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表弟肾衰竭后,往日瞧不起我家的舅妈跪下磕头,求我送他们一颗肾。
我冷笑着,跪下磕头谁不会啊。
我扑通一声跪下,大哭大嚎着:「哎哟我命苦啊!小时候在她家住了几天差点被饿死啊!打小就瞧不起咱们家啊,现在还要我送他们一颗肾啊呜呜呜。我可怎么活啊,我爸妈可怎么活啊!」
正准备出招拒绝的我爸妈目瞪口呆。
跪在地上的舅妈被一脸羞愧的舅舅生拉硬拽起来。
那天医院的瓷砖被我磕出半条缝。
1.
舅妈是个重男轻女的,舅舅是个窝囊的。
大女儿叫徐招娣,二女儿叫徐盼娣。
盼了许多年才盼来一个儿子,现在已经肾衰竭躺医院了。
我出生那年,她还想撺掇我妈把我已经起好的名字改成引娣。
小时候爸爸妈妈出去创业,把我留在外婆身边几年。
六岁那年外公摔伤了腿,外婆照顾不暇,只能就近将我送到舅舅家住几天。
那年寒冬,住了几天,我便受冷受饿了几天。
舅妈把舅舅铺好的炕掀了,唾沫横飞地骂:「给她住了我儿子睡哪?」
「你那妹妹一年回来一次,留下个赔钱货混吃等死,这下好了,混到我们家了!」
「我和你说啊老徐,自己家日子过不好还想帮衬别人,省省吧你。」
舅舅嘴笨又怕妻,眼睁睁看着舅妈扔出一小床被褥,将我推出门:「那里的牛棚还有块地,可别冻死在我们家,不然上哪说理去。」
大姐二姐躲在炕的角落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也被自己的妈妈赶出去受冻。
我蜷缩着身子抱成一团躲在小小的被褥下面,尽力靠着老牛取暖。
夜间蒙蒙眬眬,我被人推搡着醒来,是二姐盼娣顶着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在我被褥里塞了一块热乎乎的东西,她吃吃地笑:「好妹妹,你把这暖水袋藏好了,别叫我妈看见。」
我感激地点头,把热水袋揣得紧紧的,她便猫着身子静悄悄回了屋。
所幸我身子骨还算硬朗,没被冻出大毛病,白天时为了讨舅妈开心,得一口饭吃,主动帮忙干农活。
却不想路过的邻居指着舅妈喊道:「你家怎么还让一个六岁小孩干活啊?」
舅妈一下愣了,转头揪着我耳朵叫我滚一边去:「小小年纪苦肉计都会用了,老娘不吃这套,给我滚别碍眼。」
我搓着手缩在角落里,藏在衣服里的热水袋露出一角,一旁玩耍的表弟徐向阳不知何时蹿到我身边,抽出了那空空的热水袋。
舅妈瞧着眼熟,双眼瞪大面目狰狞地拽着我头发推搡:「你还学会偷东西了!大家快来看看,没娘养的野孩子就是不学好啊,这才来一个晚上就把我家热水袋偷了,我是没给你地方住还是没给你被子盖啊,犯得着偷吗?!」
六岁小孩哪抵得过成年人的力气,被她提在手中只能护着自己的头发免得被拽离头皮。
门口围过来一群人看戏,对着我指点,我又羞愧又委屈,号啕大哭起来。
二姐闻声而来,见我这番模样,立刻哭着认错:「妈妈,那是我拿的!」
于是晚上她被舅妈赶来了牛棚,我俩相依而眠。
二姐身子不如我,第二天便发起了高烧,舅妈舍不得送去医院。
我和大姐两个懵懂小孩只能尽力照顾她,却还是落下了肺疾。
后来外婆来接我时,我已经饿得头脑发昏看不清人形了。
外婆心疼我,却说不过舅妈那张嘴,赶紧给我塞了点吃食。
「可怜孩子,外婆再也不把你送走了。」
可惜,那天寒地冻里对我好的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2.
后来爸爸妈妈创业成功,立刻把我和外公外婆接走。
舅妈翻着白眼嗑着瓜子:「听说城里消费高得很,他们啊收入多少就得花出去多少。这还得带三个累赘,指不定明天就灰溜溜回来了。」
妈妈对我在她家的事略知一二,生硬道:「我家的事情不劳您费心了,少吃苹果多干活吧。」
妈妈着重咬着苹果二字,只因她回来那天刚巧看见我捡起水沟里的苹果核啃。
问过之后才知道,是外婆买回来给我吃的苹果被舅妈顺走了。
我看着眼馋,小心翼翼地问:「可以给我留一点吗?」
舅妈嗤笑着,大口大口地嚼着果肉,余下的果核随手丢进一旁的水沟里:「吃呗。」
我瞧果核上还有些肉,等舅妈转身离开时真下去捡起来吃了。
所幸沟里的水还是清水,没有什么怪味。
被爸爸妈妈接走之后,我们只有过年才带着外公外婆回去一次。
后来听闻我考上了大学,舅妈摸着表弟的头不屑地弯着嘴角:「女孩上大学有什么用,还得是咱儿子,成绩可是年级前一百呢。」
据我所知,徐向阳所在的年级才一百一十几人。
接触舅妈不多,但是她发疯的本事我倒是学了个精通。
表弟刚成年就被诊断出尿毒症,已经严重到需要换肾的地步。
这时候他们家想起我来了,不知道听谁说有血缘关系的人能换,赶紧把我们催来了医院。
许久未见,舅妈被表弟的病折磨得像个疯子,干枯的面皮瘦成骷髅头,杂乱灰白的头发坠在脑后,她面对医院破旧的墙壁疯狂磕头念叨:「求求老天爷放过我儿子……」
「盼娣盼娣,妈妈错了,放过你弟弟吧,这可是你亲弟弟啊……」
我只觉得可笑,现在知道错了,为什么在儿子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才知道错呢!
见我来了,她冲过来拽着我的衣服,立马跪了下来,咚咚磕头。
这是她惯常的招数了,求人时先跪下来,好像付出多大自尊似的。
「乖侄女,舅妈都给你跪下了,求求你救救你表弟吧,就一颗肾,求求你了,你还留一颗呢,没什么影响的还能救人一命,求求你了,舅妈给你磕头了!」
跪下磕头谁不会啊,我爸妈还没反应过来,我赶紧也跪了下来,双手砸在地上,边磕头边泣不成声:「舅妈!!!不是我不肯救!!!」
声音分贝大过她数倍,舅妈被吓得一愣,声音都消下去了。
我乘胜追击地胡言乱语:「您当年非让生病的二姐出去干活赚表弟的学费,才、才让她这么早就……」
「你知道这因果关系世人理不清的,二姐托梦告诉我她一定要给自己讨个公道,要么是表弟,要么就报应在你和舅舅身上啊!」
舅妈过好一会才回神,依旧不放弃:「那就报应在我身上好了!我是他妈,为了他死都行!」
我一下扭曲地躺在地上,捂着头蠕动,吼叫:「哎呀,我头疼!好疼!!」
我一手捂着头一手捂着胸口,做即将吐血状:「心口也好疼!我好像听到二姐的声音了!」
盼娣临走前才被送来这家医院抢救,就在这里离世,舅妈瞬时左右张望,生怕要见鬼了。
「她说,她好像说,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猖狂地瞪大双眼望向舅妈,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状若疯子,把一旁的爸爸妈妈唬得一愣一愣。
我曾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见疯子当然要说疯话了。
3.
舅妈瘫倒在地上,面色煞白。
我爬上去抚摸她的头发,用我和她才能听到的音量:「她还想问,妈妈,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呀……」
血丝布满了她的眼球,她惊惧地推开我跌坐在地上。
枯皱的手指指向我,她干瘪的嘴唇颤抖着:「你、你疯了……」
可不咋的,我排练了很多次的。
爸爸妈妈这才上前拉我起来,他们大概也很震惊自己的乖女儿会做出这般模样。
但妈妈到底是懂我的,只是嗔怪地掐了一下我的手臂。
爸爸耐心解释道:「这换肾是需要匹配肾源的,不是有血缘关系就能换的,稍有不妥当……」
我即刻接话:「稍有不妥当徐向阳死得更早。」
舅妈急了,她那样的人啥事都能干,却最忌讳一个「死」字。
她连滚带爬地朝我扑过来,舅舅手快地将她拽住,却还压不住她。
发黄的指甲差点剜着我的脸,我故作可怜:「舅妈你咋了,你咋了舅妈?我只是说了句实话呀!我可是你乖侄女儿,说实话也是为了你好呀!」
「要不您还是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后事我们安排。我们可都是你的亲人,我们还能害你吗?!」
记忆里,舅妈不顺心的时候经常找她两个女儿的茬。
大姐二姐经常并排跪在石子路上,面对着墙壁,舅妈拿着柳条从头抽到脚,表弟在一边乐呵呵地叫唤:「打!打!姐姐又挨打啦!」
而舅妈用她牵强的理由责备两个女儿,发泄自己的郁气。
她最常说的话便是:「我是你们妈妈,我还能害了你们不成!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青天白日,两个女孩的泪汩汩流,我在旁边吓得呆若木鸡,望着舅妈好似看见青面獠牙的恶鬼。
如今我不能打她,把这些话还给她又如何。
爸爸挡在我身前,生生挨了几巴掌,妈妈悄悄掐了掐我,暗示我快闭嘴。
吵闹的动静招来几个人围观,我两眼泪汪汪地扑通又跪下了:「哎哟我命苦啊!小时候在她家住了几天差点被饿死啊!她打小就瞧不起咱们家,现在还要我送他们一颗肾啊呜呜呜。我可怎么活啊,我爸妈可怎么活啊!」
「舅妈,我都给你跪下了,求你放过我吧。」我一个猛喘气,厥过去了。
爸妈慌里慌张地把我抱到最近的病房的空床上,也就是徐向阳所在的病房。
我扭过头半眯眼看见他苦大仇深的表情,应该是全听到了。
4.
舅妈注意到了徐向阳低落的情绪,生怕儿子下一秒就归西,赶紧上去照顾。
我的心越来越酸涩。
大姐二姐该多羡慕自己的弟弟啊。
被爸爸妈妈从村子里接走的那一年,我刚过七岁生日。
妈妈带回来几身新衣服给我和两个表姐穿。
临走前,我穿着暖和地坐在小轿车里,大姐二姐站在车外,原本穿的新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回原来灰扑扑的旧衣服。
妈妈说以后和两个表姐就难见面了,要好好说再见的。
我一边高兴爸妈来接自己了,一边又实在是舍不得她们,矫情地写了两封肉麻信给她们,信纸上还沾着我的泪痕。
我两眼哭得像肿起来的核桃,打开窗户看见二姐也和我一样眼泪直流,大姐则忍着偷偷擦眼。
「大姐二姐,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我哽咽地安慰她们。
二姐冲我挥手,断断续续说不连贯:「小妹,这地方没什么好回来的,以后咱们去找你呀。」
随后她困难地咧出一个微笑,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抛进车窗:「到时候我一箱一箱给你带果子。」
小轿车驶出很远,我依旧回头看,看着那两个瘦小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处直到消失。
那个时候智能手机还没普及,唯一的联系方式只有舅舅和妈妈的电话,我也能和表姐们说上两句。
可二姐身体弱,时常生病,入耳经常是她抑制不住的咳嗽声。
第二年冬天回去,妈妈照常带给她们两件新棉袄。
大姐推搡着说不要了,舅妈却喜笑颜开地接过去。
我转头看见在院子里玩的表弟,身上穿的衣服着实眼熟。
我思来想去,半天才想起来那是上一年妈妈送给大姐二姐的衣服。
是被专门改小了,穿在他的身上。
我看着表姐们脸上红得发紫的冻疮,双手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皲裂流脓,鞋子是单薄的,衣服灌风。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利用年纪小的理由发脾气。
我打不过大人,目标准确地抽起根树枝往徐向阳身上甩。
他猴子一样被我打得嗷嗷叫,到处乱窜。
我说不上他的错处,毕竟他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自己的妈妈对自己比对两个姐姐好,所以经常恃宠而骄。
但无所谓,我也年纪小,我也不懂事捏。
我只知道牺牲了两个姐姐应该有的东西,他才能得到那么多好处。
我情绪激动起来便会控制不住眼泪。
于是一边抽他一边哭,旁人还以为我是被徐向阳欺负了还手呢。
舅妈见儿子被打心疼得要命,一把将我推开,我猛摔了个屁股蹲儿。
我借用年龄优势,又哇哇地哭起来,左邻右舍都被吸引过来。
平日里就看不惯舅妈偏心的邻居婶子来脾气了:「肯定是她儿子欺负人家闺女了呗。」
「我可知道这小姑娘平日里可乖了,打人肯定有理由的!」
舅妈跟着急眼,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对骂起来。
从我揍徐向阳这件事一直吵到舅妈家里的歪脖子树伸到她家院子里了。
都是这个屯儿的人,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直接吵到日落西山。
徐向阳和二傻子一样坐在地上擦眼泪鼻涕,甚至忘了要告状。
我心底总觉得这小孩智力有问题,非歧义的那种。
我妈见舅妈吵架一直占下风,抱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戏,直到邻居婶子吵够了嗓子眼干了,我妈上前拉架了。
临回城时,妈妈给大姐二姐贴身衣服里塞了几张纸币,叫她们藏好,又偷偷给邻居婶子送了一箱鸡蛋。
过了几年,舅舅用上了智能手机,偶尔也能通通视频。
表姐们没能上得了高中,妈妈也郑重其事地问过她们想不想上学,学费她能交。
表姐们不约而同地拒绝了。
二姐经常说,等她成年之后就离开家,到时候想去哪去哪,再也不做养弟弟的工具人了。
可她死在了她的 17 岁,大姐也从此不知所终。
5.
光想想过去,我心里就钝钝地痛。
看他们母慈子孝,我都想吐。
我恨不得疯狂抠嗓子眼呕在他们身上,再把他俩的头摁在旱厕里刷,让他们发烂发臭。
但是为了我爸妈的心脏承受力,我只能作罢。
我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冲出病房,爸妈不是很确定我接下来的步骤,大眼瞪小眼地跟着我。
我猛吸一口新鲜空气,长吁道:「太恶心啦——」
妈妈跟在后头,重复一遍我的话:「太恶心啦——」
爸爸点了点我俩,无奈道:「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静下来,沉声道:「该去看看二姐了。」
舅妈心中只装着她的好儿子,早忘记二姐的忌日了。
本来今日我们一家都准备好去墓园,却被火急火燎地催来医院,浪费时间。
二姐去世那天,舅妈直接将人火化,甚至没有告诉我们一声。
是大姐打了电话过来,绝望地哭着。
赶回去时,只看见大姐失了魂一般坐在门槛角落,嘴里念念有词:「妹妹、妹妹,再等等啊……」
而舅妈则是一脸心虚,手里捧着骨灰盒子,却看不见一丝伤痛。
记忆里活生生的姑娘,几月未见,就成了我眼前的方盒子。
舅妈无法狡辩,街坊邻居都告诉我们她的恶行。
是二姐前些天冒着寒雨接徐向阳回家,又生了一场病,却硬撑着不告诉我。
原本她以为自己能再熬过去的。
可舅妈非赶着她出去上班赚钱给徐向阳交学费,二姐虚晃地走出门没两步,便栽倒了。
听邻里说,舅妈见她倒地还觉得是装的,一边骂一边踢了好几脚,又把人晾在院子里许久,最后探探鼻息才意识到出事了。
人送进医院时,早就过了最佳抢救时机。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骨灰盒,盯得舅妈浑身发怵,她缩得像个鹌鹑,却只是一副害怕的样子,毫无后悔之色。
在传统教育里,晚辈是不能打骂长辈的。
我恨她,却无法泄愤。
拳头捏得嘎嘎作响,一贯保持体面的妈妈竟先我一步,一边哭一边扇舅妈巴掌。
巴掌声混着舅妈的哭喊,我却一点也不舒畅。
二姐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明明还有一个月,她就成年了。
我盯着舅妈的眼睛,恨入骨髓。
我记起舅妈喜欢烧香念经,她一贯相信她拜的那些神佛能给她带来好运。
我砸了她重金买来的假佛像,碎片滚落在她身边,她瑟缩着动也不敢动。
我说:「因果循环,你总会遭报应的。」
如今徐向阳重病,她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也算一点点报应。
我一边烧纸,一边念叨:「二姐,等他俩下去了,你可得胆子大点,揍他们,狠狠揍他们。」
「诶?」妈妈疑惑道,「这是什么?」
她指着墓碑上的「徐盼娣」三个字。我凑过去仔细瞧,发现上边有划痕。「盼娣」上被人打了叉,重新刻上「暖冬」二字。
徐盼娣的字样被改成了徐暖冬。
我怔住。
二姐从前说过,等她成年就自己去改名,改成徐暖冬。
她再也不要为了弟弟而活,她要为自己活。
她也想过反正弟弟已经盼来了,让舅舅舅妈带她去改名,不然同学总是笑话她。
舅妈同意的时候,她还高兴了许久。
结果去了才知道,舅妈想把她的名字改成徐旺娣。
她撒腿就跑了,还故作不在乎地和我打趣,安慰自己盼娣总比旺娣好听一点吧。
笨蛋,明明一点都不好。
倘若那年冬天她暖和地度过,也不会落下病根,现在应该健健康康的。
6.
舅妈不依不饶,找上门来了。
她求我去做肾源匹配:「要是结果不匹配,我一定再也不来打扰你们!我发誓!」
所以呢?
意思是要是匹配,就要逼我换肾啦。
舅舅跟在舅妈后边,怀里揣着个手机。
他低着头什么也没做,任由舅妈肆意妄为。
也对,二姐去世,大姐走了,徐向阳是他唯一的孩子了。
这个男人在家庭里隐身这么多年,面对妻子的恶行、女儿的悲惨无动于衷,好似恶名都是舅妈一个人的,但他又何尝不是悲剧的推手。
但凡答应,都是对我人格的不尊重。
「滚。」我演都懒得演,只想送她这一个字。
我转身就想走,她却往前扑抱住了我的腿,力气大得要命。
妈妈过来帮我挣脱,推搡间舅妈被推倒在地。
我抓住时机,把她像滚水桶一样,滚出了门。
妈妈瞬时把舅舅推了出去。
砰地关门,干净利索。
隔着门又听见舅妈的哭嚎,哭得像唱的一样,都能哼出个调子。
大概就是:「命苦啊,白眼狼啊,我还给他们养过女儿啊……」
妈妈给楼下安保打电话,对面毕恭毕敬:「姐,这就来。」
楼层的微信群里突然来了消息,邻里议论纷纷。
「什么情况,谁声音那么大?谁在唱歌?」
「不是唱歌吧,有点像狗叫,谁家在揍狗,消停点儿行不行。」
「什么狗,是人在哭吧。」
「好像是方言,哭着唱着的,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妈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啊,附近精神病院的病人跑出来了,我是她主治医师。」
安保来了,消停了。
舅妈真熄火了几天,没再来闹。
再过几天,我点开手机看见一个词条上了热搜。
#白眼狼侄女推打可怜舅妈#。
各大新闻媒体纷纷转发一个视频。
视频刚好拍到我的正脸和跪着的舅妈,拍摄视角就是那天舅舅的站位。
只拍到舅妈边哭边磕头:「求你了求你了……」
而我冷漠说了句「滚」。
然后和妈妈一起把他们赶出家门。
视频短短几秒,没有前因后果,却足够让人提取大部分信息了。
#可怜舅妈# #白眼狼# 。
更可笑的是#何为母爱:妈妈为了生病孩子磕头求人#词条高居榜首。
没多久,一个新注册的账号发布了一条控诉我的视频。
舅妈的脸占据视频三分之二,如诉如泣说着儿子可怜、自己辛苦,编着小时候她对我如何如何好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诉说我的「罪行」。
我点开评论,风向几乎一致:
「天呐,看不得这种视频,总会想起我的妈妈。」
「真是白眼狼啊,表弟都快死了,捐一颗肾怎么了,这还有血缘关系呢。」
「众所周知,一颗肾也能活。」
「舅妈对她这么好,就算她不愿意也不能打人啊。」
也有人帮忙怼这些评论,两队人开始打架。
「不是我说,这不就是道德绑架,舅妈再好能有自己妈妈好吗,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权交出去。」
「舅妈对侄女好是多大的恩情吗,这可是肾诶,老了以后会有很多毛病的。」
「你心疼你去捐,以后我把家里佛像换成你的照片。」
但是很快这些倒向我的评论就被删除了。
妈妈看见后,给舅舅打了无数个电话,但都是已关机。
爸爸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闷在房间,开始码字。
过会儿微信收到了舅妈的语音。
「你也看到了,要是你答应,我就把视频撤了。」
「乖侄女儿,舅妈也不想做到这个地步,但是我不能失去儿子啊。你只要答应做一下肾源匹配,我马上替你发澄清视频。」
我没回复,点开了录屏,把她的语音一字不落地录了进去。
见我一直不回,她又发来十几条语音。
真是谢谢她帮我补充证据了。
等我把她往日的种种恶行按时间顺序全部梳理成一篇文章,已经过去大半日了,我才回复她一条语音:
「舅妈,你知不知道你犯法了?」
对面发来一个问号。
啧,文盲又法盲,两眼泪汪汪。
7.
别看我经常发疯,基本逻辑我还是有的。
我把录屏和文章带上引人眼球的标题发布到网上。
#舅妈事件反转#。
但依旧有人很顽固。
「这是真相吗,没有立足证据啊?」
「会不会语音是演的,故事是编的。」
「大家不要轻信啊,那个阿姨看上去这么可怜。」
舅妈的账号又更新了一条视频,大致是控诉我的文章内容是空穴来风,语音也不是她发的,她也没有两个女儿,她感到十分心寒。
许多先入为主的网友涌入我的评论区下面发疯。
「编故事能不能真一点,也太假了。」
我回:「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过得太幸福了。」
「你半夜睡得着觉吗?」
我回:「谢谢关心,睡得可香。」
这网络便是这样,污名轻易便冠在我头上,澄清却又无人相信。
妈妈发来了舅妈家的户口本,他们的家庭合照,大姐二姐的出生证明,二姐的死亡证明。
我处理过后,又发了一条到网上。
舅妈的「没有两个女儿」不攻自破。
「但是怎么证明舅妈虐待他们了呢?」
我阴阳怪气:「哟,都叫上舅妈了,那你去捐肾吧。」
舅妈「重男轻女」的罪名算是彻底坐实了。
于是网友开始两头骂,一个都不放过。
我把头像换成两个字——反弹。
众多或辱骂或支持的私信里,有一条吸引了我。
律师向暖:「请问需要法律援助吗?」
律师向暖:「我可以免费帮助你们。」
律师向暖:「在吗?」
律师向暖:「在吗*n」
资料认证显示二级律师。
骂我反弹:「你好,需要。」
但我是谨慎的,还不敢暴露太多信息。
向暖发来了许多专业术语,大概就是能把舅妈搞进去的意思。
骂我反弹:「看了你的分析,那我再分析分析。」
对面安静了许久没回我,怕不是跑路了。
手机叮咚提示一声,一条邮件发了过来。
邮件是一个视频,标题:「证据」。
我正襟危坐,点开这长达几个小时的视频。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画面,是舅妈家的院子。
两个熟悉又单薄的身影跪在歪脖子树下,一个农妇时不时过去抽一下踹一下。
我不会认错,瞬时觉得背脊发寒。
我早该知道的。
我早该知道的。
我在的时候,舅妈都动辄打骂她们。
何况是无数个我不知道的春夏秋冬呢。
视频右下角还显示着时间,许多不同时间段的视频被接在了一起,连贯看下去是触目惊心的痛。
我关掉视频,心脏震痛到无法喘息。
从前和大姐二姐联络时,她们都故作轻松,好似从没吃过什么苦头。
可那时的我,从未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劲。
我点开向暖的聊天框,问:「大姐,是你吗?」
律师向暖:「你怎么知道!」
骂我反弹:「邮箱 ID:xiangnuan」
律师向暖:「嗯,我故意的。」
骂我反弹:「大姐!!!【大哭】*n」
律师向暖:「诶。【死亡微笑】」
我把视频进行了缩短简化,发布到网上。
评论终于一边倒,舅妈彻底翻车。
舅妈傻眼了,语音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你把视频删了,我不逼你了还不行吗?!」
我:「舅妈,你不是为了儿子命都能不要吗,这就要放弃啦嘻嘻。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8.
我和大姐相约见了面。
许多年没见,她已然换了一副样子。
褪去曾经的稚嫩和土气,如今俨然一副女精英的模样。
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苦笑着的:「不躲了。」
二姐去世的那日,大姐便不见了踪影,与任何人都断了联系。
我知道,她早就想逃离那个家了。
「吃了许多苦吧。」我心疼道。
大姐搅着咖啡里的糖,打趣道:「再苦哪有那时候苦,外边可没人打我骂我。」
「你还不知道,我当时逃到城里准备成人高考,有人看到我的名字叫徐招娣,说重男轻女真是作孽啊。那时候我才有了重男轻女的概念,才意识到妈妈不爱我和妹妹,不是我们的错。」
「原来性别不是原罪啊。」
她怅然若失:「可惜了,我应该早点逃的,带着暖冬一起逃。」
我握住她的手:「别怪自己,舅舅舅妈才是悲剧的缔造者。所幸你从泥潭里挣脱了出来。」
「找个机会去看看他们吧。」
我惊讶。
她轻笑:「我要是现在还怕他们,我这么多年白干了呗。」
但还没联系到舅妈,就得到消息,舅妈带着表弟从医院消失了。
连舅舅都找不到他们。
一是因为有好事者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所在的医院,二是因为舅妈被骗了。
舅舅舅妈一直共用一个微信号,其中一段聊天记录被舅舅看得一清二楚。
他倒是忘了他参与制造了一场网暴,遇事不决还是来找他唯一的妹妹。
与此同时,他也见到了大姐。
他浑浊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光亮,在察觉大姐的疏离后又暗了下去,盯着大姐的装扮点头:「挺好,挺好……」
聊天记录里,对面诓骗舅妈她可以给徐向阳换一颗肾。
起初舅妈不信,但耐不住对面说得神乎其神,以及连着好几日的洗脑,聊天记录停止在她给对面的几笔转账。
愚蠢!
我没好脸色:「还能怎么的,报警呗。还需要咱们教?」
隐身这么多年,还真啥事都不会做了。
舅舅才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他声音发抖:「我找了两天没找到他们,说不定已经……」
所以人命关天的事,已经拖延了 48 小时。
愚蠢的次方。
如他所想,黑诊所被抄底时,一切已晚。
主刀的头目都卷钱跑路了,所谓的换肾手术也没做,只是给他俩都做了技术不太成熟的全麻。
这一来二去地折腾,徐向阳早撑不下去了,身体已经半僵。
昏迷的舅妈被警方安排在医院,还不知道宝贝儿子被她间接害死了。
我每日都来医院光顾,看看她什么时候醒来。
可能是我冷血吧,我真的很想看看她醒来之后得知一切的模样。
她睁眼时,我和大姐已经站在了她的病床对头。
她仔细盯着大姐辨认许久,指着大姐激动得大喘气:「招娣,招娣,肾!」
大姐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彻底沉默了。
我冷笑:「舅妈,徐向阳已经不需要肾了。」
她懵着,过会儿喜笑颜开:「对啊,对啊,我已经换给他了!」
她一边笑一边撩自己的衣服看伤口,却只看到自己完好无损的皮肤,笑容瞬间僵住:「怎、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啊!」她拔掉自己的输液管要朝我们扑来。
「我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别急。」我放缓调子,「急坏了可没人给他办死亡证明了。」
舅妈如遭雷击,瘫软跌坐在病床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说实话,看她这副模样我内心蛮舒爽的。
「舅妈,儿子就这么重要吗?」
「可您如今又得到了什么呢?」
她面色煞白,眼神空洞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和你说个事儿。」我还不打算放过,放低声音凑近她,「前些天我去给二姐扫墓,她墓碑名字上平白无故多了几道划痕,盼娣二字被改成了暖冬。二姐原本就想要改成这个名字,可你非是不愿。你说……这不会是二姐自己刻的吧。」
这回她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沙哑细碎的哭声从她喉管里一段一段蹦出来。
她后悔了吗?
她会后悔自己曾经的偏心吗?会后悔虐待两个女儿吗?
还是后悔相信黑诊所才害死了儿子。
不重要了。
她足够痛苦就够了。
9.
初夏时分,我和大姐一起去墓园。
二姐的墓换上了新碑,红色的「徐暖冬」三个字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大姐蹲下去抚摸她灰白色的照片,喃喃道:「暖冬竟连遗照都是她幼时拍的。」
是从我们三姐妹的合照里截出来的。
是在冬日挑了一个阳光正好的晴天,妈妈提出要为我们拍一张合照。
三个小姑娘没怎么照过相,都有些腼腆,为了漂亮一点我们彼此折腾了许久。
二姐臭美地扎了两个麻花辫,把灰扑扑的小脸擦拭干净,我摘了两朵红梅插在她的辫子上,衬得她娇艳可爱。
我站在她和大姐中间,手挽着手,站在一坛长寿花旁边笑着比耶。
快门响起,时间定格在我们的笑脸上。
那时我们从未想过,笑得最敞亮的姑娘会被单独截出来,变成黑白色,落在墓碑上。
下辈子,咱们还做好姐妹。
我一定把你抱得紧紧的。
徐暖冬,再见。
徐暖冬(二姐)番外
初中毕业之后,妈妈不许我们上学了。
我和大姐的成绩都很好,学校曾经来劝过,但是妈妈去学校大闹一场之后,就没有再来了。
妈妈非说学校是想圈钱,才劝我们去学校读书。
那段时间,学校里同龄的小孩都笑话我们。
笑话我们的妈妈是泼妇,笑我们的名字不好听,笑我们没学上。
算了,这学不上也罢。
妈妈说我和大姐要好好赚钱供弟弟读书,等弟弟有出息了,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
但是女孩不能有出息吗?
没人给我答案。
记忆里,我逃跑过许多次,都以失败告终。
先是走了三公里的路被熟人瞧见,她不知道什么情况就回去告诉了我妈,我被抓回去了。
后来我逃到了车站,售票员看我是形单影只的未成年,打电话联系我妈接人。
我也逃票过,又被列车员看见了。
好像命运要把我困在这里。
每回被抓住,都会被妈妈用藤条抽许久,大姐来帮我就会一起挨打。
妈妈边打边叫骂:「白眼狼,不孝女!我给你们吃给你们穿,还学会逃跑了!」
于是我暂时作罢,计划着成年之后,不再需要监护人陪同的时候,和大姐一起逃。
为了躲避打骂,我一直耐着性子听妈妈话。
但也无法逃避妈妈没有理由的发疯。
我年幼时落下的病根,未愈的旧伤加上新伤,时常让我大病一场。
次数多了,妈妈就觉得我是装的,不愿意送我去诊所。
我和大姐挣的钱都被妈妈搜刮走,我自己偷偷藏了一点。
但我舍不得花,熬一熬,等跑出去了总要用钱的。
每次生病都硬挨过去。
算我命大吧,我还能活这么些年。
我还有个可爱的表妹,她做过几年留守儿童,和我们关系处得很好。
但妈妈不待见她,因为她是个女孩。
我的小姑也很温柔,每年都会带回来吃的穿的,趁着她们在的几天,我和大姐都会把自己吃得撑撑的,不然等她们走了又得挨饿。
每次表妹离开,都会和我俩抱成一团哭得稀里哗啦。
表妹总说:「我以后常回来看你们。」
但我不想她常回来。
这地方吃人。
应当是我离开这里去找她才对。
日子再艰难都过去了,还有一个来月,我就成年了。
我和大姐一起畅想以后,我说:「我肯定生日当天就去改名字,去他妈盼娣旺娣,我要叫暖冬,暖和的冬天,多好啊。」
大姐也说:「我也要,我就要向暖,我都不稀得姓徐。」
看来我们都中意「暖」字。
但我又病了。
春潮降温,我去接弟弟回家那一趟,老毛病又犯了。
这一回的病症是最严重的一次,听说最近闹流感,我算是病上加病吧。
我躺在床上闷汗,心里想着再熬一熬,时间就快到了,也便不那么难受了。
不过这天妈妈似乎心情不好,因为弟弟考了学校倒数。
她见我躺着不干活,气不打一处来,揪着我耳朵将我拽起来。
我又晕又疼,腰间被她踹了一脚。
阵阵耳鸣隔着她的骂声:「睡什么睡,不干活你弟学费哪来,你弟上不了学你怎么办!」
可她从未想过我上不了学我怎么办。
她赶我出门,我也不留着了,大不了我换个地方躺。
我的脚步虚浮,太阳高悬又刺眼,一阵失重我栽倒在家门口。
我努力地不让自己闭眼,蒙蒙眬眬只能看见堂屋正中摆的佛像。
妈妈经常拜祂,给祂供奉香火。
倘若你真的能显灵,拜托,让我撑过这一个月吧。
我躺了许久,手脚无力,意识也快彻底消失了。
身上有些痛,妈妈在踢我,她又觉得我是装的。
于是我许下最后一个愿望——
倘若你真的显灵,下辈子,让我做一只蝴蝶吧。
让我飞出重重山峦,飞到狭小的世界之外吧。
如果还是不幸做了人,希望我可以起名为暖冬。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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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9: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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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恶毒儿媳后,我大杀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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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张大白是小可爱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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