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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他们爱我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8004 更新:2026-06-09 11:20:53

他们爱我

猎杀时刻:狙击人心的隐秘角落

一场海难后,我被冲上了一座孤岛。

却见岛上依次立着三块牌子:

「这里的人全是好人」

「这里的人全都爱你」

「这里的人绝对不会伤害你」

仰望着那三块足有四米高的大木牌,以及上面用血红色油漆写得大字,我冷笑一声,转身就跑。

鬼才信。

1

只是我还没跑出几步,就被抓住了。

准确地说,是两腿一软即将摔倒的我被人拉住了。

被海浪拍上岸时脑袋撞上了岸边的石头,这会儿一动我的大脑就被掰碎了似的疼。

「妹妹!你没事吧?」

眼前阵阵发黑,软倒的身子被人从后面接住,一道焦急的男声随即闯入我的耳内。

完了,被抓住了,要被杀了。

脑海中飞快闪过这个念头,我有气无力地挣扎一下,结果身后那人反而抱得更紧,勒得我一口气上不来,两眼一翻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渐渐聚焦的视线首先落在木窗里洒进来的暖黄色阳光……

接着才发现自己好像被围观了。

一个老头、一个老太、一个青年、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少年、一个少女。

在我躺着的床边,以包围的架势站着六个人。

就见那六个人或老或少、穿着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和盯着我的目光。

那种目光,仿佛我是这世上最脆弱、最珍贵的宝贝,六道温柔到几乎融化的注视叫我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妹妹!你终于醒了!」

见我望过来,最先出声的还是那个有着小麦色皮肤,笑起来一口整齐大白牙的帅气青年。

很快将这声音与昏迷前听见的男声对应上,看着对方白背心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我抱住被子下意识就往角落缩了缩。

注意到我的小动作,上一秒还笑得皱纹舒展的老头立刻变了脸色,抄起拐杖就狠狠敲在身旁青年的小腿上:

「乱喊什么?谁是你妹妹?那是 44 号!再吓着人家你就给老子滚出去!」

44 号?

连忙收敛起自己的兴奋劲,被敲打了的青年脸上没什么痛色,反倒是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眼色,像是生怕我会因此讨厌他。

「死老头,凶什么凶,我看真正吓人的是你才对!」

说话间,一头银发的老太挤开拄拐的老头,放软声音道:

「44 号,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你可以管我叫唐奶奶,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我说。」

44 号??

比起手持武器,哪怕那只是一根拐杖的老头,和自身的存在就是个威胁的高大青年,果然还是眼前这个面容慈祥的唐奶奶更容易叫人放松警惕——

可「44 号」又是什么鬼称呼?

脑袋隐隐作痛,我紧绷身子,余光飞速扫过所在木屋的布局,确认逃跑路线被彻底堵死后我才勉强哑声开口:

「这……是哪?你们是谁?我又是……」

影视剧中失忆主角最常说的「你是谁?这是哪?我是谁?」三连问差点脱口而出,我及时调转话头,「44 号又是什么意思?」

毕竟我虽然撞到脑袋,却没有撞坏脑子,我还清楚记得我是谁——

我叫顾丙,23 岁,单亲家庭,是一名刚毕业的大学应届生……

但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会遭遇海难?

或者说,我为什么要乘船出海,我乘船出海又是要去哪儿?

在这毕业季,我不去实习找工作跑大海上做什么?

记忆就像被人刻意剪走一段的磁带,怎么也想不起翻船前发生的事,我不禁蜷起身子、抱紧膝盖,紧锁眉头地使劲回想。

谁料瞧见我这幅愁眉苦脸的模样,屋内的六个人就像见到名贵陶瓷上出现的裂缝一般齐齐慌张了起来。

「妹妹!你怎么了?是渴了吗?还是饿了?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又唤起我「妹妹」,挨了打也不长记性的青年急得手足无措。

而唐奶奶也担忧地皱起眉,「小白!快去请埃尔顿医生来!」

闻言,被唤作「小白」的少年当即夺门而出,中途还因为太过着急而差点绊了一跤。

望着如临大敌的一干人,我一句「我没事」噎在嘴边,莫名有种我要是没点病都辜负他们这般紧张的心虚感。

在那所谓「埃尔顿医生」赶到之前,唐奶奶一面哄着我在床上重新躺好,一面又用哄小孩睡觉的语气回答了我之前的问题。

只是我听了半天,除了知晓屋内几人的姓名以及这个小岛名叫「归来岛」,是个会员制的高级疗养院。

而他们之所以叫我「44 号」只是因为我是第 44 个误闯进这座小岛的非会员,没收获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反倒是当众人得知我不久前才遭遇海难,死里逃生,几人第一时间表露出的神情就仿佛他们的心都快碎了。

特别是那个姓于的老头,我分明看见他侧过身假装咳嗽,实则是在偷偷抹眼泪。

没人问我为什么要独自出海,没人问我要去哪要做什么,甚至没人在意作为外来客的我的身世是否安全,所有人都只是单纯地心疼我的遭遇,感同身受般的心疼。

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就算这个岛上的居民民风淳朴,疗养院里的人热情善良——但这未免也太过善良了吧?!

我不禁又想起刚上岛时看见的那三块木牌:

「这里的人全是好人」

「这里的人全都爱你」

「这里的人绝对不会伤害你」

到目前为止岛上人对我的态度的确符合木牌所说,可这世上真的有完全的好人吗?真的有无条件的爱吗?真的有绝对不会伤害的保证吗?

打死我都不信。

更何况这种刻意立牌子强调善意,自我标榜无害的行为,叫人很难不产生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感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句俗语在我过去的二十三年人生中被一次次验证,这次一定也不例外。

谁叫我既不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又不是花了大钱来享福的贵宾,岛上的这群人与我素不相识,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一定是另有所图。

也就在我出神的这会儿工夫,随着屋外少年一声清亮的「埃尔顿医生来了!」木屋的木门打开,名叫白柏的少年和一个身着白大褂的清癯青年走进屋内。

在木门快关上的那一刻,眯眼适应屋外光线的我终于看清了门外攒动的人头。

我的心下又是一沉。

看样子这个小岛上的人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多,单凭蛮力逃跑肯定是行不通的。

同样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个有着外国名的「埃尔顿医生」与其他人一样都是黑发黑眸,眉眼轮廓儒雅到好似一幅水墨画,看上去也不像是混血儿。

兴许是我惊讶得太过明显,提着医药箱走至床头柜的埃尔顿轻笑一声,职业化的微笑下是明晃晃的冷淡与距离感:

「我小时候被一对外国夫妇收养,这个名字是他们给我起的。」

为对方过于敏锐的洞察力而心惊了一下,我讪讪收回视线,然后又在耳闻「嗒咔」一声医药箱被打开的声音后迅速将警惕的目光对准埃尔顿。

一眼瞥见医药箱里泛出寒光的针头,刹那间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类似「失踪女子被摘取器官抛尸荒野」的犯罪案例。

汗毛炸开,我猛地弹起身往后缩,光这样还没有安全感,我又鬼使神差地将手伸向一直守在床边的唐奶奶:

「唐奶奶!我不要他!」

2

略显浑浊的眼眸在我唤她的一瞬间就亮了起来,唐奶奶近乎横冲直撞地撵开她自己叫来的埃尔顿,牵住我的手连连哄道,「好好好,不要他不要他,我们不要他啊。」

谁也没想到我会如此应激,紧跟着反应过来的康子台肌肉偾张,他两步上前一把攥起埃尔顿的衣领,怒目圆睁:「你这个混蛋对妹妹做了什么?!」

埃尔顿无奈又无辜地举起双手,「冷静点,康子台,我还什么都没做。」

他说得没错,而我当然也不可能让这个不明不白的岛上的不明不白的医生对我做点什么,见撒娇有效,我紧握着唐奶奶的手就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唐奶奶,我没事,我不想看医生。」

话一出口,却见唐奶奶的眼圈忽地红了,她嘴唇哆嗦,出口的颤音好似经过无数痛苦的挣扎:

「好孩子……奶奶知道你讨厌医生,但身体不是可以闹着玩的,咱们最好还是让医生检查一下,就检查一下,不打针不吃药的,啊。」

得到这个答复,我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我怎么忘了,这个唐奶奶虽然面容和蔼,但她到底也是岛上的人,和其他人是一伙的。

这时再硬碰硬只怕会给他们一个将我捆起来的借口,我权衡利弊一秒后只好强压不安,暂且假装顺从,「好吧……那就只检查一下。」

「好孩子,好孩子。」

喃喃拍着我的手背,唐奶奶的眉毛哀伤地蹙着,可嘴角却抿着欣慰的笑,仿佛我刚才做出的是什么跨世纪的伟大决定。

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对付像我这样多疑的病人了,埃尔顿微笑着理了理他皱巴巴的衣领,从医药箱里掏出一副听诊器,首先在紧盯着他的康子台面前晃了晃,接着才展示在我面前。

那意思是你看,只是普通的听诊器,不是什么危险物品哦。

而事实证明我只是虚惊一场,埃尔顿给我做的检查与正规医院里的正规医生一样,就连「最近有没有熬夜?」「喝不喝酒抽不抽烟?」等询问也十分常规,恍惚间叫我真有种自己正身处医院的错觉。

「嗒咔」一声又合上医药箱,埃尔顿转身在六道堪比烙铁的焦灼注视中宣布结果:

「她的身体基本没事。」

众人顿时齐齐长舒一口气。

「但不排除有轻微到中度脑震荡的可能。」

埃尔顿接着慢悠悠接上下半句,「这个需要专业设备检查,总之这几天让她先卧床静养,避免做任何剧烈运动,另外饮食也要清淡。」

明显感觉到屋内的气氛在埃尔顿说出「轻微到中度脑震荡」一词后陡然凝固。

其中那个名叫孟小雪的少女先是呆滞了一瞬,随即扯住埃尔顿的白大褂,声音里溢出哭腔,「埃尔顿哥哥!中度脑震荡是很严重的病吗?她、她会死吗?」

揉了揉孟小雪的脑袋,埃尔顿的笑容一成不变,「别担心,小雪,没人会死的,中度脑震荡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常规症状一般只有头晕、头痛、呕吐,逆行性遗忘、短时间昏迷,再严重点就是一过性体偏瘫和抽搐。」

说着,埃尔顿抬眼看向我,温润的眉眼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过,患者还是要格外注意头部护理,避免再次受到撞击,避免过度用脑,保持心情放松,否则疾病复发……就不好说了。」

就不好说了,怎么个不好说?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医嘱,可传入我耳朵里却分明是埃尔顿在警告我别多想也别想跑。

事实上不出多久,我的这种感觉就被结结实实印证了——

我被半软禁了起来。

在这个完全与世隔绝、独立于茫茫大海上的孤岛,我没有手机也没有任何能够联系岛外的工具,甚至连刚上岸时穿得那套衣服都被唐奶奶拿去洗洗晒了。

而无论是看上去软绵绵像奶油泡芙一样的唐奶奶,还是对谁都板着臭脸唯独对我露出笑容的于老头,甚至是对我「妹妹妹妹」喊个不停的康子台——

无论那些人平时对我如何有求必应,只要我提出想外出走走的念头,他们就会使出浑身解数,又哄又劝又求地阻拦我。

暂时还摸不清这些人的真实意图,孤立无援的我也不好直接撕破脸皮,只得端着感激的笑与他们假意周旋。

出于随时照顾和监视的目的,六人不辞辛劳地在早中晚都排了班,轮流地单独陪我待在木屋。

看得出他们都很想与我说很多话,但碍于埃尔顿的医嘱,每个人在与我相处时都强忍着尽可能只简单直白地说话。

比如当我第一次吃到疗养院里的特制营养餐时,我颇为稀奇地指着餐盘里呈现出粉红色的肉,问床边那个名叫沉东锋的中年男人,「沉叔,这是什么啊?」

笔直站着好似一棵松树的沉东锋只是瞥了眼盘子就将目光重新落在我的脸上,刚毅冷峻的面部线条随着与我的对视而柔和了些:「肉。」

我不禁失笑,「我知道这个是肉啦,我想问这个是什么肉?吃起来又像猪肉又像牛肉,还蛮好吃的。」

而沉东锋抿着薄唇盯着我沉默半晌,最后还只是吐出一句:「是肉。」

「……」

像这样,为了收集更多情报,我锲而不舍地试图挑起话题,想打开他们的话匣子。

可就算是年龄最小,刚满 18 岁的孟小雪面对我时也能守口如瓶,除了姓名、年龄以及他们在岛上的职业以外其他信息我一概套不出来。

那种感觉,就仿佛这群人在无形中被一些我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捂住口鼻,被一些我不知道的规则和条约牢牢束缚。

明明都是活生生的人,可他们带给我的感觉既像是遵守「机器人三大定律」的机器人,又像是被幕后人操控的牵线木偶。

因而不论他们怎么好吃好喝、好言好语地供着我,我都只觉得毛骨悚然,只想快点逃离。

木屋里的每个角落都被我在脑海中描摹无数遍,在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的情况下足不出户三天已经是我忍耐的最后极限。

终于,在被软禁的第三天傍晚,目睹窗外夜色一点点吞噬霞光的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无声地掉起了眼泪。

3

长时间身处陌生环境的不安和莫名其妙被困住的委屈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是我按前两天的排班规律推算,接下来和于老头换班的人应该是白柏。

两天的相处与试探下来,我发现这个白柏虽然比孟小雪还要大上一岁,心思的缜密程度却是远不及孟小雪,在我的套话下只有他几次差点说漏嘴,是六人中最好的突破口。

果不其然,满心欢喜过来交接班的少年在瞧见我脸上泪痕的那一刻就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慰我,「你、44 号,你别哭啊!你,你怎么了?你别哭、别哭啊……」

可不管他如何问,如何笨拙地想逗我笑,我都只顾低头抹眼泪,急得白柏额头冒汗、眼眶发红,自己也憋着两汪泪珠使劲不肯哭出来。

心中对这个单纯的少年默默道了声抱歉,我看火候撩拨得差不多了,这才抽噎着轻声开口:

「其、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每年生日我妈妈都会陪我到海边吃蛋糕,对星空许愿……但是,今年……」

除了我的生日并不在今天以外其他都是真话,我说着说着也动了真感情。

我想回家了,我想妈妈了。

忍不住发自肺腑地哭出声响,又怕自己哭太大声会引来麻烦的第二人,我扭曲着哭丧的脸,努力透过朦胧泪眼想要看清白柏的反应。

却见也不知是我哪句话说动了他,白柏拼命忍住的那两滴泪此刻已经砸成了一串「珍珠项链」,见我看来,他忽然狠狠用手背蹭了把湿漉漉的脸颊,扭身就要跑。

「欸!」这下我连哭都顾不上哭了,急忙拽住他的衣服,「你要去哪?!」

生怕勒痛我的手指,白柏立刻不跑了,他转过身红着眼,闷声道,「去做蛋糕。」

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我的本意其实只是想哄骗白柏带我去海边走走,就算不能当场逃跑,至少也可以观察一下小岛的地形,规划一下将来的逃跑路线。

于是我重新酝酿柔弱可怜的语气,敲重点道,「算了,妈妈不在身边,有蛋糕吃得也没意思……但,至少,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海边散散步,看看星空。」

说着,我满眼期待地望向白柏,「小白,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吗?」

在对上我目光的那一刹那浑身剧烈颤动了一下,本能的冲动叫我已经看见白柏「能!」的口型,紧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白柏垂在腿边的两手紧攥成拳,上排牙齿用力咬住下唇将那个「能!」咽了回去。

见他陷入纠结,我赶紧进一步煽风点火,「那个,你如果不放心的话,你可以一直牵着我的手。」

听见这话,白柏猛然发亮的黑眸简直像是装进整个银河,又低又重地嘟囔了句「只是散个步而已,不算违反院规的」,从耳根红到脖颈的少年哆哆嗦嗦地伸手牵住我的手。

开始白柏还不敢太用力,后来简直跟用胶水粘住似的严丝合缝,白柏用随身的钥匙拧开木屋的门,发誓一般较真道,「我带你去海边。」

「嗯,谢谢你!」我面上感激地笑着,心脏怦怦乱跳,暗自将「院规」一词记在心中。

突然离开点灯房间的眼睛还适应不了外头的夜色,我拼命眨眼想要快点看清周围的一切。

白柏带我走的似乎是条秘密的小径,一路上除了脚踩树枝的「咔嚓咔嚓」声以及「窸窸窣窣」分不清是蛐蛐还是蝈蝈的虫鸣,听不见一点人声。

这次的「潜逃」很顺利,努力记住每一步走向的我,畅通无阻地跟着白柏穿过树林,来到海边,视野豁然开朗——

头顶的星星很亮、很美,粼粼地跳跃在深蓝色的海水上,瞌睡的海浪一下下将那咸咸的、湿湿的海风卷入我的呼吸,刺激得我的鼻腔痒痒的、凉凉的。

海,大海。

孕育无数又摧毁无数的母亲,永远捉摸不透的神明。

情不自禁挣开白柏的手舒展双臂,我深吸一大口气,将肺部满满当当鼓到极致,沉醉于眼前美景的我短暂忘却了自己糟糕的处境。

可偏偏就像是老天舍不得让我安宁片刻,我吐出的气才吐到一半,只觉得后腰上猛地一痛,巨大的冲击力叫我的意识还呆在原地,而身子已经向前扑倒进沙土的怀抱。

与此同时,一道激动到撕裂嗓子的男声响起在我耳后:

「公主——!」

直到肋骨撞击地面的钝痛与大脑剧烈摇晃产生的眩晕稍稍褪去,勉强翻过身的我这才看清方才还死死抱住我的腰,这会已经被发疯野狗般的白柏撕咬扯开的男子。

然而也就在瞧见我正脸的一瞬间,胡子拉碴的男子爆发出一声似悲又似喜的哀鸣,不顾被白柏抓咬出血来的右臂,拼了命地伸出左手想抓住我,「公主!公主!」

公主?谁?我?

这是什么童话故事吗?!

此时此刻对方的举动在我眼中和从坟里刨出来的僵尸无异,来不及细想的我惊叫一声使劲向后退,而瘦小的白柏也再压不住发狂的男人,男人一脚蹬飞白柏的同时再次朝我扑来。

和妈妈一起学的防身术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虽说记不起具体应对的招式,但大脑好歹不是一片空白,果断反抗的意识如同一面鲜红的旗帜挥舞在我的脑海。

用力攥紧从沙地抠出的坚硬物,我想也不想抬手就挥向视线中无限放大的狰狞人脸,吼道,「滚开!」

「咚!」的一声石头与脑门碰撞的声音闷到发瘆,被我一击命中的男人身子向后摇晃却没有立刻倒下,投向我的眼神中也没有寻常人吃痛后本能的愤怒,有的,只有同样叫人发瘆的哀伤……

以及发自肺腑的痛快。

第二次挥起的手就这么僵在空中,我缩成一个小点的瞳孔里倒映出那张胡子拉碴、面容憔悴,额头上流淌出一条蜿蜒血河的笑脸。

他在对我笑,欣慰而又满足地笑。

再打我几下吧……

多打我几下吧!

打我吧!

打我吧!

这是我应该的!

从那双溢满热泪的浑浊眼眸中读出男人的心声,骤然上涌的恶寒叫我一阵反胃,手中的石块随着一个猛烈的哆嗦掉落在地。

疯子。

这时,被男人一脚踹开的白柏再次吼叫着扑了上来,即使在夜晚我也能看清白柏眸中裂开的血丝,他的牙齿上全是血,咆哮声在滔天的仇恨燃烧下听起来就像受伤野兽的嚎叫:

「去死!去死!你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啊!」

就见平日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少年此刻疯了似的一拳拳锤在男人的肋骨,完全丧失理智得像是要把视线内的任何活物都砸碎。

这个岛上的人,都是疯子。

根本不敢靠近发狂的白柏,我软着腿不住后退,直至一缕丝绸般的海浪撩过我的脚腕,冰凉的寒意刺激得我大脑重新运转,眼看再这样下去白柏很可能会把那个男人活活打死,我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

「白柏!」

也就在我出声一瞬,骑在男人身上的白柏突然停止了一切攻击。

仿佛第一次听见外界声音的聋子,满身满脸都是血的少年直起身,呆呆的双眸望向我,紧接着滚出的大颗泪珠在月光下折射出委屈至极的光泽:

「呜……我……妈妈……」

下一秒。

「砰!」

一声枪响。

「咚!」

少年倒地。

4

心脏仿佛被掐爆,我的右手与尖叫一起拼命伸出:「白柏——!」

「嘘,44 号。」

温润的男声融入腥咸的海风,依旧一袭白大褂的埃尔顿与端着枪的沉东锋从树林的阴影中前后走出。

抬腿跨过海滩上「躺尸」的两人,埃尔顿朝我露出的笑容在皎洁的月光中近乎神圣:「只是麻醉枪而已。」

清楚听见自己心脏落地的声音,中断的呼吸难以接上,我神经绷到极致,疼痛与眩晕后知后觉地找上门,意识再次坠入黑暗之前,我仿佛听见埃尔顿遗憾似的叹了一句:

「但他恐怕,要在这个岛上消失了呢。」

……

第二次的苏醒好似经过一场长途跋涉的人终于倒地昏睡,我慢慢睁开眼,入目的木质天花板熟悉到叫我很快认清现状:

我还在这个所谓的「归来岛」上。

我又回到了软禁我三天的小木屋里。

吃力地支起身,尚且昏沉的大脑像是灌了水,下意识以手扶额时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裹上了一层白纱,稍一用力擦破皮的疼痛就麻麻传来。

几乎与我起身的动作同步,趴在床边的康子台猛地抬起头,双眸放光的模样叫我只看上一眼都能幻听见他兴冲冲喊我「妹妹!」的声音。

视线再放远,埃尔顿医生面无表情地站在康子台身后,再然后是唐奶奶、于老头、沉东锋还有孟小雪,几人面上的担忧一点不亚于康子台,整整齐齐的包围架势与我第一次昏迷醒来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除了没有白柏。

那个被我利用的少年。

自己在昏迷期间显然被照料得很仔细,一觉醒来的嘴唇与口腔都没有干涩之感,然而当我在心中默念「白柏」二字时,喉间却是一阵干裂地发痒。

恍惚记起昨晚埃尔顿说的那句「但他恐怕,要在这个岛上消失了呢」,我不安地咬住下唇。

消失,是什么意思?

是指白柏会被送出这个岛,还是……

不难猜出我的心思,埃尔顿先端起职业化的微笑,然后才温声解释道,「违规就要受惩,不过这次是被小白攻击的那个人有错在先,他醒来后也愿意接受小白的道歉,所以白柏的惩罚只是在家自省。」

只是在家自省而已,白柏他应该没事。

我很想长松一口气,但不知怎的,心中的不安在埃尔顿的解释下不消反增。

违规就要受惩……么。

规,院规,惩,惩罚。

这个归来岛真的只是个私人疗养院吗?

所谓的院规到底规定了哪些?

惩罚的上限又是什么?

我真的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总之,44 号你好生休息,你可怜的大脑经不起第三次折腾了。」

说至此,埃尔顿脸上的假笑才稍稍真实了些:「如果三天后你恢复情况良好的话,院长会亲自接见你——只有他能决定你什么时候离开这座小岛。」

也许真的能。

之后没人追究我那晚疑似逃跑的行为,也没人提起从此消失的白柏,唐奶奶等人重新排班,继续轮流照看我,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对我依旧亲亲热热。

而我也就像那被家长允诺只要考到全班第一就能养小狗的孩童,为了埃尔顿的那一句话,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不再尝试套话也不再想着逃跑,尽可能放空思维让大脑得到充分的休息。

毕竟我的目的从来不是探寻真相,而是离开这里——就算这座小岛上真藏着什么毁灭人类的秘密又与我何干?

我只想回家。

三天之约被我吃吃睡睡很快消磨掉,在除白柏以外的五人注视下,再次来到木屋的埃尔顿用他带来的新奇仪器给我做了一次全面检查,最后在我忐忑地张望中,微笑宣布:

「跟我来吧,44 号,院长等候你多时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

强忍住欢呼一声跳起来的冲动,我喜形于色,屋内守候的五人脸上也不由得露出欢喜与悲伤交融的复杂神色,但这时的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在埃尔顿的带领下,我久违地踏出这个木屋。

屋外的阳光真是太好了。

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叫人沐浴其中,稍稍闭上眼就忍不住联想起缩在被窝里的舒坦午觉。

自由而新鲜的空气迫不及待地涌进鼻腔,我好奇地睁大眼睛,头一次正大光明地打量这座困住我一周的岛上疗养院。

就见眼前的景象与其说像一个疗养院,不如说像一个异世界的漂亮小镇——

彩色石砖铺成的小路可供三人并排行走,路左边是高大而茂密的天然树林,右边是整齐排列的一众木屋。

那些木屋形状各异,最高不过两层,由深褐色的木板和剔透的玻璃组成,还有鲜艳的花草和精美的石雕装饰其外。

一路上我看见花店、面包店、工具店、种子店,甚至还有教堂和邮局,阳光洒下,穿透玻璃,店内陈列物品的色彩与店外平整的石砖遥相呼应,远远望去就像彩虹流淌到了地面。

蛋糕的香甜弥漫空气,周围的一切都浪漫而美好到不真实,漫步其中的我眼花缭乱,很难不产生一种自己是不是穿越进了哪本童话小说,或者哪个治愈游戏的怀疑。

而这个仿佛由糖果制成的漂亮小镇里并非空无一人,事实上从我踏出木屋的那一刻起,我就能感受到无数注视,无数来自四面八方的、灼热的注视。

那些注视或明或暗,但无一例外都情感浓烈又拼命压抑,与唐奶奶他们带给我的感觉很像,却又比唐奶奶等人多了几分克制和隐忍。

压力因此倍增,我低头紧跟在埃尔顿的白大褂后,余光中忙碌的路人似乎并不在意路过的我与埃尔顿,依旧各司其职、各从其事——

面包店的老板娘边哼歌边切着新鲜出炉的蛋糕,工具店的老板叼着烟擦拭着柜台上的农具,种子店的三两顾客有说有笑地仔细挑选,教堂里穿着神父服的神父闭眼祈祷……

可我的余光清楚地告诉我,那些人的余光同样在窥视我。

他们在看着我。

他们在渴望我。

劈头盖脸的阳光很暖,钻入骨髓的寒意也很凉。

记得孟小雪曾说过,疗养院里的每个人都必须有份职业,不为赚取名利,只为充实生活、培养兴趣,而孟小雪在岛上的职业是邮差,她也很喜欢她的这份工作。

也就是说,这些人表面上是老板、是顾客、是神父,但实际上他们还是疗养院的病人——这就像是一场大型过家家游戏,一场由整座岛上的人一起经营的扮演游戏。

「唔!」

许久没深入思考的大脑一时无法做到一心两用,一头撞在埃尔顿后背的我捂着鼻子向后踉跄几步。

与此同时,目所能及的所有人都瞬间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射过来的担忧目光几乎要将我钉在十字架上。

果然,这些人果然都在监视我。

5

「啊,抱歉。」伸手扶住我的肩膀,埃尔顿温和的笑意和歉意全都浮于表面,「让我看一下你的鼻子,撞疼了吗?」

在这座诡异至极的归来岛上,人人都表现得像是想把心掏出来给我,唯独这个埃尔顿医生对我最虚情假意,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那种虚情假意,彬彬有礼又冷淡疏离。

也正因为如此,相较于热情过头的其他人,我反倒更愿意相信这个埃尔顿——

毕竟这才是正常人面对一个陌生人该有的态度不是吗?

「我、我没事。」随着埃尔顿那张俊脸的靠近,正处芳心萌动年龄的我捂着鼻子目光躲闪,被他握住的双肩也像是要烧起来。

话说,埃尔顿他……也是在扮演医生吗?

如果连医生都能扮演——那院长呢?

确认我鼻子的确没事,埃尔顿自然地松开握住我肩膀的手,侧身将他身前的台阶露出,「我们到了,院长的冥想室就在上面。」

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埃尔顿来到了彩石小路的尽头,仰头看去,入目的二层小楼叫我情不禁「哇」了一声。

比起一路上看惯了的棕木小屋,眼前的白色小楼独树一帜,四四方方的外观像是用大理石堆砌而成,色泽上却又比单纯的大理石少了些纹路,矗立在阳光下宛若一栋奶油蛋糕。

而白楼的一二层完全封闭,既没有门也没有窗,只在一楼中央有一条通向楼内深处的雪白楼梯。

「好了,女士优先。」

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埃尔顿面带微笑又不着痕迹地催促我上楼。

「啊?噢,好。」

右手摁上越跳越快的心口,我咽了口口水,略显迟疑地抬脚跨进这片纯洁无瑕的冥想之地。

室内没有点灯却意外地亮堂,沿着台阶走上二楼,循着光线瞧见二楼天窗的我刚解开光源的疑问,下一个疑问就在看清屋中之人时脱口而出——

「白柏?!」

埃尔顿两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晃悠悠跟上楼,早有预料似的纠正我道,「那是院长。」

院长??

我眼睛瞪得更大了。

白柏……是院长?

不对,那不是白柏。

我稳了稳心神,仔细看,几步外闭眸冥想的白衣少年虽然与白柏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但他周身的沉静气质却和我认识的那个天真少年完全不同。

我这边闹出的声响不小,屋中央盘膝而坐的少年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甚至都没有睁眼看我,出口的声音与他的表情一样平静:

「你好,我叫白树,是白柏的双生弟弟,也是这家归来岛疗养院的现任院长。」

双胞胎?弟弟?现任院长?

各种怪力乱神的猜想一下子被这极其科学的解释清扫个干净,我惊愕地嘴巴微张,脑袋里乱成一锅粥。

之前我也有设想过院长的人物画像,但不是能言善辩的笑面虎,就是有酒有故事的慈祥老者——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家疗养院的院长竟会是一个这么年轻、这么瘦弱、这么像白柏的一个少年。

双胞胎哥哥是病人,双胞胎弟弟是院长,而兄弟俩的年龄加起来都超不过四十岁,这离奇的设定,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暂且给脑海中的众多疑惑扣上一个「大概是子承父业吧」的答复,我抓紧时间直奔主题:

「那个,院长……先生,请问我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小岛?我很感激这几天疗养院的人对我的照顾,也非常乐意支付相应的医疗费用,就是,那个,我家里还有急事要处理,我也想快点回家与家人报平安,嗯,您看……」

路上排练多次的腹稿还是被我说了个稀碎,我越往后说越结巴,无论是这雪国一般的房间还是过分年轻的院长都叫我比预想中的还要紧张许多。

而房间中央的白树一直安静地聆听着,直至确认我的发言结束,唇红齿白的少年这才缓缓撩开眼帘,细微动作中蕴含着明显的迟疑与紧张,仿佛他这不是在看人,而是在是开盲盒。

眼帘完全撩起,白树抬眸看向我,略显涣散的瞳孔显得有些迷茫,而其中掠过的情绪。

是分明的失望。

我情不禁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失望什么?我长得也不丑吧?

我咬住下唇,莫名有些羞恼。

要知道以前妈妈带我买菜时十个老板里有九个都夸我是小美女,剩余一个还因此多送我妈妈两根葱呢!

「下周会有接送客人的船进岛,你可以搭乘那辆离开,无偿。」说着,白树毫不留恋地闭上眼睛,眉宇间萦绕上不符合他年龄的哀愁,「你可以走了,埃尔顿留下。」

见他这样,我只好默默咽下「不能再早点吗?」的讨价还价,恭恭敬敬道一声,「好的,谢谢院长。」

转身离开之前,我又鬼使神差地加上一句,「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

宛若听见轰然雷鸣,白树猛地睁开眼,「慢着!别走!」

看向我的眸子依旧涣散,白树不甘心似的又用力眨了几下眼,一张小脸急切得泛红,但结果是他眼中的失望愈浓,到最后白树的视线甚至都无法聚焦在我的脸上,仿佛在他眼中我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团白雾。

「算了……你走吧。」叹息融入命令,白柏重新闭上眼,这回他的眉头不悦似的蹙起,「快点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忍着被呼来喝去的恼火,强笑着转身下楼,打心眼里觉得比起这个莫名其妙的院长弟弟,还是哥哥白柏要可爱得多。

楼梯下至一半,侧耳隐约还能听见埃尔顿在说什么「新客人」「违约」「火山」,叫我不由得加快脚步,一点也不想再卷入这个岛上的阴谋。

只要下周我能如愿乘船离开这里,就算白树和埃尔顿在密谋灭世大计我也不在乎。

因为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人,除了相依为命的妈妈,其他任何人我都不在意,只要能和妈妈在一起,就算世界末日来临也无所谓。

想到这,前去看望白柏的念头被我压下,虽说白柏之所以受惩错全在我……但那也是因为他自己太傻!谁叫他随随便便相信一个来自岛外的陌生人的?被利用被抛弃也是活该。

「妹妹!」

见我走下楼梯,康子台第一个迎了上来,一看见我就双眸放光的模样像极了那日日守在家中等待主人的大狗,我毫不怀疑假如康子台有尾巴的话,我面前的他一定能把尾巴摇到天上去:

「妹妹,院长他怎么说?」

又一个傻子。

我心中冷嗤一声,面上却是扬起堪称甜美的笑,「子台哥。」

还要在这个岛待上一周,与强壮的康子台处好关系就相当于多一把可靠的保护伞,「院长说我下周就可以坐船离岛,接下来几天还要叨扰你们啦。」

在听见我说要离开时眸中的光就黯淡了几分,康子台脸上的憨笑收敛,抓向后脑勺的手臂上缠绕上根根凸起的青筋,吐字艰难,「怎么下周就走了啊,下周,下周……」

「那什么,妹妹!」人高马大的康子台在与我说话时总是刻意弯腰低头,慢声细语得仿佛我是什么娇弱的奶猫,但此刻他的语调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在你走之前,你能不能,喊我哥哥?」

之前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礼尚往来」地叫康子台「哥哥」,但到嘴边又觉得腻歪,于是折中成了「子台哥」,这时忽然被康子台要求喊「哥哥」,觉得羞耻是一方面,半强迫的意味让我不太舒服是另一方面。

好在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不需要我亲自回应,于老头的拐杖就已经敲在了康子台的背上,「混账东西!在这说什么胡话?!」

于老头脸上的每个皱褶都包含怒气:「你忘了院规里怎么说的了吗?」

又是院规。

我垂眸。

连称呼都要管,那个所谓的院规管得也太宽了吧。

6

也就在这会儿的功夫,孟小雪和唐奶奶终于从我马上就要离开的悲伤消息中缓过神,娇小的孟小雪率先绕过康子台挤到我身前:

「44 号!既然你下周就要走了,在这之前不如让我带你在岛上逛逛吧,我知道有个地方特别漂亮!」

少女的眼眶还红着,展露的笑颜宛若朵沾着露水的花,我一下看出了神,无意识伸手捧上少女细腻的脸庞,「小雪的笑,真漂亮啊……」

话一出口,我就傻住了,好好地我摸人家脸还说这话做什么?

方才在楼上对白树也是,什么「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的话不过脑子就直接溜出嘴巴了。

然而正当我尴尬地想收回手,怔怔的孟小雪却是一把摁紧我的手,涓涓泪水将我手背与她手心相接的细缝打湿,她哭腔浓烈,「嗯!我知道!我知道,小雪会一直笑的……小雪会一直笑的……」

像是生怕孟小雪情绪激动之下说出什么,唐奶奶连忙拉过泣不成声的孟小雪捂在怀里,于老头也不再拿拐杖敲康子台,而是朝着孟小雪的方向怜悯又羡慕似的叹了一口气,衰老的背脊愈发佝偻。

无法言说的怪异感再次升腾,理智一面提醒我只要他们不伤害我他们再怎么怪也与我无关,感性一面又怂恿我叫我忍不住想要去探知一二真相。

这个归来岛,这个归来岛上的人,到底怎么了?

大概是环境影响人,漂亮又温馨的小镇环境叫我不由自主地放松警惕,我的目光投向五人中离我最远的沉东锋。

自从那日在海滩上见过他端枪的模样,我对这个「沉叔」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畏惧,再加沉东锋本就沉默寡言,后来每每轮到他值班,木屋里就像是死一般寂静。

但现在,我却突然有勇气直视沉东锋并径直走到他面前,「沉叔,你能跟我来一下吗?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到海边说。」

这一下,不止是沉东锋,于老头和唐奶奶等人也愣住了,特别是康子台,眼巴巴盯着我,假想中的尾巴也耷拉下来,就差把「妹妹别抛下我!」这六个字写在脸上。

但我要与沉东锋单独聊天,至少在安全问题上没人能挑出毛病——因为沉东锋在岛上的职业,是守卫,是唯一有资格配枪的职业,尽管那只是麻醉枪。

「小沉就带 44 号去吧。」

最后还是于老头率先开口,拨动时间的指针继续运转,他阖眸背手,「44 号想和谁待在一起就和谁待在一起,我们强行把她绑在身边算什么呢?最重要的是安全,然后就是孩子开心。」

对于老头的发话有些意外,康子台感动似的喃喃着,「于老头,你……」

康子台话锋一转,「你真舍得?我记得你以前可没这么大方啊。」

然后于老头的拐杖就又呼了上来,一张老脸又恼又囧,「滚滚滚!老子爱怎么大方就怎么大方!再多嘴老子就把你的腿都打断!」

抽得康子台边躲闪边夸张地「嗷嗷」叫唤。

见此情景,窝在唐奶奶怀里的孟小雪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唐奶奶也笑容慈祥地朝我挥手,「去吧,去吧孩子,多动动,多晒晒太阳也对身体好。」

直到我和沉东锋往海滩的方向走出老远,我还能听见孟小雪在身后远远地喊,「44 号!晚上我们给你准备了惊喜,你一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你!等你——」

右手摸上嘴角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噙起了浅浅的笑意,我抿了抿唇,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干脆开门见山:「沉叔,就在这聊吧。」

即使都是归来岛的「本地人」,但根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岛内每个人知晓的信息还是存在差距,比如白柏就属于知晓最少的那类,除了院规他很可能一无所知——

而成熟稳重的沉东锋就与白柏正好相反。

远没到海边,我就站住了脚步,沉东锋也止步,一双深邃的黑眸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酝酿了下情绪。

「沉叔,自从我上岛以来,大家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很感激你们对我的照顾,但,但我最近总感觉你们似乎在隐瞒什么……说真的,这让我有些不安,当然我也没想知道太多!只是既然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一周,有些疑问就还要困扰我一周,于是我想了想,还是想在你这里求个安心。」

点点头,沉东锋也不说话,看人的目光锐利得像鹰,只有在面对我时会稍稍放软。

「那个,沉叔,我知道你不善言辞,所以我想和你玩个游戏,海龟汤,你听说过吗?」

默认他没听说过,我继续自问自答:

「海龟汤是一种推理游戏,基本玩法是由出题者说出一个不完整的故事,参与游戏的人可以向出题者提问,而出题者只能回答『是』或者『否』,由参与游戏的人自己根据提问和回答推导真相。」

生怕沉东锋听不懂,我又概括道,「总之我想和你玩的游戏玩法和它差不多,沉叔你不用告诉我具体真相,甚至不用说太多话,我就问你几个问题,你只要回答『是』或『否』,当然你也能选择不回答,可以吗?」

思考了一会,沉东锋最终点头,表现得十分上道:「是。」

露出笑容,我清了清嗓子,心脏也开始加速:「那么,我开始提问了——」

「疗养院里有每个人都必须服从的院规是吗?」

「是。」

「你们是被强迫送到这个岛上来的吗?」

「否。」

「岛上没有未成年是吗?」

「是。」

「大家对我这么好,是真心的吗?」

「是。」

「大家对我这么好,是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吗?」

「……是。」

「你们想要我的钱吗?」

「否。」

「你们想要我的命吗?」

「否。」

「白柏他其实已经死了是吗?」

「否。」

「我吃的那些肉,是动物的肉吗?」

「否。」

「……我遭遇的那场海难,是你们制造的吗?」

「否。」

「我对你们来说,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是。」

「海边那三块牌子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

「你敢保证?」

「是。」

「嗯……那我想问的问题都问完了,谢谢你沉叔,和你聊过之后我感到安心多了!」

才怪。

7

方才我问得不过是皮毛,真正露骨的我都没有问出口。

比如既然他们不想要我的钱也不想要我的命,那他们想从我身上获得的到底是什么?

比如我每天吃的那些粉色的肉如果不是动物的肉,又是什么的肉?

比如那晚在海滩上,扑倒我的那个胡渣男人为什么喊我「公主」?

比如这所疗养院的院规到底规定了哪些内容,这座岛上的惩罚又是否凌驾于现代法律?

比如院长为什么会是白树那样一个年轻的少年,他在期待见到谁,如果他与白柏真是双胞胎,那为什么一个是院长一个却是病人?

而这些问题在「海龟汤」的游戏规则限制下,我既无法问出,沉叔也无法回答。

深知「秘密知道越多就越容易成为秘密」,为了避免知道太多被杀人灭口,我只是简单试探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

假如沉东锋说的都是真话,至少海边那三块牌子不是虚假宣传。

「这里的人全是好人」和「这里的人全都爱你」这两条先不提,至少「这里的人绝对不会伤害你」这条能稍微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一星期,只要撑过一星期就好了。

等下周接送客人的船进岛,我就能回到妈妈和受法律保护的现代社会身边了。

这么想着,我仰头又对沉东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沉叔,既然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再去海边散散步吧,这几天可给我在屋里闷坏啦。」

清楚看见沉东锋在对上我笑颜的那一刻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好像班上最不起眼的小透明突然被老师点名表扬,蜂蜜一样的欢喜与满足从他压抑的眉梢眼角喷薄而出——

不,光这么形容还不够准确,因为我能感受到,在那些喜悦里,分明还掺杂着许多难掩的苦涩与思念。

像是加入大量蜂蜜的黑咖,就算黏稠的蜂蜜再甜腻,也无法掩盖黑咖本身的苦涩。

思维的火花一闪而过,我突然有种大胆的猜想:

沉叔他,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吗?

或者说,是这个归来岛上的人,白柏也好、白树也好、唐奶奶也好,之前我在街上遇见的其他人也好,他们,都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吗?

而那个人……就是他们曾经的「公主」?

所以岛上的人才会无缘无故对我这般好,就是因为在他们眼中我根本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脑海中的各种线索串联,最终串出一个有些惊世骇俗的结论——

所以这不是什么童话故事,而是什么替身文学?

至于我的 44 编号……意味着我是第 44 个替身?

后背的汗毛炸开,我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这算什么?君主专制?个人崇拜?这个归来岛难道还停滞在封建帝国时代吗?

一个岛的人一起思念同一个人,甚至还为此找了 44 个替身——这不是邪教组织是什么?

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已经跟随沉东锋走到海边。

白天大海的美丽一点也不亚于夜晚,蔚蓝的天、湛蓝的海,白色的浪花,金黄的沙滩,如此美景叫人看上一眼就不由得开阔胸怀。

身边的沉东锋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默与冷静,为了照顾我的速度他特意放慢脚步,一步步标准而规范地逐渐有了阅兵的气势,而我看天看海的目光也渐渐落在沉东锋身上。

岁月在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宛如刀刻,无论是他笔直的身板还是脸上恰到好处的皱纹,都给他整个人增添几分希腊古神像似的威严与肃穆。

再联系起自己之前的猜想,我眸中的神色愈发复杂。

能让这样一个成熟男人久久无法忘怀,甚至还要找替身纪念的人,究竟为他做过了什么?

「沉叔……你在,思念谁?」

沉东锋猛地立正,脚下甚至扬起了一场小型沙尘暴。

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说了什么,我连忙傻笑着掩饰道:

「啊哈哈,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感觉沉叔你好像总是闷闷不乐,像是有什么心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跟我倾诉,我会保密的!」

掩饰的话也不过脑子,我咧嘴笑得牙根发酸,自己这接二连三的套话不是自曝是什么?

只能怪罪于背景中过分宽广的大海,叫我这么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自从上岛后就时不时丢失大脑。

「我,不介意。」

出乎意料,沉东锋不仅没有对我起疑,反而表现得还有些受宠若惊。

他刚开口时有点僵硬,生涩又急切得好似荒废多年的生锈机器终于被主人重新使用。

「我思念的人……」

「是我的女儿。」

「我亡妻留给我的天使。」

我一怔,怎么也没想到故事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岛上人的「公主」……是沉东锋的女儿?

那他岂不就是国王?

「我很爱我的女儿,但我这个人太好强好面子,从来没有亲口告诉她,反而总是板着脸,对她很严厉。」

沉东锋的话语生硬但有条有理,仿佛他为这一天的倾诉预演过无数次。

「我逼着她学钢琴和舞蹈,想要她快点有所成,这样万一哪天我因工作意外离世,她也能靠着这些技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先离开的人,是她。」

「那年她才高二,因为想参加同学的生日聚会,跟我说想请假不去上钢琴课,我拒绝了她,然后她就突然爆发了,她说我根本就不爱她,只是把她当作一个赚钱工具。」

「我们因此大吵一架,她哭着威胁我说要离家出走,而我当时也气昏了头,对她吼说你要是敢踏出这个家门就别再回来。」

「结果她就真的跑出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气得眼前发黑,等我再去追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我在小区里找了很久,大喊她的名字,急得满头是汗。」

「然后我发现小区门口围了很多人,说那里刚刚发生了场车祸,一个女孩大哭着冲上马路,正好路过一辆车子……」

「于是她真的……」

「再也不回来了。」

一阵死寂的沉默,接着便是喘不过气来的哽咽。

「我的女儿,我的天使……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是我害死了她,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再早点追出去,如果我当时没有说那句话……如果我当时同意她请假去参加聚会……如果我没有逼她做她不喜欢的事……」

「如果我早点告诉她我很爱她,很爱很爱她,爱她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她那天,是不是就能开开心心地回家了呢。」

那样高大的男人跪倒蜷缩时也是那样渺小,布满沧桑与泪痕的脸深深埋进两掌,宽阔的肩膀剧烈颤动得宛若一座山的崩塌,一座高塔的倾覆。

我就这样静静站在沉东锋的面前,在默默聆听中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满心涌动着一股强烈到只要张口就会咆哮而出的表达欲。

什么父爱如山,父爱无言——都是狗屁!

明明有爱却非要藏着掖着,搞得拥有世上最强羁绊的两个人在彼此年轻时相互折磨、相互煎熬,直到一个饱经世故一个垂垂老矣才终于相互和解、相互释怀。

可又有多少人能等到那个时候?谁又能保证中间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白发人送黑发人,子欲养而亲不待。

好好的爱非要磋磨得千疮百孔才肯掏出来。

而深爱的那个人也永远看不见了,你的爱与歉,说给鬼听?

共情、哀伤、埋怨、遗憾、平静。

就这样与沉东锋在海边待了许久许久,后来的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并排坐着,直至西下的夕阳将那绚烂的橘红晕染在天海的交界。

我红肿着眼,着迷地看着远处由海浪与光影绘制的油画。

「走吧。」

而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朝沉东锋伸出手,对他这么说:

「回家了。」

回家。

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让人落泪的词。

无法形容沉东锋眼中流露的光和他脸上似哭似笑的神情,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在看另一幅油画。

而那幅油画的名字,叫做父亲。

走回木屋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入海平线,沉东锋将我送到木屋门口却没有再进去,他的声音完全哑了,可他对我的注视却像是世上最香甜的蜜糖。

目送前去值班的沉东锋背影远去,我擦了擦眼睛又调整了下呼吸,这才推门而入。

下午孟小雪说晚上他们给我准备了惊喜,那会是什么惊喜呢……

「嘭!」「嘭!」

8

那是小礼炮的声音。

我惊在原地。

「妹妹生日快乐!」「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那是康子台和孟小雪欢呼的声音。

「昨天我去看望小白,他告诉我那天是你的生日,虽然正经日子已经过了,但该属于你的庆祝与祝福不该被错过。」

那是唐奶奶和蔼的声音。

「咳,44 号啊,老头子我年纪大了眼睛花了,你帮我看看这个礼物是不是送给你的啊?」

那是于老头强装正经的声音。

干涩的眼眸再次湿润,缓和了不适应光亮的刺痛,我不断眨眼,终于看清了明黄色的屋内以及那一张张熟悉的笑脸。

流光四溢的彩带、轻飘飘的气球、鲜艳的大捧花束、三层高的漂亮蛋糕,还有堆成山的漂亮礼盒。

「除了我们几个的,还有其他人知道后送来的礼物。」

孟小雪解释着,笑容如太阳花般明媚,「虽说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都包含大家的一片心意!」

礼物、心意。

我呆呆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自己随口编造的生日却被人放在心上,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能收获满满的爱与祝福。

真的,可以这样吗?

像我这样弱小又平庸的人,除了妈妈,从没有人把我和我的话放在眼里,从没有人费心费力为我做过任何一件事。

而我也很有自知之明,从不奢求多余的爱和关心。

所以我真的,可以这样幸福吗?

「好啦,44 号不要傻站在那里啦,马上要关灯点蜡烛了,记得要许愿哦。」

「妹妹你想许什么愿?告诉我嘛,这样我就可以和神明一起帮你实现愿望了!」

「就你油嘴滑舌,44 号你把蛋糕拍他脸上,有于爷爷我给你撑腰,看他敢还手!」

「死老头你也歇歇吧,44 号你别理那爷俩,小雪我们来唱生日歌。」

「我也要唱歌!预备——祝你生日快乐~祝妹妹生日快乐~」

「噗!康子台你的调都跑到爪哇国了!」

「欸欸老头子你把刀放下!我不唱出声就是了!」

「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丢不丢人啊,蛋糕刀拿来,生日蛋糕要寿星切第一刀才吉利。」

「等一下唐奶奶,我找到寿星帽了!让 44 号戴上再切!」

「哇,妹妹戴上这个王冠真漂亮,就像小公主一样!」

公主。

这一刻,我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公主。

被所有人爱着、宠着,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公主。

即使我知道这一切很可能只因我是那所谓的「替身」,他们对我的好也并非针对我这个人。

但此时此刻,又哭又笑的我不想再想那些了。

我只想放纵,只想沉醉,只想好好享受在这场爱的狂欢里。

今晚,就让我做个甜梦吧。

……

一觉酣睡到天亮。

睁眼时身上的被子盖得严实,木屋里也被打扫得干净,丝毫看不出昨晚「奶油大战」的疯狂痕迹。

想起昨晚康子台用奶油捏出一个大胡子假装圣诞老人的模样,还躺在床上的我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

而我这一抖,震醒了趴在床边的孟小雪。

「唔……」

揉着惺忪睡眼,孟小雪朝我咧出一个甜笑,「44 号你醒啦,我去给你端早饭啊。」

「小雪,你怎么睡在这?」我连忙坐起身拉住她,「你一晚上都趴着吗?不难受吗?」

听见我的关心,孟小雪水眸弯得越发像月牙,有些羞涩地「嘿嘿」一笑,「一点也不难受!我就是想多陪在你身边嘛。」

如果说之前我对这些人还只是曲意逢迎,那么经过昨天一下午和一晚上,我对这些人的好就开始感到一丝理解和心疼。

何必这样呢。

我不过是个替身而已。

轻叹一声,我拉着小雪一起坐到床上,「小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睡,这床还挺大的,两个人睡也绰绰有余。」

「真的吗?!」孟小雪惊喜得瞪圆眼睛,整张小脸都绽放出光彩,「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睡?」

「真的。」看她这样,我心头越发软了,「不过我的睡相不太好,晚上被我踢到你可不要找我哭鼻子哦。」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的!」话是这么说,孟小雪的眼眶已经红了起来,激动的话里也抖出些哭腔。

不等我再开口,孟小雪猛地站起身冲向门口:「我、我去端早饭!」

知道她这是不想我看见她哭,我在床上怔坐了一会,然后才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总觉得在这座岛上,我就是个行走的人形洋葱。

人见人哭。

穿上鞋子下了床,我先到木窗前伸了一个懒腰,接着才走到木屋角落,那里正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礼物,乍一看都像是个小卖铺。

想起昨晚,光是拆礼盒就拆到我手软,而那些礼物也的确如孟小雪所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纯手工的玩具,像什么彩布缝的熊娃娃、木头雕的小汽车……

虽然都是些哄小孩的玩意,却丝毫不见粗制滥造,处处用心得简直像是艺术品。

除此之外,礼物里还有不少哄大人的玩意,比如贝壳和珍珠串成的项链、手工制成的皮带……

其中还有好几件明显是送给男性的礼物,像什么剃须刀、直冲打火机,搞得我哭笑不得——

恐怕疗养院里的一些人连我的性别都没搞清就急吼吼来给我送礼物了。

一辈子都没收到过这么多礼物,我在这个「小卖铺」前站了许久,最后才揉揉眼睛低声说了句谢谢。

重新回到床边坐下,我看向床头柜,那里满满摆着的是唐奶奶他们送给我的礼物:

唐奶奶送给我的是一大捧鲜花,从雏菊到玫瑰再到康乃馨,各种我认识的不认识的花应有尽有,朵朵鲜艳又烂漫,宛若各个年龄阶段的女孩。

于老头送给我的是木雕的青龙偃月刀,也就是关公的那把刀,足有一米多高,刀锋处做钝以免伤人,威风凛凛往床头柜一立仿佛就能慑退所有坏人。

康子台送给我的是一个镶着彩钻的巨大粉色蝴蝶结,往太阳下一放能简直闪瞎方圆百里的人,而我戴上的那一刻,康子台也简直把我夸成仙女下凡。

孟小雪送给我的是一本相册,外皮由世界地图包裹,第一页上用娟秀的字写着「快来用留影填满回忆吧」,接下来的每一页里也都写着一条幸福小妙招。

而沉东锋昨晚虽然人不到但礼物到,他送给我的是一个荧光的指南针,似乎寓意着从此以后不管在白天还是在黑夜,我都能自己看清、自己选择自己前进的方向。

另外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的是,还在关禁闭的白柏也给我送来了礼物,那是一本由旧报纸包裹的书。

昨晚我担心会怕把奶油蹭到书上,也就没有拆封。

现在我和房间都干干净净,我便安心坐在床边,一层层拆开旧报纸的包装,却见里面躺着一本……

日记?

再次确认封面上那两个歪歪扭扭像是毛线团的字就是「日记」,下面还有一串偏小的毛线团,我眯眼辨认半天才认出那写的是:偷看的人是小狗。

我:「……」

9

看那稚嫩的字迹,显然是白柏小时候写的,所以白柏这是把他从小写的日记送给了我?

虽说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但也没有一个正经人不会对别人的日记产生兴趣。

正当我想翻开日记的时候,屋外传来孟小雪明亮的声音。

为了避免白柏在疗养院社死,我动作迅速,在孟小雪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把日记本塞到枕头下面。

「44 号!今天的点心你一定喜欢……咦,44 号你是在看报纸吗?」

「啊。」我低头看向自己腿上的「证据」,「是啊,这个,这个是我从礼物堆里翻出来的,有点无聊所以随便看看。」

听见我说无聊,孟小雪的小脸皱起了一瞬,接着她又笑起来,「对了,44 号,等你吃完早饭,我就带你去我之前说的那个很漂亮的地方吧!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自从见过白树后,我在岛上的半软禁状态似乎就结束了,毕竟被院长应允下周离开的我也没必要再想办法逃走,现在能有机会在这座神秘小岛上观光,我自然很是乐意。

今天早餐的点心是榴莲千层——这也是我昨天顺嘴提到说自己爱吃的。

榴莲肉细腻柔软,我吃得很香,但考虑到一旁的孟小雪估计闻得不香,我几下全部塞进嘴里,而孟小雪则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把腮帮鼓成仓鼠的我,目光中是无法言说的满足。

再低头看向餐盘,我莫名想起每日午餐里必有的粉红肉,在昨天我与沉东锋的海龟汤游戏中,沉东锋明确否认了那是动物的肉……

那个「动物」的范畴里,应该也包含人类的——吧。

突然没了胃口,我端起餐盘放到一边,「哎,昨晚蛋糕吃得太撑,我到现在都还不是很饿,不如我们先去你说的那个地方逛逛,回来再吃早饭吧。」

「好啊!」孟小雪欢快地跳起身,「那我们立刻出发!」

走出木屋,屋外蓝天白云,又是一个叫人身心愉悦的大晴天。

第二次踏上这条彩石小路的我心情比第一次放松了许多,面对那些若有若无的注视我也不再感到惶恐,甚至还会主动报以微笑。

而那些人在收到我的笑容后也无一例外表现得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渐渐的,似乎是发现我不再「怕生」,越来越多人停下了他们假装忙碌的动作,走到店门口甚至是路边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毫不掩饰他们对我笑容的期待。

「嗨……44 号,额,这是我刚烤好的纸杯蛋糕,你、你要不要尝尝?如果不想也没关系!嗯……」

系着围裙的面包店老板娘强作镇定地走过来,她端着一盘漂亮的小蛋糕,紧张得双颊涨红,两只手都在抖。

虽然我现在并没有胃口,但看她这样,我还是伸手拿过一个纸杯蛋糕,「好啊,谢谢你。」

我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奶油入口即化,「唔!」我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好好吃啊!」

然后就见老板娘捂着嘴哭了。

她的眉毛在哭,眼睛在笑,盘子里的蛋糕在跳舞,「噢我没事,我没事!我这是高兴的眼泪,高兴的眼泪!」

很快,整条街都乱套了,有了老板娘「搭讪」成功的潜力,人们纷纷翻箱倒柜想要给我点什么——

工具店的老板找出一副崭新的扳手,种子店的顾客捧出一掌心花种,就连教堂里的神父都拿着《圣经》朝我走来。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像是误入饥饿丧尸群的鲜美人类,以我为圆心的包围圈渐渐缩小。

孟小雪坚定地挡在我身前,试图用她那娇小的身子把我整个包裹,「请大家冷静点!不要吓到 44 号!请大家保持冷静!」

眼看街上的秩序濒临崩坏,马上就要演变成大型「追星现场」,埃尔顿出现了。

高高瘦瘦一袭白大褂的他好似从天上飘下来的一片云,所到之处满脸涨红的人们也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出一条路。

埃尔顿走至我身边,淡漠的眸子扫了我一眼,然后才慢慢仰起亲和的笑容,转身挡在我身前。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唇边,顿时,躁动的人群就安静了下来。

见众人安静,埃尔顿这才笑盈盈地开口,「各位,我知道你们都很喜欢 44 号,想和她表示友好,但你们这样一拥而上会让 44 号感到为难的哦。」

顿了顿,埃尔顿语气一变,骤然冷了些,「如果各位不好好限制自身的行为,那么各位的权利也将被剥夺——44 号不是你们的 44 号,我想各位也不愿让院长失望吧。」

此话一出,原本还打鸡血似的众人登时蔫了,特别是当埃尔顿提起「院长」的时候,我分明瞧见不少人面上露出后怕的神情。

我有些吃惊。

院长,白树,那个少年,他到底有什么本事或者权力,能让这些年龄足够做他叔叔阿姨甚至爷爷奶奶的大人对他如此敬畏?

「好了,各位都散开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埃尔顿又恢复了他笑盈盈的语气,「天气这么好,各位可不要辜负了啊。」

直到众人恋恋不舍地散开,街上重新恢复秩序,埃尔顿才转过身看向我,「害怕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即使在方才被团团围住的那一刻,我感到的也不是危险。

「被爱意包围,怎么会害怕。」

我下意识将心里话说出口。

闻言,埃尔顿先是一怔,接着竟是笑了起来,那样真诚而毫不掩盖的笑,好看到叫我简直移不开眼。

「不害怕就好。」埃尔顿伸手像是想揉揉我的头,但他的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角落,最后伸出的手只是落在我的肩上,目光转向孟小雪,「介意带我一起玩吗?」

孟小雪虽然感激埃尔顿医生及时出现解围,但对埃尔顿打算破坏她与我的「二人世界」还是十分不乐意,噘着小嘴就差把「介意」二字写在脸上。

「不介意就好。」埃尔顿勾唇笑着伸了一个懒腰,「唔……研究室坐久了,我也想出来动动,走吧,两位公主,就让我这个阳光下的骑士,以及后面那个阴影里的骑士为你们保驾护航。」

循着埃尔顿睨去的视线捕捉到后面急忙缩脑袋的康子台,知晓理想中的「二人之旅」彻底破灭的孟小雪恼得小嘴简直可以挂油壶,然后又在我主动与她手拉手的时候差点把嘴角扬上太阳穴。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到达目的地,坐在石头上休息。

一路模仿特工尾随的康子台也终于因为失去遮挡物而不得不尴尬地出来,说些蹩脚的「啊好巧啊妹妹你也在这啊怎么这么巧啊」。

害得一路憋笑的我终于忍不住笑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接过埃尔顿递来的纸巾擦泪又擦汗。

孟小雪带我来的地方似乎是一座死火山,与下面茂密的树林不同,整个死火山都光秃秃的,呈现出炎热又粗糙的红褐色。

要说这个地方也算是漂亮,红色与绿色的完美分割确实是一场视觉盛宴,从高处瞭望森林也很壮观。

于是我及时反馈观赏感受,「小雪,这个地方确实挺漂亮的,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啊。」

谁料孟小雪神秘兮兮一笑,「还没到呢!我要给你看的景色可不是这里哦,44 号你先闭上眼睛。」

还要继续爬山?双腿有些发软,但我还是乖乖闭上眼睛。

接着,就听孟小雪低低耳语几声,随后就是康子台那靠近的、放软的声音,「妹妹,是我,我现在背你起来,你别怕。」

身子轻飘飘悬空,小脑处传来酥麻感,我闭着眼不由得搂紧康子台的脖子。

康子台将我背得很稳,像是保护在婴儿床里的婴儿,安心又安稳。

放松的额头渐渐靠在康子台宽阔而又结实的肩膀,不知怎的,我突然有些鼻腔发酸,莫名联想到了一个词:

「哥哥……」

无意识喃喃出口的声音很低,甚至连我自己都没听清,可康子台却听见了,他的身体在那一刹僵成石头,紧接着又极其压抑地颤抖起来。

他……在哭吗?

哭他思念的人。

10

等我被轻轻放下时,我感觉自己仿佛沉沉睡了一觉,充斥满遗憾与忏悔的一觉。

「44 号!你可以睁眼啦!」

耳边是孟小雪那百灵鸟一般的清亮声音。

睁开眼。

瞳孔骤缩——

山、树、海、云、天。

以及那璀璨的,太阳。

火红的土壤、翠绿的树海、蔚蓝的波涛、金色的云卷。

神圣,广阔,灿烂!

自然,伟大的自然!

我站在山顶,站在最高处的最边缘,一览世间万物,仿佛我就是世间万物。

豪爽的风颤动我的睫毛,我舍不得眨一下眼,强烈的视觉冲击叫我的心脏连同着灵魂都为之剧烈震动。

在伟大的自然面前,人类是多么渺小!

可就算人类再渺小,大自然也总向人类投去那母亲般温柔的关怀。

呆站了许久,直看得我眼眶发热,我才被埃尔顿从山崖边拉回来,也发现我们所站的位置,正是这座死火山的火山口。

几千年的地壳变动让这里被坚硬的红土填平,从一个叫人心惊胆战的爆发口变成一个叫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想要野餐的平地。

也就因为我随口提了一句「这个地方很适合野餐呢」,康子台和孟小雪两人就跟捧哏比赛似的抢着说「这个主意好!」

于是精力旺盛的两人一个跑去准备野餐工具,一个跑去叫唐奶奶他们,只留下虚得不行的我和埃尔顿两人原地休息。

一下子变成与埃尔顿独处,我莫名抱膝坐着有些紧张起来。

说实话,比起男性魅力,康子台一点也不比埃尔顿差,那漂亮的小麦色肌肤,那俊朗帅气的五官,可以说是十里八乡一等一的俊后生——但康子台给我的更多是像兄长一样,毫无杂念的温暖。

而埃尔顿则会让我觉得自己就是在面对一个单纯的异性,会有在荷尔蒙刺激下的、单纯的春心萌动。

因为没了外人,胳膊肘撑着膝盖的埃尔顿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漠,悄悄收回偷瞄的目光,我狠狠攥了一把怦怦乱跳的心口。

妈的,谁叫我就吃这种白切黑的性冷淡人设。

只是当我准备第二次偷瞄时,冷不防撞上埃尔顿那直勾勾的目光。

「好看吗?」他问,神色淡淡的。

我犹豫了。

如果我回「好看」,会不会显得我像个偷窥的变态?如果我回「不好看」,会不会显得我很没礼貌?

纠结再三,我试探道,「那个,如果我说我没看……你信吗?」

埃尔顿转回头,勾出一点笑,「我问这景色好看吗?」

「……」

当场闹了一个大红脸,我干脆闷头装哑巴。

「昨天,你和沉东锋玩的海龟汤游戏似乎挺好玩的,不如也和我玩一下怎么样——顾丙?」

!?

埃尔顿再次开口,短短一句话却叫我被霹雳连续击中似的惊了两次。

他怎么知道昨天我与沉东锋的林间谈话?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而且,那明明就是我自己的名字,可在岛上听惯了「44 号」的我反而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了起来。

「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我叫什么吧?」我不安道。

「嗯。」埃尔顿很是坦然,「所以是我猜的。」

「……」

这也能猜吗?

「如果玩海龟汤的话,我什么都能问吗?」揣测着埃尔顿话里的意思,我迟疑道。

「当然。」

埃尔顿没有看向我,语气淡淡地辨不出善恶,「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这里也没有针孔摄像头和微型监听器,所以你可以问些更尖锐的问题。」

针孔摄像头、微型监听器。

顶着大太阳后背却沁出一层冷汗,无法判断埃尔顿这是真心想帮我,还是在执法钓鱼,我面上的红晕褪去,心中却砰砰打鼓。

因为我知道,真相,就在埃尔顿手里。

「那么,我开始问了——」

我深呼一口气,加快大脑运转和语速:

「埃尔顿,你真的是医生吗?」

「是。」

「你从没想伤害我,是吗?」

「是。」

「中午吃的那些粉色的肉,是人肉吗?」

「否。」

「不是人肉也不是动物的肉,总不能是蔬菜做的吧?」

「是。」

「竟然真的是蔬菜做的……那,那天晚上在海滩边,你说『但他恐怕要在这座岛上消失了』,这里的『他』,是指白柏吗?」

「否。」

「那是指那个撞倒我的胡渣男人?」

「是。」

「『消失』……指的是死亡吗?」

「否。」

「只是把他送出岛?」

「是。」

「白树真的是这家疗养院的院长吗?」

「是。」

「白树和白柏是同一个人吗?」

「否。」

「对于这家疗养院里的人,我其实只是一个替身是吗?」

「是。」

「在你眼中,我也是替身吗?」

「否。」

「沉东锋是国王吗?」

「否。」

「我『替身』替的那个人不是岛上的公主?」

「否。」

「那我代替的那个人,是个很重要的人吗?」

「是。」

「你其实一直在岛上人面前演戏,假装温柔是吗?」

「否。」

「对岛上的人不是演戏……那你是讨厌我吗?」

「否。」

「那喜欢吗?」

「是。」

「你和白树……欸?」

舌头紧急刹车,我呆呆地看向埃尔顿转来的墨色眸子。

欸??

那喜欢吗——那你喜欢我吗——是——喜欢。

这怎么这么像是在……表白?

「可,可你明明对我很冷淡啊,就是,很明显地疏离和敷衍。」我不禁辩驳,「而且,感觉你对岛上的其他人也一样,都是很职业化的假笑假温柔。」

「不是虚假。」埃尔顿垂下眼帘,「是害羞。」

啊?害羞??啊???

我面红耳赤地僵在原地。

原来玩得这么纯情的吗?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性格恶劣的性冷淡呢!

「但,喜欢也是有区别的!」

不敢相信「一见钟情」和「双向暗恋」这种大美事会落在我头上,我下意识就帮埃尔顿找借口,「比如对亲情的喜欢和对友情的喜欢都是不一样……」

「是恋爱的喜欢。」埃尔顿抬起眼眸,很是直接,「或者说,我对你很有兴趣,希望能有机会能与你进一步发展。」

啊?啊?啊?啊?

被对方的直球直接砸懵,我晕晕乎乎感觉自己要中暑。

「44 号!我们来啦!」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孟小雪他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我赶紧冲过去帮忙,顺便让自己降降温。

不算低的海拔可苦了唐奶奶和于老头两个老人家,孟小雪一人搀俩,后面跟着的康子台身上背满大包小包,像是把一个超市都搬空了。

「终于……爬上来了……」

两老两小气喘吁吁地往火山口的平地一瘫,脸上却是神采奕奕,全是抑制不住的笑。

依旧不见沉东锋和白柏的身影,白柏还在关禁闭,而沉东锋说是出海执行任务去了。

隐隐猜到沉东锋执行的任务大概跟之前白树和埃尔顿说的「新客人」有关,我忍不住又悄悄瞥了眼埃尔顿,然后再次被他第一时间抓住目光,轻轻笑了笑。

爆红着脸和埃尔顿一起铺野餐垫,休息两口气就又站起来帮忙的康子台动作停住,目光在我与埃尔顿之间流转几圈,突然斩钉截铁道:

「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你不同意个大头鬼啊!

到这种事上康子台反倒敏锐了起来,我脸红到快爆炸,不知该怎么解释才不像不打自招。

而埃尔顿也若有所思「唔」了一声,投向我的目光柔情似水是假,揶揄戏弄是真,「那怎么办啊?大舅子不同意。」

大舅子你个大头鬼啊!!

你看看你这像是喜欢我的样子吗?!

11

我感觉自己的脸快烧起来了。

好在孟小雪他们开始没听懂,等听懂后几人的反应也是一致谴责,孟小雪怒斥康子台思想肮脏,就连向来温和的唐奶奶都一脸严肃地教育康子台不要想太早。

其中还属于老头表现得最激动,之前爬山爬得只剩一口气的瘦老头这会儿抡起拐杖来就跟齐天大圣抡金箍棒一样,敲得康子台吱哇乱叫地满地乱爬。

那场景,叫孟小雪笑得捶地,我也笑得肚子疼,最后众人都笑成一团,此事便也愉快地揭过去了。

风和日丽,凉风拂面。

我们六个人就这样围坐在野餐垫上,在死火山顶端享用了一顿丰盛又美味的早午餐。

每个人都笑着、闹着、说着、唱着,每个人的眼里都有希望的星星,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个光明的太阳。

直到回到木屋,我的嘴里还回味着当时果酱的甜味,嘴角情不禁勾出一个同样甜蜜的笑容。

我这一生足够不幸,从未感受过来自妈妈以外的人的哪怕一丝真诚善意,感受过如此汹涌澎湃又不计回报的爱与温暖。

我这一生也足够幸运,因为我误闯进这座小岛,遇见了这些人。

替身也好,冒名也罢。

我这个人实在太贪婪也太自私,所以那种像家人一样的温暖。

就让我多感受一会吧。

躺在柔软的床上,上下山的两趟路把唐奶奶和于老头都累坏了,将还想陪我的几人挨个赶回去休息,小木屋里难得的只剩我一人。

趁这时间,我掏出枕下白柏的日记,也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本子里被撕掉了好多页,软瘪瘪的像是一个被疾病吸干养分的病人。

只当那是白柏为了保护隐私撕掉的,我也不在意,翻开第一页——

「今天是我的生日,妈妈送给我这个本子,说她八岁时外婆也送她一个本子,她喜欢在上面画画,所以现在成了艺术家,我不喜欢画画,但我喜欢妈妈」

一页只有这一段话,没有日期和天气吗?

不过小孩子写的日记,也不能要求那么多。

耸耸肩,我继续翻开下一页——

「妈妈每次工作都会变成大花猫,如果我靠近,她就会用画笔点我的鼻子,把我变成小花猫,看着我笑不停,妈妈好幼稚,不过我知道,妈妈这样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没关系」

「妈妈喜欢画我,喜欢到每次都要画两个我,两个我在她的画里手拉手,好怪,但是很好看」

「房东叔叔又来了,妈妈让我回房间,我听见他对妈妈大吼大叫,让妈妈给他钱,不然就要让妈妈陪他睡觉,我不想妈妈陪他睡觉,我讨厌他,希望他永远消失」

「妈妈待在画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几次我进去妈妈都睡着了,妈妈说她的画能变成房租和学费,可我看着那些画,只觉得他们把我的妈妈变累了」

「今天放学,房东叔叔笑嘻嘻拦下我,说我是没爸的野孩子,问我想不想要个新爸爸,我用新学的脏话骂了他,但我还是很生气」

「我想快点长大,我想保护妈妈」

「我今天十岁了,妈妈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我希望我能立刻变成二十岁,这样我就能赚钱了,妈妈开始笑得很厉害,后来又哭得很厉害,说对不起我……我不明白」

「妈妈把她的画架和颜料都扔了,笑着说她不喜欢画画了,她现在喜欢上班……骗人」

「我十二岁了,知道圣诞老人和生日许愿是假的,但钱是真的,我长大了一定要挣大钱,让妈妈在最大的房子里画画」

「我都十五了,妈妈还拿我当小孩子看,好烦」

「今天和妈妈吵架,把妈妈气哭了……我讨厌我自己」

「今天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校门口堵我,说他叫白树,是我的弟弟,我直接跑了,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我疯了」

「妈妈承认了,我和白树是双胞胎,她和爸爸离婚时我们都还小,我跟了妈妈,白树跟了爸爸,我惊了……我在这个世上竟然真的有一个弟弟」

「白树今天又来找我,说我妈妈不是好女人,为了追求艺术抛弃丈夫和家庭,劝我跟他回去和爸爸住,我给了他一拳,让他滚开」

「还有一年我就成年了,到那时我会带妈妈搬离这个肮脏的城市」

「我把房东揍了,因为那混蛋想侮辱妈妈,警察来的时候妈妈哭着下跪了,最后是爸爸把我从局子里捞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爸爸,像是电视剧里的精英,可我恨他,也恨我自己」

「房东不见了」

「妈妈不见了」

「妈妈?」

「不见了」

「因为我……都是我的错……那个混蛋把妈妈带走了,当初我就该揍死那个混蛋,我就该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妈妈」

「你在哪」

「你在哪」

「你在哪」

「你在哪」

「你在哪」

「你在哪」

「白树找到我,他说我病了,还说有座岛,那是爸爸买下的,那里能治好我,他会带我过去」

「晕船」

「奇怪的疗养院,奇怪的院规,奇怪的病人」

「妈妈!」

「许久不见,妈妈的精神好了许多,这让我放心了不少,但我只能远远地看着,白树说如果我靠近,妈妈就会消失,我不想妈妈消失」

「妈妈……为什么不画画了?」

「她真的是我的妈妈吗?她为什么不对我笑呢?」

「妈妈来了」

「妈妈走了」

「妈妈不理我」

「妈妈被我吓到了」

「平时分低于 20 被关禁闭了」

「关禁闭」

「终于!平时分攒回来了!我终于可以和下个妈妈说话了!」

「妈妈受伤了,她缩在床上看起来很害怕,像只受惊的猫,对谁都很警惕,甚至,包括我,妈妈,妈妈,我的肚子好痛,我好想抱抱她」

「这个妈妈,比以前的所有妈妈都像妈妈,不对,妈妈只有一个,她就是我的妈妈」

「能陪在妈妈身边,能亲眼看见她,好幸福」

「幸福」

「妈妈哭了,说今天是她的生日,虽然妈妈记错了生日,但我还是带她去了海边……而我又一次……没能保护好她」

「又被关禁闭了」

「那天晚上,在我即将失控的时候,妈妈大喊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过来,我又给妈妈惹麻烦了,我又让妈妈担心了……」

「如果没有我,妈妈就不会放弃进修艺术而选择嫁给爸爸,后来也不会为了养活我而放弃她画画的梦想」

「过去也好,未来也罢,如果没有我,她的人生,一定会更好吧」

「妈妈,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没能保护你,是我该说对不起」

「妈妈」

「你在哪啊」

「我好想你」

最后一页,没了。

没了。

我攥着合上的日记本,心脏砸得很重很重,整个下半身都麻在了床上。

没有具体日期,只有从稚嫩到有力的字迹变化,一页一天。

这就是白柏的日记。

这就是白柏想给我看的,真相。

对于白柏来说,我是「妈妈」,对于康子台来说,我是「妹妹」,而对于沉东锋来说,我是「女儿」——

我,到底是谁?

在这所疗养院里的病人眼中,我到底是谁?

是女儿,死于车祸的女儿,是妈妈,被房东杀害的妈妈。

所以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的替身。

我是许多人,许多逝去的人的替身。

12

心脏咯噔一下。

我猛地扔开日记,如同一个突然失明的人慌忙搓揉自己的脸庞。

我的脸还是我自己的脸吗?我还是我自己吗?

两腿像是煮烂的面条,我几乎是直接摔下床,踉跄着冲向木门。

镜子!镜子!我需要镜子!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那些无缘无故的掏心掏肺,那些莫名其妙的大喜大悲。

一切又都解释不通了,把同一个人看成不同的人,把活人看成早已死去的人。

这怎么可能?

右手握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像是坠入深海,我的脑子很乱,各种怪力乱神的猜想挤在我的脑海。

再继续待在这个岛上,我会渐渐变成另一个人吗?我会被那些亡魂夺舍吗?我会被献祭给他们去世的亲人吗——

我自己,会消失吗?

「咚咚咚。」

!?

屋外指关节敲击门板的震动电流一般传递到门内的把手,激得我浑身一个哆嗦后猛地松开门把。

再寻常不过的敲门声此刻传入我耳朵却和霹雳差不多。

「44 号。」

少年清朗又压抑的声音隔门传来。

是,白柏?

不,是白树。

「日记,给我。」

门外的白树语气近乎命令。

「什、什么日记?」

我后退着还想蒙混过关。

「别想装傻,白柏的日记,他好几天没有写日记,只可能是把日记送给你了——还给我,那不属于你!」越说越冲,门外的白树好似一只龇牙咧嘴的小老虎。

而我也有些恼了,「你这话说得真是前后矛盾,既然你都说白柏是送给我了,那为什么又不属于我?」

「因为你不是妈妈!」

也被我惹恼,白树边喊边一把推开木门,然后呆在原地。

「是,我从来就不是你们的妈妈,也从来没想代替你们的妈妈,这一切,院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我大喘着气,左手拎起日记本,右手点燃直冲打火机,冷静地威胁道:

「现在,带我去见白柏。」

第一次聚焦在我脸上的眸中闪过错愕,白树伸出手,焦急又警惕,「住手!你要干什么!你找哥哥做什么?」

「对那晚利用他的事道歉,然后告诉他真相。」只是吓唬一下白树,我关上打火机盖,「你也不想白柏在自欺欺人中活一辈子吧。」

怔了怔,白树还是先冷笑一声,「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现在的你在白柏眼中已经不是『妈妈』了,你凭什么觉得作为一个陌生人的你能拯救白柏?」

「我没想拯救谁,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好了。」我低头看向手中的日记,两腿还有些发软,但心中的想法却是坚定下来:

「我现在想亲手把日记还给白柏,你陪我去吗?」

死死盯了我一会,白树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一声不吭地在前面带路。

白柏带我走的这条路与那晚白柏带我走的似乎是同一条路,但方向完全相反,白柏带我去的是海边,而白树是带我往丛林深处走。

一脚树枝一脚树叶地避开归来岛的其他人,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前面的白树聊天。

「你哥的日记,你看过没有?」

「没有。」

「你想知道里面的内容吗?」

「不想。」

「你确定?」

「……里面讲了什么?」

「总的来说就是两个字,妈妈,小时候的白柏和他的妈妈过得很艰难,另外白柏还在日记里说他曾在校门口打过你一拳,这是真的吗?」

「那次,是我的错。」

「你的错?」

「父亲当时骗了我,他说妈妈不是好女人,是妈妈抛弃的我们,哥哥是被妈妈蒙在鼓里的。」

「但其实?」

「其实都是父亲的错。」

「你想和我讲讲吗?」

「不想。」

「好吧。」

「……明明,明明是他孕期出轨,婚内出轨,和男人。」

「啊,所以他是同……嗯。」

「妈妈提出和他离婚,他明明很有钱,有钱到能买下一座奇怪的岛做研究,可他却让妈妈净身出户,宁可花大钱请最好的律师也不肯给妈妈一分钱,甚至连哥哥的抚养权也要争夺。」

「啊……」

「他真的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对我很好,有求必应,即使他每天上班前会对他的儿子说『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像个礼貌的陌生人。」

「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这句话我好像也对你说过。」

「嗯,所以那时我以为我会在你身上看见他,可是我看见的,还是一团白雾。」

「看见他?看见你父亲?」

「嗯,因为他死了,病死的,而我因为知道当年真相而赌气没有去看他最后一面。」

「白树。」我突然站定在原地。

「我想你该告诉我全部的真相了——这座归来岛,这家疗养院,还有误闯进这座岛的我,到底是什么?」

跟着我站定在原地,白树转身直直地看向我,半晌才扔来一个黑色的小册子:

「看完后你就离岛吧,一会我会叫船来接你。」

犹豫片刻,我打开接住的黑册子:

「归来岛疗养院院规十则」

1.禁止以过世亲人的姓名或昵称称呼上岛者,只能以上岛者的数字编号称呼上岛者,喊错一次扣 50 平时分

2.禁止让上岛者发现 Ta 是你过世的亲人,一旦被上岛者发现,你思念的亲人就会彻底消失,直到下一个上岛者出现,另扣 90 平时分

3.禁止向上岛者透露除姓名、年龄、职业(岛内职业)以外的任何信息,包括你的上岛时间、上岛方式、上岛原因,透露一次扣 30 平时分

4.禁止在上岛者面前展露不合理的情绪,包括无缘无故地哀伤、遗憾、懊悔、思念,引起上岛者怀疑一次扣 40 平时分

5.禁止与上岛者产生任何利益关系,包括无条件赠予上岛者财产,发现一次扣 70 分

6.禁止违背上岛者自身意愿,包括强迫或诱导上岛者改变自身喜好和习惯、强迫上岛者聆听与发言、强迫上岛者使用如「爸爸」「妈妈」等带有血缘关系的称呼,上岛者自愿除外,引起上岛者不满一次扣 60 分

7.禁止将上岛者的意愿置于你的尊严与生命之前,包括为上岛者损害自身生命、为上岛者犯法谋私、为上岛者伤害他人,为上岛者做出任何不道德的行为,一次扣 100 平时分,情节严重者将被永远流放

8.禁止因上岛者与岛内其他人争风吃醋、相互伤害、相互攻击,一次扣 80 平时分,情节严重者将被永远流放

9.禁止向上岛者泄露「归来岛疗养院院规」,泄露者直接驱逐出岛(院长除外)

10.月结平时分大于等于 90 分者才有权与上岛者直接接触,其余人不得与上岛者有正面接触,接触一次扣 50 分,月结平时分小于等于 20 分者将在上岛者上岛期间待在禁闭室悔过,表现良好者一日加 5 平时分

13

用金字写成的一条条院规都与唐奶奶他们的古怪行为对上。

原来这就是时时约束他们的院规,而这些规矩背后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

不让我发现自己在岛上人的眼中是他们过世的亲人,因为一旦我发现,幻觉就会消失。

白柏背对着我:

「至于造成这种幻觉的原因,也许是磁场,也许是引力——或者就是大海和大自然的魔法,总之爸爸终其一生都没能研究出来,现在埃尔顿带领的科研团队还在研究,也许在我死前能得到一个解答。」

简直匪夷所思,我吐字艰难,「那,他们,疗养院里的人……都知道这些其实只是幻觉?」

「知道,除了我那个傻子哥哥。」

「可,既然他们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他们真正的亲人已经不在,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还要那么执拗于虚假的人?」

「因为思念,因为遗憾,因为后悔,来到这座疗养院的人,都是被思念折磨疯的病人——哪怕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他们也想再次看见他们思念入骨的人。」

「我不能理解……这简直就像是在饮鸩止渴。」

「并不是饮鸩止渴,误闯进这座岛上的人会在无意识中说出病人思念的亲人生前说过的话,那一刻对病人的治疗效果也确实是一般人和科学无法理解的。」

我努力消化着,「所以,埃尔顿看我还是我,是因为他没有思念的已逝亲人,而你看我是团白雾……」

白树闭上眼,「因为我对我的父亲又爱又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思念那样的一个糟糕的人。」

沉默。

难堪又可悲的沉默。

偏偏也就在这时,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陡然晃动了一下。

震幅之猛叫本就腿软的我顿时「哎!」的一声向前直直跌去,然后被白树勉强扶住。

地动山摇,树林发了疯似的摇晃。

「怎么回事?地震了?」我出口的声音都在抖。

「不。」白树的神情也相当难看,「是火山要喷发了。」

我大惊失色,「可那不是座死火山吗?!」

而白树此刻已经没工夫理我,他一手搀着我一手掏出手机,不出几秒,尖锐而绵长的警报声响彻整座小岛,刺耳又心慌。

「啊啊啊!」

「地震了!」

「火山要爆发了!」

很快,三五个我从没见过的生面孔从树林深处惊叫着跑了出来,那些应该就是因为平时分低于 20 而被关在禁闭室里悔过的人。

传递完消息,白树拉着我就要和那些人一起跑,「休眠火山是可以复苏的,我已经通知快艇来岛上接应,只要跑到海边就能得救!」

可我却是用力挣脱白树的手,「但白柏还在禁闭室里!」

白树急得吼我,「他又不是小孩子了!遇到危险会自己跑的!」

「可他就是不会!白柏在日记最后说,未来如果没有他,妈妈的人生就会更好——他很可能会想寻死!」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我拔腿朝反方向狂奔。

白柏……白柏、白柏!

我从不后悔把你带到这个世上来,也从不后悔成为你的妈妈,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一直为能成为你最喜欢的妈妈而骄傲。

不属于我的思想再次闯入我的脑海,我几乎是边哭边跑,而白树也很快追了上来,拉着我与死神赛跑。

妈妈。

妈妈。

白柏和白树的妈妈。

而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在哪里呢?

哭到痛的脑子中忽地闪过一些画面。

黑色的、肃穆的。

那是,葬礼。

我妈妈的葬礼。

我想起来了。

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的妈妈,去世了啊。

因为就业人际等一系列压力,我哭天抢地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喝了点酒和妈妈大发脾气,冲动跑去跳河。

妈妈为了救我也跳了下去,结果最后我被救了上来,而妈妈却永远……

所以我也在思念、在遗憾、在后悔到疯。

所以我就是白树他们寻找的「新客人」。

所以我才会在听说有这么一个神奇的海上疗养院时毫不犹豫报名,甚至因为过于着急而不等驾驶员来接就自己乱开自动游艇,结果导致游艇侧翻,误打误撞地失忆上岛。

血红的碎石从山坡「轰隆隆」滚落,绿色的树植被碾压折断。

在近乎不间断的剧烈摇晃中撞进禁闭室,蜷在禁闭室角落的白柏果然没有丝毫逃跑的意思。

「哥!火山要爆发了!快跑啊!」

白树冲过去拽白柏的胳膊,而白柏却挥手将白树推了一个踉跄,「滚开!别管我!」

紧跟在白树后面,我在中途摔了一跤,瘸着一只血淋淋的腿站在门口,满脸泪痕。

「白柏!」

可白柏投向我的目光中也只有惊人的陌生。

墙壁内钢筋绷断的「咔咔」声越来越响,摇摇欲坠,像是随时可能刺穿屋内人的心脏。

我看着面前一心寻死的白柏,仿佛看见了曾经站在大桥上寻死的自己,而现在的我就仿佛那追到桥边的妈妈,之前闯入脑海的那段话再次涌向我的嘴边:

「我从不后悔把你带到这个世上来,也从不后悔成为你的妈妈,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一直为能成为你最喜欢的妈妈而骄傲……白柏,白柏!」

眼中的我明明还是我,可白柏却僵住了,无神的黑眸也流转出些水光来。

「为什么要寻死啊,为什么要寻死啊,妈妈,会难过的啊……」

我终于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质问白柏,也在质问自己。

「妈妈把我们带到这个世上,不是期盼我们去死的啊……」

也就在房屋即将倒塌,白树一人拖不动两人,局面相当危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三个男人的声音。

「快,他们在这!」

「妹妹!」

「44 号!」

「哥哥,埃尔顿,你们怎么……」我两腿使不上劲。

帮着康子台将虚脱的我背到背上,埃尔顿再次发挥他敏锐的洞察力回答我还没问出口的问题,「因为我在你身上装了定位仪,第一天用听诊器这样的。」

「轰隆隆——」

树木坍塌、土地开裂,最深的裂缝甚至一眼看不见尽头,踩错一脚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沉东锋背着白柏,康子台背着我,埃尔顿和白树在前面开路。

等六人有惊无险地跑到海边,唐奶奶和于老头所押的游艇早就在那久候多时。

「妈妈!子台哥!我们在这里!这里!」

一眼瞧见我们,哭花了脸的孟小雪在岸边朝我们拼命招手。

放下已经可以自己行走的白柏,沉东锋将我抱上船。

「走吧,回家了。」

海浪翻腾,游艇乘风破浪。

我迷迷糊糊躺在唐奶奶怀里,即使此刻在唐奶奶眼中我早已不是她孙女的幻想,可她依旧紧紧搂着我。

我远远望着那座朦胧在海雾中的小岛,隐约还能瞧见海边矗立着的那三块巨大木牌——

「这里的人全是好人」

「这里的人全都爱你」

「这里的人绝对不会伤害你」

这世上真的有完全的好人吗?真的有无条件的爱吗?真的有绝对不会伤害的保证吗?

有。

因为他们爱我。

像照亮彼此生命的家人一样。

14

番外:

坏消息是:拥有科学无法解释的魔力的归来岛火山爆发,地震过后岛沉了大半,能让人幻视逝去亲人的「魔法」也随之消失了。

好消息是:火山爆发前全员逃脱,无一人伤亡,我之前居住的那个木屋也幸免于难,后来搜查队还将里面保存完好的礼物抢救了回来。

此刻我一面整理着那些礼物,一面回忆着岛上的点滴。

唐奶奶在岛上开了家花店,她送我的生日礼物也是一大捧鲜花,从雏菊到玫瑰再到康乃馨,风姿各异宛若各个年龄段的女孩。

据我所知,唐奶奶失去的、思念的亲人,是她的小孙女。

唐奶奶说,她的小孙女最讨厌上医院,每到医院门口,都要她和她老伴两人连拉带哄好半天,再买上一堆小玩具小零食才能将人骗进去。

而她也确实溺爱过头了,那次顺着小孙女一时的撒娇耍赖没去看医生,结果开始只是普通的发烧,最后却因就医不及时……

她小小的宝贝,就这么永远定格在了雏菊一般的年龄,再也看不见她长成娇艳的玫瑰、成熟的康乃馨。

我将那些花束插到透明的花瓶里,摆在时时见光的阳台上,又用喷水壶仔细滋润花瓣。

尽管大多花朵因为路途颠簸而枯萎凋谢,但依稀还能从那未完全褪去的颜色窥见曾经花朵的鲜艳与烂漫。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难怪当时我在岛上抗拒埃尔顿的诊断,唐奶奶会反应得那般揪心,而当我选择妥协,接受埃尔顿的检查时,唐奶奶才又会那般激动地一遍遍呢喃「好孩子」,仿佛我做出了什么改变命运的伟大决定。

将喷水壶也放在窗台,我转身看向床头,那里挂着于爷爷送我的木雕青龙偃月刀。

于爷爷年轻时的职业就是木匠,上岛后也依旧干着老本行,手艺自然是极好,一米多高的木刀刀锋处做钝,随处一立都威风凛凛,看着就能慑退所有坏人。

而我想,于爷爷最想慑退的坏人,还是那个拐走他孙子的人贩子。

不止要慑退,还要千刀万剐。

复杂的目光从木刀上移开,我又拉开床头柜,取出里面镶着彩钻的巨大粉色蝴蝶结和拍立得相机。

每每看见康子台送我的这个礼物,我都啼笑皆非,先不说我戴上是否真像康子台说的那般「仙女下凡」,至少把它往太阳下一放,能闪瞎方圆百里的人不是夸张。

不光是这个蝴蝶结,据孟小雪吐槽,康子台在归来岛上开的是超市,进的货都这样稀奇古怪,不像出于大人的审美,反倒像十一二岁小女孩的品位。

或者说,是康子台妹妹的品位。

那个因为他出门前的疏忽,煤气中毒而死的妹妹。

回忆的功夫里,手中的相机已经将我的自拍给吐了出来,我甩甩照片晾了一会,小心装进孟小雪送我的相册里。

相册的外皮由世界地图包裹,第一页有娟秀的字写着「快来用留影填满回忆吧」,接下来的每一页里也都写着一条幸福小妙招。

幸福,要幸福啊。

孟小雪说,她妈妈最喜欢看她笑,常常捧着她的脸,幸福地呢喃「小雪的笑,真漂亮啊」。

可也就是这样追求幸福的妈妈,在她成年礼那天喝下农药,对她说出最后一句话:小雪,妈妈撑不住了,你要继续笑下去啊。

幸福地笑,幸福地活下去,活下去啊。

我指尖摸索着相册里的其他照片,第一张就是沉东锋送我的荧光指南针,他的思念与遗憾陈述在了归来岛上的夕阳里,我想了想,还是拿来一支水笔,在照片的下面写道:

「愿你不管在白天还是在黑夜,都能自己看清、自己选择,前进的方向。」

合上相册,我坐在床边出神。

时间还真是一个残忍的东西,残忍到能叫人平静地陈述一些撕心裂肺的过往,平静道就好像那些已然是寻常。

但那怎么可能呢,有些酸涩是永远不能抹去的,有些过去是永远无法遗忘的。

可若活着的人一味沉沦哀伤,陷入自责,让深爱他们的、已逝的亲人知晓了,感到的也只有无法宽慰与释怀的无力和悲伤吧,何况……

耳闻「咚咚」两声敲门,我戛然回神,将相册放到一边,起身去开门。

「顾姐姐!」

门口的孟小雪在开门一瞬间就连我一起塞进屋,一副神神秘秘的小模样:「顾姐姐,重大情报!我刚才看见康子台那个寿星领着白柏几个男生鬼鬼祟祟,我严重怀疑他们是在准备帮埃尔顿医生向你求婚!」

「啊,求婚……」我噎了一下,脸不禁开始发热:「可我和埃尔顿还没在一起欸。」

「那就是准备向你表白!」孟小雪立刻改口,笑容信心满满。

表白……么。

我不由得想起在归来岛休眠火山山顶的那次野餐。

刚上归来岛时,人人都表现得对我热情过头,唯有埃尔顿彬彬有礼又冷淡疏离,因而当埃尔顿在「海龟汤」游戏里说喜欢我时,我简直难以置信。

「是恋爱的喜欢。」

「或者说,我对你很有兴趣,希望能有机会能与你进一步发展。」

面对我的质疑,埃尔顿当时的话又回响在我耳边,我脸更热了。

如此一本正经地回复,只能说不愧是科研人员吗?

孟小雪在一边哼哼唧唧:「那群臭男生,就知道玩惊喜,他们难道不晓得女生是喜欢惊喜,但也要在你情我愿,有所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好嘛!他们也不想想,当女生蓬头垢面时当众收到惊喜,那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啊?」

那确实,我记得我大学时有个老师吐槽,说她老公突然求婚,她那天刚好三天没洗头,邋里邋遢的样子全被朋友录了去,每每回忆都气得恨不能叫她老公重新求一次婚。

「总之顾姐姐你准备下,不出意外他们就是打算趁今天的生日宴行动。」推门出去前,孟小雪笑嘻嘻朝我眨眼:「天机不可泄露,我先去帮忙装饰啦!」

归来岛陷落后,子承父业财大气粗的白树又买下这家荒废在深林里的疗养院,重新装修后依旧命名为「归来岛」。

之前岛上疗养院里的病人有的想开了出院,有的转移至新院继续调养,有的,像我和孟小雪这样,想开了但还是选择以志愿者的身份继续留在归来岛疗养院。

不是因为魔法,而是因为这里的人,这里的爱。

我低头瞅瞅身上粉色的护工服,想了想还是没有换其他衣服,稍微理了理头发后就去拧门把。

「咚咚咚。」

屋外指关节敲击门板的震动电流一般传递到门内的把手,我顺势拧开房门,应声而开的反应速度倒把门口的白树吓了一跳。

「怎么了?白院长。」

瞧着这张与他哥哥白柏一模一样的脸,我估摸着就算康子台他们打算搞惊喜,以白树这年少老成的性子,绝对不会跟白柏他们一起胡闹。

谁知白树板着脸目光躲闪,半天才生硬憋出一句:「你……是怎么想的?」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啊?想啥?」

大约是我这模样太憨,白树瞪我:「你喜欢埃尔顿吗?」

喜欢。

心声在第一时间答复,快到叫我自己都害臊。

在荷尔蒙的刺激下见色起意是一方面,真正叫我心动的,还是当休眠火山复苏,地动山摇之时,埃尔顿带着康子台和沉东锋不顾一切朝我跑来的那一刻。

从我的脸上读出答案,白树故作沉稳的面孔难得放松,有了几分少年气的八卦:「喜欢就好,埃尔顿他人不错的,据我所知你还是他的初恋,你别看他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很纯情得过分,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但你……你人的确也不错。」

这还是白树头一次当面夸我,我难言惊讶:「谢、谢谢?」

白树忽地涨红了脸,抛下句近乎命令的「百年好合」后就匆匆离开。

接下来一路,我又被唐奶奶、于爷爷、沉东锋等人挨个拦住,旁敲侧击地打探一番心意,特别是于爷爷,关心我三句话,两句半都要顺带踩一脚埃尔顿,挥舞着拐杖满是「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痛心疾首。

今天明明是康子台的生日,最后搞得却像是我的相亲大会,众人问得我从开始的羞涩支吾,到后来都能厚着脸皮坦白「是,我是喜欢埃尔顿没错」。

如此一系列「泄露天机」下来,按理来说我该少几分紧张才对,然而当我瞧见正与康子台和白柏在装饰舞台的埃尔顿,一颗心还是紧张得怦怦乱跳起来。

换下白大褂的埃尔顿一身休闲便装,眉眼轮廓儒雅到好似一幅水墨画,温润儒雅但又有着生人不可近的疏离。

见我来了,康子台立刻拉过吹气球的白柏,又上前郑重拍了拍埃尔顿的肩膀,就差在脸上直接写:「你已获得成就:大舅子的认同」,接着龇着一口大白牙的康子台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拽着白柏飞速给我和埃尔顿让出二人空间。

我:「……」

这哪里是惊喜啊,这也太刻意了啊哥!

「咳,埃尔顿,今天天气挺好哈哈……」我有些不自在地没话找话,手脚都不知该放哪儿。

而正粘彩带的埃尔顿只是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不知为何,瞧着埃尔顿这般冷淡的侧颜,我乱晃的手脚渐渐放下,躁动的心也逐渐冷下来。

也许,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其他人的误会,是我的一厢情愿,埃尔顿也只是出于教养在绅士待人,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那个……」我有些难堪,想找个借口离开。

「不是冷淡。」埃尔顿突然出声,他垂下眼帘:「是害羞。」

我一愣。

埃尔顿转过身面对我,手里举着粘得不堪入目的彩带:「抱歉,我太紧张了,这已经是被我粘坏的第五个彩带了。」

「啊。」我还愣愣地,心脏却随着埃尔顿深呼吸的动作打鼓到了极限。

埃尔顿认真地注视着我的眼睛:「顾丙,我……」

只听「嘭!」的一声小礼炮炸开,打断了埃尔顿的告白,接着就有孟小雪骂白柏笨蛋,以及于爷爷挥舞拐杖揍人的声音传来。

「嘭!」「嘭!」「嘭!」

一下礼炮响,百下礼炮随。

远远埋伏在舞台周围房间里的其他人稀里糊涂被白柏带早了节奏,以为告白已经结束,喜气洋洋都出来放礼炮。

我瞧见之前归来岛上面包店的老板娘、工具店的老板、种子店的三两顾客还有教堂的神父,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一下子闹哄哄拥上来,埃尔顿轻轻牵住被放炮声吓到的我,侧头问:「害怕吗?」

我回过神,摇摇头:

「被爱意包围,怎么会害怕。」

「被爱意包围,怎么会害怕。」

与埃尔顿异口同声,我略显惊讶地与他对视,接着忍不住一起笑起来,相牵的手也越发握紧。

恍惚间,我仿佛又在人群中看见了妈妈的身影,看见她含着泪,欣慰地对我笑,然后放心地转身离开。

我也不禁涌出泪花,笑得灿烂。

他们离开了,但爱没有。

还有爱,会照亮我们的生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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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9 14: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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