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妹一场大病后,好像变了个人。
她出口成诗,和公主交好,大谈治国之道。
她让我爹抬姨娘为平妻,还想抢了我嫡女的身份。
她极尽怜悯地看着我:「谢如茵,你不过是个哑巴,怎么配得上女主的位置呢?」
我笑了笑,装作没听懂。
能不能当女主,也不是你说了算的。
1
我在书房写字的时候,婢女春月急匆匆地跑来。
「大小姐,婉姨娘的二小姐来了。」
「是来要月钱的吗?」我慢吞吞地用手比划,「这几日天冷了,让母亲多给点吧。」
「才不是呢!」
春月头摇得像拨浪鼓:「二小姐要去参加公主的赏花宴,让夫人给她订做几套衣裳,还要把陛下赏给小姐的首饰拿给她用。」
我手一顿。
墨汁凝在纸上成了墨团。
我歪歪头,很疑惑。
这位二小姐叫谢如妙,是府中婉姨娘所出。
我爹安正侯一共有两个子女,除了我是我娘这个正室所出,便只剩她了。
婉姨娘很少出现在我们眼中。
就连谢如妙也是个胆小文静的性子。
我到了母亲的厅堂,果然见谢如妙站在正中,穿一身大红色衣裙,此时仰着脸争辩。
「我也是侯爷的女儿,公主邀我一同赏花,也是给侯府面子,您若不想让侯府被看不起,就该给我打足金的首饰,我平日里的衣裙太寒酸了。」
她余光瞥见我,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是傲气。
「茵姐姐的衣裙就很不错。」
「不如就把那裙子给我吧。」
2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衣裙。
秋猎时,我写了个笑话逗得老皇帝很开心,老皇帝一挥手,赏了几匹进贡的罗缎布料送给侯府。
这布料很珍贵,宫里娘娘都不够分。
我平日里不怎么爱出门,母亲也只给我打了一件衣服。
「你什么时候和公主这么交好了?」
我娘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赏赏花而已,你若是觉得衣裙拿不出手,去库房随意地挑几匹喜欢的布料就行。」
「茵儿衣裙的布料是圣上所赐,很是珍贵,你不过是姨娘所出,来争这些名头,到时候朝堂上那些文官参侯爷一本,凭你来谢罪吗?」
谢如妙顿时哑言。
待她愤愤地离开。
母亲招手让我过去:「茵儿,这几天还头疼吗?」
我摇了摇头,用手比划:「好多了!」
「平日里如果觉得累就不用写字了。」我娘心疼地说,「出去和小姐妹们游湖、逛街、赏花都可以的。」
我一一地应下。
又听母亲说:「永安王府送了些糕点来,过几日你与娘一起登门道谢,如何?」
我笑眯眯地点点头。
待我离开,只听身后传来我娘和婢女的叹息。
「……如果茵儿不是哑巴,是不是就不用嫁给永安世子那个混世魔王……」
「也不知婉姨娘给老爷吹了什么枕头风,非要茵儿嫁给永安世子。」
「如今竟然连个庶女都敢骑在她头上了,我是真怕她日后被人欺负……」
我走得飞快。
想起书房里墨砚要干了,研墨又要花不少工夫。
看见前面密林有道熟悉的背影。
谢如妙正在低声地吩咐她的婢女。
「你把这些交给九公主。」
「就说,我能助她和四殿下一臂之力。」
「但前提是,这个安正侯府,得是我的。」
3
我放慢了脚步,谢如妙一回头就看见了我的身影。
我用手比划:「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不冷不淡地睨了我一眼。
「这就不劳茵姐姐费心了。」
我笑眯眯朝她点点头,拎着裙摆快步地离开,听她婢女小声地问:「小姐!过几日赏花宴上,你真的要跳舞吗?」
「是啊!那些女子都穿白衣故作风雅,我偏偏要穿红衣鹤立鸡群。」
「到时候我先登场表演的话,谢如茵再穿红衣跳舞就会被认为是学人精!」
「这样一来,我才能在圣上面前留个好印象!」
「小姐怎么知道大小姐会穿红衣跳舞呢?」
「这你就别管了!」
我回头看去,谢如妙跳起舞来,红衣如烈焰张扬,几乎要把她吞噬。
待我回到厢房。
春月捧着衣料迎来:「小姐,过几日赏花宴穿哪套跳舞呢?之前陛下还夸小姐跳舞好看呢!」
我低头喝了口茶,笑着摇摇头,用手比划。
「这次赏花宴就不跳舞了。」
……
几日后,长公主府举行赏花宴。
九公主亲自上门来接谢如妙一同前去。
虽九公主并非皇后所出,但受尽宠爱,许是和同位庶出的谢如妙惺惺相惜。
两人相谈甚欢,视为知己。
「九公主旁边的女子是何人?」
「是安正侯府婉姨娘的二小姐。」
京城贵女议论纷纷:「听说九公主灯会上解不出字谜差点闹笑话,是这位二小姐替她解围。」
「确实!这位二小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上回即兴作诗一首,让翰林院先生们都自愧不如!」
「败就败在是个庶出,要是嫡出的大小姐就好了。」
我看着站在九公主身旁的谢如妙。
她今日还是穿了件大红色衣裙,宛如一团烈火,轻而易举地就夺走了众人的视线。
她朝九公主盈盈地福身:「公主,待会儿就让我先行表演吧。」
「表演?」九公主疑惑地问,「表演什么?」
谢如妙一愣:「自是每次赏花宴上的表演……公主是觉得我身份低微……」
「不不不,」九公主笑道,「有史以来大家都只是赏花,从没人在宴会上表演过呀,你第一次参加……」
谢如妙的笑容僵在嘴角:「什、什么?」
她急忙地问旁边的婢女:「一直以来,赏花宴上就没有表演的吗?不对啊!我记得书里说大家都会在宴会上弹琴作诗,你之前也说过我和谢如茵会跳舞的……」
婢女也摇摇头,疑惑道:「一直都是没有的,奴婢何曾说过这样的话,二小姐是不是记错了?」
我看着不远处的谢如妙,一张脸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
忍不住笑起来,眉眼弯弯。
身后传来一道轻嗤:「你在笑什么?」
「小哑巴。」
4
一听到这声音,我条件反射地就想跑。
被楚君回拎着衣领揪住:「想跑哪儿去?」
我这才转身,讪讪地用手比划:「没有呀,我去找母亲。」
楚君回是永安世子。
永安王府权力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自然也目中无人,一直以来都以欺负我为乐。
每次都要四皇子出面替我解围。
「那女的,是你的庶妹?」楚君回抬抬下巴,轻嗤一声,「花枝招展,不过尔尔。」
「看样子挺爱出风头。」
「她没欺负你吧?」楚君回看了我一眼,一脸嫌弃,「欺负了你,你估计也不会说话。」
我:……
「走吧。」
楚君回比我高不少,轻轻松松地就能拎着我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带你去吃点好东西。」
我艰难地踮着脚走路,挥动拳头想揍他一顿,他轻巧地躲开。
「君回。」
前方撞见一穿月白色长袍的少年,见状,对方皱眉冷冷地叫住他。
「还不把谢小姐放下!」
楚君回手一松,我连忙站稳了身子,少年快走几步将我挡在身后,沉声道:「君回,你如此顽劣!成何体统!」
我抬头看四皇子,这才发现他身旁还跟着谢如妙和九公主。
谢如妙笑着说:「茵姐姐,你又与永安世子玩闹了吗?虽说已经要定亲了,但还是得注意分寸呀。」
她话一说出口。
众人神色各异。
我当初本是皇帝亲自挑选给四皇子的正妃,但因为一场风寒,痊愈后竟成了哑巴。
这门亲事不得不取消。
四皇子有些愣住:「你要与君回订婚?」
就连楚君回也有一瞬间的失神。
片刻后,他突然抽剑挽了个剑花,朝着谢如妙刺去。
谢如妙大惊失色,慌乱地躲开,鬓发被削断一节。
楚君回冷冷道:「让你开口了吗?」
「你算个什么东西。」
6
楚君回被关了禁足。
连我也受了牵连。
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永安王施舍给皇家的几分薄面,只有我是真真正正地被我祖母给发到祠堂跪拜反省。
安静的祠堂只能听见风声和烛火噼啪的响声。
「就她也想嫁给四皇子!」
我娘愤愤不平地怒骂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放下笔,连忙捂住我娘的嘴,笑眯眯地比划着安慰她。
「我没事。」
九公主送谢如妙回来后,便有意无意地泄露出四皇子对谢如妙青睐有加。
虽然在各个皇子中,宋璟的出身最为普通,但他好歹也是皇子,如今未立太子,他便是有力的候选人。
侯府嫡女嫁不了皇子。
庶女嫁过去也是一桩美事。
我爹和祖母高兴坏了。
对谢如妙也更加上心起来。
「茵儿!娘是心疼你。」我娘叹口气,挽起我的衣袖,「你身子骨弱,这佛堂又冷,娘怕你吃不消。」
「就是不知道谢如妙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娘的顾虑并非多余。
第二日。
谢如妙就干了一件大事。
她向我祖母提议,抬婉姨娘为平妻。
7
而给我传递情报的,是偷溜出来的楚君回。
几个纸核桃噼里啪啦地砸在窗上,闻声,我放下笔跑到窗口。
就见楚君回坐在树上,笑眯眯地朝我打招呼:「小哑巴,反省得怎么样?」
我朝他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
「先别急着跟我生气。」他轻轻松松地一跃而下,走到窗边笑着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狐疑地看向他。
「你的庶妹跟你家老祖宗提议,要抬一个姨娘做平妻呢。」
我有些愣怔。
「是四皇子的母妃派人来探底,见你庶妹只是个姨娘所出,颇有怨言。」
我被关在祠堂反省,外面的事不甚清楚,我朝楚君回福身行了个礼,拿着我抄好的佛经准备去找母亲。
「哎!你怎么都不说声谢谢!」楚君回小声地抱怨。
我转身,迟疑片刻,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打了个手势——地把这个藏起来。
……
到了厅堂,果然喧闹不堪。
我娘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婉姨娘。
我爹沉默地把玩着玉扳指,祖母一声不吭地喝茶,婉姨娘局促不堪。
唯一自在的,也就只有谢如妙。
见到我,众人都有一愣。
我娘连忙拉过我,将我护在身后,沉声道:「谢平山!我好歹是护国大将军的嫡女!你竟然要抬一个青楼女子来做平妻!是不把我严家放在眼里吗!」
我爹不满地睨了她一眼:「你依旧还是侯府正房夫人,名分仍在,只是让妙儿有个好身份,到时嫁于四皇子也不至于让她太过难堪。」
「这福分茵儿无处消受,总要补偿妙儿才是。」
我看向谢如妙,她漫不经心地与我对视,朝我勾了勾嘴角。
一旁未发话的老祖母终于开了口。
「侯府孙辈至今无男丁,只有两个姑娘。」
她慢条斯理道:「茵儿又有口疾,作为侯府嫡女传出去难免遭人闲话,妙儿能言善道,又与九公主交好,不过是抬个平妻,又不至于把你娘俩赶出去。」
「茵儿和妙儿依旧是我的孙女。」
谢如妙柔柔地福身:「多谢祖母成全,孙女也是为了侯府着想。」
她微微地一笑:「只是茵姐姐可得小心。」
「永安王府只手遮天怕是早就引起了圣上不满和忌惮,若日后找个名头怪罪世子,茵姐姐若不怕,但咱侯府……」
她话只说一半,却实在聪明。
祖母顿时明了她的意思,皱眉:「永安王府那边,不如推掉,给茵儿找个踏实过日子的秀才……」
「母亲!」我娘打断她的话,咬牙切齿,「我的茵儿可是侯府嫡女!怎可随便地配个乡野秀才!」
我暗中地捏了捏我娘的手,示意没事。
当着众人的面,我走到祖母跟前,福了福身,打了个手势。
「若是祖母怕我这个嫡女给侯府带来祸事。」
我笑眯眯地继续用手比划。
「那就请族亲们来侯府见证。」
「让妹妹来当这个嫡女吧。」
8
我性子文静,和我娘完全不一样,老祖宗闻言终于满意地笑了:「还是茵儿懂事。」
谢如妙怕此事耽误,连日地催促祖母。
三日后,侯府邀请族长族亲一同来祠堂见证侯府抬平妻一事。
当日,我扶着母亲缓缓地前来。
和一身红衣的谢如妙不一样,我穿一身素白,连旁边的族老都窃窃私语:「茵儿还是可怜……」
「原本她这身份,怎么都能嫁给四殿下,只是可惜了,是个哑巴……」
这些话当然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谢如妙耳里,她当场便变了脸色。
我抬头朝她柔柔地一笑。
她扶着祖母,撒娇道:「祖母,现在茵姐姐和母亲也来了,是否该开始了?这么热的天,可不能让族老们久等。」
一旁的婉姨娘今日特地穿了一身镶金线的裙衫,当着我娘的面,悠悠地坐在了主位,笑着朝我娘点点头。
示意让她坐在另一侧。
祖母笑容满面,拍拍谢如妙的手:「那就开始吧。」
随着礼乐奏响,一道道步骤完成,我娘死死地攥着我的衣袖。
「今日是立平妻,来日就会废我这个主母。」
我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掌心,让她别担心。
到了最后一步,一位族老突然开口。
「且慢,还未举行验亲之事。」
这位一向行事古板,话一说出口,全场寂静。
谢如妙皱了皱眉,拉过婉姨娘低声地问:「娘,抬平妻,立嫡女还要滴血验亲吗?」
婉姨娘也是一脸诧异。
我娘适时地开口,漫不经心道:「确实,勾栏女子的女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咱侯府的人呢。」
此言一出,众人低声地窃窃。
祖母稳了稳心神,瞪了我娘一眼,沉声道:「那就接碗水来——」
谢如妙慌张地抬眸,正好与我对视。
我朝她微微地一笑。
谢如妙半信半疑地在碗里滴入一滴血,待我父亲滴入后。
众人屏息沉默。
半晌,竟缓缓地分离开。
一时,流言纷纷。
祖母见状,狠狠地把瓷碗被人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我爹气的脸色发青,一个箭步冲上去扇了婉姨娘一个耳光。
婉姨娘愣在原地,就连谢如妙也呆怔着。
祖母气得满脸通红,握着拐杖都快站立不稳:「夏婉!你好大的胆子!」
谢如妙连忙焦急道:「这是假的!这不是科学的办法!古代的滴血认亲没有科学依据啊!」
她被祖母狠狠地撞倒在地,满头珠花凌乱,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拉过一旁呆如木鸡的婉姨娘:「娘!你说!是不是母亲搞的鬼!」
「我真的是爹爹的女儿!」
「滴血认亲真的是假的!它就是迷信啊!」
「怎么突然就要验亲了!母亲!是不是你和族老串通一气!还有你!谢如茵!」
我后退半步,躲过疯癫的谢如妙。
慢吞吞地朝她打了个手势:「妹妹,注意言行,如今你可是侯府的嫡女。」
谢如妙无视我,抱着祖母哭诉:「祖母!真的是茵姐姐和母亲做的!她们就是要陷害我和我娘啊!」
厅堂闹哄哄吵个不停,前来通报的小厮快步地跑来。
「老夫人、老爷,四殿下和九公主还有世子来了……」
谢如妙眼前一亮。
又听小厮继续道:「还带了一个酒鬼男人……」
「说是……说是……」
他为难地看向婉姨娘和谢如妙。
「说是二小姐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