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阿姨
无限恐怖:欢迎来到人性交易所
平凡矮小的我,拥有一个高大英俊的学霸老公。
但这段短暂的婚姻生活,却成了我毕生的噩梦
01.
我是被热醒的。
昏暗的视线内,只看得到一个拇指大的圆孔透着亮光。
我凑过去,瞪大眼睛往外看。
两根手腕粗的白蜡烛正在燃烧。
桌上,摆放着我和一个年轻男人的黑白照。
墙上贴着大大的喜字。
廖阿姨盘着头发,穿着旗袍,脸上化着浓妆,笑得格外瘆人。
02.
第一次遇见廖阿姨,是在保健品宣传会上。
简陋的舞台,我和五个同事一边唱着《感恩的心》,一边比划着手势。
穿上鞋才一米五的我,在台上像个可笑的矮冬瓜。
台下,坐了一群和蔼的老头老太太,跟着节奏拍巴掌。
堆积如山的保健品把老头老太太们团团围住,连带一堆廉价的大米、挂面、面粉以及小作坊生产的三无食用油和快要过期的鸡蛋。
三八八一盒,三盒一千的保健品,成本价不过二十来块钱,最贵的就是那花里胡哨的包装盒了。
浓妆艳抹的廖阿姨挺直腰板一脸孤傲地坐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老年人之间也会抱团,大家都不喜欢廖阿姨,说她一把年纪了还打扮得像个狐狸精,又说她是个神经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除了吹嘘儿子,就是吹嘘要拆迁的房子。
说来也奇怪,只要我在,总会看到廖阿姨在台下直勾勾盯着我。
那眼神,说实话,我有点怕。
我叫廖小梅,今年刚二十,因为个子矮,又不会化妆,找啥工作都不顺利。
走投无路之际,大学师哥介绍我来推销保健品,还交了一千服装费,培训费,和押金。
我辛苦了一个月,才卖出一盒,还是廖阿姨看我可怜买下的。
蹦跳的同事里,我年龄最小,其他人都三四十了,一个个嘴巴抹了蜜一样,张嘴就是「咱爸,咱妈。」
「您就是我的亲爷爷,亲奶奶!」
「一看您就是要活到九十九的,只要坚持吃咱们的安康套餐,活到一百不是个事儿!」
……
跳完了舞,我们又端来一个个装满热水的盆子,装孝子贤孙,给老头老太太洗脚。
音响里放着《常回家看看》这种煽情老歌。
老人们热泪盈眶,毕竟亲儿子亲闺女也没这么伺候过他们。
我埋头搓着廖阿姨的脚,一抬头就撞上了廖阿姨面无表情的脸。
她猛地咧嘴一笑,牙齿上粘的口红,就像血,吓得我打了个寒噤。
这一场热闹,几乎把堆积的产品都卖光了。
经理乐开了花,和一群红光满面的同事搬抬着米面油蛋,挨家挨户的送。
同事们看着这群老人,就像看一群金猪,不宰白不宰。
今天张大爷没来,但礼品可不能给他落下,经理让我给张大爷送去。
廖阿姨啥都没买,依旧理直气壮领了一盒鸡蛋和一包挂面。
经理特别见不惯廖阿姨,黑着脸说,下次别通知廖阿姨了,这抠门老太太,人可精了。
但我压根就没通知过廖阿姨。
03.
我骑着单车,装着面粉大米和三盒保健品,哼哧哼哧往张大爷家驮去。
张大爷家住在老城区,我在烈日下骑了四十分钟。
因为业绩太差,我连藿香正气水都没资格领。
张大爷家在三楼,我个子太小,提不动米和面,只能咬着牙把它们扛肩上,抓着扶手,挪了二十分钟,才挪上去。
张大爷刚打开门,我咧嘴一笑,就倒了下去。
我中暑了。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人灌了我几口水,又灌了一支药,把我扶到了床上。
我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噩梦连连,梦见一座大山死死压在我胸口。
我打了个冷颤,睁开双眼,突然看到张大爷趴在我胸前,正发出猪一样的嚯嚯声。
我尖叫一声,猛地推开他,连滚带爬下了床就往外跑。
张大爷倒在地上,突然哎哟哎哟叫唤了起来。
我跑到一半,咬咬牙,还是回去把他扶了起来。
张大爷已经口齿不清了,他颤抖着指指斗柜,上面摆着几瓶药。
我拿了药,喂他。
张大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孩。
我扶他坐沙发上,正要走。
张大爷咳嗽了两声,说:「小廖啊……你大爷年纪大了,糊涂了……对,对不住啊。」
我心中有气,想要破口大骂,说出口的却是:「没事的,张大爷,没事儿。」
张大爷可怜巴巴地瞅着我:「外头热,要不,你坐会儿?要不要吃冰棍儿?」
我乖乖坐在了门口的小凳子上。
张大爷给我拿了一根冰棍,我一吃都变味了。
「前年我孙子来的时候,给他买的。好吃吗?绿豆味,解暑。」
我默默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
张大爷指着电视柜上的照片,说:「我老太婆都死了十多年了,女儿一直不让我再婚,她住得远,生了俩孩子,过得热热闹闹的。逢年过节来我这儿,板凳都没坐热呢,又走了。」
「我处过两个老太太,全被她骂走了。那股子泼辣劲儿,和她妈一模一样。」
「我后头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人说没就没了的,她就等着继承我这房子呢!我一个人,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活着还有啥意思!我不如死了算了我!我这屋里,三个月没来过人了!小廖,你大爷我说话都有回声!你说惨不惨?要我有个伴儿,我至于范糊涂吗?不至于!」
张大爷说到激动处,一边给我道歉,一边抽自己耳光,吓得我不敢动弹。
张大爷说:「小廖啊,我,我太久没和人说话了……你可别往外说啊,我一把年纪了,欺负你这个小姑娘。要不——我买你这三盒安康?」
张大爷走进内屋,再出来了,给了我 1000 块钱,留下了三盒保健品。
04.
钱在兜里还没揣热,我就被张大爷的女儿打了。
因为第二天,经理又让我给张大爷送保健品。
他许诺我,只要张大爷买了,我一共就能拿 500 提成。
我实在搬不动米和面了,就带了些鸡蛋和挂面去。
刚敲开门,张大爷女儿刚看到我怀里的保健品,甩手就给了我一耳光。
「你们这些搞传销的王八蛋!就盯着老年人骗!你信不信我找记者曝光你们!」
我抱着东西就跑,她抓扯我的衣服,直接把扣子全扯掉了。
她一路追着我,一边骂,一边吐口水:「王八蛋,欺负到我家来了,老娘看你是不要命了!」
我裹紧衬衣,吓得直掉眼泪,撒开丫子拼命跑。
她追了我三条街,还不放过我。
「抓住这个小矮子!这个矮冬瓜是卖保健品的!」
「这个臭 XX,小小年纪不学好,勾引我七十多岁的老父亲,就为了卖保健品!臭不要脸的,爬我爸床上去了!一千块钱好挣是吧?今天你他妈又来了!」
她把我打倒在地,拼命撕扯我的衣服:「你不给我把钱吐出来,我今天就让你死这儿你信不信?!我不能收拾我爸,我总能收拾你吧!」
我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死死护住身体最后的底线。
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拿手机拍摄,但无人对我施以援手,看笑话一样看着我。
三十块钱买的高跟鞋,鞋底跑掉了一半,廉价的衬衣和短裙被扯得四分五裂。
我茫然地抱着头,缩在地上,害怕极了。
要不是廖阿姨突然出现,我可能内衣都被张大爷女儿给扒了。
「差不多得了啊!人家小姑娘不懂事,你多大个人了,也不懂事?大家都是女人,上来干架就扒衣服!哪些缺德鬼录视频的,赶紧删了!家里总有亲妈姐妹女儿吧,也被人在大街上又是打又是扒的,你还能拍?」
廖阿姨拖着小拖车,中气十足开骂,看热闹的男人很快臊眉臊眼走了。
张大爷女儿还要骂,廖阿姨已经喊了起来:「哟,你是张大爷闺女吧?但凡靠近你爸的女的,不管老少,都能给你骂走!不就几盒保健品吗?你爸一万多退休金还吃不起?你不就是怕你爸找了对象,就不给你房子和钱了呗。你们这些做子女的,心头那些小九九,我们老年人可清楚得很呢!」
「要动手?你敢冲我老太婆动手试试看?我马上就躺你跟前!我要你带我去医院从头到脚都得检查一遍你信不?」
姜还是老的辣,张大爷女儿骂骂咧咧走了,人群也散了。
廖阿姨把我扶到路边,给我整理衣裳。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廖阿姨听,她叹了一口气。
「现在年轻人太不容易了。小廖啊,咱们是同姓本家,你就把我当妈吧,有啥困难,你找我。」廖阿姨拍着胸脯说。
「买保健品就算了,你阿姨年轻时候当护士的,知道这些东西假,我来,也就凑个热闹,找大家说说话聊聊天。」
「谢谢廖阿姨。」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张大爷女儿又胖又壮,拳头砸我身上,比石头砸着还疼。
廖阿姨给我擦眼泪,说:「小廖啊,你和我儿子一样大,不行你给我做媳妇儿吧。我儿子今年也二十,在美国读大学,成绩可好了,拿全额奖学金那种。」
廖阿姨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
「你不信阿姨是不是?以前我是护士,我老公是长途司机。儿子还没落地,就出车祸死了。我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儿子拉扯大,孩子争气又听话。你看,这是我儿子,帅吧?」
廖阿姨翻出钱包,给我看照片。
旧照片上,一个清秀英俊的大男孩冲着我们笑。
「拿通知书那天拍的,他高兴坏了。现在大了,还单身,异国他乡,我操心死了。每次问他啥时候找女朋友,带回家让妈妈看看?哦哟,不行哦,说读了硕士博士,学业有成了才考虑个人感情。他让我给他挑个媳妇儿,只要我喜欢,他都满意。」
「儿子说我养大他太辛苦了,要努力赚钱,孝顺妈妈。他啥都听我的!小廖啊,你别害羞,给阿姨直说,你愿意不愿意。」
我抿着嘴,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廖阿姨一抹泪,妆就花了,两个黑漆漆的眼圈盯着我:「你答应了,这事就成了!现在能给他找个媳妇儿结婚,我这辈子就没遗憾了。」
我告诉廖阿姨,我妈在我高中毕业那年就得癌症死了。
她头七刚过,舅舅一家就来占了房子,房子还是外婆的名字,妈一死,就是外婆说了算了。
舅舅儿子娶媳妇,我直接被赶了出来。
爸妈离婚后,我爸就消失了,没给过我们一分钱。
「那你家就你一个人了?」廖阿姨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我点点头,又哭了。
廖阿姨抱着我,轻轻摩挲着我的背,突然就笑了。
05.
回到公司,经理一看我一身脏污,保健品和挂面鸡蛋碎的碎脏的脏,立刻就火了。
「你怎么回事呢?这么大个人了,还摔成这样!」
我抽抽嗒嗒说了事情原委,经理瞬间翻脸。
「几千块钱的东西,你给弄成这样?!你没正式转正,赔偿都享受不到员工价。你别干了,笨的要死!」
我用手背抹着眼泪,不敢再哭,只愁怎么赔偿这笔钱。
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肩上。
「师妹啊,不是师哥不帮你,我也很难的。要在大城市站稳脚根,很难的……特别是女孩子。」
我眼泪汪汪看了经理一眼。
「要不你跟我?师哥手把手教你!保证一个月你就能销售过万!不然就自己赔保健品!还得赔偿违约金八千八百八十八!」
我颤巍巍站起来,经理已经反锁门,还拉上了窗帘。
我咬着嘴唇,颤抖着解开衬衣纽扣……
一颗。
两颗。
三颗。
经理的手,伸过来的瞬间。
我张嘴就叼住了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我在他的嚎叫声中逃了出去。
工作丢了,钱也要不回来了。
宿舍没法住了,我拖着行李箱丧家犬一样跑了。
06.
廖阿姨热情洋溢的把我接到了她家。
她的房子和张大爷一样,也是城中老小区,套二的房子方正宽敞,在五楼。
廖阿姨把我行李拖到次卧,我的脸瞬间就红了。
这是她儿子的房间,墙上还贴着篮球明星和爱因斯坦的海报,书桌上摆了一叠书,书柜里满满都是书和奖杯。
原来廖阿姨的儿子叫廖杰。
廖阿姨说:「小廖啊,你就住我儿子的房间吧,想住多久都行。我儿子今年暑假不回来,嫌机票贵……我一个老太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找工作的事儿你别急,安心住阿姨这儿,多个人不过是多双筷子。你等等啊,我给我儿子打个电话。」
廖阿姨欢天喜地走到窗边,声音很温柔。
「儿子呀,是妈妈。最近身体还好吧?学习不要太拼命了,身体要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一切都好。妈妈认识了一个姑娘叫小廖,人老实单纯,小小巧巧的女孩子……妈也想有人陪着我说说话……行,行,妈知道了,妈都给你安排好。你放心吧……中式婚礼好,不要出了国就学外国人那套。妈传统,小廖也是个传统的孩子。好好好……妈都安排好……」
挂断电话,廖阿姨转过头来笑:「小廖啊。咱们这片要拆迁了,你和小杰结了婚,咱们家又能多分一套小房子了!街坊邻居都搬得七七八八了,我还没签字呢。不给我满意的价格,我就不签,为了我儿子,我也得多争取点!」
我红着脸,低着头傻笑。
我刚到法定结婚年龄,就能结婚,真好。
廖杰高大帅气,而我平凡矮小,只是看着他的照片,就能感受他是一个多好的男孩子。
如果真的能结婚,那就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了。
老公、房子、善解人意的婆婆,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晚上,廖阿姨做了满满一桌菜,特意给廖杰留了一副碗筷。
夕阳照在餐桌上,像一场美梦。
漂浮的空气中,我仿佛真的看到空椅子上坐着一个英俊温柔的大男孩。
廖阿姨给我倒了一杯红酒,我在她的笑脸中,一饮而尽。
随着模糊的视线,房子和廖阿姨都在我眼前摇晃了起来。
我一头栽在了桌子上,晕了过去。
然后,我就成了廖杰的冥婚新娘,被廖阿姨塞进了床箱中。
廖杰的床下被廖阿姨布置成了棺材模样,除非床板打开,否则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07.
我醒来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廖阿姨关了起来。
刚要坐起来,脑袋就撞上了硬邦邦的东西,疼得我惨叫连连。
圆孔外,我看到了自己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冥照。
竟然是廖杰!
廖阿姨杀了两只鸡放在桌上,公鸡对着廖杰的照片,母鸡对着我。
香蜡纸钱在燃烧,火光越来越亮。
我筛糠似的发着抖,慢慢朝左边挪去——
微光透进来,刚好照在一个方正的盒字上,盒子中间嵌了一张黑白小照片。
我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是骨灰盒!
我吓破了胆,疯狂尖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又踹又踢。
嘎吱一声,床板弹开了。
我如溺水的人,猛地坐起来,拼命喘着气。
廖阿姨举着刀,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冲着我微微一笑:「妈给你们准备的婚礼,喜欢吗?」
话音刚落,冰凉的刀锋贴近了我的脖子,轻轻一划——
我惊恐张大嘴,捂住脖子,倒了下去。
廖阿姨并没有杀我,只是划破了我的皮肤,接了一点血装在酒杯里,灌进了我的口中。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人把我拖了出来,提着我的衣领让我跪在地上。
我浑身无力,脑子浑浑噩噩,身体却随着一个声音在行动。
「一拜天地……」
我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廖阿姨的声音,蛊惑着我。
「夫妻对拜……」
恍惚的视线中,穿着长衫马褂的廖杰在冲我微笑。
我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却亢奋不已,周围渐渐涌出了许多声音,在说恭喜。
抬头的瞬间,整个房子变得硕大无比,四周坐满了宾客。
觥筹交错中,我竟然看到了妈妈,她冲着我笑。
妈妈从前一直担心我个子矮小,学历低,怕我以后找对象吃亏。
妈妈,你看,我结婚了呀。
刚满二十岁,我就嫁了个好老公。
长得矮没关系,没有钱也没关系,我运气好呀。
天上掉下个好老公。
天空中飘荡着廖杰的奖状和奖杯,它们在彩虹中飞舞、旋转。
四处都是美妙的歌声,我还看到了鸽子。
鸽子绕着我们的婚纱照打圈圈,一边飞,一边从嘴里喷出鲜红的玫瑰。
真幸福呀。
自从妈妈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感觉到幸福和快乐了。
我嘿嘿傻笑着,倒在了廖杰怀中。
08.
原来,婚礼的美好幸福是因为廖阿姨给我喂的致幻药。
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早晨。
红彤彤的四件套和墙上的喜字,让我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穿着秀禾服,无名指上还多了一枚小钻戒。
我惊恐转身,我的新郎……不,那盒骨灰挨着我躺了一晚上!
我连滚带爬下了床,扯下新娘服,胡乱抓起一件穿上,竟然是一条全新的红裙子,尺码刚好。
我盯着床上的骨灰盒,牙齿咯咯作响,总觉得廖杰的鬼魂透过照片正直勾勾盯着我。
突然,我看到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我赶紧冲过去,小心翼翼拉开——
砖头早已把窗子封死了。
我跌坐在地,眼泪涌了出来。
门外响起来廖阿姨欢快的声音:「小俩口还在睡呢?妈给你们做了好吃的。」
我不敢回答,脑子里想着怎么才能逃出去。
我不到一米五,廖阿姨起码一米六八,虽然已经年纪大了,但看她身体倍棒儿的样子,我肯定打不赢她。
想起她手起刀落杀鸡的凶狠模样,我立刻怂了。
小区墙上到处都圈着大大的「拆」字,一墙之隔的地方,全是残砖废瓦。房子大门和窗户都装上了结实的防盗栏。
就算我呼救,也没人会听到。
想跑,只有从大门才能出去。
正想着,廖阿姨已经开门进来。
见我乖乖穿上了红裙子,她笑得直拍巴掌:「好啊,好看!刚合适!新媳妇就要穿红。你赶紧让小杰这个懒虫起床了。」
我支支吾吾:「好……好的,廖阿姨。」
廖阿姨笑弯了腰,塞给我一个红包:「还叫阿姨,还不改口叫妈。」
「妈……好的,妈。」
廖阿姨心满意足出去了。
我屏住呼吸,强忍着害怕,小心翼翼抱起骨灰盒走出去。
餐桌摆了三张椅子,我刚把骨灰盒放椅子上,廖阿姨就甩了我一耳光,直接把我打懵了。
廖阿姨冷冷看着我:「你嫌弃我儿子?把我儿子放桌上!」
我一边哭,一边把骨灰盒放桌上,廖杰的脸贴在骨灰盒上,冷漠地看着我们。
骨灰盒前,摆了一副碗筷。
廖阿姨把廖杰碗中的菜堆积成了小山,他也没办法吃一口。
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但廖阿姨却对着骨灰盒聊天夹菜,像对面坐着一个活人一样。
我扒着饭,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咽了下去。
这一天,度日如年。
我给骨灰盒读书,放音乐,念新闻……我就像个伺候瘫巴老公的新婚妻子,伺候着一个骨灰盒。
廖阿姨在摇椅上织毛衣,一脸幸福。
噩梦般的夜晚还是来临了。
廖阿姨盯着我洗了澡,关了客厅灯,继续坐在摇椅上织毛衣。
我把骨灰盒放床上,自己睡地板,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
累了一天,我还是睡了过去。
半夜,我被噩梦惊醒,睁开双眼,就看到一个黑影死死盯着我。
廖阿姨说:「你为啥不睡床上?」
我早已吓得眼泪横飞,结结巴巴道:「我……我……我睡觉不老实,怕,怕踢着廖杰。」
「上去!」廖阿姨猛地一吼。
我赶紧翻上床,老老实实躺在骨灰盒旁,一动也不敢动。
「你能找到我儿子,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廖阿姨丢下一句话,翩然而去。
我在黑暗中,吓得一夜未眠。
09.
天刚亮,廖阿姨就拖着小推车出门了,大概是怕吵醒我,关门的声音特别小。
老小区都是一扇木门,一扇栅栏防盗铁门。
木门从外面反锁,我疯狂摇晃,竟然把锁晃开了。
我欣喜若狂,刚打开木门就被防盗铁门上层层铁链惊懵了。
我用力拍打着铁门,扯着嗓子疯狂大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救救我!放我出去……」
昏暗的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我把手伸出去,用力挥:「这里!这里!救救我!帮我报个警吧……」
人影越走越近,竟然是廖阿姨!
我吓得拼命踹铁门,喊得越来越大声:「救命……救命啊……」
廖阿姨带着冷笑,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用力往下拽。
我疼得嗷嗷惨叫,身体紧紧贴着铁门,随着廖阿姨的手,一上,一下。
「妈以为你是个实诚孩子,我可怜你没爹没妈,我可怜你流落街头,好心收养你。我好吃好喝伺候你,你竟然还想跑?!」
我呜呜哭着求饶:「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妈……」
「我儿子也是,我把心肝都掏给他了,他竟然要去美国读书!他也想跑!你们为什么都想跑!」
廖阿姨一声怒吼,用力一拽,我疼得惊声尖叫。
她甩甩手,我的几缕发丝落在了地上。
「好好待着吧,这层楼就剩我们一家了。二楼还有一户,你喊了也没用,老太太是个坐轮椅
的老年痴呆。」廖阿姨笑笑,拖着小推车,飘然而去。
我摸摸头皮,指尖有几缕血丝。
我怕再挨打,立刻麻溜把骨灰盒放在桌上,打开书柜准备找本简单的书读给廖杰听。
我害怕廖阿姨在家装了监控,万一我偷懒,又会被她打。
没想到这一翻,竟然让我翻出了藏在书柜底下的一个日记本。
廖杰的字很漂亮,但日记却让我发现了另一个版本的失败人生。
10.
「我十八岁了。每次洗澡,她都要冲进来给我搓背,丝毫不顾及男女有别。我只能趁她不在的时候偷偷洗。为什么洗个澡,都要偷偷摸摸,我恨这样的生活。
「她知道我要去美国的时候,差点疯了,爬上窗台就要跳下去。我看着她,说,你跳吧,你跳了,我也跳下去。大家都不要活了。我妈终于下来了,那一天她都没有和我说一句话,但我觉得很快乐。」
「我妈还是爱半夜不声不响坐我床头,有时候看着我哭,有时候看着我笑,时不时喋喋不休,从我婴儿时期呛奶说到我第一次尿床……她总是在回忆我无比依赖她的那些岁月,以及表达对我现在疏远的不满。我觉得她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鬼,夜夜坐在我的床头,勾我的魂。」
……
看到这里,我倒抽了一口凉气,窒息的母爱造就了一个疯批廖阿姨。
后面的内容,却让我知道了廖杰死亡的真相。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但她的身边围了太多男同学,他们一个个都有自己的跑车和房子,只有我,寄宿在别人家里。我知道,她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我却忍不住对她报有丝丝幻想。」
「当我听到她说:『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廖杰啊,这个星期我要搭凯文的私人飞机去夏威夷玩。挑男人千万不要挑穷光蛋,长得再好看也不行!』我的心,碎了。」
……
「如果不是过年,我是不会回来的。妈妈照旧在餐桌上大声吹嘘着我,我却恨不得钻进地缝中。我以为妈妈是个善良的人,她却把别人家的孩子当作笑话说了出来。她说:『老李想把她闺女介绍给我们家小杰,天啊,一个卫校毕业当护士的女儿也敢开口?我儿子是什么人?我儿子那是人中龙凤!』我在一片笑声中,突然就落泪了。」
「我越来越没有胃口了,我吃不下饭。已经连续十天没睡着了,我大概是病了。」
「洗澡的时候,她又进来了。我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开心地用搓背巾用力搓着我的脖子、肩膀、背……我任由母亲抓起我的胳膊,掰开我的腿……我的身体像一块钟摆,在她的掌心重左右摇晃。我知道,我该死了。」
「这个家,就是一个牢笼。我妈是残酷的狱卒,我是悲惨的囚犯。」
这一天的日期是 2021 年 7 月 2 日。
当晚,廖杰就自杀了。
我不知道他是以怎样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但他并没有得到解脱,依旧被母亲畸形而浓烈的母爱占据着。
母亲把他的骨灰盒放在家里,像活着时一样,吃饭摆桌上,睡觉摆床上,还一起看电视。
母亲依旧爱给他洗澡,用搓澡巾把骨灰盒擦得锃亮。
还给他强塞了一个老婆——我。
廖杰,不管是生,还是死,他都被他妈妈牢牢掌控着。
真可悲。
11.
「你在看什么?!」突然,背后传来一声怒吼.
我吓得一个激灵,日记本掉地上了。
廖阿姨推开我,抢过日记本,一篇篇翻着。
日记本挡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瑟瑟发抖的肩膀。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小杰写的!是不是你?为了跑,故意伪造小杰的字迹,想气死我是不是?」
我连连摆手:「我没有……不是我写的……」
日记本落下的瞬间,我看到了廖阿姨泪流满面的脸。
她粗鲁地用袖子擦擦泪水,对着骨灰盒温柔地说:「小杰啊,妈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牛肉。妈给你做胡萝卜烧牛肉好不好呀?」
廖阿姨把日记本死死抱在胸前,布满泪痕的脸,洋溢着僵硬的笑容。
但哭花妆容的脸,让她看起来就像一只孤魂野鬼。
我突然觉得,廖阿姨很可怜。
「砰」一声巨响,廖阿姨摔门进了自己的卧室。
隔着墙,我听到了努力压抑的低哭声。
我看着骨灰盒,说:「你妈哭了……」
骨灰盒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黑白色的廖杰似笑非笑,像是在嘲讽我。
突然,我看到了落在地上的钥匙串。
我太阳穴一跳,抓起钥匙,捏着最大的那把快速冲到大门处,咬着牙,准确把钥匙塞进了锁眼中。
我屏住呼吸,轻轻一拧。
咔哒,锁开了。
我三两下扯开铁链,疯了一样狂奔而出。
阳光已经照亮了昏暗的走廊,我咬紧牙关,没命地冲!
我抓着楼梯扶手,连滚带爬冲到了楼下,又疯了一样埋头往小区外跑,绕过一圈废墟,总算看到了一条小马路。
看着明亮的阳光和稀稀拉拉的人群,我的心终于踏实了。
我扶着电线杆喘了几口气,电光石火间,我猛地抬头——
廖阿姨隔着防盗栏,直勾勾盯着我。
原来饶了一大圈,厨房外,竟然是一条小马路,怪不得廖阿姨每次都把厨房门关死。
目光对视的短短几秒,我的心怦怦狂跳,几乎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她的头缩了回去。
我的腿已经软了。
我招了一辆出租车,麻烦师傅开到了最近的派出所。
红包里的钱是十八块八,刚好够给出租车费。
12.
警察叔叔带着我来到廖阿姨家时,消防车已经到了。
熊熊燃烧的火焰从廖阿姨家厨房窗口喷出。
浓烟滚滚中,我除了害怕,竟然还有一丝丝后悔。
廖阿姨自杀了,她的尸体紧紧抱着儿子的骨灰盒。
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煤气罐爆炸,她死得义无反顾。
我坐在警车后座,呆呆地看着无名指上的小钻戒,拼命往下拽。
但戒指在我手上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拽不下来。
从那以后,我经常做噩梦。
梦里,我还是被锁在棺材中,一具干尸躺在我身边,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
廖阿姨坐在床头的摇椅上,一针针,麻利地织着围脖。
摇椅嘎吱作响,她和他,都在冲我笑。
我知道,这辈子我都不敢再结婚了,这短短几天的婚姻生活成为了我一生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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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17 16: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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