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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神女宓昭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987 更新:2026-06-09 11:20:49

神女宓昭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是世子的第七房小妾,还是圣山的神女,血能解万毒。

受宰相指派前来卧底,但是也没人告诉我世子长得这么好看啊!

还这么温柔?对不起,宰相,我反水了。

1

我叫紫儿,是谢世子的第七个小妾。

我前头几个姐姐分别叫红莲、橙霜、黄絮、绿玉、青妩、蓝烟。

据说都是从诗里化出来的,好听且有文化。

到了我这儿,不知道谢世子是不是取累了。

当日我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小秦楼水池中正的台子上,周遭都是指指点点的达官贵胄。

世间最纯净的白,落入艳靡水红中,最能织就一副醉生梦死的画面。

引得那群肮脏的男人,两眼发光。

而我只是低垂着头,露出一个怯懦的、瘦尖的下巴。

他斜靠在美人膝头,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把玩着一盏夜光杯,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说「那就带回去,叫个小紫儿,凑个整吧。」

于是我避免了被众人买卖践踏的命运。

谢世子是上京最有名的纨绔子弟,财大气粗,背后又有皇帝撑腰,谁敢和他抢女人呢。

只是他把我带回来后,并不碰我。

想来也是,前头六个姐姐温柔的温柔,美艳的美艳,有的古灵精怪,有的清冷出尘。

我又胆小又不会说话。

是最无趣的那个。

可我也忍不住时常想世子带我回来当真是凑整的吗?

2

「绿玉姐姐,我送进去罢。」

我带着肉眼可见的紧张,局促的脚尖也并在一起,向她说出这句话。

绿玉是个飒爽的,把放着浴巾的托盘直接递给我。

她眉眼间带着揶揄的笑意。

「小紫儿终于想伺候爷了吗?好,你去。」

我愈发红了脸,缩着脑袋走进去。

这里的后山的一处温泉池子,听说谢世子幼时身子不大好,是皇帝特意下令为他凿出来的,引入了各种名贵的药物,熬成了药汤给他泡身子。

连皇子都没的待遇。

白雾迷蒙,热气萦绕。

谢世子乌黑的发半湿,披在他白色的寝衣上,他闭着眼靠在池边,美人如画不过如此。

我心跳得愈发厉害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然后乖顺地跪在他旁边,正想替他把头发拢一拢。

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然后睁开了眼。

四目对视,我再一次感叹于他这张比女子还精致的脸。

剑眉凌厉,却有一双泛水多情的眼,看向你时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他此生挚爱。

挺直俊秀的鼻,顺着往下却是薄情的嘴,常衔着一抹玩味的笑,好似世间万物都不过是他一场玩乐。

谢世子身上,有种欲望餍足后的淡漠感。

此时的雾气又给他平添了几分妖孽惑生的气息,我没忍住舔了下唇。

「世子…」

他喉间滚出了声低沉的笑,一用力就把我扯下了池子,禁锢在他怀里。

「是你啊。」

「外人才叫世子,内人都叫爷。你该叫什么?」

头一回和男人贴得这样近,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以及强而有力的心跳。

扑通扑通。

我把唇咬了又咬。

「爷」

他乐了,将我松开,兀自往前走了两步。

「记住了,以后就这么叫。给爷擦擦。」

3

我正准备替他褪了衣裳,又被他抓住了手。

「做什么?」

我不解,睁着无辜的眼。

「给爷擦身子。」

他就这么抓着我的手把我逼到了池边,我背后是坚硬的石壁,身前是滚烫的他。

只有中间的我勉强才能站着。

他向我慢慢低下了头,「爷说的是擦头发,小紫儿想哪去了?」

他居然还记得给我起的名字,我有些惊讶。

他指尖摸上了我的脸,我依稀记得他掌中玩弄杯盏的样子。

现在我就是这只杯盏。

心甘情愿沉溺在他掌心。

「我…」

本就不善言辞,他一番揶揄,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却不肯放过。

「小紫儿若想得厉害,爷也能成全你。」

「嗯?要不要。」

我脑子里却突兀地想起那一身白衣胜雪的人,他端坐在神坛上,温和却疏离地垂看世人,不知会不会有这么堕入欲海的一天。

然后我闭了眼,鼓起勇气向谢世子贴了上去。

他的唇有些凉,我不敢惊动。

他好似没想到。

我也有这样大胆的时候。

不过一切却又戛然而止。

他松开我时,我那剧烈跳动的心脏还在砰砰砰。

他也带着些微微的喘意,声音低哑。

「好了,爷只能给你这么多。小紫儿,要管住自己的心,不要栽在爷身上。」

4

他把浴巾给了我。

我披着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衣服湿透了,还是旁的什么。

我觉得很冷。

整副身子都有些微微的颤意。

红莲是个温柔的大姐姐,她给我送了碗姜汤,叮嘱我一定要喝了,莫染了风寒。

我在她关怀的眼神下,皱着鼻喝了精光。

她有些赞意。

「我们紫儿真是个乖孩子,好了,你歇着吧。」

我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送走了她。

正准备躺下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枕头被人动过。

我掀开一看。

一张对折的笺子,安静地躺着。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句诗:月照西时多一横,清风共我扫阶尘

我在鼻尖嗅了嗅,是那股熟悉的乌沉香,典雅浑厚,深沉润泽。

一如他本人。

我像小心翼翼地将那味儿吸了又吸。

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焚了。

焚后的灰就倒进了我那盆兰花里。

兰花矜贵难活,需以最好的心字灰来养。

5

诗的谜底是:明日酉时,清风书斋。

谢府的规矩实在松,甚至说没有什么规矩。

谢世子本名叫谢修,家里有三房,前头有两个堂兄分别叫谢茂和谢林,取的正是茂林修竹四字。

而谢世子这一支其实是长房,承的是国公的爵,先头老国公有从龙之功,是皇帝的好兄弟。

许是如此吧,皇帝对谢世子的好那是没话说,比对亲儿子还好。

只是他又下令说,非得谢世子生下嫡长子,才能袭爵,所以他至今是个世子。

谢世子是个混不吝的,把他祖母,也就是谢府老太太赶去了二房那儿。

如今整个国公府,只有世子一个主子,他性子素来散漫。

虽有七个小妾,却无主母,自然松泛得很。

谢府暂且由红莲与橙霜二人管家,一个温柔,一个严厉。

我本想找红莲打声招呼的,却不想她不在房里,只好去寻了橙霜。

原以为她是个严肃的,其实是面冷心热。

我说想出门去买些胭脂水粉,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给我拿了一百两银子。

「除了胭脂水粉,若有合意的衣裳首饰,也买点儿,不必替咱爷省银子。小姑娘要活泼艳丽些才好,你太文静了。」

我心里有些暖,嘴上却也只有干巴巴的一句。

「嗯,多谢橙霜姐姐。」

她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去吧。」

我跨出门槛时听到她硬着声在问丫头,「这个月怎么只买了这么点肉,下人们吃不饱怎么干活!」

轻柔的风吹过我的发丝,吹不散我嘴角的笑意。

外头的人总看不上谢世子的纨绔,暗地里还管他叫废物。

但世子府其实真的很好啊。

6

近乡情怯。

此时我深刻地感受到了这四个字。

我把丫头支去城东买栗子糕,那家店常年排队,城东又远,我知道没有一个时辰她回不来。

我站在书斋门口,轻轻嘘了一口气才往里。

「老板,我想找本书。逢阆苑之逸客,值蓬莱之故人。」

书斋老板停了手里的算盘,半是恭敬地往里一摊手一指。

「此书在第三间『禅莲』,姑娘自取。」

我朝他颔首谢过,便往里去了。

清风书斋设了一间间的雅室,供人看书歇息。

且不知那门用的是什么料子,隔音绝妙,是个十分不错的幽会之地。

说错了,密会之地,秘密商会。

我进去的时候他从书里移眼看我,案上的一盆文竹,恰如他的挺拔清隽。

只是今日他眉目间有些冷淡。

「你来迟了,昭昭。」

我藏好对他痴恋的目光,垂下头向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大人恕罪。今次是借口买东西出来的,我想着要给谢世子带一样回去,好容易才寻着一双透气舒适的罗袜,一时晚了。」

一瞬间他的目光更冷了,连脸色也沉了下来。

「呵,此等贴身之物,你倒对他很上心。」

我斟酌着开口。

「一切都是为了您的大计,要假意讨好他,得了他的心才有机会探得秘密。」

我垂着头没看到,他起身站到了我身边,那道清冷的声蓦地在耳边响起,我的心也一颤。

「所以,你讨好到哪一步了?」

7

我毫无保留地将温泉之事说出。

原以为他会高兴,却不想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直到我说到「他吻了我」的时候。

他那双执笔的手捏住了我的下颌,很痛。

他手上的青筋,足见他用了多大了力气,他的指腹狠狠地在我唇上来回擦拭。

「很好,我早就知道,我们昭昭有倾城之色,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昭昭。」

他倾下身,靠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句。

「可是,昭昭永远是我的。从我把你带回家那天起,就不会变,对不对。」

我闭了闭眼,贪恋地沉浸在此刻与他的贴近中。

他说得没错,从他把我带回去那天起,他就是我的光。

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光。

我坚定地告诉他。

「是,昭昭会永远忠于大人。」

他却说。

「忠…还不够,昭昭。」

没有等我说些什么,他又一声轻轻地叹息,恢复他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

「罢了,往后再说。你在他府里这么些日子,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进出。」

我摇摇头,我进谢府两个月了,除了偶有歌女舞女来给谢修助兴,实在没见过什么朝臣与他过密。

我一度怀疑,裴怀远是不是疑心过重了,谢修横竖都不像有谋反之心的。

我也想不明白,他若真怀疑谢修有不臣之心,为何要派我去。

我一不会武功二又为人胆小怯懦,实在不像个暗探的样子。

可他说,正是如此,我才不会被他怀疑。

其实我一直觉得,他是因为宁音姑娘不喜欢我,所以才想了这么个理由把我赶出门。

8

裴怀远又问了我一些有关谢修的事后,非要看看那双罗袜。

然后,抢走了…

我走出清风书斋的时候还有懵,脑子里回响着他那句稍显幼稚的话,很不符他平素作风。

「看着不错,我要了,你再重新给他挑一样。不许是贴身之物。」

可是大人,那你案上那只玉钗,又是送给谁的呢?

是不是赵宁音。

我没敢问,我怕又是那样的结局,我怕他会再次告诉我,不要肖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那时候是我刚被裴怀远带回浮生山庄没多久,那里都是他救回来的人。

一日,裴怀远带着赵宁音来了,没说她是谁,只告诉我们要叫宁音姑娘,要拿她也当主子。

开始的时候赵宁音除了有些骄纵,倒也还算好相处。

直到她看到裴怀远为我插上了一只玉钗后,便开始了对我的折磨。

轻则嬉笑辱骂,重则跪地掌嘴。

她还喜欢拧我大腿和胳膊,常常拧得我青一块紫一块。

只是都拧在私密处,寻常是不会叫人瞧见的。

裴怀远来时,她又对我亲亲热热的,说拿我当妹妹疼。

恩,确实挺疼的。

我不想给大人添烦恼,所以从来也没说过。

9

可是我这样的忍让,也并没有换来赵宁音的大发慈悲。

她非要抢我的玉钗。

那是大人送给我的第一样礼物,我不愿,就不肯松手让她抢去。

她就在裴怀远来的时候,突然松了手,我和她都因为惯性摔在了地上,那玉钗也摔成了四分五裂。

裴怀远那样急地走过来扶起了她,甚至没看我一眼。

赵宁音只是略带哭腔地说:「昭昭妹妹,我不过想借来试戴一下罢了,你何苦这样小气。便是不肯,也只同我说一声就是,为何要推我。」

我仓皇地看向裴怀远,我想说我没有。

但他冰冷的目光,让我的一切解释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拥着赵宁音,居高临下地看向我。

「若宁音要,别说区区玉钗,什么都是她的。你不要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看着赵宁音嘴角那暗含得意的笑,凛冬的寒意在这一瞬传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撑着从地上起来,端正地跪好,然后深深地把身子伏下去。

「是,大人。」

10

可是尽管他这样护着赵宁音。

我还是很爱我的大人,他救下我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的神明。

我的本名叫宓昭,是我娘给我取的。

我娘叫宓莲,圣山上的历代神女都叫这个名字。

原本我也该叫这个的,可是娘说「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我们昭昭不要做依附着圣山的雪莲,要做那凌驾在圣山之上,照耀大地的明光。」

是的,我们来自圣山。

历代神女只能与族老们挑选出的男子相合,诞育出下一代神女。

很狗血的是,我娘爱上了一个书生,并且有了我。

但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他走了。

只留下我娘独自面对族老们的质问、指责。

族老们要求我娘把我打掉,我娘不肯,族老们就把我们逐出了圣山。

我娘独自带着我生活,可是在我十五岁那年,她就去世了。

我甚至无力将她下葬。

在那群带着邪恶之色的小混混们靠近我的时候,是裴怀远救了我,还将我娘好生安葬了。

那日我跪在小秦楼的时候,为何能演得这样真。

因为那是我的切身之痛。

我的每一滴泪,都是真的。

11

我在玲珑馆挑玉坠的时候,小荷气喘吁吁地唤了声。

「七姨娘!」

我才想起,我原是同她约了在清风书斋旁边的馄饨摊见的。

我一时想得入神,便忘了。

我十分愧疚地同她致了歉,她虽撅着个嘴,却说罢了罢了。

「若非旁边清风书斋的老板说您好似往这个方向来了,奴可不知去哪寻您呢。您在挑什么呢?」

我把手里的玉坠子拿起来同她看。

「我想给爷挑个扇坠,你看这个好不好。」

小荷扑哧笑了,我不明所以。

「咱们爷,那从来都是美人打扇的,何时自个摇过。不过既是姨娘的心意,想必爷也是高兴的。时候不早了,咱们买了这坠儿就回去吧。」

我想了想谢修的模样,确实。

醉卧美人膝。

我微微红了脸,同小荷回了府。

12

夜里我正独自在烛下纳鞋垫儿,颇是闲适的半是唱半是念了几句听来的词儿。

我正唱着,突地听得一声,「官人不喜欢。」

我一惊,在昏黄的灯火下抬头看人,是谢修。

我有些受宠若惊,这是他头一次来我房里。

我放下手里的活迎出去,面上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欣喜与娇羞。

「爷。」

「嗯,官人只喜欢小紫儿。」

谢修从善如流地揽过的我腰往里走,没形似地靠在罗汉榻上,一只脚屈膝,手就搭在上头,慵懒极了。

「在做什么?」他随手拿着我的鞋垫子看了看。「今个不是出府买东西去了吗,怎么还自个做上了。」

我半蹲在另一边给他捶腿,有些羞愧地说。

「原是给您买了颗扇坠儿,可小荷说您从不自个打扇。紫儿想着便自个做些什么来送给您。」

他笑起来真好看,像是投石入湖,乍起了波澜。

「小紫儿真懂事,爷没白疼你。既是小紫儿买的扇坠,爷不打扇也得挂上,拿来吧。」

我乖顺地去取来递上,他翻看了两下。

「还成,就是不够贵,下回拣贵的买。」

这话倒是同橙霜如出一辙,他又说。

「还买什么了,爷瞧瞧。」

我拿出从清风书斋买的几本书和文房四宝,有些不好意思。

「还买了几本书,您能教我识字吗?我…我没读过书,怕丢了您的面儿。」

他却把书丢在了一边,面容在烛火的跳动下,一半明,一半暗。

格外惑人。

「这些书,爷也没读过。爷只读过…素女经、洞玄子、玉房秘诀,小紫儿要学嘛?」

前两本我虽不知究竟是什么,但最后一本,听着就不像是正经的书。

13

「嗯~」

实木雕花的床上,悬着云纹的垂花帐。

窗子里偷溜进的几缕初夏清风,吹皱了云帐。

我半褪了衣裳,露出玉骨冰肌,趴在床头。

而谢修就拿着我新买的笔,往舌上一舔,又沾了我新买的胭脂,往我肩头作画。

含着凉意的笔头划过肌肤时,有些痒,我没忍住就叫了一声。

他宽大的掌把我压住。

「别动。」

我听得出他语气里逗我的笑意。

「若是画差了,便要重来了。要忍住哦,小紫儿。」

于是我强忍着痒意,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偶尔还是忍不住有几句哼哼唧唧。

因为谢修在我背后,所以我没看见他那慢慢暗下去的眼神,里头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欲色。

「好了。」他松开我丢了笔,去拿了面铜镜来。

我看向镜里,是一朵妖冶的蔷薇,配上雪白的肌肤,叫人想起艳绝无双四字。

一如谢修本人。

就像是被刻上了专属于他的记号,我有些失神。

在他挑眉的时候我看向他,乖巧地笑着。

「真好看,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花。」

谢修替我把衣裳拢上,又把我搂进怀里,语气里带着些傲气,却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爷画的,自然举世无双。」

他话音一转。

「不过,也只有爷能看见,旁人不能瞧见小紫儿的美。」

我应和着说是,他似奖励般的亲了我一口,我以为接下去会是那样的事儿。

只是他亲完这一口后,再没旁的动作。

倒是同我说了许多情话,很动人。

又与我讲了我很多我从来没见过的事,从雕梁画栋到纸醉金迷,也从策马扬鞭到山川疆域。

是他的世界,我高不可攀的世界,但我第一次听到了。

我心想的是,若是裴怀远能同我说一次,我便是死了也甘愿了。

14

我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还是有些拘束。

今日去的是大长公主的赏花宴,赏的是众花之首,牡丹。

照理这样的宴会,谢修都是带青妩去的。

她气质清冷,却生得一副艳丽的模样,又满腹才情。

是谢世子七个小妾里最拿得出手的那个。

那日他在我肩头画完蔷薇后,不知怎么临时起了意,要带我这个最拿不出手的来。

「抬起头来,爷的人不必怕谁,爷会护着你的。」谢修揽着我的腰往大长公主府里走,目下无尘的样子。

我心里划过一丝暖流,头一回觉得他这副嚣张的样子,也挺好。

迎面走来个油头粉面的男子,朝谢修随意一拱手,算作了个礼。那眼神却一直黏在我身上,语气轻佻。

「不愧是咱谢三爷啊,好福气哦,又得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谢修说到做到,收了我的扇坠后当真打起了折扇。

这会他折扇一开,哗啦——

「哪里来的酸黄瓜,一股子酸臭味,小紫儿闻见不曾?爷给你扇扇。」

见谢修都不带理他一下,对面的男子变了脸色,正要发作。

「你!」

突然左侧又传来了一声,是频频出现在我梦里的声音。

裴怀远。

「刑公子在做什么,是忘了前几日刑大人对你的训诫了吗?若是忘了,本相不介意替你向刑大人说一声。」

裴怀远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人。

比起谢修这个世子,这等世家子弟更怕裴怀远,倘若他在朝上说一句,自家长辈甚至都可能乌纱不保。

这个刑公子一下子歇了菜,瘪着嘴酸里酸气道。

「不必劳烦裴大人了,我记得得很。我不过是赞了一句谢世子的美娇娘,倒还赞错了。」

15

「裴相也来了啊,还是大长公主的面子大,从前裴相不是最不愿意掺和这些宴的吗?」谢修带着几分讥讽道。

我乖巧地呆在谢修怀里,朝裴怀远望去。

他旁边站着的是赵宁音,大概是裴怀远叮嘱过她,她此刻看见我也只当不认识一般。

裴怀远面色无波,如一潭深沉的水。

「在下妹妹爱花,小姑娘娇纵,不好拂了她的意,便来了。」

而赵宁音也适时的娇羞唤了声。「怀远哥哥。」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说给谢修听,还是说给我听。

我只觉得心脏有些一揪一揪地疼,呼吸也艰难起来。

谢修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什么哥哥妹妹的,装模作样地披层皮。自诩清高,实则恶心人。」

我破天荒地笑出了声,满脸崇拜地看着他。

怎么说呢,谢修真是我的嘴替。

每每裴怀远站在赵宁音身边的时候,我对他的爱意都会减少一分。

我甚至觉得倘若我没离开浮生山庄,这样的场面再多见几回,那份爱意也就消磨殆尽了。

裴怀远神色阴郁地看向我们,而我此刻却只看着谢修。

他还刮了下我的鼻头,眉毛一挑。

公子风流无边。

16

裴怀远好似不想见我们这副郎情妾意的场面,气地哼了一声,就甩袖快步走了。

连赵宁音小跑着跟在身后,娇滴滴地喊着「怀远哥哥」都没能让他的脚步慢一点,像是一旦慢下来,就要忍不住了一样。

可是难道,他不应该高兴嘛?

谢修对我越好,我就越可能探查到他的秘密。

宴席将男子与女子分隔开来。

我独自走向女眷区。

一方雅致的院子里,娘子夫人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吃茶说话。

我没有认识的,只好往僻静处走去。

只是事情总是事与愿违,赵宁音大约是方才被裴怀远下了面子,这会心情不好,又想来磋磨我。

她挽着一个着装华贵的女子走到我面前,拿帕子半掩着唇笑。

「这是谢世子的七姨娘吧,果然生得一副好样貌,勾得谢世子能带你来。」

我觉得赵宁音跟那个刑公子倒很是相配,说的话如出一辙,都让人很讨厌。

其实我倒不是很在乎这两句讥笑,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多谢姑娘称赞。」

我娘说得没错,真诚才是最大的武器。

赵宁音气得拿手指着我,「你!」

旁边那个华贵女子满脸不屑地打量了下我,说话间也是满脸的傲慢。

「给你点颜色倒开起染坊来了,拿话嘲笑你都听不懂,真是天生的贱种,跟谢修配得很。」

骂我可以,但骂谢世子我有些不痛快。

我鼓起勇气上前了一步,站到了光里,初夏的太阳已有些猛烈,照的人不大挣得开眼,但我目里依旧炯炯。

「还请姑娘慎言。我是个不打紧的人,可谢世子不是,老国公为国而鞠躬尽瘁,你岂可这样污蔑他的儿子。」

这个女子大概身份有些尊崇,旁边几个小姑娘都凑过来帮腔。

「一个小小姨娘也配这么和我们丹阳县主说话?老国公是鞠躬尽瘁,但谁不知道谢世子就是整个上京最大的废物啊,文不成,武不就,只知泡在女人堆里。」

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只是不屑于功名利禄,何故要遭你们嘲笑,难道所有隐世之人皆是废物不成?我有幸听过五柳先生的故事,士子们不还大赞其脱俗么!且同为女子,你们又何故轻贱女子,你们的父兄身侧难道一个女子都无么!」

丹阳县主眯了眯眼,阴狠的目光盯着我。

「给我把她压住。」

我自然敌不过老婢子们的气力,被死死压住跪在她面前。

但这场羞辱仍不肯停止,丹阳县主拿脚往我脸上踩。

「同为女子,我是天之贵女,你是残花败柳,你怎么配和我比啊。就是轻贱你们这些货色,又如何呢?哦不是,你们倒也还有些用处,多少敞开了腿也能挣些不干不净的银子吧。」

赵宁音冷眼看着这场由她起头的纷端,接道。

「谁说不是呢,谢世子将来若败光了家产,还能靠女人养啊。」

一众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逐一扫过她们,原来这样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竟都藏着这样恶毒的心吗?她们涂了胭脂的红唇,吐出的都是白骨森森。

「诶不是,谁说只能靠女人养了,谢世子好歹有副好皮囊呢,说不定啊,男人也愿意养他。」

17

「谁在那放狗屁!」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小姐们一时噤若寒蝉,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襄阳郡主」。

「丹阳,是谁教你如此放肆的!还有你们,太常少卿家的,尚书右丞家的,京兆府尹家的,都不要命了?谁给你们的胆子侮辱国公世子的。」

一众贵女都低下了头,只有丹阳县主不情不愿道。

「阿姊,是这个下贱东西先侮辱我的。」

襄阳郡主看向跪着的我,我昂着脖子回望过去,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抬头,为了谢修。

我使劲摇了摇头。

「不是的。」

襄阳郡主瞪了那两个老婢子一眼。

「还不松开。」然后她亲自将我扶起来,对着丹阳县主。「谎话也说得像一些,你的跋扈上京谁人不知,她岂敢惹你。」

她拿手逐一点过在场的少女们,气势威严。

「我告诉你们,若再让本郡主听到你们出言不逊,侮辱谢世子,本郡主必上达天听。被陛下斥责过的女子,此生只堪伴青灯古佛赎罪,都懂我意思了吗?」

这一出动静不小,竟将大长公主也引来了,她是陛下的亲姑姑,虽年逾古稀,但仍梳得齐整光亮的发髻,通体的不可冒犯的气质。

「真是胡闹!本宫好好的赏花宴,叫你们搅弄成什么样子。」

大长公主身后跟着谢修裴怀远等人,此处人声喧闹,我眼里却只有谢修。

目光穿过重重,望着他的那一瞬不知怎么就委屈了,眼眶霎时红了。

我想起他说会护着我的。

18

裴怀远也沉了脸色,但我没注意。

因为谢修大步流星朝我走了过来,他那双好看的手摸了摸我脸,然后眯起了眼,看着有点危险。

「谁弄的。」

我不想闹大,只是摇了摇头。

却见谢修呵笑了一声,朝大长公主一抱拳。

「对不住了老祖宗,今个您的赏花宴得更乱上加乱。」

然后他一转身,在谁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拿着那把扇子往丹阳县主脸上狠狠地扇了两下。

「啊!」丹阳县主一声尖叫就要扑过来,却被襄阳郡主拦住了,她皱了皱眉看向谢修。

「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谢修吊儿郎当的。

「过了吗,我还可以更过。你们要不要试试。」

他话虽说得随意,但身上那股狠戾的劲儿却无端叫人害怕。他不过往丹阳面前又走了一步,她就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然后他又朝赵宁音看去,赵宁音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会裴怀远倒走过来了,站在赵宁音面前,大有护着她的架势。

「谢世子。」

谢修挑了挑眉,溢出些邪肆的样儿。

「恩,怎么说?」

裴怀远身长八尺,可谢修瞧着却还要高一些。他们面对面站着,各不相让,有种暗潮涌动的气氛。

我悄悄扯了扯谢修的袖子,裴怀远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神色有些不分明。

「既然我家小紫儿求情,今次便算了。」谢修反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将我包得严严实实。

我凑在他身边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

「不是,我不是求情。我的意思是,爷若也要打她,打她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我的扇坠解下来。她脸皮厚,我怕打碎了的我扇坠。」

19

谢修心情大好,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裴怀远心情可能就不太好,他黑着脸,大概是没想到温顺如我,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确实,这是我第一次欺负人,也是我第一次反抗裴怀远。

没想到这么爽。

这时大长公主来打了个圆场,谢修对这位老祖宗还是有几分尊敬的,便也歇了闹事的心思,打算带着我回去。

可是大长公主又再三劝他留下用了晚膳,盛情难却,最后也没走成。

晚膳依旧是分了男女的,我被襄阳郡主邀请坐在她身边,这会儿没人敢再欺辱我。

虽然菜色是我从前没见过得好,但我吃得不是很舒心。

酒过三巡后,我向襄阳郡主托词不胜酒力,想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她叮嘱我小心后便也由我去了。

我方走出门,就有个青衫女子跟了过来,她声倒婉约。

「姑娘慢一步。」

鲜少有人唤我姑娘的,我难免就停下了步子。

「我叫薛青,家父是中书舍人。方才…我人微言轻,不能帮姑娘说一句,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我回忆了一下,方才她倒确实是在场唯一没帮腔也没笑话的人。

「薛姑娘严重了,你不曾欺辱我,不必过意不去。」

她身后的丫头一人捧着一只酒盏,她招招手叫人递一盏给我。

「姑娘不怪罪就好。想当年谢世子还救过我,今日我不能为他仗义执言,我实在是…请姑娘受下我这一敬吧,也叫我心里好过些。」

这番话叫我不得不受下,我也不疑有他,只说了些叫她不必放在心上的宽慰之词,还同她保证,会将她这番意思传达到谢修那,谢修也不会怪她。

我二人便对饮了此盏。

20

大长公主的园子实在是大,我走了几步便热得沁出汗来。

还有越来越热的架势。

我便是再无知,也知是什么了。

虽然我还没想明白薛青为何害我,但此时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谢修。

我见前头有座假山,我强撑着那股焚烧的热意一边往假山里走去一边嘱咐小荷去找谢修。

我背靠在石壁上汲取那丁点儿的凉意,可是身体里的燥热翻滚不止。

我的脑子已经开始浑噩,隐约听得脚步声,我以为是谢修,踉跄地跑过去。

「爷。」

却撞进了一个满是乌木沉香的怀抱里。

不对,谢修惯用梅香,暗香疏影。

我迷蒙着眼抬头,撞进裴怀远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他两手扶住我的肩,白皙的手背上爆起青筋,就知他用了多大的力。

他强势地把我拎进假山里,药力翻滚我挣扎扭动起来,他不许,将我禁锢住。

温热的鼻息喷在我耳边,愈发叫我浑身酥麻。

「昭昭今日为了维护他好大的胆子。」

我实在是难受,没空理他发神经,半是哀求半是倔强地说。

「裴大人,你是没看到我中了药么,能不能先救救我再说。」

没想到却愈发激得他情绪激动起来,哪怕是在这样黑漆漆的山洞里,我也看清了他铁青的脸色。

他冷冰冰的声音再次响起。

「裴大人,爷。宓昭,你到学会分亲疏了,只是怎么,他谢修是亲我是疏?」

我两只手揪着他的衣襟,勉强维持站立,他身上好似有块冰,我像个快旱死的流浪者,急不可耐地索要我的水。

只剩下一丝理智了,我想得却是,谢修怎么还没来。

21

裴怀远也被我弄得气息一片混乱,他半搂着我。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又没给我回答的机会,接着说。

「七日后,不,三日后,你去城南青云寺进香,届时我会制造一场混乱,带你离开谢府。」

见我没回答,他倾身伏下来,就停在我唇边,诱哄道。

「好吗昭昭,你应了,我便救你。」

理智和生理在不断地纠缠,快将我撕裂,其实这不就是我求之不得么,只是一声应却很是艰涩。

「爷,就在那儿。」

我听到了小荷的声音。

是谢修来了!

我猛地一推裴怀远,他一时不防重重的撞在凸起的石块上,一声闷哼。

我没管他,只拼命地往外跑。

「爷!」

裴怀远倒是没拦着我,我若回头看,大约可以看到他有些难过的神色。

但我没回头。

而谢修将我接了个满怀,他仔细打量了我,确认了我没事才稍稍缓和的脸色。

他拦腰把我打横抱起,大步离开。

22

好在大长公主府离谢府不远。

在我把谢修的衣裳扯烂前,我们回到了谢府。

他就这么松松垮垮着衣襟把我抱回去,我揽着他的脖子牙齿胡乱地咬着他衣衫。

路上见着的丫头都不约而同瞪大了眼。

哪怕放荡如谢世子,他也从未以这副面貌示人过。

他将我小心搁在榻上,含着怒气地唤大夫。

此刻我完全被药物掌控,像只不安分的困兽,要寻求我的解脱。

我从榻上爬起来,两只嫩藕似的臂,就这么攀上了谢修的脖颈。整副柔弱无骨的身子,都赖在他身上。

微微张着的唇,胡乱地啄上他的喉结,或吮或舔。

谢修的身子明显一震,然后屏退了一众下人。

突地一阵天旋地转。

谢修他捉我那两只不安分的手,压着低哑的声儿,而一双亮得出奇的眸子紧紧盯住我。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事儿?」

我怎么会不知呢。

鱼与水,波浪与小舟,疾驰骏马与猎猎山风,刹那的烟火与极致的永乐。

很奇怪,我想跟他一起到那云海翻滚处。

今夜月朗星稀,大约是羞见人间春事。

23

第二日谢修送了我一条足金的铃铛脚链,再往后的几日,铃铛声就没歇过。

「爷是要锁住我吗。」

餍足后的谢修支着脑袋看我,摸了摸我的头。

「恩,就锁在榻上,夜夜铃响。」

我羞红了脸,躲进他宽大的怀里,感受着他笑声传到胸膛的震动。

后来我问他记不记得薛青。

他半压着我亲,只问我是不是吃醋了。

我把那日的事全盘托出后,他从我身上退开,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脸色也有些阴郁,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爷。

他又复了那副风流浪荡子的模样,与我调笑起来。

我沉沉睡去时依稀听到一句。

「爷的人,爷会护着。他们敢动,就要付出代价。」

几分狂,也有几分安心。

24

我怀疑自己确实有些喜欢上谢修了。

所以我刻意地将裴怀远那日说的「三日后」忘在了脑后,我打定主意躲在谢府,心想裴怀远怎么也不能进府抢人吧。

嘿,他还真能。

这日蓝烟说谢修带着绿玉与青妩出府去了,我心里虽有些酸涩,但也只是点点头。

就端着那碗炖了两个时辰的鸡汤回了房。

我分明记得我出去时屋内点了盏小灯的,此时却一片漆黑。

我有些疑窦,小荷紧张起来,她壮着胆子往前走,我跟在她后头。

突地我闻到了一股沉木味儿。

不怪我鼻子灵,实在是从前刻进了肺里。

「小荷,许是咱们自己吓自己了。府里森严,不至于有毛贼潜入。你把灯点了吧。」

小荷还是紧张兮兮地望了望四下,确实好像没什么人。

昏黄的烛将房里照亮,我俩环顾一圈没见着人,也没见屋里什么东西动过,小荷总算安下心来。

「害,大概是风把烛火吹灭了。姨妈甭怕,奴就在外头守着,您歇息吧。」

我拍拍她肩,「没事儿,你也去歇着吧,跟着我忙了一日了。左右是在府里,我不怕。」

小荷走后,我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稳了稳心神。

「出来吧。」

25

一身玄衣的裴怀远从帐子后头走出来,神色不辩。

「鸡汤?你可从没给我炖过,昭昭。」

怎么没有,那日我手上烫红了一片,端着去找你,却听到你同赵宁音说。「我如何会对她动心,不过是个随手救下的人罢了。」

我无意追问、指责,确实是我自作多情,这会儿我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大人家的厨子哪个不比我手艺好,我不敢献丑。」

裴怀远步步紧逼,分毫不让。

「谢府又何尝不是玉盘珍羞,他谢修差你一碗鸡汤?」

我很真诚地看着他。

「可是我想给他炖,他这几日辛苦了,我想给他补补身子。」

只见裴怀远脸上霎时褪去了血色,苍白到甚至有些委屈,他冷着声嘲弄道。

「辛苦了,补身子。真是郎情妾意,倒是我成全的你们这段露水情缘。所以那日你不曾来青云寺,是打算一辈子待在谢府了吗。还是…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一辈子好长啊,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其实我没想过,只是天地之大,我也不知哪里是我的容身之地。大人的浮生山庄已有主人,你叫我从谢府脱身后,再去伺候赵宁音吗?」

他急急道:「不会!我不会再让你伺候她。你若愿意,跟我回裴府。」

他一向是从容不迫的,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急切的样子。是我慢慢开始脱离他的控制让他不安了吗。

「裴府?名不正,言不顺啊。」

他抓住了我的手,用力把我往他身前一扯,死死着握着我的手腕,且愈来愈紧。都说裴相清贵,实则他骨子里也是倨傲的,他微微抬起下巴,狞笑着。

「那又如何?」

我挣了挣没挣开,叹了口气。

「裴相有没有想过,若此时我肚中已有了谢修的孩子呢?」

我想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这个事,果然他那张出尘绝逸的脸也有了一丝皲裂,从不可置信到燕尾渐红。

「好,好,好,好得很。」

他松开了我。

「你若不肯走也成,我要你一样东西。」

我揉揉自己有些发红的手腕,想着该不会留下痕迹吧,虽也没做什么,但总有种对谢修心虚的感觉。

「什么?」

「听闻圣山神女的血,可解万毒。」

我猛地一抬头,大惊。

「你如何知道!」

「你无须知道。宁音是我恩师之女,幼时受了寒毒,如今亦余毒未清,所以才养在浮生山庄。」

虽然早知道,我与赵宁音是云泥之别。

但这样明晃晃的再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是不可避免的心生寒意。是,我的血确可解万毒,但一旦救过一人,这个秘密就有可能泄露。这天下又会有多少想抓走我的人,为了她你竟真可以完全不顾我的安危。

「是不是我救了她,就抵消了从前你救我的恩,从此两清。」

他死死地盯住我,一向孤傲的裴怀远,像是极忍耐地从喉咙里逼出两个字。

「两清。」

我惨淡地笑了声,「好。」

几年的纠缠,就到今日为止。

26

这是小荷给我上药的第三日,也是她埋怨我的第三日。

「怎么好好的就打翻了鸡汤呢,还把手给划破了,爷见了该多心疼啊。」

我宽慰她。「好啦,不过一点小伤,咱们别告诉爷不就成了。说来,爷怎么还没回来啊,他和绿玉青妩两位姐姐都出去三日了,也不知去哪了。」

小荷促狭地笑起来,「姨娘是吃味了吗?其实不必吃味的,咱爷每隔两月总会带两位姨娘出门游山玩水。也不总是哪两位,大约都是轮着的,说不定下回就带姨娘去了呢。」

正说笑着呢,外头下人们突然慌乱地跑起来。

我一慌,也跑出去。

谢修的侍卫抱着脸色苍白的谢修往里跑,一群拎着药箱的大夫跟在身后。

绿玉见了我,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骂了声「贱人!」

然后跟着跑过去了。

青妩也停下步子来,倒没骂我,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把她绑起来。」

小荷跳了起来,站在我身前维护我,大叫着。「为何要绑我们姨娘,她做错了什么!」

青妩冷笑。「你问她自己,她做了什么,裴相的好细作。」

我大骇,难道谢修此次出事与裴怀远有关?

可是此时此刻我百口莫辩。

「我知我此刻说我未曾做过任何事你们是不信的,我只想知道,爷究竟怎么样了。」

黄絮大斥。

「住口!你没资格叫他。」

红莲倒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还让要绑着我的人退下。

「我原心疼你是个孤苦的孩子,把你当妹妹一样疼。小紫儿,你实在辜负我们,辜负爷。爷带着绿玉青妩出去,中了埋伏,爷中了箭,箭上有毒,他如今性命堪舆。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去裴相那儿把解药拿来吧。」

「中毒?能不能让我先看看爷。」

黄絮正要破口大骂,还是红莲拦住了她。

「可以,你去看看爷,他如今是怎么个模样,看看你究竟对不对得起他。」

27

床上的谢修紧紧闭着眼,脸色苍白,雪白的寝衣上渗出触目惊心的血。

他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好似正受着剧烈的疼痛。

而大夫跪了一地,只是摇头,说此毒无解。

绿玉是个直性子,素来飒爽。

这会儿发了大怒,将大夫们骂了一通,又见着我杵在那儿,不免也又骂了我几句,我一句也无法反驳。

橙霜一素冷静。

「去向宫里禀告,请太医吧。」

红莲正要点头,我开口:「且慢。」

「我可以救爷。」

「怎么救?」红莲显然不信。

我犹豫了一下,「让大夫丫头们先下去吧。」

然后我拔出了鬓上的银钗,当下她们几人就戒备起来了。

「做什么!」黄絮吼了一声。

我对准自己那方有些结痂的手臂,狠狠地划下去,顿时鲜血如注,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我来自圣山,血可解万毒。还请红莲姐姐将…世子扶起来些。」

圣山之人少出现在俗世中,虽有传闻,但她们都将信将疑,可眼下似乎一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赌一把。

我的血为谢修苍白的唇色添了一丝惑色,不消半刻,他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

招了大夫来一瞧,他们大为诧异,说毒竟解了,还问我们用的什么法子,至于法子自然是不能告诉他们的。

房里只留了橙霜与蓝烟照顾谢修,其余几个与我去了红莲房里。

虽我未曾做什么伤害谢修的,但我知道,我的身份一旦被戳穿就是辩无可辩。

「要杀要剐,我无话可说。」

绿玉冷哼一声,抽剑架在我脖子上,她出剑的速度很快,似是用剑高手,剑锋在我脖子上划破一道血痕。

「那就杀了你,给爷偿命。」

我闭上了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你走吧。」

我睁开眼,意料之外,竟是青妩开口阻止的。

她脸色也还是冰冷,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此次出行,我相信不是你透露的我们的行踪。虽是裴相细作,但你也救了爷。恩怨两清,你走吧,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又是两清。

大约我这人天生就该受这份罪吧。

28

「昭妹!给,今日的猪肉,我特意给你留了块好的。」

阿朱哥是个笑口常开的小胖子,在街口开了个猪肉铺子,每回都给我留下最好的肉,价钱还收得比旁人便宜。

旁边好事的阿婶总起哄,说他看上我了。

还劝我嫁给他也挺好的,至少吃肉是不用愁了。

可我知道,他格外关照我,不过是因为我与他故去妹妹声音有些像,只拿我当妹子瞧罢了。

经历过那些事儿后,我来朝邑也有一年了,已不是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宓昭了。

对面这些流言蜚语,我一笑了之,偶也怼两句过去。

「钱婶,话不是这么说。人生在世,总不能只有吃肉二字吧。与其劝我嫁人,不如劝你家小子读书用功些,将来考个状元郎,你吃肉也是不用愁的。」

朝邑是个离上京不远的小镇子,镇上消息传得快,谁不晓得她家小子最是个混不吝的,斗鸡走狗就样样精通,读书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的。

我瞧着她变了的脸色,还不紧不慢同她道了声别,才转回了自个的小宅子。

这是间两进的小院落,前头主人有亲戚在京里发了财,便把他们都接了去。他着急出手这房子,便叫我捡了漏。

地方虽不大,胜在物件齐全,我稍收拾收拾便拎着包袱就入住了。

好在我针线上的功夫不差,日里便做些绣活补贴家用,又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倒也活得还算自在。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我娘还在,我也没碰上裴怀远,或许我们过的就是这样的太平日子吧。

29

隔壁的芳芳是我在这儿的好朋友,她性子活泼直爽,同从前的绿玉姐姐很像的。

她明日就要成婚了,今日却发现嫁衣破了个洞。

她来找我时急得都快要哭了,我安慰她,并向她保证,今夜戌末之前一定替她补好,保管叫人看不出一丝痕迹。

我就这么足足熬了两个时辰,熬得眼眶都红了,那烛火照得我眼睛很是酸涩。

正要去关门,准备歇一歇,门口突然出现了几个黑影,吓得我打了一半的哈欠都咽了回去。

他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眉眼多了间多了些冷淡。双手负在身后,长身玉立,有种居于群山之巅的凛然。

身后跟的是红莲与绿玉,她们也没变什么样子,红莲还是温温和和的面貌,而绿玉看向我时脸上有点复杂。

我与他们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打破这场静谧的是绿玉,她性子快,藏不住话。

「紫儿妹妹,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未查清就对你出了剑。要打要骂,你随意。」

红莲悄摸看了谢修一眼,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

「爷醒来后第一时间就罚她在佛堂跪了三天,你是知道她性子的,这于她而言已是极大的刑罚。小紫儿心善,就饶过她吧。」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然后伸手将鬓边的发别到耳后。

「姐姐说笑了,我原本就是个罪人。当日情形,任谁都会怒急攻心。众姊妹已是心善,放了我一马,哪里有我什么饶不饶的呢。」

红莲好像不信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有些为难的脸色,还是劝。我不知她是个什么意思,究竟想我怎么样。

「除了绿玉,青妩、黄絮爷也都罚了。而从前那个害你的薛氏,更是落了得神智痴呆的下场,这都是爷为你出的气。爷为了寻你,亦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紫儿你…」

红莲还未说完,谢修面无表情地说出一句冷冰冰的话。

「既知自己是罪人,还敢逃?」

30

红莲绿玉很有眼色地走了,徒留我和谢修面对面站在原地。

我终于还是稍侧了侧身,并指往里一请,「谢世子里头说话吧。」

他挑了挑眉,有些咬牙切齿道。

「呵,谢世子?」

我只能假装没听到,那声爷卡在我喉咙里出不来。

我正要引他去落座,他却眼尖地瞧见了我罗汉榻上的嫁衣,顿时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步步向我紧逼过来,带着风雨欲来的气势,整个人很阴沉。

「你要成亲了?」

「和谁?卖猪肉那胖子还是卖青菜那瘦猴?总不能是裴怀远吧。小紫儿,你的眼光也太差了。吃过了珍馐,竟还咽得下糟糠。」

他的话又急又快,把旁人一通贬斥,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有点可爱。

我忍不住露了些笑出来,落在他眼里却又好像是另一番意思,我感觉他怒发都快冲冠了。

我有意逗他。

「不是啊,卖猪肉的阿朱哥虽圆润些,可他待我很好,总留最好的肉给我。至于卖青菜的阿张哥,人虽瘦些,可锄起地来也很有力气的。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嘛。」

谢修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越收越紧,从齿缝里逼出几个字。

「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手上力气大,痛得我皱起了眉,眼见场面不好收拾,我连忙讨饶。

「爷,我错了爷。那不是我的嫁衣,是隔壁芳芳的。」

他这才松了手,脸色却还是难看。

「哼,你如今胆子倒变大了,竟敢戏弄起我来。」

「从前有爷在前头顶着,如今是一个人过活,总得要大些胆子才能撑起来不是。」

他拉着我在罗汉榻上坐下。

「所以谁让你逃了?」

我梗着脖子辩解。

「当日那情形,我都准备以死谢罪了。青妩姐姐肯放我,我左右还是珍惜自己的小命的,不走难道真去死吗?」

「你是爷的人,爷没开口,你用得着听旁人的话吗?」谢修没好气地说,一边说一边把那嫁衣挥开,仿佛很碍眼。

我连忙去收过来,还差几针就成了可不能叫他毁了。

「那么爷,当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谢修长指揉了揉眉心,有些乏力的样子,我极有眼色地走到他身后替他捏起肩来。

「紫儿,又或者宓昭?这个故事有点长,你当真准备好要听了吗?」

31

原来谢修的父母从前与皇帝是很好的朋友,他们一路扶持,当今皇帝才得以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直至登基称帝。

而狗血的是,皇帝竟然也喜欢上了谢修母亲。他调谢修父亲去打仗,又私下命人拖延粮草,以至大军不济,那一仗惨败,谢修父亲也英勇捐躯。

此时他母亲实则已有了三个月身孕,皇帝明面上是优待英烈遗孀,时常召谢修母亲入宫小住,实则是君占臣妻,禽兽行径。

谢修的母亲为了谢修,忍辱负重,只让皇帝以为谢修是皇帝的孩子。

谢修说是早产,但实则是足月出生的,但为了让谢修看上去是早产的,谢修母亲只能用了药,故而谢修幼时便身子不大好。

而皇帝也才会格外照顾谢修。

后来在谢修七岁的时候,他母亲终于撒手人寰。

谢修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故意做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正是为了掩人耳目。

红橙黄绿青蓝六个侍妾,实则都是他的暗卫。我心想难怪她们这么大度,从不争风吃醋。

他说我是一个意外,那日我素服跪在堂下的模样,叫他想起了他母亲,当日是否也是这么无助。

其实裴怀远怀疑的确实也没错,谢修这些年暗自招兵买马,勾结朝臣,确实有反意。

只是证据均不在谢府,这也是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两个侍妾出门的原因。

表面上是去游玩偷欢,实则是去那秘密之处。

「那日回来路上遭了埋伏,杀手说了一句『相爷布下的美人计果然管用,今日便取谢贼性命』」

「相爷的美人计,舍你其谁啊。」他反手拉住了我,一个用力就把我扯进了他怀里,指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

「不过,确实管用。」他俯身亲吻下来,是久旱逢甘霖,是干柴遇烈火。

分开时我已气喘吁吁,目光也有几分迷离。

「那么爷又是如何确定不是我?」

「谢府没有一点猫腻,那日的行踪也不曾外泄,就凭你这个小猫胆子和榆木脑子,又能偷到什么消息呢。」

我有些不服,气鼓鼓的。

「我既是这样没用的一个人,爷把这么大秘密告诉我,不怕我不小心就泄露出去了吗?」

他黑漆漆的瞳孔直直看向我。

「所以你会背叛爷吗。」

我搂住他的脖子,轻啄了他一口,坚定地说。

「不会,我以命起誓。」

32

一夜影摇,红烛爆了三回灯花。

第二日我有些羞见红莲绿玉二人,她们倒像没事人似的。

我们一众人又吃了芳芳的喜酒,谢修还给她包了好大一个红封。

「这是我与内人的一点心意。」谢修这样告诉芳芳。

然后我已有夫君这事儿就传遍了朝邑。

我跟着谢修要走那日,阿朱哥来送我,又给我拿了块最嫩的猪肉。

恰巧被钱婶见着了,她不改那副腔调。

「没见着人家夫君又有钱又玉树临风么,你还送什么猪肉啊。」

我没理她,只把那块肉收了下来。又把我那间小宅子的钥匙给了阿朱哥。

「大抵我也不会回来了,多谢你的照顾。你若不嫌弃,我那间屋子就当个新房吧,我想你妹妹也希望你过得好些。」

阿朱哥一下红了眼,推脱着不能要,我硬塞给了他。

钱婶也红了眼,是酸的,大抵很后悔从前没对我好些。

33

刚过城门时,外头突地有一阵士兵的声。

谢修挑开帘子,外头站着的竟是裴怀远。

他神色晦寞地看了我一眼,冷硬着声下令。

「奉陛下旨意,谢修意欲谋反,拿下!」

当下侍卫与士兵便对峙起来,一时间剑拔弩张。

谢修却施施然下了马车,信步闲庭般走到了裴怀远面前,我不知道他跟他说了什么,裴怀远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他咬着牙,沉声。

「给我拿下!」

谢修倒丝毫不反抗,束手就擒。隔着人海,他望向我,张口无声,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别担心。」

谢府被抄了家,所有人都下了狱,除了我。

我被裴怀远带回了浮生山庄,他一如从前带赵宁音回来时一样,告诉众人,要照顾好我。

然后好几天我都没见到他。

也没见过赵宁音。

如今都是新面孔,我一个也不认识,我问她们,她们也只说不认识赵宁音,没在山庄里见过这个人。

我被困在了这方天地,不知外头情景。

34

突地这一日赵宁音带着裴怀远冲进了山庄,原是裴怀远中了箭,箭上也有毒,此刻性命垂危。

我觉得很好笑,果然是报应不爽啊。

看到我走进裴怀远房里时,赵宁音瞪大了眼,高声。

「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竟连她都不知道么,那么裴怀远真是要把我囚禁在这儿一辈子么?

我掸掸袖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为何在这,你不用管,你只知道我可以救他就行了。」

赵宁音的不屑都快溢出来了,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就凭你?」

「你的寒毒是怎么好的,裴怀远没告诉你么?」

她一震,「那血…不会是」

我倒没想到,裴怀远竟然没泄露我的身份,我随即打断了她。

「要想救他,你们都出去。」

她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出去,路过我时恶狠狠地警告我。

「你若救不活怀远哥哥,我要你陪葬!」

我只说。

「把门带上哈。」

35

我才没管裴怀远伤势如何,我使劲拍了他两下,他咳了几声,微微睁开了眼。

「我可以救你,只要你放了谢修。」

他艰难地牵了牵嘴角,竟笑起来,只是眼里有化不开的哀愁浓雾。

「你的心里只有他?」

「自然。」

「咳咳。那我偏偏不放过他,我死也要他陪葬,他休想和你双宿双栖。」他面色苍白虚弱,但眉眼间迸出一丝狠戾。

我气极,划开胳膊,喂他吃下我的血。

他原本就气息微弱,吃下我的血后,重重地喷了一口出来,我猜他现在应该四肢百骸都是剧烈的疼痛。

没错,我的血确实可以解万毒。但世人不知的是,若这血是在我心怀怨毒时流出的,那便是世间剧毒。

我知道裴怀远生得很好看。

清雅,矜贵。

没想到他吐血的时候也这么好看,尤其是他眼里带着不可置信望向我的时候,那种破碎感。

给我逗乐了。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大人,兔子被惹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他撑着最后一丝气力。

「我的昭昭,我的昭昭…」

「原来真的这么爱他啊,从前你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竟可以为了他杀了我。」

确实,我还是有点不忍心的。

我追随几载的光,就要在此刻陨落。

他又吐了口血。

「昭昭不必担心,他这会应该已经打到东明殿了,离称帝只有一步之遥。我再也伤害不了他。」

我大喜,转身就要往外跑去。

到门槛时突然顿住,怎么说呢,我也不知我这会的不忍会不会给我以后再带来伤害。

但他,终究曾经救过我。

我又往胳膊上划了一刀,真疼啊。

我强硬地把血喂进了他嘴里,至于能不能完全解了前面的毒,我也不确定。

毕竟没有谁中了血毒后,又能得到圣血来解的。

我尽了最后一点人事,其余的就听天命吧。

当然我也没白救他,我一把扯下他的令牌,就往外面冲。

36

赵宁音想拦我,但我手持令牌,其余裴怀远的侍卫都没听她的。

我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回了谢府。

此时的谢府人去楼空,我躲在谢修的温泉池那。

他在回上京的路上同我说过,温泉池下有条密道,必要时可做藏身之处。

我等啊等。

终于在子时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喧闹声,我不知来人是谁,扑通就跳下了温泉池。

我屏着呼吸,潜在水下。

在快要坚持不住打算去开密道时,听到一声轻笑。

「还不上来,是在邀爷鸳鸯共沐吗?」

我猛地钻出水面,就见谢修一身甲胄,面上沾了些血,在火光的映衬下,还是那么的俊美无俦。

所有的担忧在此刻化成了泪水。

他蹲下来,伸手擦去我的泪,声音很温柔。

「哭什么,爷好好的。」

然后伸手把我拉出了池子,我紧紧地抱着他,铁甲的冰冷传到我身上时我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但我还是舍不得松手。

他赢了,手刃了仇人,又用兵控制了皇城内外。

我问他会登基吗,他说他不登基会没命。

是了,自古皇权迭代,都是你死我亡的事。他今日既已弑君,若不掌大权,来日必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我过腻了这种生活,我的目标从来也不是九五之尊,我只是想为我娘报仇而已。」

「?」我从他怀里起来,疑惑地看着他。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

「明日。裴怀远会手刃了谢修,成为勤王的功臣,扶皇六子登基。我想这泼天的富贵权势,应当足以困住他。」

「从此,他居庙堂之高,我们处江湖之远。」

我问裴怀远为何会与他合作,他高深莫测地说,因为在狱中和裴怀远打了个赌。

我问了很多遍是什么赌,他都没回答我。

37

事情的发展和谢修设想的一样,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当我们的马车就要离开上京时,裴怀远单枪匹马追了出来。

我的心一紧。

谢修握住了我的手,他懒声。

「君子一诺千金,裴相要再起纷争吗?」

「我想再见她一面。」

谢修把我圈在怀里,不辨喜怒。话却直截了当。

「不行,我会吃醋。」

他侧过脸小声地问我,别别扭扭的。

「你想见他吗?你若是想,我却放你下去的。」

可他圈着我的手却一点也没放松,我失笑地摇摇头。

「我见他做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朗声,隔着这一道帘子就仿佛隔着天堑,就此是两路人。

「既已两清,大人保重。宓昭在此愿大人宏图一展,振翅九霄,而我与夫君闲云野鹤,周游四海。从前种种都已烟消云散,愿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裴怀远大笑三声,驱马回头,我小心地撩起帘子回望了一眼。

马蹄扬起尘土,他的红缨披风也叫风吹的猎响。

我对他没了爱,也没了怨恨,我只希望他大权在握一日,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我想谢修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愿意把权柄给他。

38

红橙黄绿青蓝那六位姐姐呢,谢修要放她们自由,但她们不肯离去。

就跟着我们一道走了。

我才知道,原来温温柔柔的红莲是个用毒高手。

而铁面无私的橙霜,则是妙手仁心。

黄絮善用白绫,绿玉善用剑。

青妩的轻功很好,抱着我能飞檐走壁。而话最少的蓝烟,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

其实凭她们的才情美貌,若说要嫁人,求娶的人能从上京排到朝邑。

「要什么男人啊,图我九死一生给他生孩子还要给千辛万苦他带孩子么?」黄絮一脸嫌恶道。

「这天下像我们爷这么好的,只爷一个。小紫儿可要看住了。」蓝烟也附和着。

「就是,咱们姊妹们在一块不好吗,乐得个自在。若想逗逗娃,小紫儿便同爷生他个十个八个的,咱们帮着带!」绿玉一锤定音。

「说那么多做什么,来打马吊了,今日我坐庄,必杀得你们片甲不留!」没想到平日里温温柔的红莲,在打马吊这件事上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打到天亮绝不肯歇。

谢修从背后把我搂住,「你们慢慢打,我们先走了。」

橙霜一把把我的手拉住,「诶,这可不成,你俩走了,不就四缺二了?她们几个倒已坐下一桌,我与绿玉倒要坐冷板凳吗?」

绿玉当下跳了起来。

「不成不成,你俩必须打!」

我与谢修相视一笑,啊,又是一个无眠夜啊。

她们倒好,也就今日熬了一晚,却不知我昨个也熬了一夜,实在是辛苦。

这一年来,谢修带着我与姐妹们驱车南下,周游四方。

旅途中也不忘记打牌取乐,偶尔我们在风景宜人的地方小住几日,或呆上月余。

路途中从来没少过欢声笑语,谢修总喜欢抓着我的手摩梭着,似是他最大的爱好。

我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外的景色,景物不断向后跑着,而前方的路也近了。

我扣紧了谢修的手,心里想着有他在的地方便是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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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06 19: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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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小龙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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