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 年陇南考古之行,林杭的头被傻子用力摁在棺椁的土灰里,等被救出时,左耳消失,双眼无神,口吐白沫。
自那之后,林杭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无法入眠,时常鬼叫,不吃不喝,却总盯着人的身体流口水。
无奈之下,我只好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01.
我和林杭相识于 04 年,那时候他即将从北京大学考古学系毕业。
我是他的学妹,考古这一行,外人看来总是充满浪漫色彩,然而实际上枯燥乏味,且又苦又累。如果不是真的热爱,很少有人选这一行。
林杭是学校的名人,他是我们系唯一一位福利院出来的孩子。
我对他十分钦佩,因为他的成绩优异,品行端正,为人处事挑不出刺,连吴教授都对他寄予厚望。
自然也有很多人倾慕他,其中就包括我。
追求过程暂且不表,花了半年时间,我和林杭确定了恋爱关系。
在他的帮助下,那些令我觉得烦躁的各种文物学理论和地理学都变得有趣起来。
林杭毕业那年,吴教授安排实习,前往甘肃陇南一个考古工地,去发掘现场参与整理。
听说位于陇南的是秦人墓葬群,林杭乐开了花,他对先秦到汉初这一段历史格外喜欢,恨不得穿越到那个年代。
我满满的羡慕:「我也好想去啊。」
林杭抱住我,打趣道:「那我问问吴教授能不能带家属?」
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学校确实有此安排,吴教授从我们这一届选了两个同学随行。
幸运的是,我在其中。
去陇南从出发到回来,这当中发生的所有事,甚至细节我都记得非常清楚。
因为这一趟改变了林杭和我的人生轨迹。
我们是 4 月 6 日出发,花了 20 个小时,中间转车到礼县,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天空在下雨。
当我们下车的那一刻,雨势突然变大,成了瓢泼大雨。
空气里都是潮湿的腥气,林杭用自己的外套给我挡雨,一群人手忙脚乱地跑进房子里。
学校租了一栋自建房当做宿舍。
地上铺的是瓷砖,上面垫了几个纸壳子,免得滑倒。
林杭和学校里两个外国留学生住一个三人间的房间。
我住四人间,吴教授叮嘱我们明天八点起。
看天气预报,明天还会有雨,室外活动无法展开,只能在室内先上一天课。
第二天上课吴教授提醒我们:「同学们出门记得喊我们,或者跟同伴一起。
「大家要注意安全,不要和陌生人搭讪聊天,也不要理会陌生人。」
旁边的学姐放低声音给我说:「小茗,你发现没?这个村子里有很多傻子。」
我当然发现了,昨晚十点大雨倾盆,那样恶劣的天气坏境下,我在下车时还能看见树下站着一个表情痴傻的成年男人。
今早去厨房吃饭,老板娘把婴儿绑在怀里,我余光看到那婴儿的嘴脸似乎不对。
面部扁平,鼻梁低,眼外侧上斜,身上还有若隐若现的臭味,不知道是老板娘还是婴儿的味道。
02.
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心态,大家都不会谈论他们,走在路上如果遇到傻子,尽量离得远远的。
村落环境简陋,洗澡间男女各有一间。
女生洗澡间在其他人的宿舍,15 个女孩子要排队等着,有的等不急就接了盆水在自己宿舍洗。
窗户没有窗帘,只能用手举着床单遮住。
9 号晚上,我在宿舍洗澡,拜托两个学姐帮我举床单,学姐左慧突然尖叫,扔下床单躲在角落里。
我慌忙捡起床单围住身体,看着窗户,漆黑一片的夜里,什么也没有。
左慧不敢睁眼,我和另一个学姐李贺面面相觑,只听左慧大喊:「有傻子在偷看!」
我们再去看,依然没有人的踪影。
于是我鼓起勇气,上前几步,一直走到窗户跟前,从上到下扫视,最后停在靠近窗沿的地方顿住。
一个傻子。
他浑黑的眼珠子长在倾斜上翻的眼眶里,眼白少得可怜,鼻梁低平,嘴巴夸张地张得极大,能看见猩红的舌头,以及牙齿上的红色液体。
我很惊讶我没有立即跑开,也许是吓傻了,总之我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慢慢站直身体,我的视线也随之慢慢往上。
他比我矮一点。
我想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下一秒,他挥舞出拳头,「砰」的一声,打在玻璃上。
接着没有丝毫停顿,一下一下,像锤肉泥一样猛地捶打窗户。
李贺一边抱住我往后退,一边喊救命。
左慧已经哭疯了,李贺又赶紧去安慰她,等到人来,我才慢慢掌握回身体的控制权。
男生宿舍就在旁边,等到所有人赶走傻子后,我才恍然惊觉自己只披着一张床单。
我察觉到男生异样的眼神,化为细针扎在我的身上。
吴教授赶走围观的学生。
林杭脱下衣服给我盖住,揽着我坐在床边:「别害怕。」
他跟我说了整整二十遍别害怕。
吴教授要报警,被村长拦住:「老师们别着急,那种人脑子不好,我把他带来给你们道歉。」
已经是晚上十点,村长走到门边,低声道:「我们这傻子很多,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不如你们去认认吧。」
03.
我还是有些害怕。
但是男同学们义愤填膺,声称一定要找到这个偷窥狂。
林杭握紧我的手,也给了我安全感。
吴教授点头:「带我们去吧。」
村长在前头领路,狭窄的村道没有路灯,黑漆漆一片,只有两三个手电筒的光亮。
我用手机的灯照着四周,风声吹动草丛,吴教授打破寂静,委婉地询问:「村长,你们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身体不好的人?」
村长吐口烟:「风水不好,兴许是这地方墓太多了。」
左慧小声道:「封建迷信。」
村长听到了,甩了甩烟头,没说话。
我们走了五分钟的路来到村委会,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粗略地看,约有十几个人。
他们都是歪嘴斜眼,身体健全,头比较大,个子不高。
有的女同学心里很害怕,悄悄挪到后面。
吴教授看向我:「小茗,是哪个人?」
我眉头一皱,从左到右挨个扫视,一个个看去,才发现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他们那呆滞中带着侵略的眼神让我想吐。
终于,我挨不住,干呕了起来。
林杭过来扶着我,我虚脱到根本站不住,抬眼去看,那些傻子也想过来扶住我,我吓得失声尖叫。
村长急忙过来拉开众人,他没有呵斥,反而说了句:「都给我忍着!」
我以为是让大家忍着怒气,不要动手。
后来才知道,是让他们忍住某种欲望。
临走时,也许是人多势众,左慧的男朋友放了句狠话:「谁要是再敢偷看,我就弄死谁!」
那些傻子突然全部站直身体,默默地盯着我们,直到离开视线。
回到宿舍,吴教授对我们说:「咱们要在这边待四个月,尽量不要招惹他们。
「我已经联系工人,在工地周围装上拦网,也和村长说好,除了帮助我们的工人,其余闲杂人等不能到工地和宿舍来。」
已经是深夜,吴教授嘱咐大家关好门窗,李贺扶着我回到宿舍。
学姐们渐渐入睡,只有我,忍着强烈的恶心看着天花板。
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后大家的心情也恢复明媚。
趁着土现在湿润度适中,我们第一次下了工地,先测绘,那些在课本里学习的知识用在实际操作里,大家都有点手足无措。
吴教授慢悠悠地看着我们,并不催促。
算好位置后,大家把整个墓葬群分成若干个探方,一个探方里应是一个棺椁。
之后,两两组队进行分组,吴教授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分好组来我这里登记,然后我们就分一下探方。」
我和林杭一组,分的探方在东边的角落,正好挨着围栏。
村子里的一些阿姨叔叔组成工人队伍来帮我们筛土,铲土。
趁着叔叔用铁锹铲土,林杭来到我身边,递给我太阳帽:「好点没?」
我嗯了声:「好多了,起码睡觉正常。」
夯土是个技术活,拿着铁铲,林杭就一副铁铲在手,天下我有的架势,从南铲到北,半天只喝一口水。
因为林杭在,我们进度算是比较快的。
烈日当头,土被晒得干裂,吴教授从城里买来打农药用的蓝色水桶,还从农户家借来水管,让我们用来湿润土地,以此来辨认土色。
我不禁感叹,能在历史长流中永久不衰的是土地。
当我在探方铲到一片瓦片并触摸时,我能感觉到在几千年前,或许有人就和我站在同一个位置,亲手放下陶罐。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04.
林杭最近经常和他的室友汉斯在一块。
两个人聊天南地北,导致林杭和我吃饭的时候,多了一个汉斯,话题也变成了中国志怪小说和西方神话体系。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
被汉斯很随意地提起:「Cthulhu.」
林杭对克苏鲁神话提起兴趣,平时除了去工地都跟着汉斯,汉斯还给他分享了论坛和书籍。
这也导致我们的进度慢了下来,跟别人落下了一大截,他总是在夯土的时候跟我聊起克苏鲁神话:「小茗,会不会在我们在古代就有像克苏鲁一样的怪物?
「只要靠近就会丧失理智,这样很多不能解释的事件似乎都有了解释。」
我对此回复:「我觉得你和汉斯需要分开住。」
5 月初,我们的探方内部已经清晰,棺椁在探方右侧,左侧是陪葬品,有青铜器、陶器、盘,等等,都已经是瓦片状态。
我揽下记录的活儿,毕竟林杭对于志怪研究已经有了痴迷的趋势。
他在网上订购了很多本相关书籍,送不到村子里,只能先送到学校。
吴教授不让我们触碰棺椁,先把陪葬品全部整理好,并且记录成册。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然而变故很快来临。
5 月 4 号那天,天阴,空气闷热,鼻尖都是潮湿的气味,预计会下场大雨,工地没有棚子,只能用大的塑料布盖住探方。
探方约一人高,上下都只能用蹦的,在探方里佝偻着腰,就看不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就在我和林杭扯着塑料布时,外头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一阵阵,宛如杀猪时的叫声。
有人问:「怎么了?!」
大家都爬出探方,听到左慧崩溃地大喊:「傻子杀人啦!」
我先爬出去,刚支起身子,又听见左慧叫:「吃人……是吃人啊!!啊!」
一字之差,意义却完全不一样,我手吓得发软,颤抖着往左慧那边看去。
身后蹿过什么东西,快得似风,等我回头,林杭的头已经被一个傻子使劲摁在棺椁里。
傻子压在林杭身上,像在撕咬什么东西的模样。
我强迫自己冷静,高声求救,扯着嗓子喊救命,接着抢过阿姨的铁锹,跳进探方里。
林杭的腿在疯狂挣扎,我举起铁锹用尽力气打在傻子的后背上。
「咚!咚!咚!」
傻子纹丝不动,我发了狠直接锤他的头,铁锹上沾了血,可傻子还是不放开林杭。
我丢下铁锹去拽傻子的手,同学们也赶过来帮忙,林杭的腿不再挣扎,渐渐不动了。
那傻子呵呵笑起来,我呼吸急促,被同学们拽着后退。
这个傻子不正常。
林杭瘫在棺椁上,脸朝下埋在土里。
傻子慢慢回头,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滑进他的嘴里,而他的嘴里此刻正衔着一块肉,看见那圆边和耳廓,所有人呼吸一顿,惊恐地看着傻子。
他就那么盯着我们,一口一口咀嚼起来。
随着傻子完成吞咽动作之后,他才三步并作两步像个野人一样飞快地跑走。
原来我们的拦网对他们根本没有作用。
老师同学们都丢下铁锹,一时之间,竟然都不敢去碰林杭。
我捂住嘴泪水流出,全身发抖,打通 120。
另一边吴教授把林杭翻过来,他的左耳被咬掉,可以说是直接被撕扯掉的,口鼻里都是土,把土挖出来,流出来的还有白沫,双眼微睁,内里无神。
幸运的是还有鼻息。
左慧的男朋友被一群人抬出探方,大家看到他的右臂,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胳膊上缺了好几块肉,露出里面的白骨。
他还有意识,正在痛苦地喊叫,脸上疼得大汗淋漓。
左慧无助地抱着他,不敢碰他的伤口。
这个时候,一向稳重的吴教授也慌乱了。
发黄的天空开始下雨,豆大的雨滴落在众人脸上,惊醒所有人。
大家把两个伤员抬到宿舍,其余人按捺住惊魂不定,冷静地铺好遮雨的塑料布。
救护车来把两人接走,村子里的村民都来围观,我环顾一圈,其中没有那两个傻子。我和左慧以及吴教授跟着救护车离开,其他学生也被学校暂时送回,留下几位老师完善探方。
实习被迫停止。
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等到了医院,吴教授才想起来打电话报警。
吴教授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抹了把脸:「小茗、左慧,你们有没有被吓到?」
半晌,我才点个头,左慧还没有回过神。
吴教授干巴巴地安慰了几句,显然他也没有从那场混乱里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走出来告诉我们:「病人无碍,接下来静心休养,直接转到普通病房。」
我们三个都松了口气。
因为林杭没有家人,所以我主动担下照顾他的任务,吴教授返回考古工地,去完成善后工作,以及警察的问话。
左慧的男朋友在第二天就醒了过来,但左慧依旧惴惴不安,因为她觉得她的男朋友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我在给林杭擦拭胳膊,左慧局促地站在门边,自从目睹了男朋友被咬伤的全过程之后,她的大小姐性格就收敛了许多。
「他……说话慢吞吞的,反正就是有点不对劲。」
我宽慰她:「任谁遇见这么一遭,都会有心理阴影,时间长了就好了。」
左慧不好再说,她定定瞧着我和林杭:「你和林杭感情真好。」
我看着她垂头丧气的脸,心里猜到她在想什么,提醒道:「他的手只是缺了几块肉,顶多落疤,不是断了。」
左慧脸颊一红,面色尴尬:「我只是……慌了,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
是啊,我将目光挪到林杭身上,他没了左边的耳朵,醒来之后会不会崩溃?
林杭整整昏迷了五日才悠悠转醒。
当他醒来后,我才理解左慧口中的不对劲是什么。
他的思维似乎迟钝了,跟他说话他会反应很长时间才给出回应。
举起手指在林杭眼前晃,他的眼珠子往往要慢一步。
医生给出的回答和我安慰左慧的话一样。
很快,吴教授那边也给出了消息,警察抓到了那两个伤人的傻子。可恨的是,他们患有精神病,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这件事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林杭提起,没想到他主动开口:「小茗,帮我……把学校里的书拿来。」
「什么书?」
半晌,才听他道:「我在网上买的,有关志怪邪神的书。」
我没听出他的语调沉重,反而想着他还有心思研究这些,看来已经没有什么大碍。
06.
我联系了汉斯,委托他把书籍寄到甘肃,汉斯在电话中十分关心林杭的伤势,并且决定亲自来看望林杭,顺便把书带过来。
在这期间,我十分担忧林杭的精神状态,他已经好几天不进食,最多吃一些米粥,经常呕吐,双眼无神地坐在床上发呆。
并且在看到陌生人时眼里会露出短暂的惊恐。
就仿佛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具空壳子。
汉斯的到来让林杭难得地有了点精神气。
「小茗,你先出去,我和汉斯聊一下。」
汉斯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休息,听到这话对我摆摆手,我感谢地看了他一眼,视线挪到他怀里抱的书籍上。
大约五本书,最外面是本《汲豖琐语》,还有本外文书 The Shadow Out of Time。
也许是因为林杭对汉斯的信任,导致我把希望都寄托在汉斯身上。
在外面等待的一个小时里,我竟然十分紧张,就像在等待对林杭的判决。
太阳落山时,汉斯出来了,他满脸疑惑又带着凝重:「小茗,林杭想回北京。」
「可以啊。」
汉斯问:「吴教授来看望过他吗?」
我回想着:「刚醒的时候来看过一次。」
汉斯拿出根烟在手里把玩:「林杭说吴教授恐怕不会让他回北京。」
「为什么?」
汉斯转头盯着我:「林杭说自己被影响了。」
这话说得奇怪,我眉头蹙起,有些气恼:「到底什么意思?吴教授怎么可能不让他回去?林杭到底怎么了?!」
汉斯示意我的音量小些,他轻声道:「林杭并不想让你知道,你可以理解为他中邪了。」
简直是一派胡言,我冷笑:「你信了?」
汉斯把烟叼在嘴里,含混不清:「我不信,虽然我读过很多书籍,也对东方与西方神话了解很多,但是我的心里认为那是假的。」
「可是……」他话锋一转,「你不觉得林杭很奇怪吗?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饿死。」
我默默地看着病房里林杭沉睡的容颜,两颊凹陷,形容枯槁,嘴唇惨白。
「那你说该怎么办?」
汉斯拍拍我的肩膀:「如果吴教授真的不让他回去,说明林杭出了问题,我们也该继续我们的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汉斯在医院陪护着林杭,而我抽空完成实习课业,按医生的说法,林杭的身体已经痊愈,最多两个星期就可以出院。
在汉斯和我的强烈要求下,林杭开始进食,少食多餐,勉强让他看起来有些精神。
这天,医院的护士找到我,表情难堪:「何小姐,打扰你哦,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
看出她的紧张,我笑笑:「怎么了?」
护士左顾右盼,见没人低声道:「你男朋友老是盯着我们看。」
我表情一滞,护士急忙解释:
「何小姐不要误会,不是那种色眯眯的盯,就是那种……唉我也形容不出来,就像我们饿了好久看到炸鸡腿的眼神。
「他还会流口水!」
07.
我立刻联想到了村子里的傻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悄悄地观察林杭,他依旧是没精打采的样子,并没有护士所说的情况。
我渐渐放下心,离出院还有三天的时候,我向汉斯提议带林杭下楼走走,去花园放松下心情。
汉斯应允,今天本该是他负责照顾林杭,但我的作业已经全部完成,所以也来看顾着,没想到,却看到了令我吃惊的一幕。
林杭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汉斯在旁边看书,人来人往,林杭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正如护士所说,这是饥饿的困兽紧盯猎物的眼神。
更可疑的是,林杭的嘴角无意识地流出涎水,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我整理好表情,拿出纸巾上前去给他擦拭,林杭吓了一跳,看我的眼神就像陌生人。
「怎么了?」汉斯问。
我勉强笑笑:「没事,回去吧。」
林杭的精神不太好,我默默地盘算,先让他回北京,再从长计议。
没想到当晚就出了状况。
凌晨一点,医生打来电话声称林杭咬了人,让我立刻去处理。
赶到医院的时候,汉斯已经到了,他站在林杭旁边,而林杭被五花大绑在床上,瘦骨嶙峋的他看起来能被绳子轻而易举地勒断。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松开他!」
医生面含怒气,指着角落里哭泣的护士:「护士来拔针,这个患者试图撕咬她,幸好她眼疾手快用东西挡住,这就是故意伤害!」
我想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看到林杭眼角滑下来的泪水时,我说不出话来。
林杭两眼望着天花板,突然出声:「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这也是他被送进医院以来第一次唤我的名字:「何茗,你不用再管我,离开这里,你走吧。」
医生冷哼一声,汉斯跟着去处理相关事宜。
林杭闭上眼不看我,我哭着给他解开绳子,粗粝的绳子划伤了他的皮肤,露出血丝,就在我要擦拭的一瞬间,林杭猛地推开我。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不肯说话。
汉斯回来告诉我,他已经通知了吴教授,无奈之下,我只好联系北京较好的安定医院。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吴教授却告诉我,必须把林杭留在陇南礼县。
「在你们实习工地的那个村子里,有一家精神病院,林杭必须在那里接受治疗。」
我不能理解:「吴教授,我需要你解释一下为什么?」
吴教授憔悴了很多:「我问过上面,所有在那个村落里得了疯病的人必须留在那里。」
他悔恨不已:「怎么就在这次实习中出问题了呢……
「林杭毁了啊。」
08.
来送林杭的人只有汉斯和我以及吴教授。
天越来越热,惹得人心情焦躁,看着林杭离村子越近,我就愈发不安。
在村里的两个月,我们竟然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座精神病院,它藏匿在树林深处,外围是一圈三人高的铁栅栏。
我有种预感,如果进去,恐怕再也出不来了。
「林杭!」我喊住他。
林杭跟在村长和吴教授的中间,三个人都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欲言又止:「你真的要去吗?」
他面容憔悴,几乎是将死的模样,轻轻地对我点了头。
我的眼眶酸涩,强忍泪水:「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把你经历的告诉我?」
村长打开精神病院的大锁,「轰隆」一声门从两侧推开,露出里面成群的傻子,他们手脚上都戴着镣铐,表情痴傻,头整齐地扭到我们这边,咧嘴笑。
看到这一幕的我更加崩溃,我挣开汉斯的拉扯,冲上去抱住林杭,我无法接受他生活在这里,
他明明有大好的未来,为什么……
「林杭,不要进去,求你。」
林杭的神情痛苦,他恍惚着身形欲坠,我紧紧攥着他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
「你想知道为什么,对吗?」
我眼神坚定,林杭的双手冰冷,他握住我的指尖,缓慢抬起放在嘴边,我听见吴教授的大喊,听见村长的嗤笑,听见林杭咬破指尖的声音。
以及感受到指尖流血的痛意。
林杭喝了我的血,也许只是用舌尖碰了一下,但已经足以让我惊讶万分。
吴教授拽住我往后推,林杭安静地注视着我,直到精神病院的大门重重合上。
回去的路上,吴教授突然道:「这边还有老师留在工地,小茗就在这里再待几天,汉斯和我回学校。」
我的指尖还泛着刺痛,汉斯担忧地看着我,递给我一个创可贴,我耸耸肩膀:「谢谢。」
也许在这一刻,我的人生轨迹就此发生改变。
我在医院附近订了家酒店,吴教授嘴上说让我帮助留守的老师,实际上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和林杭一样精神失控。
被林杭咬破指尖的时候,我是紧张的。
但是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我又测心率又量血压,没有任何问题。
当时左慧的男朋友病一好就出了院,因为我一直没能回北京,也不知道后续如何,想到这儿,我给左慧拨去电话。
电话接通,左慧的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左慧,你男朋友身体还好吗?上次那件事……」
左慧直接打断我,语气不耐烦:「他死了!」
我愣住。
五秒之后,左慧带着哭腔:「他自杀了,才二十多岁,就自杀了。」
挂断电话,窗外夜色朦胧,天气预报正在播报,陇南即将迎来橙色暴雨预警,望市民做好防护。
我披上外套,紧紧裹住身体,一动不动。
09
在酒店的第五天,陇南迎来了暴雨天气。
而我忽然感觉身体不适,心脏跳动很快,头晕眼花,但是我的身体一向很好,也没有遗传性疾病。
接下来的两天都是胸口烫,心跳快,因为还在下雨我就没有出门,所以我以为没有什么大问题。
直到两天后,左慧找到了我。
在开门的一瞬间,我吓得瘫倒在地上,全身惊吓到抽搐着往后爬,因为门口站着的根本不是人!是一个怪物!
它没有皮肤,我能直接看清楚它身上的每一处血肉,从跳动的心脏到蠕动的胃,以及各种弯弯绕绕的肠道,甚至于毛细血管,那些毛细血管里有无数只细条状的黑色蠕虫冒出了头。
每只虫子的下半身分裂出许多条尾巴,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看到这个景象,我干呕出声。
「小茗,你怎么了?」
怪物的头骨疑惑地往左边倾倒,竟然是左慧的声音。
我想到了什么,立刻低下头,那指尖本应该愈合的伤口此刻又裂开,爬出来一条正在蠕动的幼虫。
「不……」我哆嗦着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左慧?」
「是我,小茗,我听说你还在甘肃,于是来找你。」
行为举止和声音都是正常的,我坐在沙发角落,呼吸急促甚至开始困难。
「小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还好吗?」
我不敢看她,胡乱应声。
左慧起身:「走,咱们喝酒去,你太紧绷了。」
我尝试去看她的身体,冷静思考,会不会如她所说,我最近太过紧张,产生了幻觉?
思及此,我收拾东西跟着左慧去了酒店楼下的酒吧。
灯红酒绿之下,我的崩溃不减反增,舞池里跳动的人影,那些婀娜多姿的身形,全部都没有皮肤,都是一坨血肉,和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头的黑色蠕虫。
酒保上了几盘食物,可在我眼里都是散发着恶臭味的淤泥。
这股臭味就和当初村子里那老板娘和婴儿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只能捂住嘴巴,不泄露一点动静。
这里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究竟他们是怪物还是我成为了……怪物?
所有曾经能吃的食物在我眼里都变成了恶臭的泥。相比之下,那让我觉得散发出诱人香味的食物,竟然是左慧正在跳动的心脏和她身上的所有血肉。
我赶走左慧,躲回家里,我害怕别人把我当成怪物,更害怕他们所有人。
整整三天,我没有进食。
这一刻我突然醒悟,我所遭遇的正是林杭在医院经历的事。
也怪不得,左慧的男朋友会自杀。
只有意志无比坚定的人才能活下去。
第四天,我已经有了寻死的念头。
10
人类求生的意志是强大的。
我让保安把门从外面锁上,怕由于饥饿做出让我后悔的事。
我强迫自己把食物塞进嘴里,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恶臭,也能感受到淤泥在齿间的流动。
半个月过去,就在我要麻木地接受一切的时候,世界终于恢复正常。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我拉开窗帘,是刺眼的阳光。
林杭咬破我的指尖,碰触我的血液,让我得以与他融合半个月,经历他所经历的一切。
他被傻子吃下整个左耳,被迫彻底变成了「怪物」。
所以,究竟什么是最初的传染源?
我迫切地想见到林杭。与此同时,汉斯给我打来电话,他发现了林杭在书本上做的批注。
「他认为,在我们的世界,有一种不可名状无法形容的怪物,从古至今,正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
「林杭还备注了去实习的工地,把你们负责的探方圈了起来划重点。」
在通话即将结束时,汉斯叹气:「吴教授说,他放不下林杭,决定再去一次礼县,顺便把礼县的资料整合全部带回,以后实习不去那里了。
「他也很担心你,何茗。」
我主动联系了吴教授,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没有任何问题。
并且请求吴教授带着我一起看望林杭。
7 月中旬,吴教授奔赴陇南与我一同来到礼县的这个小村落。
村子里已经很少有傻子的身影,据村长说:「以前是我心软,现在全给关进去了。
「不过死的死,失踪的失踪,精神病院里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我听闻这话,心头一跳,村长嘲笑:「你的男朋友倒是活得还好好的呢。」
在去精神病院之前,吴教授带我重游探方,这里已经被另外一个学校勘测完毕,准备掩埋。
很明显,经过我们那件事之后,村长把所有傻子关进精神病院,又联系了其他学校,隐瞒了许多事。
我看着一个个棺椁,看着那些陪葬品,看着那些在烈日下弯腰的学生,心中莫名荒凉。
吴教授已经重回之前的稳重,他和这些学生聊天,提点他们夯土的技巧。
我敏感地注意到树后藏着一个人。
他穿着病号服,露出了半张脸,怯生生的,是林杭。
我不由自主地走近他,林杭认真地盯着我的脸,辨认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是小茗吗?」
我失声流泪,点了点头。
他晃了晃脑袋,脸上浮现抱歉的笑容:「我最近健忘,忘了许多人和事,脑海里的记忆要被其他记忆覆盖,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会忘记自己。」
我轻声问:「被什么记忆覆盖?」
他默默地注视着我,鬼使神差的,我抬起手,任由对方咬破指尖。
身后传来了吴教授的呼喊:「小茗,快回来!」
我一转头,身处的环境变成墓室,内里昏暗静谧,身穿粗布麻衣的老汉呼喊:「李大人,快回来!」
身旁竖立着几个棺椁,三四个工人在敲敲打打,还有老仆在搬着各式各样的陪葬品。
那李大人似乎是这里唯一的官。
方才呼喊他的老汉急切万分:「李大人,快逃走罢,都害了疯病!人食人啊!」
那李大人面色恐慌,强迫自己镇定:「我是大王派来除祟的,怎能一来就逃?!
「快去把道人请来!」
11.
众人簇拥下,一个道士来到墓室,紧接着面色大变。
「城内最先害了疯病的可是这墓室里的工人?」
那老汉急忙回应:「正是正是。」
那道士来回走动,在每个墓室都贴上符纸,嘴里念念有词,突然,涌进来一大堆痴傻的百姓,有的人身上还沾着血,他们张牙舞爪,被官兵死死拦住。
李大人愈发焦急,道士却不听催促,在每个墓坑里摸来摸去。
「有长虫!」
老汉指着其中一个坑,大声道:「道长快看!」
只见一条黑黢黢的状似长虫的东西游进墓坑里,道长三步并作两步去看,又消失不见。
此时,百姓死的死,流出的血洇湿了土地。
「是铜镜!」
道长拾起铜镜砰地摔在地上,李大人也跟着动作,他们把每个墓坑里的铜镜全部摔个稀碎。
每摔碎个铜镜,一束黑影就会游走。与此同时,三两个百姓发出凄厉的惨叫,身子幻化成淤泥。
再过一会儿,淤泥又奇异地重塑成另一个模样,有男有女,有孩童有老人。
重塑的人睁开眼先是疑惑地看看四周,接着爬出墓室。
他们似乎不会走路,从爬慢慢开始走,一直到越来越像「人」。
「道长,铜镜全碎了。」
我和林杭一直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在看他们,这位李大人和道长粗略地检查一番后,就决定离开墓室。
可就在我们的脚下,就是曾经我和林杭负责的探方里,正放着一个铜镜。
铜镜位于棺椁的右上方,约莫十条黑色的长条状尾巴在游动,我意识到这就是我看到的黑色蠕虫放大的形态。
我想提醒李大人,却怎么也出不了声,随着工人靠近,那怪物彻底藏在铜镜里,被工人从远处扔进来的一捧土灰盖住。
「小茗,毁了铜镜。」
林杭在我的身后嘀咕:「毁了铜镜……毁了铜镜。」
我侧身看他,他正泪流满脸:「小茗,毁了铜镜,让我重塑。
「小茗,如果我会忘记,请让我想起来。
「无论我重塑成什么样,都会想办法回到你的身边。」
话音落地,我被他猛地推倒,身下并不是硬邦邦的土地,而是吴教授的怀抱:「小茗,快醒醒,有没有事?」
我咬住舌尖,让自己清醒,就在吴教授松口气要把我扶起来时,我猛地躲开,冲向铜镜所在的探方。
抢过铁锹打开棺椁,一个铜镜正静静地摆放在右上方。
我举起石头,看见铜镜里浮现了许多人的脸,有古时候的将军与孩童,有盗扰墓室的现代人,还有傻子的脸,最后是林杭的面容,千千万万张人脸,我不顾一切,用力砸了下去。
同一时刻,精神病院的方向传来了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村长惊慌失措,所有人乱作一团,他们已无暇顾及刚刚毁了铜镜的我。
我想去找林杭,可身子越来越沉,疲惫冲洗着我,让我失去了意识。
12.
睁开眼,不在医院,我回到了家里。
见到爸妈让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想问林杭的下落,可看着爸妈欢声笑语,精心为我做的饭菜,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在陇南发生的所有事情。
从他们口中得知,我竟然昏睡了一整年。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们从未放弃过唤醒我,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我们相拥而泣,爸爸也立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学校的同学们。
吴教授来探望我,短短一年,他两鬓如霜,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该退休啦。」
我发自内心的微笑:「教授您还年轻。」
吴教授和我讲了很久学校的事情,各个同学的现状,最后才提起那个名字:「林杭同学,他失踪了。
「看守林杭的保安说亲眼看到他变成了泥,现在那个保安没了工作,被认定是精神失常。」
「可是……」我第一次看见教授抽烟,他看着我,「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我已经不想回答什么,那对于我来说似乎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
临走时,教授留下一句话:「我不问你关于铜镜的事情,如果你能,就找找林杭吧。」
我看着曾经被林杭咬破的指尖,上面已经没有任何痕迹,就像林杭一样,仿佛没来过。
他现在一定是重塑成一个新的「人」。
有可能是三岁大的孩子,抑或许是正值青年的大学生,更有可能是奋斗的中年人,或者是垂垂老矣的老人。
我甚至连男女都猜不到。
他现在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他会想起来吗?
茫茫人海,我要怎么找到林杭?
为此,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互联网的发达,我决定在网上把在陇南的事情改编成短篇小说,隐去不重要的细节,把我和林杭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只要林杭能够读到这篇小说,就有一定的机会想起来他所经历的事情。
我真的很需要你,我们都很想你。
所以林杭,看到这里,你想起来了吗?
完 -
□ 十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