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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他是狼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970 更新:2026-06-09 11:20:53

他是狼

星星哄睡:心跳伺机而动

「我可以摸摸你的尾巴吗?」

「你确定想摸?」他微微俯身,笑得意味深长。

「尾巴只有月圆的时候才会出来,或者……」

「动情的时候。」

1

幽暗的树林里,两道身影正在上演着一场不死不休的追逐。

呼啸的风如利刃般刮得脸颊生疼。

后面的黑熊妖此时已经发狂,明明体格庞大,却一点都不笨拙。

它掌掌生风,轻易就将周围粗壮的树木打折,引得一路鸟飞兽散。

而前面那个疲于奔命的人是我。

其实吧,害怕是假的,狼狈是装的。

清风朗月,正是捉妖赚银子的好时候呀。

近了。

一百步……

五十步……

掌心微微有些出汗,黏腻感莫名让我兴奋中夹杂着丝缕紧张。

转身画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等待熊妖踏入我布下的陷阱内。

想到即将到手的赏金,醉仙楼招牌烧鸡的香气仿佛就在鼻尖萦绕。

咕噜,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巨响。

「再忍忍,再忍忍。」自我安慰道。

余光中瞥见那地上的黄纸,笑意顷刻僵在嘴角。

2

借着月光使劲看去,那黄纸甚是眼熟。

原本上面应当用朱砂写满符文,现在甚至找不到一张完整的,就那样一截一截可怜巴巴地躺在泥上。

这像不像我被熊妖追上以后的样子?

眼前一黑,究竟是哪个杀千刀干的?

坏我法阵者,死!

不过几息间,一股凶戾的掌风已逼近面前,妖气浓重,带着蓬勃的杀意。

糟糕!

急急掐诀持剑相挡,巨大的蛮力震得我连连后退,直到撞上树干才堪堪止住退势。

后背剧痛,灵识生疼,一股腥气漫上喉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来不及思考更多,出于本能,即刻提起真气。

随后一个侧滚,狂奔起来。

时间有那么一瞬似静止般,身后寂静如斯。

少顷,熊嚎响彻天际,刚寻到枝干栖息的鸟兽又是剧烈骚动。

「熊哥,夜已深,在下这就告辞,不打扰您休息了哈!」

「哈」字还在空中卑微地飘荡,小命似乎还在半死与不活间反复横跳,「啊」的一声尖叫突兀地在树林里响起。

哦,我想今夜我不应该来捉妖,应该找面铜镜,照照印堂是不是乌黑锃亮。

今夜的树林应该也只想静静。

胡乱摸索着,意外的是手下竟然触感极佳,身下人形肉垫溢出一声低沉带些喘意的「嗯」。

我撑起身子,就对上一双钴蓝色的深眸。

眼里满是缱绻的情意,缠着莫名的悲伤。

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躁意,耳尖发烫。

一瞬后,快到仿佛刚刚只是我的错觉,那对钴蓝色眸子又清澈无比,天真无邪。

我眨眼,他也跟着眨了眨。

有些恼怒,先发制人道:「大半夜的你躺这里装鬼吗?害我受伤了,赔银子!」

缓缓起身,猛不丁被推翻在旁,天旋地转,却没有撞击地面的疼痛。

回过神来,就见那人已经闪现到追来的熊妖面前,黑虎掏心将其一击毙命。

随后面无表情一步步朝我走来,右手捏着的心脏似还在跳动,血顺着手指滴落不见。

不知是被这场面吓得还是震惊于眼前人可怖的力量,竟全身发软,动弹不得。

「我……我开玩笑的……都怪……熊妖,对!是它的错!」我结结巴巴地说,挣扎着往后挪去。

发抖的手被牢牢箍住,风一吹,皆是刺骨的湿冷。

寒意涌上后颈,连呼吸都很困难。

耳侧的鼻息激得汗毛竖立。

喑哑生涩的声音响起:「送给你。」

「什……什么?」

那人半跪在我的身边,捧着那颗心脏虔诚地奉到我面前,眼巴巴地望着我。

如天工雕刻般充满攻击性的五官配上这期待的眼神,怎么看都充满诡异。

我僵硬地想要伸手去接,归于寂静的夜里只剩剧烈的心跳声。

没想到「砰」的一声,眼前那人先一步倒在了地上。

3

「喂。」内心斗争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拿起桃木剑戳了戳他。

没有反应。

我瞬间支棱起来,立刻从他手里扒下那颗不祥的心脏,一脚踹飞。

收了妖丹,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

已经不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了,简直是闻所未闻,恐怕讲给去世的师父听,他都要从棺材里跳起来。

树林恢复了宁静,四肢百骸早已精疲力竭。

顺势跃上巨树想小憩片刻,哪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天光微亮,到处是薄纱般的水雾,带着好闻的味道。

短暂的恍惚,就像是做了场很久的梦。

慢慢睁开眼却是一惊,昨晚被我摆脱的怪人此刻就守在我的旁边。

偶有几缕晨光洒落,让他的发丝泛起柔光,盯着我的蓝眸更美了。

一阵沉默后我突然了悟一句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咔嚓,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我瞬间清醒。

我并没有以狗吃屎的姿态摔到地上,而是被提着悬于半空。

明明应该害怕,自己也要被挖心了。

但我脑中偏偏只有八个字。

这衣服质量可真好!

4

我堂堂捉妖师,没等到一夜暴富,竟然被人先碰瓷了。

我跑到哪里,阿琅就跟到哪里。

阿琅是怪人的名字,他喊我卿卿,这是他为数不多开口蹦跶出的字眼。

也不知是哪个琅、哪个卿,反正听起来都差不多。

每次被他找到,那晶晶亮的眸子特别像一条讨赏的大狗狗。

野性绝色的五官,兴奋摇着尾巴的模样,绝了!

他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他有什么目的?

疑问越来越多,却无法得到解答。

起初生怕惹得他不高兴把我也咔嚓了,但多次试探下来发现他是真傻。

欺负他也不生气,反而还护着我。

把我当作他的心上人了?

手下挖坑的动作未停,瞪了一眼如孩童般在扑蝶的人。

这次我打算用最得意的法阵困住他,远走高飞。

修行的功法分很多种,大部分人都会画简单的符咒,想要再往上却很难。

而修习法阵的更是凤毛麟角,因为它的第一课便是画符。

厉害的符术师、法阵师可以轻易杀死对手,但古籍法诀都在高门大宗之内,少数世家依靠口口相传。

有传说法阵师甚至可以召唤魔,或是起死回生。

只是这些都和我这个穷捉妖的没啥关系,师父是个野道士,走得早,只留下几本书册。

画符习阵不过是为了弥补不足,讨口饭吃。

法阵用得熟练后悬赏从未失败,便将画的符咒在黑市卖了换钱,哪知这次马失前蹄。

挖了许久,才至一人深,原本应该在醉仙楼里,现在烧鸡没了,只剩下坑。

头顶的阳光突然被挡住,抬头便见阿琅蹲在坑旁望下来,然后伸出手把我提上去。

他好奇地看看我,带着几分探究之色。

不一会低头看看坑,抢过铲子跳入坑内自顾自地挖了起来。

在我刻意引导下,八个坑个个都有九尺深,悬日之下,金光铺陈洒落,他龇着一口大白牙向我展示。

又是那副求夸的表情,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泥,骂了一句:「傻子。」

他也不恼,可能根本就听不懂。

也多亏了他,几日才能布完的阵,夜幕降临前就完成了。

阵内并不危险,却容易迷失,一叶障目,我以五日为期自动化解,应该足矣。

月亮出来了,朦朦胧胧的,今晚的月色很美,和那晚完全不同。

呼出一口浊气,我拉着他入阵,厚重的雾气即刻弥漫上来,连地上的影子都被吞没。

松开手,看他懵懵懂懂地往前走去,悄悄隐入黑暗。

傻子,江湖不见。

5

夜色里,沉默与呼吸声交融。

我一路狂跑,剧烈的心跳难得有些不适。

借着月光,瞥见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影影绰绰的影子随着我的靠近渐渐清晰。

待看清对方面容时,只剩下震惊。

「你……你怎么跑出来的?」

「你把阵破了?」

「怎么可能!才一炷香的时间!」

是哪里出错了?

我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像之前每次试探一样。

依旧是令人惊艳的面容,不谙世事的眼神里充斥着被他找到以后的得意。

阿琅的身上有太多秘密让我想不明白,像爪子在心上挠,一下一下。

不疼,反而有些痒,却无时无刻不让我在意。

他的脸色郑重起来,稚气收敛,纯净的眼眸突然深沉。

拉起我的右手,手心朝上展平,随后将自己握拳的手放在上面。

我疑惑地盯着,直到他的声音响起,「送给卿卿。」

不是幻觉。

许是不讲话的缘故,他的声音很沉很哑。

和外貌一样,他的手令人惊艳。骨节分明,手指细长,微凸青筋的充满力量。

我的手掌完全包裹不住他的拳头。

掌心缓缓散出萤火,细碎的光,像天上的星河。

我仰头看着,一只萤火虫落在他的鼻尖,映出满目霞光。

顶好的琉璃都没有那样的光彩。

他歪了歪头,缓缓笑起来,呼吸纠缠,我的心似乎乱了。

他突然钳住我的肩膀,一点一点靠近,一寸一寸入侵。

神情完全不似之前,万千惊涛袭来,每近一分,我的心跳便快上一分。

从未有过的感受使我浑身僵硬,脑袋乱作一团。

两颊滚烫,眼睛却不知往哪看,只能胡乱瞟着。

等等。

也就是说,这傻子除了破阵,还和萤火虫玩了一会,然后再追过来?

思绪百转千回,骤然被他衣襟中露出的黄色吸引。

「这是什么?」话音未落,指尖已经出现一截画着符文的黄纸。

凄惨的样子分外熟悉。

猛地推开他,「啊!我要揍扁你!」

6

阿琅的离开没有丝毫预兆。

之前怎么甩都甩不掉的人,突然就消失了。

没了这个尾巴,反而有些别扭。

用力捏了捏桃木剑的剑柄,敲他脑袋的确是我的不对,可破坏法阵的始作俑者就是他。

何况我的确不是他的心上人。

我是师父捡来的,「丫头丫头」地喊,连名字都没有,怎么会是卿卿呢?

如果有一天真卿卿出现,我们总该有人要伤心了吧。

甩甩头,算了,想不明白便不去想,还是赚银子重要。

手臂被人推了一下,疑惑地望去,只见左侧的道友正朝我挤眉弄眼,示意我看前方。

桌前站着的男子清秀俊朗,看起来年纪并不大,正满脸鄙夷地打量我。

须臾不屑道:「你是秦卿?那个无门无派的捉妖师?就你也会法阵?呵。」

一身蓝色长袍,布料皆是上乘,胸前的标志正是组织这次比试的第一大宗——沧溟宗。

周围响起哄笑声,夹杂着窃窃私语。

「我是外门弟子都没敢参加,这女娃可真勇,早知道我也报名了。」

「瞧她的笔都开叉了,不是哪里捡来的吧。」

听到议论声,他脸上的蔑视更深。

阿琅走后我便回到镇上的捉妖盟,这里正在举办法阵比试。

看到参赛者可以得到十两银子,就迫不及待地报名了。

当时好像是问了门派和姓名,早知如此麻烦,还不如和名字一样,现编一个门派。

我有些无语,指指胸前的名字,清了清嗓子道:「你是不是眼神不好?」

一阵抽气声,周遭突然就安静下来。

「你!」男子脸上染上怒意,但霎时又恢复平静,冷笑道,「你不会是为了参赛的十两银子吧?」

我不假思索,点点头,竖起大拇指,「牛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怎么这么厉害。」

男子一时间没有接话,许久才咬牙切齿道:「呵,想得倒美,如果一张符都画不出来,可不给银子。」

我啧了一声,徐徐开口,「这位道友好生奇怪,你我似乎从没见过吧。」

「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关心我,不会是爱慕我吧?不是吧不是吧!」用手捂嘴,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显然被我的话惊得不轻,他气急怒道:「谁关心你了!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宽大的袖子被甩得作响,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人也太不禁逗了吧。

比试还未开始,总有打量的目光飘来,我都一一瞪了回去。

好像附近有人,正在看着我,这感觉和那些打量的目光不一样。

我转头看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瞧见。

7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谢凌渊来了。」

注意力顷刻被场内高台上的男子吸引。

英姿卓群,面庞温润,青色长袍上大朵莲纹若隐若现。

带着古道仙风的味道却隐隐有一股王者气势。

果真是天之骄子。

他的左侧站着一身鹅黄罗裙的女子,女子相貌惊人,张扬又明艳。

右侧正是刚刚「倾慕」我的男子。

半晌身后传来小声嘀咕。

「这三人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让人移不开眼。」

「你说沧溟宗下任宗主会是谢凌渊吗?」

「要我说可不一定,谢朝是宗主之子。」

「那谢凌渊还是一剑平妖山的天才呢!现在宗门大大小小的事务不也是他负责吗。」

「争啥呀,谁是宗主和俺都没关系,俺只想知道辛辞姑娘会和谁结侣,嘿嘿。」

津津有味地听着八卦,肉眼可见刚刚还「倾慕」我的谢朝脸色越来越黑。

辛辞面无表情,谢凌渊仍旧是一派儒雅。

他淡然开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后,比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比试是画符,规则很简单,一共十张符,难度依次递增,半天为限,最先完成的前三名晋级到第二场。

虽然是照着画,可是符术师都知道这并不容易。

画符讲究灵气与天气万物勾连,越高级的符咒越难被描绘。

且下笔后不可停下,否则便是功亏一篑。

十张符一经展出全场哗然,看得我也是一惊。

五花八门的议论声再度响起。

「这场比试沧溟宗花了不少心思,鲍大师的符咒数量稀少,黑市里一出现就被哄抢一空。」

「鲍大师说不定就是沧溟宗的人。」

「肯定不是,宗门的法诀都中规中矩,从没见过符咒有效果叠加的。」

「我也觉得不是,画符极费灵力,宗门的符都不够自己弟子使用,况且符咒师都供着呢,哪会沦落到卖符。」

「不会是哪个没落的世家吧。」

「鲍大师的符除了难抢,价格也不便宜。」

「多少钱都值!得亏它这次宗门大考我才能顺利过关。」

半个时辰后,我又被围观的道友注意到。

「那个无门无派的秦卿在干吗?她怎么低着头笔都没有提?」

「不会真的连一笔都画不出来吧?」

「你们看她身上是不是透着一股怨气?」

「笑死了,不会因为拿不到十两银子开始自暴自弃了吧。」

符咒展示时我就察觉到不对劲,直到看到「鲍符」的字样。

这无良的黑市老板也太黑心了,一张符就给我五百文。

到现在我都没算清楚到底损失了多少银子!

8

「谢道友。」我举起手示意谢凌渊,高声问道,「画完的符是给沧溟宗还是自己留下?」

有人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符咒作废,愤恨地瞪着我。

摇摇头,这心态不行啊。

谢凌渊目光柔和,嘴角勾起笑意,不疾不徐道:「符咒自然是诸位自留。」

很满意这样的答复,闭目入定,感受天地灵气。

骤然提笔,注入灵气,一切仿佛水到渠成那样。

专注着眼前的一笔一画,直到灵气不足,才停下来。

待休息片刻,回过神来,表示自己已经完成。

观赛的道友早已躁动起来。

「卧槽,我没眼花吧,她已经全部画完了?是第一个?」

「不不不,你们仔细看,她不单十种全部画完,第十张又重复画了两张。」

「快揍我一下,这是我能看到的东西吗?我以为她只是在乱画。」

「这真的是无门无派吗,不会是哪个大派的天才来玩的吧?」

「她提起笔就没有停下过,最可怕的是竟然一张都没有画错!」

「她有道侣吗?俺想和她结侣!」

眼皮一跳,倒也大可不必。

正了正衣襟,看着还在震撼中的道友们,仿佛一个个白胖胖的银子在向我招手。

举起符咒,摆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微笑,提气道:「各位道友,等比试结束,这些符将以竞拍的形式出售,希望大家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而后对上谢朝一言难尽的目光,比了嘴型:

十两。

9

法阵比试结束后被问最多的就是入不入门派,有没有符卖。

风头比起神秘的鲍大师都不遑多让。

符当然继续卖,可悬赏任务还得继续接。

正常情况下每次画不了那么多高级符咒,我的灵力并不充沛,勾连天地灵气后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继续。

第一轮比试除我以外,另外两位胜出者中的一位竟然就是当时站左侧还好心「提醒」我的道友。

他在半天内完成了九张符,面色已是惨白一片。

更绝的是赛后他就提出弃权,理由竟然是他只会画符不会布阵,为的就是第三名的五百两赏金而来。

兄弟,人才啊!

所以最终比试只剩下两人。

第二场的规则是在半个时辰内用提供的符咒布下以「困」为主题的法阵,再由不知道布阵者是谁的谢朝去破。

看着谢朝浑身狼狈地被谢凌渊带出来,我知道我不但赢了还爽了。

这场比试的题目出得巧,正常人都会往的迷惑和幻象的方向去考虑。

就像当时我给阿琅布下的阵那样。

但时间那么短根本不可能设得精妙,于是剑走偏锋,反而加以大量攻击的符咒。

结果和我想的一样,谢朝高傲又冲动,显然是没有经历过江湖的险恶。

大量的法术攻击之下,简单的幻象就能困住他。

想象着他被雷劈、火烧的惨样,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至于第一名的奖励,也是意料之外,竟是去秘境做苦力。

那还不如第二的一千两呢。

第二名的道友私下找过我,希望我放弃。

说了一大堆秘境的危险外,还承诺给我两千两银子。

在他五分自信、三分期待带着两分怨恨的眼神里,我十分心动。

然后拒绝了他。

我这人哪哪都是优点,偏偏心眼既小又多。

当时嘲讽我的人里,他笑得最大声。

耳边莫名响起的铃铛声拉回了我的思绪,声似水音,清脆沁心。

全身竟感到无比舒畅,疲惫、污浊似被洗涤。

我好奇地看向谢凌渊,他手指飞快捻诀。

随着他的动作,虚空中竟然出现一条裂缝。

缝隙越来越大,直至一人大小。

正疑惑哪里来的铃声?谢朝已先行跨入秘境,随后是辛辞。

我刚要跟上谢凌渊进入,手臂突然被人拽住。

「别去!」熟悉又久违的声音有些急迫。

那一刻,心脏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10

一阵眩晕后终于站稳,阿琅肌肉偾张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牢牢箍住我的腰。

但偏偏谢凌渊紧紧握住我的一只手,顿时三人僵持在那。

盯着交握的手,阿琅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逐渐有风雨欲来之势。

我心道不妙,轻拍他,解释道:「我没有危险,是自愿来秘境帮他们找宝物的。」

「这是金主,不准打架。」

谢凌渊缓缓放开手,表情始终未变,如沐春风地淡笑着,「事出紧急,冒犯了。」

我摇摇头,「多亏谢道友,不然此刻我还在外面呢。」

「这是我的同伴,既然进来了就给你们做打手吧。」

谢凌渊未开口,倒是一旁的谢朝冷哼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做打手了,可别是个打秋风的。」

我狡黠一笑,「十道友这话可就不对了,我的法阵阿琅须臾就能勘破,可不像有些人呐。」

「你!」

「师弟,正事要紧,莫要胡闹。」

「既然如此,那就麻烦秦道友和这位……道友了。」

谢凌渊说着打量起周围,眉头微微皱起。

自见到他以来,永远都是一副淡然自信的样子,仿佛天地都在掌中。

这样的神情还是头回见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们此刻正身处闹市之中。

鳞次栉比的店铺和吆喝不断的小摊,这与我听说的秘境有着天壤之别。

「谢道友,这秘境可有不妥?」

「我听闻秘境多妖兽,可这……」

话还未说完,便被谢朝打断,「真没见识,你说的那是专给宗门弟子测试的试炼秘境,这是前人留下的居所,当然不同。」

我莞尔道:「十道友你见识多,直接带我们找宝物得了。」

谢朝被我说得一噎,没再接话。

我指指街边的人继续问:「这秘境里竟然造了一座城,但我完全感受不到灵气,反而妖气浓厚。」

「这些人身上毫无妖气,他们是什么?」

「说不好,这秘境有些古怪,还是小心为上。」谢凌渊若有所思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有人喊着:「大人,大人……」

只见一个捕头打扮的人朝我们跑来。

「大人,原来你们在这里,可让小人好找。」

捕头向谢凌渊他们抱了一拳,「城主家的小姐失踪多日,至今没有消息,城主急召三位大人回去。」

我看了谢凌渊一眼,只听他说,「走吧,我们去看看。」

刚动身,见捕头向谢凌渊他们抱了一拳,开始重复:「城主家的小姐失踪多日,至今没有消息,城主急召三位大人回去。」

谢凌渊沉默片刻,突然说:「师弟,我们去见城主。」

他和谢朝走出两步,存在感极低的辛辞在原地没有动。

「师姐,你怎么不走?」

谢朝刚问完,捕头又将整套动作及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恍然大悟,这不是正常人类的行为,更像是被操控,因为没有达到目的而重演。

捕头说的是三位,从头到尾都没看我和阿琅一眼,仿佛我们是空气般。

谢凌渊怕是也想到了这层,所以有意试探。

他走到我的面前,还未出声,阿琅倏地拉起我的手,凶狠地瞪着他。

我有些无力,只能哄着,「手给你牵着,行不行?他和我就说几句话,很快就走了。」

又歉意地朝谢凌渊一笑,被捏着的手紧了紧。

「秦道友,实不相瞒这样的秘境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谢凌渊皱起眉头,「眼下只能先分开,但你放心,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他拿出两块玉牌递给我,「一块玉牌注入灵力后便可传音,如果遇到危险,捏碎另一块,我会立刻出现。」

我点点头,将玉牌藏于腰间,「谢道友不必挂心,我们也在附近找找线索。」

与谢凌渊分开后,我细细打量起阿琅,才明白违和感从哪来。

他早已没了之前的傻气,眼神里多了复杂的情绪,平添几分锐利。

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沉默寡言之下,隐藏的又是什么?

捧起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能说话,我不喜欢猜来猜去,更不喜欢别人骗我。」

「所以能告诉我你是谁?之前为什么要装傻跟着我?」

阿琅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记不起来,之前一直浑浑噩噩,现在才清明些。」

「我要保护你。」

他说得很慢,似有些费力。

所以之前那般不是装的?

我思索了一会,继续问:「为什么让我别来秘境?」

他摇头,「不知道。有危险。」

「既然你要保护我,为什么又要离开?」

他神色一僵,许久才哑着声开口,「你生气了,不要我了。」

跟着瘪了瘪嘴巴,「别不要我……」

鼻子有些发酸,还是那个小傻子。

舒出一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描摹他的五官。

直至眼角,终是不舍地放开。

「我不是你的心上人卿卿。」

之前就对他说过的话,这次讲完,胸口的郁结之意突然消散。

「秘境出去拿到赏金,我陪你去找她吧。」

阿琅还是不记得事,否则早该离开了吧。

如果我是卿卿,我能理所当然接受这些,甚至给予回应。

可惜我不是,也假装不了。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梳着双平髻的姑娘打断了我们。

「小姐,你又偷偷跑出来了。赶紧跟兰时回去吧,被老爷知道我要挨罚的。」

她一脸焦急,骤然变成复得后的欣喜。

怎么回事,身体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跟着她走起来。

我急急转头看向阿琅,只见他站在原地未动分毫,但脸上已是青筋暴露。

我发不出声音,想停下脚步,脑中霎时如针扎般疼。

只能对他动动嘴型:

不准硬来,等我!

11

我的毕生心愿好像突然实现了。

就在「跟随」兰时来到这城主府以后。

不用捉妖赚银子,还有丫鬟伺候。

平白无故捡个小姐当当,世上竟有这种好事!

真不是被幻境迷了眼,我现在的确什么都做不了。

灵力消失,府外有结界,谢凌渊给的玉牌无法使用,带来的符咒无一幸免。

我套过兰时的话,发现捕头说的那位「失踪的小姐」,好像就是现在的我。

将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除了一些珠宝首饰、墨宝书籍外,丝毫没有线索。

拿起桌上的上等胭脂撒气,脸涂得雪白,腮红打得浑圆,又画上血盆大口。

「小姐。」兰时走进房间,见我就夸,「您今天打扮得可真美。」

眼睛抽了抽,对着我这样的脸还能真诚地说出这样的话,着实是不简单。

她在铜镜前替我挽起长发,「外面天气真不错,小姐可要去踏青?」

看着阴沉的天气,到嘴边的不去怎么都说不出。

对,我又被控制了。

起初我也想从中找到些细枝末节,但发现都是生活琐事。

坐在马车里,开始整理现在情况,却怎么也想不通。

也不知道阿琅和谢凌渊他们如何了。

耳边传来吵闹的声音,「我」突然开口,「去看看怎么回事?」

马车停下,须臾兰时回来,「小姐,是个半妖,我们赶紧走吧。」

掀开帘子,看到有人正半倚在一棵树旁,垂着眸毫无反应。

几个孩子围着他,拿石子扔他。

「我娘亲说半妖会吃人,是邪物,我们打死他。」

「打死这个半妖……」

再仔细一看,竟是阿琅!

等等,千万别走,快过去看看,我在心里祈求着。

「我」下了马车,走到他身边。

悬起的心这才得以落下。

回去的路上,兰时嘴里还嘀嘀咕咕,说天气这么好,不该为了救个半妖耽误行程。

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我暗叹还好没有去成,不然还不得在雨里放风筝。

直到回了城主府,控制才消失。

阿琅在雨中跟着马车走了一路,最后躲进衣橱里。

他有些奇怪,怔怔地不说话。

「阿琅,是我。」用力拉他出来,「你怎么样了?」

他回过神,盯着我看了许久,将我拥入一个湿冷的怀抱。

我轻拍他绷直的背脊,调笑道:「看了我那么久,莫不是看入迷了?」

抱着我的手一僵,磕磕巴巴地说,「卿卿,好看。」

我笑了许久,他的身子渐渐软下来。

与阿琅重逢后,依旧毫无头绪,期间又被控制了几次。

发生的都是小姐与护卫间的戏码。

小姐给护卫赐名,叫做「陆君」,让他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陪着他念书、习武,将外界对他的恶意悄悄掩去。

在月圆半妖化形时守着他,但半夜又不争气地睡着。

总偷偷摸他蓬松的尾巴,却忽略了他眼里的暗涌。

初识的恻隐之心,不知不觉早已生根发芽,它渐渐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我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反而因为亲身经历,开始共情这对男女。

好像我真的是这个小姐般,甚至对护卫一次次动心。

阿琅头疼得厉害,变得越来越沉默。

我背脊一凉,有个想法渐渐清晰。

难道我们就快被同化,就像周围那些被操控的人一样?

12

「谢道友!你们终于找来了!」

再次看到他们一行人,简直比看到银子还激动,连带谢朝都不那么讨厌了。

他们的状况也不太好,神色疲惫,衣着有些污糟。

我把他们带到房间,一行五人终于再次会合。

简单整理一番,谢凌渊坐在桌前拿起茶杯小口品着。

原来他们走后逐渐发现灵力也消失了,在捕头指引下城里城外奔走。

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便找了三名捕头取代了他们的身份,这才进入城主府。

我点点头,「谢道友,我这里可就更诡异了,你们要找的小姐好像就是我!」

「什么?!」谢朝一脸震惊,连带辛辞也变了脸色。

谢凌渊倒是一脸平静,示意我继续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们没有被控制?」

我把这几天的事情以及唯一认得我的丫鬟兰时都说了一遍。

谢凌渊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沉思很久。

「一般来说,秘境都是前人最有执念的地方。」

「可能是他们一生最开心的时光,也可能是遗憾。」

「秦道友身处局中,难免被迷惑。」

「从一开始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城主府这位失踪的小姐,但我们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人,我们谁都没有见过城主。」

顺着他的话猜测,「如果城主的执念是他女儿,那和一个半妖相爱,完全不容于世俗。」

「小姐的结局就是突破的关键?」

我有些激动,那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就是线索。

谢凌渊赞赏地点头,「秦道友果然聪慧。」

所以城主造了一座城,一座虚假又完美的城。

只是城里现在还缺少他的女儿。

吃过午食,被控制的感觉终于来了。

我向他们挤眉弄眼,这是之前约定好的。

没有冗长的开始,周遭景色一闪,竟来到一座桥上。

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一盏巨大的孔明灯。

灯火在白天升空,孤单又怪异。

轻轻拥住「阿琅」,赧然一笑道:「我们一起过了很多个乞巧节,你曾说过,我想要什么,你都会尽力满足。」

抱着的手紧了紧,「我不要天上的皓月,亦不要金银玉石。」

「倘若,我只要你的心呢?」

抬头撞入「阿琅」的眼睛,他面目狰狞,青筋暴跳,眼底红得可怕。

少顷,吻落在眉心,传来一阵湿热,一滴液体顺着鼻翼流下,带着淡淡的腥味。

我的心咯噔一下,控制突然就消失了。

景色幻化,我们又回到来时的房间。

所以乞巧节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姐和护卫有没有在一起?

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等下一次机会。

谢凌渊在房内继续寻找线索,我带着阿琅走上前去。

阿琅从回来以后,对一切彻底没了回应,连我与他说话都不理不睬。

要不是他与我十指交握的手能感受到细微变化,我甚至觉得他已经变成了傀儡。

就像现在,我靠近谢凌渊,他有些不愿,手指的力度便会加大。

谢凌渊正盯着一串银铃镯,面色有些古怪。

我好奇地问道:「房内的珠宝首饰我都翻过一遍,这手镯之前也看过,不过是女儿家的玩意,可有问题?」

他将银铃递给我,「秦道友不妨试试。」

我伸出手,反问他:「我们的灵力都消失了,就算有禁制,无法解开。」

哪知话音未落,碰上镯子的一瞬脑中突然出现一封信。

「我这一生顺遂,衣食无忧,眼下亦平静无怨。」

「要说遗憾,唯不曾见过生身母亲,往后不能在父亲身前尽孝两件事。」

「如今知晓这一切,便又再添上一笔,两情相悦却未能共白首。」

「出嫁一年有余,才明白原来陆君对我并非无意,相反比我对他的爱更深。」

「因为爱极,所以他不能让我沾染一点污泥;」

「因为爱极,所以他见不得我遭受一点侮辱;」

「因为爱极,所以他一生所求,唯愿我觅得如意郎君,子孙满堂,喜乐无虞。」

「人妖殊途的世俗偏见,终究是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人们常说死前会回顾一生,难怪最近总想起很多往事,想起那朝朝暮暮的欢喜。」

「我以为是我在陪他,可何尝不是他在守我。」

「原来陆君的眼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人,连日月星辰、山川大海都不曾容下过。」

「我真傻,他送我的银铃镯早已诉说爱意,我却像瞎子般视而不见,独独记住了那个破碎的乞巧节。」

「如果我能勇敢些,是不是就不会嫁给元翎。」

「如今的结局亦不会这般。」

「愿上天垂怜,若有来生,请一定让我找到他。」

我将信件的内容一字一句复述出来,不知不觉早已泪流满面。

阿琅的手越捏越紧,微微发颤。

整个故事突然就完整了,没想到结局竟然是如此。

我喃喃开口:「城主府的小姐原来没有和护卫在一起,她嫁人了。」

「但是……才一年多就过世了。」

轰的一声巨响,布置精美的房间突然变成断壁残垣。

「胡说,吾儿只是嫁人了,她很幸福。」声如洪钟,震得耳膜有些发疼。

13

巨大的黑雾慢慢显现,妖气浑厚,没有身体,没有脸孔。

我一手捂住耳朵,「他是城主?怎么这副样子?」

谢凌渊拿起剑,做攻击状。

黑气似疯似癫,不停自言自语,听了好一会,总算才明白。

「明明答应会对她好,娶了她就不攻打城池,为什么……」

「要杀了元翎,杀了你,杀了你……」

尖锐的声音令人牙根发酸,城主突然发难,一股黑气朝谢凌渊扑去。

谢朝、辛辞忙上前相帮,三人战作一团。

因为无法使用灵力,纵使他们修为再高,此刻也处于劣势。

我不知所措,除了一把桃木剑,什么符咒都无法使用。

一手还要牵着阿琅,他垂着头,丝毫没有反应。

我们现在的确是累赘。

发愣之际,谢凌渊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的身边,「秦道友,你……」

他刚想说话,数道黑气直朝我们飞来。

谢凌渊身形一闪,避了过去。

我堪堪躲过一道,就见另一道直指阿琅而去,来不及了。

我转身抱住他,巨大的冲击下,骨头像被撞得粉碎。

「噗。」我喷出一口血。

剧痛中我看到阿琅的眸子震了震,他一用力,和我对换了位置。

阿琅挡在我的身前,双手一重,他单膝半跪在地上。

所有黑气都被他生生接下,很快他就鲜血淋漓,染了满地。

我想拉他,怎么都拉不动,他屹然矗立,让我免于伤害。

眼里渐渐蓄起泪,同时也憎恨自己的无力。

为什么要跟着来秘境,却眼睁睁什么都做不了。

一眼瞥过谢凌渊,苦战下他们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我急火攻心,崩溃怒道:

「你的女儿直到死前都没有怨过你,她只是遗憾不能在你身边尽孝。」

「她要是知晓如今你的模样,该有多伤心啊!」

呼吸之间,瞧见黑雾的攻势缓上几分。

谢凌渊挡下一击,「秦道友,你继续说。」

我点点头,抹了一把眼泪,「我不知道你女儿和陆君为什么会分开,这之间是不是有你的筹谋。」

「也不知道你和对方之间有什么约定,才促成了她的婚事。」

「但眼下看来,结果并不如你期望那般美好。」

「到现在你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吗?」

黑雾颓然止住攻击,开始自言自语。

可怖的声音,似笑又似哭,似悲又似叹。

谢凌渊见状打了个手势,其余两人迅速靠近,三人合力刺透雾气中心。

轰一声巨响,像七八月空谷炸下的惊雷,裂天破地之势,震得耳鸣。

巨大的反噬力将周遭一切弹飞。

黑雾渐渐消散,缓缓化作一个人影,秘境开始剧烈震动,灵力不断涌现。

谢凌渊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秘境要塌了,秦道友你去问他把宝物取来,名唤穹灵镜。」

「师弟、师妹助我一臂之力,我来开启出口,准备出去。」

我闻言飞快靠近,才看清人影的面容。

慈眉善目,并不像狠戾之人,两鬓白发仍难掩非凡气度。

猝不及防他死死捏住我的手,竟是温热的。

他的眼神满含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卿儿,是爹爹错了。我愧对所有百姓啊!」

疑惑还未问出口,人影已慢慢变淡,直至消散。

「离开元翎。」若有似无的话语,又似幻听。

13

出了秘境,一股浑厚的妖气突然蹿到阿琅身上,和秘境中的一模一样。

他受伤的皮肤吸入妖气后寸寸爆裂,又迅速愈合。

我未见过如此景象,好像他在吸收这些妖气。

身体又痛又沉,脑中更是一团乱麻。

在乾坤袋里探寻许久,取出还元丹,喂他服下,但并未见好转。

「谢道友,你看看阿琅,这是怎么了?」

谢凌渊淡淡看了一眼,并未回答,「秦道友,刚刚城主给你什么?可是穹灵镜?」

我从怀中摸了摸,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递给他。

他闭目感知,眉头越皱越紧。

待睁开眼,温和的模样消失不见,眼底是骇人的疯狂。

「数百年不见,卿儿何时学会对我说谎了?」

他勾起唇角,笑得阴森,「不过也没关系,等用了你的身体,便都知晓了。」

「师妹,还不动手。」

辛辞突然聚起灵力,附于剑上,长剑成鞭,如毒蛇般蹿向谢朝。

谢朝毫无防备,被捆得动弹不得,一脸不可置信。「师姐,你做什么?」

我催动藏在袖中的符,铜镜瞬间炸裂,幻化成一张天罗地网,将谢凌渊罩住。

我转头跑向阿琅,捏诀成阵,又往我俩身上迅速贴上数道防御咒。

「雕虫小技。」谢凌渊轻轻一挥手,阻碍他的网罩立刻消失,数声爆炸声接连而至。

烟雾散去,他噙着冷笑,拂去身上的尘灰,「这世倒是小瞧你了。」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倒是比我那师弟强上许多。」

谢凌渊一步一步走得极缓。

他的境界深不可测,强大的威压让我浑身战栗,几乎透不过气。

原本完全理不清的头绪,因为他的话陡然找到了源头。

「这个。」从腰间取出银铃,它在手中叮当作响。

「戴在头上的簪子,还有手帕,离开秘境后统统都消失了。」

「沧溟宗人才辈出,怎么会缺少法阵师。从比试开始,就在你的算计中吧。」

离开秘境时,城主所说的话只是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元翎早该不在人世了。

现在想来,这话恰恰是对我说的。

暗示城主有问题的是谢凌渊,城主虽然神志不清,但开始攻击的对象也是他。

身在局中,反而容易看不清。

如果不是因为阿琅,那乞巧节应该如小姐信里所说,并不是这样。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为什么你能活那么久?你是妖?」

谢凌渊双目微眯,略微俯下身,慢条斯理道:「我和你的小情郎可不一样。岂止是百年、千年,只要我想,便能与天同寿。」

「卿儿可听说过换魂之术,不知道也没关系,马上你就可以亲自试试。」

他伸出手,堪堪留在半空,脸上恢复了温柔得体的笑容。

「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这样霞姿月韵的妻子倒是可惜了。」

「你那不识相的父亲若早肯交出穹灵镜,或许我会考虑留着你。」

「但现在你只能做我师妹的容器了。」

一时间谁都没有继续说话,谢凌渊突然面色一变,收敛笑容,似帝王般睨睥道:「你在拖延时间?是指望你那半死不活的小情郎能救你,还是我那废物师弟?嗯?」

我看向谢朝那边,他目眦欲裂,但又无法挣脱。

辛辞竟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正凝神打坐,嘴里吟唱奇怪的颂文,地面上出现一种看不懂的法阵。

我的确在拖延时间,以血绘制的天雷咒才完成,眼下也只能赌上一赌了。

将乾坤袋中所有攻击的符咒一股脑地扔向谢凌渊,他未料到我有此番举动,顿时一滞,展开灵力形成护盾。

周围一时间尘土飞扬,遮蔽了他所有视线。

我将一块玉牌和两道符咒迅速打在辛辞身上,催动灵力,玉牌碎裂,刚还在另一侧的谢凌渊霎时出现在辛辞身边。

伴随着轰隆巨响,三道天雷以破灭之势降下。

被剧烈的余威震飞,待回过神来,谢朝身上的鞭子已经解开,我一喜,这是成功了?

少顷,谢凌渊的声音带着杀气传来,令人头皮发麻。

「竟然用我给你的玉牌对付我,可惜是白费功夫。」

「虽然有些舍不得,但现在,我要让你们都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瞳孔骤然收缩,才看清谢凌渊站在天雷降下的地方,他的皮肤不断脱落、腐坏。

抬起手,似乎在凝结灵力,忽然他的手掌如烟花般炸开。

「啊!」凄厉的惨叫不断。

双方对峙间,魔气涌现,谢凌渊满目猩红,表情扭曲,诡奇的纹路寸寸攀上皮肤。

他竟然入魔了。

「我好饿,给我吃的。」只见他看向躺在一边的辛辞。

几息间,辛辞仅剩下一张褶皱的皮囊,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直叫人打战。

谢朝冲到我面前,浑身灵力暴涨。

谢凌渊发出桀桀怪笑,他只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比划,谢朝的手臂就在虚空中斩断,鲜血喷溅。

他咬着牙,以剑撑地,无血色的双唇缓缓吐出两个字,「快走!」

我愣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谢凌渊又一挥手,谢朝就被弹飞在旁。

「轮到你了。」他扯起唇,仿佛是炼狱中爬出来的修罗。

14

「师祖,后面怎么样了?」一群小萝卜头大气不敢出,各个瞪着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我。

我无奈地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脑袋,「这故事我都说烦了,你们怎么都听不腻呢,每次我回来都要缠着我说。」

「下次让你们陆师祖讲。」

「才不要,陆师祖好凶。而且师祖您一离开,陆师祖的心思就跟着一起走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满脸委屈地说道。

其实后来的事我也不知道,谢凌渊入魔后,他没有让我死个痛快,反而一刃一刃割在我的皮肤上,又一寸一寸震断我的经脉。

我痛晕过去,恢复意识时,已昏迷数月有余。

一只小狼崽围成团贴在我的脸侧,见我醒来,眼底灼热之意几乎要将我融化。

蹭着我的额头,一遍遍叫着我「卿卿」。

这年头狼都能开口讲话了。

从变成狼崽的阿琅口中得知,幻境中的半妖就是他,前世的我为他取名陆君,但总是阿狼阿狼地喊。

他说其实只要是那个人,叫什么又有何关系呢。

谢凌渊一直要找的穹灵镜,传说可追溯时光,亦可预言未来。

但世间根本没有这面镜子,不过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罢了。

城被毁后,阿琅用妖丹和一魂一魄重塑幻境,便又离开了。

我懂,这是他的悔,是他的结。

只是没想到父亲会化出怨恨,活在其中不得解脱。

阿琅没有告诉我,后来他是怎么战胜谢凌渊的。但他花了很久才能重新幻化成人形,可想当时战况是多么惨烈。

再见到谢朝时,他与之前的意气风发完全判若两人,每天借酒消愁。

原来沧溟宗早就被谢凌渊控制,连谢朝的父亲——现任宗主也早被换了芯子。

我怀里抱着狼崽子,刚替自己斟上杯酒,就感觉指尖一痛。

揉着他的耳朵,讨好道:「就喝一杯,真的。」

转头迎向喝着闷酒的人,「谢朝,你怎么不回沧溟宗去?」

他苦笑一声,「你这么喊,我还真不习惯。我一个废人,回去能做什么?」

一口将酒喝下,辛辣味呛得我剧烈咳嗽,险些连眼泪都要流出来。

谢朝神色一紧,清醒上几分,忙倒了一杯清水给我。

我摇摇头,并未接过,「你看,一只手也可以喝酒,也可以倒水。难道你少了一只手,就不能用灵力了?」

「我说不来大道理,但我们修行之人,除魔卫道、救济天下乃是道心。沧溟宗是天下第一大宗,是祖祖辈辈的心血,难道就这样放任它毁去?」

我抱着生闷气的狼崽子离开,又对谢朝摆摆手道:「一年不行那就十年,十年不行那就百年,阿琅等我那么久都等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谢朝将自己关在房内好几天,房门再度开启时,少年脸上已褪去颓色与稚气。

最后我和阿琅被邀请一起回到沧溟宗,原因说来也很狗血,我那野道士师父原本也是沧溟宗的弟子。

因为早些年发现谢凌渊的秘密,被迫离开师门。

参与了沧溟宗的内战,又见证它在谢朝手里重振辉煌。

沧溟宗开始广收弟子,将不少法诀公之于众用于相互学习,更打破了门第的偏见,我那一峰尤其受到尊敬。

谢凌渊千年来和辛辞一直使用换魂之术,同时搜罗各种天材地宝。

即使拔除沧溟宗的傀儡,不知道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人,所以我们开始到处云游。

给萝卜头们讲完故事,阿琅回到房间时,天色已晚,我正画完符咒的最后一笔。

「卿卿,我买了你喜欢的烧鸡,还热着。」

我不理他,转身拿起一本书。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一手搂住我的腰肢,一手把书抽走,「书都拿反了,不生气好不好?」

我伸手抵住他的胸口,想将距离拉远一些,盯着他的俊脸,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好!」

这次回到宗里,主要是因为在云游时阿琅突然变成狼形。

谢朝也看不出原因,只是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大限将至,所以维持不住人形。

我对着古籍研究了三天三夜,终于将传说中平分寿命的法阵补全。

但完成后我就傻眼了,这哪是给他续命,明明是他平分给我。

我气急,便拒绝与他和谢朝说话,让他们狼狈为奸。

阿琅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若不是卿卿想为我续命,怎么会让我有机可乘?」

「我只是和卿卿想到一块去了。」

我重重地朝他胸口捶了一下,硬邦邦的肌肉反而让我有些手疼,「油嘴滑舌,我倒不知你是这样的人。」

他目光炙热,低沉又极尽温柔地开口,「有些人生生世世都等不到,我何其有幸,只用百年,就能和卿卿重逢。」

「但卿卿知不知道,等待的滋味是多么煎熬。」

「一想到那天如果我没醒来,就又要失去你,我就一阵后怕。」

「我没有办法对着冰凉的墓碑再等上另一个百年。」

「所以卿卿怎么怪我都好,哪怕是要我的命,我都觉得值得。」

阿琅很少说这样的话,我心中一紧,脸上浮起丝丝红晕。手指划过他的脸庞,只骂了一句:「傻子!」

吻落在眼尾,夜色撩人。

我哪会要你的命,分明是你要了我的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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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4: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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