出。

一股难以言说的酥麻从尾巴直到心底,再流向四肢百骸。

大概手感很好,祁桑并没放手,反而反复地揉捏。

我脸上爆热,又急又窘:「这个不能玩。」

「为何不能?」

我抬头,见他一贯清冷的眸子泛起潋滟波光,正直勾勾地看着我,撩而灼人。

他是故意的。

我冷静下来:「你不必如此,我会配合你融合妖丹的。」

祁桑无奈浅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话没说完,耳尖却先爬上一抹绯色。

不管他什么意思,我一伸手将他推倒在榻上,俯身贴了过去。

得让他沾染上我的气息,妖丹才好听话。

我没有实战经验,仅凭着听来的知识在他脸上胡乱地又啄又蹭。

祁桑失笑,一个翻身将我压到身下:「还是我来吧。」

她们都说这事女妖只要享受就好,我心安理得地躺平。

祁桑却迟迟没有动作,只在上方盯着我看,目光灼灼,意味不明。

好像没见过我一般,视线一寸一寸,从额头移向鼻尖,再到嘴唇。

我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口干舌燥,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越跳越快。

我下意识地就吞了吞口水,舔了舔唇。

祁桑却眼眸微眯,眸底幽邃,低头亲了过来。

我有些懵,满脑子天马行空,全是以前女妖们说的污言秽语,连带着各种图册的画面一股脑地往外冒。

我心跳如雷,头脑发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进入正题,才想起去回忆书里的功法,磕磕绊绊地控制着,生怕一不小心采补过头伤了他。

可到后来头都晃晕了,满脑袋只有一个念头:「好累啊,不干了,毁灭吧。」

11.

苍梧城越来越不太平,以祁桑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扛鼎。

城主偷摸带祁桑跑了,去找适合的修炼之地。苍梧城便由魔将坐镇,守护一时。

我回到胥月楼上工,胥厌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探查了一番。

接着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咬着牙根说:「你妖丹呢?」

我哆哆嗦嗦地想收回手,却不料被他抓得更紧。

「给祁桑了。」我心虚地找补,「妖丹受他神魂滋养,我也能受益,不是吗?」

胥厌闭了眼,极力压制着怒火:「你最好祈祷他好好活着,他死,你死。」

是,妖丹给祁桑后,我的命脉便与他相连,他不会受我影响,我却会受他影响。

苍梧城很大,受城主庇佑的人很多。当仙界的暗箭变明枪时,有很多人自发地留下来战斗。

后来战事吃紧,胥厌开始把胥月楼里的药物免费赠给伤患。

蜘蛛精也送来了布匹,说给我们包扎用。

胥厌总是在救治之余长吁短叹,说不知祁桑现在修炼得如何,更不知苍梧城还能撑几日。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胥月楼,扭头看向胥厌:「那我是不是不用打工还债了。」

胥厌一噎,无可奈何地叹得更大声。

魔将来找胥厌议事,说再撑一撑,城主他们有消息了。

可是,我们等了一天又一天,那天兵临城下,真的撑不住了。

好多人都绝望了。

外面是仙界的千军万马,他们大概也急了,竟然由昌淮神君坐镇。

我问胥厌:「我们会死吗?」

胥厌说:「你见仙界斩杀妖魔时,留过情吗?」

没有,从来没有。

我看向远处的敌人,说道:「我不想死。」

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啸声,祁桑手执长剑,裹挟着凌厉剑气呼啸而至。

他靠近时,我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能量在胸腔里澎湃升腾。

是妖丹回馈给我的感受,证明着祁桑修为的高深莫测。

他立于千军万马之前,身如青松,傲视群雄。长剑指地,剑尖之处隐隐有霜雪飘落,是宝剑凌霜。

仙界出来几人,说祁桑竟然甘堕魔道,实在是恶性难驯,仙界以之为耻。

两方很快斗在了一起,但有凌霜剑助力的祁桑,如龙入水,如虎添翼,无人能挡。

我正看得起劲,忽然眼前一黑,脖上一凉,待反应过来时,已被阳申君用匕首抵住了脖子,拉到了敌方阵营。

昌淮神君抚着胡子,道貌岸然:「祁桑,本君一直认为你心性坚定,该修无情道。虽说修道一途,你从未让我失望。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留情。有情,便有软肋。」

祁桑拎着剑,蹙眉不语。

倒是胥厌火急火燎,隔得太远,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我斜睨着阳申君,他面带不忍,却神色坚定,想来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昌淮神君厉声喝道:「祁桑,跪下!」

话音落,阳申君也配合着紧了紧匕首,割得我的脖子一丝刺痛,接着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祁桑遥遥望着我,面沉如水,没有动作。

这一刻,我竟然还有工夫胡思乱想,我想他若不管我的死活,我是不是得痛彻心扉?

那如果他真的跪下了呢?

他受了多少欺凌,吃了多少苦才走到如今这一步,却要被我这个废物拖后腿。

祁桑不能跪,跪就丧了斗志,就败了。

我冲他摇了摇头,脖子上的伤痕更深了。

接着,我就看到祁桑松了手中的剑,撩了袍子。

我心头一紧,大喊一声:「不要!」然后主动蹭到匕首上,抹了脖子。

我可以接受他因我而吃苦受累,因我而伤痕累累,却绝对忍受不了他因我而卑躬屈膝。

他重拾的傲骨,不该因我而被碾碎。

我只是一个很小的小人物,该为了大义勇敢赴死才对。

在意识消散前,我隐约看到祁桑提了剑向我冲来,身后剑气万丈,死伤惨重。

这也算冲冠一怒为红颜吧,我也算死得其所?

12.

极致的黑暗里,我慢慢感受到了花香,虫鸣。

我幽幽睁开了眼,一时搞不清楚状况。

有侍女大叫着跑出门去:「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我缓了缓,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胥厌果真有些本事,那日我被劫持时,他又蹦又跳,凭着多年的默契,我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妖丹在祁桑那里,只要还有一缕神魂,我就能救你。」

我摸索着起身,就听外面两人疾驰而来,边走边吵。

一个说:「你还有脸来?要不是你瞎出主意,她能躺这么多年?」

另一个说:「我凭什么不来,她的命都是我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一个说:「什么你的人?那是魔尊夫人!」

另一人一噎:「……魔尊了不起啊?」

眼瞅着就要进屋了,我赶忙躺下闭眼装死。

一个肉团子扑到床边,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没醒啊。」

娘亲?什么娘亲?

装不下去了,我睁开眼,就见两大一小齐齐探着脑袋望着我。

「啊……要不先解释解释吧。我有点懵,这小娃娃是怎么回事?」

祁桑说是我们的崽,当初我已经怀上了。

挨了一刀没死就算了,崽还生了,这么离谱?

我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胥厌,见他点了点头,才又去看那小娃娃。

粉雕玉琢的,眉眼的确有我和祁桑的影子。

祁桑有些吃味:「我说的你不听,非得他点头才信?」

不知为何,我忽然头皮一麻,觉得冷津津的。有些心虚地解释:「这不是得考验医术吗……」

胥厌说我刚醒,不宜过度劳神。

我立马配合地说头疼,把人都哄走了。

等人走后,我拉着侍女,让她给我说说都什么情况。

侍女小嘴叭叭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说,那日我死后,祁桑心神俱震,杀红了眼,伤了很多人,连昌淮神君都死了。

后来还是胥厌说他能救我,才把祁桑给拦了下来。

还说苍梧城主将一身修为给了祁桑,想让他一统魔界,让妖魔都能有个安身之所。

祁桑这些年不负所望,攻下另外三座魔界城池,顺利坐上了魔尊的位置。

而我的肉身和小娃娃因为一直由胥厌照料,以至于小娃娃对亲爹爱答不理,对胥厌却很亲近。

有次小娃娃练功偷懒被祁桑训斥了,哭着嚷嚷要换个爹,要让胥厌做她亲爹。

气得祁桑提着剑,追了胥厌十里地。

13.

晚上祁桑过来时,我正闭目养神,好好消化侍女说的话。

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扭头睁眼,吓了一大跳。

祁桑立于床前,身上的衣服已经脱了,就剩中衣。

我捂着领口往床里缩:「我才刚醒,身体还没好呢。」

祁桑失笑:「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不由尴尬,是我想多了。

他搂着我躺在床上,一缕缕灼热的气息扑到我颈侧,我浑身不大自在,手也僵硬,腿也僵硬。

干巴巴地说:「你不用因为妖丹的事而跟我在一起,我不想胁迫你做任何事。」

祁桑幽幽叹息一声,好像我是个始乱终弃的混蛋。

「我跟你在一起,从来不是因为妖丹。」

我试探着问:「那是因为我救你一命?」

祁桑胳膊用力,搂得我更紧了。

「我就不能因为你这个人?」

我纳闷:「我这个人有什么好的?修为低,本事小,还没尊严。」

话说完,半晌没听到声音,我好奇扭头,见祁桑正一脸怜惜地盯着我,幽邃的眸中似有暗潮涌动,又似有万千话语哽在喉头。

最后,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你很好,我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配不上你。现在魔界海晏河清,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如你所愿。」

我觉得祁桑抬举我了,我从没想过什么海晏河清,因为我知道这太难了。

但这个高帽子我戴得有些舍不得摘下,心里美滋滋的。

我转过身往祁桑怀里钻,那里有我的妖丹,离近了会让我舒服很多。

祁桑气息微变,把我作乱的手按在胸前:「既然夫人这么主动,那为夫就操劳一番吧。」

我傻了,后自后觉地羞赧起来。

「我没……」

话说一半,就被欺身而来的人给堵了回去。

我还在垂死挣扎,借着喘息赶忙说:「我还没好呢。」

祁桑喑哑着嗓子:「那更该好好修炼才是。」

「修炼」二字被他咬个重音,莫名沾染了旖旎风情。

我脑海里一下闪过魅妖的各种修炼图册,面红耳赤,心跳如雷。

这可真是太刺激了。

14.

蜘蛛精的布匹生意越做越好,来府上送衣服时都会跟我聊上一会儿。

她支开侍女,神秘兮兮、一脸贼笑地问我:「当初问你感觉如何,你还说你不是为了这个。现下你一人独享魔尊大人了,总能说说感觉如何了吧?」

老熟人就这点不好,揭你底。

我老脸一红,感觉当然是欲仙欲死啦。但我能说吗?我不能。

我装着傻:「就那样呗,大家都不一样嘛。」

蜘蛛精笑着说:「这怎么能一样呢?要不,我教你两招?」

接下来的污言秽语真是让人面红耳赤,大开眼界。

正巧祁桑来寻我,我可不敢让他面对蜘蛛精,赶紧拉着他急急忙忙地跑了。

祁桑不明所以:「去哪儿?」

「修炼!」

番外:

我叫祁桑,是仙界神君。

忽然有一天,我发现敬爱的师父成了杀父仇人,我守护的仙界其实污秽不堪。

一切都是假的,我多年的苦心修炼和除魔卫道的抱负成了笑话。

我被抽了仙骨,堕入凡间。

仙界骗我伤我,妖魔欺我辱我。

直到一名女子的出现,她说她要让我生不如死,她说她看我就像看脱了毛的鸡肉。

她也是骗子,她分明爱我敬我,面对我时,动不动就红了脸。

她也吃了这个黑暗世间的苦。

她说若能在安稳和睦的环境中生存,谁又愿意豁出命去打打杀杀呢?

我那个师父骗了我很多事,有件事他却没骗我,我的确天赋极高,可统领一方。

那我便为她造一方海晏河清的净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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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1 15: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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