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
异色人间道 3
大半夜,微信的小区业主群里忽然炸开。
一段疯子扛人视频出现在群里。
影像中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肩上扛着一个女人。
女人垂着的手还往下滴着血。
那个疯子一只手拎着啤酒罐子,慢慢将人拖到楼道阴影里。
有人将视频截图放大,圈出女人的脸群内 我,问我这是不是我失踪多日的妈。
我妈失踪后,我在小区周围疯狂发她的宣传页,大家都认识她。
1
我走进警察局时,已经是半夜两点。
审讯室的灯光十分刺眼。
「初步断定,死者名为林双疏,女,年龄 48,其他信息皆不详。」
「你跟死者什么关系?」
眼前的警官十分老厉,语气不冲却也算不上温和。
我这才回过神,紧忙回答:「她是我母亲。」
警官林国智语气加重:「母亲?」
我点点头,说:「但她前几年失踪了,我们一直找不到她。」
母亲失踪那年,我和父亲都曾向警方报过案,警察也尽全力寻找过。
最终无果。
半响,审讯室里才有声音道:「她已经死了。」
一张照片被推到我眼前。
女人静静躺着,身上盖着白布,杂乱的头发黏着她的两鬓,随后四处散乱,中间那张脸苍白至极。
那就是我母亲的模样。
「死者身上有一张身份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林国智旁边的警官举起手上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放着一张身份证,上面是我母亲的信息。
「你母亲怎么失踪的?」
我盯着眼前的照片有些恍惚,许久才回答警官的问题:「我不知道。」
林双疏失踪的时候,我还在学校里。
我只知道,她不见了。
找她的这些年,虽然我对她还活在世上不抱太大希望,可她就这样死在了路边,我总觉得不可置信。
警察调查过尸体发现地点的周围,就在我所在的小区旁边。
那有一段监控盲区。
尸体所在的地点刚好就在其中。
夜里的风吹过来,我站在警局路边流泪。
「都说了不是我杀的,我就是以为她是个人体娃娃。」
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出警局大门,冲着警局里大喊。
我忽然之间跟他对视,那是一张不太好看的脸,脸上有些许伤疤。
一双眼睛浑而浊,皮肤黑中带着厚重的黄。
他冲我笑,扬起满脸细纹,像个提刀砍命的囚徒。
是那个扛着我母亲尸体的酒鬼。
他是最有可能杀死我母亲的人。
可调查结果不是。
他确实只是把尸体扛着走了一段路而已。
他晃晃悠悠走到我身边,酒气铺天盖地袭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为他:「你怎么发现……那具尸体的?」
酒鬼瞥我一眼,说:「路边发现的,就掉在那草丛里。」
他吊儿郎当道:「我以为是谁的娃娃掉了。」
我压下心中的怒火,「哪有这么大的娃娃?」
他打了个嗝,嘴角勾起一抹笑,问:「你没见过人形娃娃吗?跟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那种。」
「不过这女的可比那些娃娃长得好看。」
「摸的感觉——」
我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
他吃痛往后退几步,不怒反倒朝我笑。
忽然,他猛地靠近我,一张脸凑进路边的灯光里倏忽变成灰白色。
我下意识躲开却被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肩膀,无法动弹。
他轻声道:「她就死在路边。」
「你也小心点。」
2
法医需要对尸体进行尸检,等待的时间于我来说极为漫长。
彻夜未眠后,我独自一人来到父亲家。
自我工作过后,便很少与父亲程致盛见面。
他的精神状态在我母亲失踪后便每况愈下。
现在住在一处幽静的小院,每日酿酒饮茶,养护些花花草草。
我不知怎么跟他讲述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
我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打扫院子。
「你不用纠结怎么开口,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夹杂着些许悲伤。
警察昨晚便通知了他。
父亲这些年从未停止过对母亲的寻找,我时常看着他日思夜想,满头黑发徒然斑白许多。
他站在院子中间,整个人苍老且无力。
「当年,妈是怎么失踪的?」
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个话题。
可现在人已经死了,非自然非意外地死亡。
这个话题不得不提。
父亲沉默许久,叹气道:「我们吵了一架,她情绪有些激动,拿玻璃瓶砸伤了我,离家出走后就没回来。」
「情绪激动?」
这件事我今天才知道。
父亲额头上的疤还在,之前询问的时候他只是说摔了一跤。
父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沉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妈就有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攻击性很强。」
「我想带她去医院检查,失踪前的那段日子她却怎么都不肯出门,后来伤了我跑出去后就再没回来。」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妈有精神疾病的倾向。
「人已经走了,等警方调查结果吧。」
父亲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转身便进了屋。
「进来喝杯酒再走吧,我新泡的酒,试试味道。」
父亲从很早就开始酿泡各种各样的酒,用果子、花草,还有些兽骨。
我进门便看到父亲站在一个及大腿高的椭圆透明缸前舀酒。
玻璃缸里的液体是淡淡的黄色,透着后窗照进来的光,晶莹剔透。
酒并未装满这个玻璃缸,他已经喝了不少了。
一根骨头斜放在缸体内。
「那是什么骨头?」
我问他。
他没抬头,小心翼翼往杯里盛酒。
「兽骨。」
等父亲舀好酒重新盖上盖子我才收回视线。
我并不喜欢喝酒,特别是这种骨头泡的酒,更让我觉得反感。
我从不忤逆父亲,可今天这杯酒,我是真真切切不想喝。
他看着我,先喝了一口,随后看着我。
在他的注视下,我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半滴液体入口,却在我的味蕾上被无限放大。
我没喝多少,甚至是有些敷衍。
「很好喝。」
他看着我点点头。
回家的地铁上,我仍旧能回味到那酒的味道。
兴许是一夜没睡,我觉得有些疲惫。
回到家中,我将身上的外套脱去,准备拿去洗。
忽然,大衣口袋里掉出了一张纸。
我捡起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你父亲杀了你母亲。」
我的心猛地一跳,随后像是悬在空中,漂浮不定。
这是谁塞进去的?
我将那张纸反反复复翻看,只有一行字。
盯着那行字,我脑袋里不可控地冒出了父亲的神情。
他盯着杯中酒,嘴角的笑容十分古怪。
那是在听完我说好喝后露出的表情。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猛地颤抖起来,忽然感觉到空前的恐慌。
父亲明明那样思念母亲,可当他得知母亲死后,却没有想去看看她。
就算那是一具尸体,他也应该第一时间赶往警局。
可是。
他从头到尾都异常冷静。
3
这天早上九点,我接到了警方的消息。
那是一份简单的尸检报告。
母亲的尸体上有数十处伤口,伤口均为左撇子持刀所致。
「死者死于失血过多,死前历经虐待,左腿的腿骨消失不见。」
我注意到括号里的文字。
经法医鉴定,腿骨在死者仍存活时一段时间前取走。
我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那个玻璃缸里的那根骨头。
骨头周遭的肉被挂剔得十分干净,微小的气泡附着在骨头表面。
那似乎就是一根人的骨头。
而且,符合一个成年女性腿骨的尺寸和长度。
那异常的酒味又在我口腔里四处蔓延,霎时我的胃里翻江倒海。
我趴在洗手台前,眼泪口水往下掉,根本吐不出什么。
父亲那怪异的笑令我脊背发凉。
我控制不住浑身颤抖。
这时,忽然有人按响了门铃。
我迅速收拾好自己,穿好衣服前去开门。
从昨晚得知母亲的死讯开始,我的神经就一直紧绷着,不敢放松。
此时我正犹豫要不要开门,因为猫眼里的门外人,是个陌生男子。
「有什么事吗?」
我压低声音问,尽量让人听着不好惹。
「程佑。」
他突然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警惕地注意着他的行动。
「我是你父母的朋友,想跟你聊聊你母亲的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猫眼前让我看。
那照片模模糊糊的,但不难分辨上面的人。
上面有三个人,我父亲母亲,还有一个陌生面孔的男子,估计是他。
犹豫再三,我给他开了门。
我们面对而坐,他告诉我,他叫周行。
周行身上有一股潮湿的腥味,其中混杂着烟酒的刺鼻。
尽管难闻,面上却看着不脏。
「我记得,你妈跟我说过,你喜欢玩推理游戏。」
周行点了根烟,冲着我扬了扬下巴。
我只是看着他。
尽管事实如此,可这句话并不能打消我对他的警惕。
静默了一会,我问:「你想跟我聊什么?」
烟雾在我们之间形成一道屏障。
我只能看到他翕张的嘴,他眯着眼问:「我是你母亲的好朋友,后来才认识你父亲,你母亲失踪前就已经跟我断了联络。」
「你觉得她失踪前那段时间去了哪?」
我想起父亲跟我说的,母亲情绪不稳定,不愿意出门。
「她情绪不稳定,时常有过激行为,不愿意出门。」
我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他的眼神极为锐利。
「这是你父亲程致盛的言论。」
周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单子。
「真正有精神疾病倾向的人,是程致盛。」
那是一张医院神经科的确诊记录,上面写着我的父亲患有严重的躁郁症。
「他囚禁虐待你的母亲。」
「后来你母亲逃了出来,便再也不愿回去。」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许久,问:「你从哪知道的?」
我家并没有烟灰缸,周行将指尖的烟放桌上抖了抖,烟灰落在了餐桌上。
「你母亲林双疏死之前找过我,她找我帮忙摆脱你父亲,因为你父亲找到了她。」
「这张单子是你母亲给我的。」
我抬眼看他,许久后才问:「你想要我干什么?」
「破案。」
4
周行离开后,给了我他的联系方式。
我站在餐桌前看了那张确诊单许久。
躁郁症只是无法控制情绪,但这怎么会让他动了杀意?
父亲为什么想杀母亲?
我印象中,他们一直相处和睦,争吵也是少数。
为什么改变如此之大?
如果那根骨头真的是母亲的腿骨。
我闭了闭眼睛,心头笼罩上巨大的悲痛。
我怎么把他送进监狱?
收好那张单子,我又一次去了父亲家。
他并不在家。
我从窗户爬进了家里,想去偷那根骨头。
那缸酒,不见了。
我找遍了家里,始终没有发现那个玻璃缸的影子。
早上摆放酒的地方似乎从未摆放过东西。
那根骨头就像是我的幻觉一样。
消失不见。
我从窗户爬出来,忽然看见从外面赶回来的父亲。
他步伐很快,面色是我从所未见的冷漠。
我躲在墙角,见他打开家门,一步步往房间里走。
若是他进了房间,就能看到我。
房子旁边有一间仓库。
在他进来之前我必须溜到仓库那去。
我刚准备迈步佝偻着身子过去。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我可以观察到父亲的动向。
抬眼见,我忽然看见精神抖擞的父亲猛地就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眼珠子似乎要掉下来。
随后,他的身体开始抽动。
就是像运转的机器忽然故障。
我被吓了一跳,呆在原地不敢动。
我不知道父亲为何会这样?
可这应该不是躁郁症发作的症状。
他的脸瞬间就像失了血色般,变成了灰白色。
顷刻间,他突然看向我。
漆黑的眼珠毫无生气。
我立马蹲了下去。
我听到父亲喊了句:「谁?」
随后房间里响起缓慢谨慎的脚步声。
他应该没有看到我,只是我不小心将墙角凝结的土块给踩掉了。
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弯腰往外走,在父亲推窗检查的前一秒躲进了仓库里。
我蜷缩在仓库一堆杂物的空隙里,许久过后,外头依旧是一片安静。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个仓库是父亲平日里收杂物的地方。
这里的东西大多都已经用不了了,都是一些父亲觉得的垃圾。
我往外走,收脚的时候脚尖不小心碰到了地上放着的盒子。
盒盖并没合紧,轻轻一碰,盖子就从盒子上掉落。
我看过去,觉得很熟悉。
走近看才发现那是我小时候经常玩的推理纸牌。
盒子周边还有很多我年少时玩的拼图玩具。
这些东西上面盖满了一层厚厚的灰,不难看出在这里时日已久。
我又翻了翻盒子里的东西,纸牌散开,忽然就露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两个人,母亲和一个陌生男子。
我没来得及多看,忽然听到仓库外的脚步声。
仓库里的空气中有一层厚厚的粉尘,呼吸有些难受。
我蹲在原地,静静听着外面的动向。
父亲似乎是又出去了。
我从仓库里探头看,确定父亲出了门才出来。
回家之后,我第一时间去找了周行。
5
跟周行见上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们约在一家海边餐厅里。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嘴里依旧叼着一根烟。
「你不去找警察,反倒来找我?」
他找服务员要了一杯酒。
我说:「有点事问你。」
我把从仓库里找到的那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你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吗?」
周行这会刚抽完烟。
服务员端着盘子走过来,盘子上放着一个细高脚杯。
那是周行点的酒。
正要给他端上来时,身后行色匆匆的人不小心碰到了服务员。
那杯酒就这样整杯倒在了周行眼前。
好在他伸手接住了它,洒得不算太多。
服务员有些紧张,一直道歉,周行是个爽朗的人,不为难人。
这酒也不是不能喝。
周行先喝了一口酒,才把目光投向我递过去的照片。
就在目光触及照片上那个陌生男人时,他握杯的指尖忽然顿了顿。
「我不认识。」
很快,他就给出了答案。
他又点了一根烟。
吞吐烟雾间,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伸手拿回那张照片,说:「你不认识也正常。」
「因为你压根就不是我父母的好朋友。」
周行看向窗外的目光一顿。
「我大学学的计算机,你在我家门外给我看的那张照片,有 PS 的痕迹。」
「那确实是我父母和他们朋友的合照,只是那个朋友不是你而已。」
「你想让我怀疑我父亲,所以便给了我种种针对他的证据。」
「如果我没猜错,这张纸条也是你放进我口袋里的吧。」
我把那张纸条放到桌面上,将上面那行字对着他。
周行轻轻瞥了一眼,问:「我既然要去找你,又何再给你塞多一张纸条。」
「多此一举。」
的确。
「可如果你塞了这张纸条,便会降低你出现的突然和刻意。」
「你带着这么多指向我父亲是凶手的信息和证据来引导他女儿破案,如果这时候有来自别人的信息,目的与你相同。」
「你便不会显得突兀。」
周行的烟放在嘴边迟迟不抽,听完我的话才笑了下抽上一口。
「你给我留联系方式时就已经暴露了,这两张纸条的字迹相同。」
我把两张白纸摆在一起,目光却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
周行掐灭还未抽完的烟,垂着眼皮问我:「推理完了吗?」
我没说话。
他有些望了望周遭,语气有些遗憾:「可惜你今天没让警察来。」
「不然你就可以抓到我这个——」
「杀害你母亲……和父亲的凶手。」
6
结束与周行的见面后我回了家。
脑海中不断回放父亲今日的怪异表现。
我的心一直被吊着,总觉得有什么异常。
周行说他会杀了我的父亲。
他会怎么杀?什么时候?
我担心父亲的安危,在家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这段日子过去陪他住。
刚好可以去查那根骨头。
刚走出家门,却碰到从电梯出来的父亲。
电梯炽白的光照得他的脸有些怪异,皮肤发灰,眼珠子往外突。
他站在那看了我两秒。
那一刻我浑身就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动弹不得。
「你要去哪呢?」
父亲从电梯里走出来,脱离了那灯光,面色与以往一样。
并没有什么异常。
刚刚的恐惧像幻觉般退却,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准备回你那住,去陪陪你。」
父亲往我这边走,语气中带着笑:「我来你这也是一样。」
我这才发现他背着一个东西,那东西被一块黑布盖着。
他走到我面前,我的手脚此刻有些僵硬。
「怎么不进去?」
我身后是打开的家门,我正站在门口。
我的视线无法从他背后的那个东西上收回,从形状上看,像极了那缸酒。
「爸,你背了什么过来?」
我尽量让自己看着自然,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
父亲此时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见我给他让路,他走进去。
「好东西。」
父亲小心翼翼放下他背后的东西。
掀开黑布后,我又看到了那根骨头。
与我早上见它时,一模一样,静置在缸中。
「你早上说好喝,剩下这点酒我就背过来给你喝。」
尸体内缺少一根腿骨。
我想起那份尸检报告。
我再细细端详,那骨头的几乎与人骨无异。
「你是觉得它像人的骨头是吧?」
我的思绪被父亲的问话拉回,丝毫不觉自己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笑了笑,说:「我之前酿这酒的时候,好多朋友都觉得它像人的骨头,但它就是我从猎户那买来的一根兽骨而已。」
父亲走过来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要是觉得像,那就不喝了。」
我盯着那黄色的液体,舌尖不知何时又有了那酒的味道。
我又有些想吐。
强忍不适,我收回视线。
我问:「您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父亲却冲着我摇头。
我欲言又止,只能让他先坐一会,我去房间给他找套睡衣待会洗了澡睡觉穿。
进了房间,我顺手把门关上。
心仍旧在发毛。
我打开衣柜翻找。
今天是暴雨天,窗外正在打雷。
雨滴狠狠落下,声音淅沥嘈杂。
忽然间,家里停了电。
又是一声雷响,我的心更加不安。
我听见外面有声音,似乎是我爸在说些什么。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找睡衣,一边冲外面大喊:「爸,别担心,可能是跳闸了,我待会去看看。」
父亲并没有回应我。
我拿着睡衣往门口走,正准备打开房门时,门忽然被敲响。
只响了两声。
很短暂。
屋内外异常安静。
窗外的雷声莫名也停住。
我犹豫了一下,紧接着打开房门。
倏忽对上父亲睁大的眼,漆黑空洞。
他的唇像纸一样白,鼻孔微微翕张。
我被吓得屏住了呼吸。
猛地,那双要掉出眼眶的眼珠子忽然动了下。
「爸?」
我的声音在颤抖。
紧接着,他直直扑向我。
随之,哐啷一声。
我接住他,才发现他的身体异常僵硬。
一把刀,从他手里滑落。
那刀尖,刚刚对着我。
7
父亲彻底没了呼吸心跳。
窗外的雷光短暂地照出他那张灰白色的脸,像是涂上了一层蜡。
「砰砰砰!」
门忽然被人拍响!
猛烈,伴随着呼喊声。
「程佑!警察!」
「快开门!」
片刻我回过神,连忙爬过去起身开门。
我的视线被涌出来的泪模糊。
警察冲进了我家。
我的大脑仍旧没有从父亲的死中反应过来,浑身没有力气。
身后一只手忽然扶住我。
那个发现我母亲尸体的酒鬼,正笑眯眯看着我。
「我应该跟你说过,小心点。」
一天之内,我又一次进了警察局。
这次是我父亲程致盛的死。
酒鬼与我一同进了警局。
我在警察口中听到了他的名字,孟图正。
「谢谢你。」
孟图正闻声看过来,冲我摇摇头。
「我也没算帮到你,毕竟他比你死的早一点,这才救了你。」
我想起父亲手里握着的那把刀,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为什么知道他想杀我?」
孟图正转了个身,视线看向另一个地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警局的角落,放着一那个玻璃缸,那根骨头正被工作人员小心翼翼的取出来。
「你爸跟我说过,有一天,他会把你的右腿骨取出来,放进那里。」
我握住拳,身子顷刻有些发抖。
这不是玩笑。
孟图正说:「我喜欢喝酒,跟你爸也是偶然间认识的,我喝过那根骨头泡的那酒。」
「有一次喝酒的时候,你爸喝醉了,胡乱说了一通。」
「那时我虽然意识也不是很清醒,但你爸说要杀了你然后取你的骨头泡酒这事让我瞬间就清醒了。」
孟图正脸上的笑有些僵硬,说:「我那时候才知道那东西是真的人骨。」
「你妈身上的骨头。」
我内心五味陈杂,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孟图正挑眉看我,道:「我又没证据,怎么报警啊?」
说完,他又觉得心虚,语调瞬间低了下来:「这可是人的骨头,有人命啊,谁想跟这些事有关联啊。」
「扛着你妈尸体那事,我是真喝醉了以为是个娃娃,在警局跟你说话那会神智都不是很清醒呢。」
「你爸喝醉酒的时候说过你的名字,我记着。你第一次进警局那会我就听警察喊你的名字,给我吓了一跳。」
「我本来不想管的,但看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要是真死了,怪可惜的。」
早在仓库时我就该想到。
那些东西在父亲眼里已经是垃圾了。
他应该很早就厌恶我了。
第二天,警方证实程致盛酒缸里的骨头来自林双疏的尸体。
随后便去搜查了程致盛的家,搜出一个带血的布袋,经过 DNA 比对,是死者林双疏的血。
警方还从程致盛家里搜出一个日记本。
整个日记本上只写了一句话。
始于路边,
终于路边。
8
我的父亲程致盛死于心悸。
尸体内发现了一种慢性毒药,累积到一定量后会导致心脏骤停。
那缸酒里,查出了同种毒药的成分。
我把和周行的谈话告诉了警察,警方做了笔录后决定展开对他的抓捕。
正当我要离开警局时,林国智告诉我,死的人不是林双疏。
「除了你的 DNA 与其比对不符合之外,我们还做了身份验证,她并不是林双疏。」
「她是林双郁,是你母亲林双疏的双胞胎妹妹,有严重的心脏疾病。」
我从未听闻,母亲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死者并不是林双疏的消息放出后,第二天,警局就迎来了一位客人。
周行。
我听说他是来自首的。
我向警方申请跟他见面。
再次见到周行时,他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嘴边少了一根烟。
似乎少了点熟悉感。
「我还以为抓不到你呢。」
我想起周行那日跟我说的话。
周行半靠在椅子上,目光扫过我,最终定格在天花板。
「累了,不想躲。」
警方跟我说,周行与林双郁有感情纠葛,因此杀了她。杀了林双郁之后,周行还取了林双郁的腿骨,送给程致盛,并把尸体伪造成林双疏。
知道程致盛要拿腿骨去泡酒,周行便在那根腿骨里放了药。程致盛日复一日饮那酒,他的命也不会长久。
我在心里思忖,如果这真是周行的计划,先误导警方把林双郁的尸体当成林双疏后,程致盛顺理成章就成为了第一嫌疑人。那时程致盛或许已经中毒很深,很容易就能造成认罪自杀的假象。如果事情真的这样发展,周行大概率是能全身而退的。
「可你偏偏要来找我,刻意引导我去调查程致盛。」
「加速案件的进度,你不觉得其中的漏洞太多了吗?」
周行叹气道:「对我而言,能杀了那个贱人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仓库里捡的那张照片。
「你认识那个男人,对吗?」
周行眯眼,似乎在回想。
忽然,他定睛看我,笑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认识你父母。」
「我可没撒谎,我确实认识你父母。」
「不过这个父亲可不是程致盛,是你的亲生父亲,莫文城。」
我只觉得荒唐,皱眉道:「你说什么?」
周行笑笑,说:「你不是想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吗?莫文城啊,你亲爸。」
「不然你觉得程致盛为什么那么恨你和你妈?」
我彻底愣住。
父亲程致盛死死盯着我的画面猛地又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
我只觉得窒息,再回过神来呼吸都变得急促。
周行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只可惜你妈林双疏已经失踪,说不定已经死了呢。」
我抬眼盯着他,他冲着我笑。
「你知道吗,我从头到尾都没觉得,你是凶手。」
周行的笑容凝了凝,随后又若无其事挪开目光。
「你知道为什么吗?」
「尽管装左撇子装的很熟练了,但你依旧不是左撇子。」
「你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在给我透露你是个左撇子的信息,抽烟,写字,到后来的喝酒。」
「你全部都是用左手。」
「可那天在餐厅,你情急之下去扶那杯要倒的酒时,用的是右手。」
周行突然扬起笑容,凑近我,目光环视了下周围。
「这个证据还不够。」
9
离案件发生整整一个星期,我家突然来了一个客人。
警官,林国智。
他穿着便装,看起来没有那身警服那般严肃。
他来找我喝茶。
我与他只见过几面,话也只说过几句。
他的到来,我并不意外。
林国智坐着,望了一眼面前热气腾腾的茶,却也不喝,只是看着我微笑。
我不开口,他似乎也不打算开口。
「能等到您来,就说明你们还没抓到凶手。」
林国智微微挑眉,说:「这不是有个自投罗网的凶手。」
我并不想跟他说些绕弯子的话,挑明道:「他什么都没干,知道人死的时候估计跟我们差不多时间吧。」
「可他知道凶手在哪,你们应该去问他。」
林国智笑了下,眉目倒也显得和蔼,说:「他就是来替凶手顶罪的,又怎么会说凶手在哪呢?」
我喝了一口茶,道:「我也不知道。」
林国智接话:「可你有办法知道。」
我神色冷淡看他,问:「你们还想利用我?」
林国智微微一愣:「不知『还』从哪说起?」
「我最近去查了一下莫文城这个人,资料显示他二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尸体被抛在悬崖边,身上的伤口深深浅浅有数十道,均为左撇子所为,后来他的妻子就消失不见。」
「后来我又查了他的妻子,发现她是莫文城的童养媳,是被亲生父母卖给莫文城的。」
「莫文城不是好人,经常打她,她不堪受辱,终于忍无可忍杀了莫文城。」
「警方对莫文城的妻子展开追踪,数十年无果。」
「林双疏的尸体出现在尸检现场的时候,你们发现她跟莫文城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
「随着调查,你们也知道死者不是林双疏,而是林双郁。」
「而林双郁的死,几乎跟莫文城一模一样。」
「你们调查过我父亲程致盛,他有精神疾病,原因就是知晓了他一直深爱的人从未爱过他,一直欺骗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不是亲生的。」
「这一切都可以从他的主治医生那里得知。」
「那个酒鬼孟图正也根本没和我父亲喝过酒,他的那套言辞是你们让他说的。」
「我了解我父亲,他几乎不跟外人喝酒,更不会喝的烂醉口无遮拦。」
「你们那日出现在我家,不是孟图正报的警,是你们觉得程致盛可能对我下手,而林双疏会在意我这个女儿的生死赶来救我。」
「你们埋伏在那,想抓到她。」
「林双疏杀了莫文城、林双郁,还有程致盛。」
「被抓到,她就得死,我的命对她来说,没那么重要。」
「你们算空了。」
林国智拍了拍手掌。
他赞赏道:「你很适合干我们这行。」
「我们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让触碰法律禁区的人得到该有的惩罚。」
「不然,无辜的人就没有安全保障了。」
我躲开他的目光,手在这一刻紧紧握住。
「我不知道怎么找到她。」
林国智:「是不知道还是不想?」
「她能用杀三个人,那日后就会有第四个第五个。」
「你真想你的母亲身上背负这么多条人命吗?」
10
「我要见程佑。」
黑卷发的妇人穿着白色连衣裙,一张脸精致而漂亮。
我走进审讯室时,就看见她冲着我笑。
见到我,她温柔的眼里亮着微光,语气柔和道:「长这么高了,真漂亮。」
我坐到林国智身边,看着她,并没有说话。
「为什么杀林双郁?」
林国智问她。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你来问我。」
她指着我,并没有回答林国智的问题。
「你小时候玩推理游戏超级厉害,我那时候还想着如果有一天你能当警察。」
我轻声开口:「当警察,抓你吗?」
她似乎听出我语气中的嘲讽,愣了一下后说:「这次没有你,他们怎么抓得到我?」
她像是在跟别人夸耀自己优秀的小孩般,语气自豪。
桌子底下,我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角,忍着眼眶里的泪。
审讯室里沉默许久。
半响后,我抬眼看她,问:「你为什么要杀林双郁?」
林双疏说:「林双郁有心脏病,想活下去,所以想要我的心脏。」
「她以为搬出父母就可以说动我,但他们有什么资格要我的心脏?毕竟,当初他们抛弃了我。」
「林双郁见我拒绝,就想毁了我,她把我之前的一切告诉了程致盛,」林双疏嘲讽地一笑,似乎是在感叹命运的不公,「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程致盛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后,就对我们母女恨之入骨,时刻想杀了我们,原本的幸福碎成了渣。」
「既然林双郁想置我于死地,那她就替我死吧。」
林双疏最后一句话是面带笑容说的。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继续问:「你为什么要杀程致盛?」
「他有躁郁症,后来演变成了严重的精神疾病,他说他每天都能看到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他想杀了我。」
「在我假扮林双郁的那几天,他还跟我说,杀死我后,要把我的腿骨拿来泡酒喝。」
「那时候,我知道,他没救了。」
说到这里,林双疏脸上的笑容散了散,「我和程致盛第一次见面时,就在田野路边,那时候,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他那样一个美好的人,怎么能变成这样?」
「所以我杀了林双郁后,在她的骨头里下了毒,泡酒喝了,喝多了,慢慢就会死。」
我的眼泪再也隐忍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红着眼眶看她,咬牙道:「你真是个疯子。」
林双疏整个人一怔,她呆呆看着我,随后目光骤然变得狠厉。
「你也觉得我是个疯子?」
「你为什么也觉得我是疯子?」
她双手握拳狠狠砸在桌面上,手腕上的手铐发出刺耳的摩擦撞击声。
「所有人都想我死!我想活着有什么问题吗?」
「我保全我自己活着有什么错?」
我看着她拼命撕扯自己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被她的指甲抓破,泪和血混在一起滴落。
才明白,原来一个疯子也能正常生活这么多年。
10
林双疏被带走后,审讯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林国智走进来,将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这个还给你。」
纸上写着:你父亲杀了你母亲。
这张纸条并非是周行写的。
而是林双疏。
周行知道林双疏给我写了纸条后,想引导我。
所以周行模仿了林双疏的字迹,给我留了联系方式。
我想到这件事时,是看到了周行在警局里签的字。
那才是他原本的字。
警方照着字迹比对,覆盖市区所有行业的电子签以及电脑手签留存数据,才缩小范围渐渐锁定目标。
我看着那张纸,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
「对不起。」
「对不起。」
「妈妈。」
「爸爸。」
我再次见到周行的时候,是林双疏被判刑的那天。
他坐在警局路边的石凳上,抽着烟。
我记忆中,似乎很多次看到他,都置身于他吞吐出的白雾中。
等他抽完烟,我才走过去坐下。
我们并肩坐了一会,都没有开口说话。
片刻后,周行自顾自说:「她也挺惨的,受了这么多苦,好不容易有个人替她顶罪还被亲生女儿抓了进去。」
我看着远处的天,问:「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周行笑了笑,说:「没什么关系。」
「我确实是你爸妈的朋友,我是你爸的一个帮工。」
「那时候你爸——」
我打断他:「他不是我爸。」
周行看我一眼,扯着嘴角继续道:「莫文城是给我发工资的人,因此也认识你妈。」
「后来,你妈让我帮她。」
「她杀了莫文城后,我帮她逃跑。知道她杀了林双郁后,我帮她顶罪。」
我想起一个疑点,随后问:「她最初没打算让你帮她顶罪吧,不然她就不会给我塞那张纸条了。」
周行笑得有些苦涩,点头说:「对。她起初是想嫁祸给程致盛,就算警方发现程致盛中毒凶手另有其人的时候,那时她也改头换面逃走了,他们抓不住她。」
「是我主动跟她断了联系,擅自主张干了这件事。」
「我以为只要这些人命背到我身上,她就能开始她想要的新生活。」
我看着周行,他佝偻着身子坐着,显得有些疲惫。
「你为什么要帮她?」
周行狠狠吸了口烟,看着我笑:「你说呢?」
我看着他,一个男人穷极一切帮助一个女人,是为了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吐掉烟圈,周行接着说:「你妈是个漂亮善良的女人,当初,莫文城克扣我工资,还打压我时,你妈帮过我。」
「要知道,在莫文城的拳脚下,她那时也自身难保,」
「她这一生真的很不容易,在她忍无可忍杀了莫文城逃跑之后,很快就发现怀了你。」
「她那时觉得你是她的希望,想尽办法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
「恰巧,她认识了程致盛,立刻就察觉了程致盛对她的喜欢,所以选择了跟程致盛在一起,说谎瞒过了怀孕的时间。」
「程致盛没让她失望,你们一家过得很幸福,只是后来……」
周行顿了顿,随后他看向我,神情格外认真。
「你生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你不懂被世界抛弃折磨的人,碰到那点微弱的爱后有多么想抓住它。」
「可越想要抓住,往往越抓不住,还会因此而犯下很多错,慢慢地,你妈和程致盛之间有了嫌隙,加上林双郁的离间……」
11
我再回到父亲的家中,是案件结束一个月过后。
我将屋内全部整理了一遍,意外在父亲的床底下发现了个暗板。
打开看里面是本相册。
父亲以前喜欢拍照,我们家留存了很多照片。
之前在仓库一张都没找到。
我以为父亲已经把这些东西销毁了。
我全部翻看了一遍,意外在一张两人合照下发现一行字。
那行字是父亲写的,写的很小。
就在照片的右下角。
「在路边遇到喜欢的人,
应该会跟她走一生的路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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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4 19: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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