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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别
且听凤吟:闺中娇娘不好惹
我的未婚夫是家世样貌俱好,且为全京城女子梦中情人的宁王世子。
他爱我至极,带来求亲的聘礼堆山码海,整整沿着街巷摆了三条街。
他说要娶我为妻,要让我成为全京城全幸福的姑娘。
可我并不满足。
我笑着答应了他的求娶,转头却穿上了嫁衣,成了他的小娘。
1
「做这一行是没有感情的。」
看着门外风雪里站着的男子,我轻佻一笑。
周围看热闹的人用不太小声的音量窃窃私语,皆是说我一个青楼女轻贱至此,竟还不知好歹,对这样一位品貌双全的世家公子薄情冷淡,或是对他的痴心肯定,摇头感慨,或是如我一般的漂萍女子,暗自艳羡的。
总之,全是可怜他,和骂我的。
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为一个青楼女子伏低做小,甘愿站在风雪里,只求温存一夜,可谓痴心至极。
不知多少女子做梦都想有如此珍视自己的男子。
偏偏我不识好歹,拒绝了。
就这么看着他站在雪地里,无动于衷。
我将杯子里的热茶一饮而尽,转身往楼上走去,这种深情不可负的戏码,对我来说没有半点吸引力。
刚一转身,一只手就钳住了我的手腕,强有力的力量紧紧地按着我,我不悦地回头,满腔怒火,对上了一双清灵的眼睛。
是个年轻公子哥儿,一袭玄色衣袍衬得他满身少年气,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在家里养尊处优不知五谷的宝贝疙瘩。
我盯着他愤怒的眼神一瞬,勾唇笑了起来。
反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身子柔若无骨地靠在他怀里,以手为绳,将他衣襟上的带子缠了又缠,极尽温柔旖旎。
对面的人瞬间松开了拽着我的手,浑身僵直站在原地,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我不该对痴心于我的人这般无情。
我微微张口,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和嗤笑。
倘若这几天我没发现他偷偷跟在我身后的话,我也许就信了。
那般踌躇犹豫的姿态,还不如这里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们来得光明磊落。
「有娇妻美妾簇拥,出门有香车宝马作陪的上等人,与我这种自轻自贱、出卖尊严苟活的人本就是云泥之别,逢场作戏罢了便散,何来痴心二字?」
「再说,公子你揽着我的腰,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
我伸手轻柔地抚了抚他的脸,凑在他耳畔,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登时他的脸便红得像灌了几斤酒一般。
在我转身上楼的时候,他方如梦初醒般,动情地对我说了句话。
「你很像一个人,一个我找了很久很久,朝思暮想的人。」
我转头,他看向我的目光不复刚刚的无所适从,诚实地望着我,又好像是透过我看另一个人,眼圈泛红。
真是看得人心疼呢。
我脱下贴身的小衣,扔在了他的脸上,将手肘撑在缠满绸缎的栏杆上,轻佻地问他,那位姑娘难不成也是我这般勾人的姿态吗?
他愣了愣,没再说话。
我笑着上了楼,这种讨姑娘注意的套路还不如刚刚雪里站着那位呢。
刚卸下头上的叮当钗环,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时几声笑一听就知道来人是谁。
老鸨见我开门,打量了我一眼,一把将我推进了房间,抓起几支闪亮珠钗就往我发髻上簪,口中开心得语无伦次,要我待会儿好好伺候这位贵客。
我撇下她激动的十指,指了指窗外零星亮起的灯火,按照约定,这会儿我已经可以闭客休息了。
老鸨赔了笑脸,软硬兼施,生生地把我推进了所谓贵客的房间里。
烛火跳动,炉香幽幽,缱绻暧昧的氛围在随风摇曳拖动的瑰丽轻纱间肆意蔓延,叫人毫无抵抗力,一眼跌进温柔乡。
抱着琵琶,我极不情愿地踱步走到了屏风后,施施行礼,拨动琴弦。
一曲终了,屏风外的人默不作声,仿若未闻。
房门外靡靡之音隔墙传入,更显房间内的寂静无声。
我终于按捺不住,想要问问这位贵客究竟想做什么,特意要我来,又不声不响,是把我当猴儿耍呢?
踏出屏风,一个男子正低头饮茶,玄色衣袍在烛火映衬下更添几分蓬勃生气。
是他。
我冷笑一声,抱起琵琶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定,恭敬一声,「世子倒真是痴心,不过我可不做什么替身。」
说罢我就后悔了。
宁王权势正盛,可谓是一手遮天,在京城中,除了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谁见了宁王都得低低头。
无人敢惹,无人可惹。
这位宁王世子,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惹的主儿,偏偏我一时嘴快,将这阴阳怪气的一问吐露了出来。
我正盘算着如何挽回一下,对面的人忽然放下茶碗,冲我笑了起来。
天下男子果真无二品,一个家中妻妾成群也要来我跟前求亲近,另外一个则更是道貌岸然,一面对早就惨死的白月光念念不忘消沉多年,一面坐在这里冲着我这么个青楼女子笑得眯起眼。
2
太阳初升,空气里逼仄的凛冽味道散去了几分。
我将最后一只耳环戴好,手腕锁骨处涂了些玉兰香膏,才不紧不慢地打开房门,准备去取我放在乐坊保养的琵琶。
谁知门一打开,我就撞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顾连之做作的吃痛一声,捂着胸口装模作样起来。
我无语凝噎,好好的一个宁王世子,天天往青楼里扎,对我百般示好,当真是把我当成了白月光的替身了不成?
不过我也不介意,全京城的女子都趋之若鹜的男子对我这般痴心,怎么算我都是不吃亏的。
何况这些日子流水般的金银珠宝送进我房里来,堆山码海,我便是几辈子都花不完,何须跟钱过不去。
我特意找了那位白月光的画像来看,与我的模样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也半点都比不上我这张美艳动人的脸。
不免有些可惜。
原本我还想瞧瞧,好循着效仿装扮,说不得能将顾连之勾得更死心塌地一些。
虽如此,顾连之倒是很坚定地乐在其中,如影随形地跟在我的身后。
或是在天寒地冻时捂在怀里一包热腾腾的果子来寻我,冻得双颊十指通红,抱着一碗热茶看着我傻呵呵地笑;又或是裁几匹柔亮的缎子送来与我做衣裳,惹得人人艳羡;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在我身体有恙的时候,他鞍前马后地侍奉汤药,在我不愿见他的时候,他便日夜都守在我的房门前,寸步不离。
人人都笑,我即将要脱身野鸡变凤凰了。
凭着顾连之对我的痴心喜欢,赎身纳回家中做妾是迟早的事情。
更有甚者调笑,说这青楼里风姿出众的花魁娘子果然不一般,能叫为白月光消沉如斯的宁王世子焕发出光彩来。
事实证明,他们都想错了。
顾连之目光炯炯地站在我面前,将一支雕着桂花的簪子插进我的发髻,动情地说他想娶我,问我可愿意。
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的明媒正娶,而非从侧门偷偷进去的纳。
大动干戈娶青楼女,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就是寻常人都做不到,更何况是家世样貌俱好,且为全京城女子梦中情人的顾连之呢。
不答应的人是傻子。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将簪子往发髻里推了推,在他展开笑颜,想要拥我入怀的时候。
笑着摇了摇头。
青楼女子拒绝了堂堂宁王世子的求亲。
一时轰动全城,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我的名头也愈发响亮了起来,接连拒绝世家贵公子,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青楼里受追捧,简直是奇迹。
人人都以为被拒绝后的宁王世子定会大发雷霆,或是强娶或是教训,可就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下,顾连之只是好似没发生过一般,日复一日的对我体贴入微,甘之如饴。
想来是沾了那位白月光的光吧。
不过一个名门贵女能与我这样的人相似,也不知道是我的幸运,还是她的不幸。
顾连之心爱的白月光是个温柔贤淑的千金贵女,叫何晚浓。
与他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彼此情正浓时,那位白月光却横遭祸事,在二人成婚前夕家破人亡。
说起来,都怪何晚浓的爹,一个太子太傅竟与一众贪腐之人同流合污,这才招致此等抄家灭族的祸事。
有情人难成眷属才是常态。
好在她已经死了,我才能安心地享受着这份宠爱。
若她还活着,我这样的身份就是给她提鞋都不配,更没可能和顾连之有这份情缘了。
3
年节刚过,京城里到处都洋溢着热闹喜色,千家万户都团圆。
青楼里火热如斯,叫喊调笑声不绝,我和这楼里所有的姑娘们一样,辗转于各式男子的怀抱里,极尽笙歌。
我望着楼下的旖旎风景,压下心间万般苦涩,准备下楼同她们一般,去做自己该做的。
刚踏上两个台阶,忽然从身后伸出一只手,将我死死地抓在手里,用劲却不大,好像生怕弄疼我刻意收了力气。
熟悉的水沉香味道绰约阵阵,不必回头,我也知道来人是谁。
顾连之看着我,双眼含笑,温柔似春风,叫人再铁石心肠也招架不住。
他花了好些银子,才使得老鸨松口,将我带了出去。
我以为他会带我去酒楼瓦肆,向身边好友炫耀一二,历来从青楼里被带出去的姑娘都是如此,无一例外。
可他却牵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我抱下了马车,站在一片荒地前。
我皱了皱眉头,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他也不恼,只笑了笑,重新牵上我的手,十指相扣,慢慢地带着我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才停下脚步。
我抬头,看到一棵满是金黄点缀的桂花树。
在皎洁的月光下,孤零零地立在一口枯井旁边,却生机无限。
这样冷的时节,竟有桂花开!
我难掩惊讶,挣开他的手上前几步,抬手想去摘一朵花来。
靠近才发现,这点点桂花,竟是金箔所做,应是提前浸透了桂花香汁,这才能散发出阵阵清香,以假乱真。
顾连之折下一枝放在我手心,笑问我可还喜欢。
我点点头,却不知他究竟是何意。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像笼上了一层薄纱,衬得他的眼睛越发亮起来,恍惚间,竟好像有亮晶晶的东西在他眼角闪着光。
「生辰快乐。」
他是笑着对我说的,可眼底的哀伤浓得化不开。
我愣了愣,转而明白过来。
今日是她的生辰,原来他还记得。
一时间,无数情绪涌上我的心头,酸楚苦涩尤甚。
他好像是将我当做了何晚浓的替身,又好像从未将我当作她的替身。
顾连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我,打开后是几盒香膏,尽是我喜欢的花香味道。
可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我看着顾连之夹杂着哀伤的憧憬模样,苦涩地勾了勾唇角。
不知为何,我忽然很想抱抱他,想依偎在他的怀里,哪怕一分钟也好。
他带着我穿梭在人潮中,带我一起去看变戏法和皮影戏,带我去吃城东最好吃的那家糖葫芦,大大小小拎了数不清的点心在左手上,麻绳勒得手指通红,他却始终不肯松开牵着我手的右手来分担。
他说,他要紧紧地将我牵着手上,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
这一次,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将我留在他的身边。
我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泛酸。
要是我是何晚浓的话就好了。
我想。
4
深夜,房顶上。
许是年节热闹,高处的晚风竟丝毫不凛冽,甚至还带了丝丝暖意。
顾连之坐在我身边,喝了一口酒。
我转头,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很熟悉,又很陌生。
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也回头看我,温柔一笑。
我怔了怔,不由自主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真的很喜欢她吧。」
顾连之有些意外,只一瞬又恢复如常。
他抬头望着高悬的月亮,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的时候,他忽然出声。
「穷尽此生,只她一人。」
他哽咽着,又灌进嘴里一大口酒,用来压即将涌出的眼泪。
我笑了笑,也举起酒杯,酒水入喉的时候,伸手擦掉了眼角落下的一滴泪。
要是没有那场祸事的话,现在我和顾连之已经在各地游山玩水了吧。
而非坐在对面不能识。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就可以嫁给他了。
当年我满心欢喜期待着与顾连之成亲,却在成亲前一夜,收到了父亲贪污的消息,还未来得及身边,一众禁卫军就闯进了我家,将我们全家尽数屠尽。
我躺在血泊里,忍着心口的剧痛望向了窗前挂着的火红嫁衣,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约是我命不该绝,竟在乱葬岗里被一位隐世神医发现还有气息捡了回去。
他救回了我的命,又在我再三恳求下为我换了一张脸。
我想要查清当年事情的真相,我爹绝不可能贪污受贿的,定是有人构陷他。
可我没想到会再遇到顾连之。
他依旧是宁王世子,我却不再是与他相匹配的名门贵女了。
我知道,在得知我死讯后,顾连之几番寻死都被救了下来,他的母亲哭着求他不要再为我折磨自己了。
后来,他在那棵我与他一起种下的桂花树下,枯坐了好几夜,形同枯槁,再没有了往日的神采,行尸走肉般活在这世界上。
直到那日,他看到了已经成为乔兰的我。
我以为,他会忘了我的。
我想尽一切办法让他讨厌我,轻贱我,远离我。
可都是无用。
看着他憔悴的脸上焕发出神色,我的心疼到窒息。
借着酒意上头,顾连之一把将我揽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我,抱得我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发上,一阵酒气传来。
「嫁给我吧,好不好?」
话落,他的肩膀竟抖了抖,我感觉发丝间一片冰凉,抬头看时,只看到他满面泪痕,定定地望着我,眼底是抚不平的伤。
他好像笃定我就是何晚浓一样。
又或者,他只是莫名觉得我像她。
即便是个并不相似的替身,也足以支撑他活下去。
我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哽咽着问他,哪怕我是一个青楼女子,他也愿意娶我吗?
他猛地点了点头,好像生怕慢了我会反悔一样。
我强行尘封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再不受控制地挣开了。
我答应了嫁给他。
却是以乔兰的身份。
这些时日来,我已经颇有头绪,查出许多端倪,算算日子,在我与他成亲前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等我大仇得报,全无负担地嫁给他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他,我没死。
从今往后,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5
顾连之很高兴,很高兴。
重逢过后,我第一次见他这般开心的模样。
我也很开心,很开心。
我原本是想在报仇后一死了之的,可现在不想了。
我想好好地和顾连之在一起,像从前一样,弥补这些错过的时日。
好些日子,我都没再见到他。
他差人给我送了信来,说是要好好地准备,十里红妆,明媒正娶将我娶回家,做他的妻。
成亲前的新婚夫妻是不可擅自见面的,所以他说要我等等,等他来接我回家。
我不禁又开心,又难过。
那年,他也是如此的。
他什么都想要给我最好的,所以在很久之前就开始张罗了,江南的最软的锦缎,塞北最香的羊肉,凡是我喜欢的,他都花尽了心思为我寻来。
喜悦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成亲的日子。
长街上喧闹异常,喜乐震天响,轰动至极。
整个京城都知道,顾连之来娶我回家了。
我望着镜子里一身喜服的女子,眼眶含泪,却是笑着的。
这么久了,我终于还是嫁给了他。
一阵敲门声响起,我打开房门,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封火漆封好的密信。
我了然。
我费尽心思才联系上了我爹从前的门生,他对我爹贪污一事亦是耿耿于怀,半分都不信,暗地查了很久。
他在朝中眼线遍布,答应我这几日便给我一个交代。
这便是了。
敲锣打鼓的喜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在我房门外响了起来。
顾连之穿着喜服,胸前好挂着个大红花,正弯起唇角冲着我笑,眼里满是温柔缱绻,以及失而复得的喜悦安慰。
我望着他的脸,亦是笑了笑。
一只手撩开床幔,一个男人从我的床上钻了出来,一丝不挂。
顾连之看到他的时候,唇角的笑瞬间凝固,眼睛里原本注入的神采渐渐消失,殆尽。
我笑着迎了上去,依偎在他怀里娇嗔几声,全然未注意到房间里此刻还站着第三个人。
顾连之一把将我捞进了怀里,近在咫尺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哀伤。
他问我为什么,不是说喜欢他的吗?不是说好了要嫁给他的吗?
嗓音干哑,生机全无。
我伸出手指,挑着他的下巴轻笑一声。
「青楼女子所说的真心,谁信了谁是傻子。」
「我从未想嫁给你,就是看你痴心,耍着玩儿的。」
6
顾连之发了疯一般,将我房里的男子揍了一顿,脸上满是淤青鲜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临走前,他绝望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再说。
我看着他拖着浑身是伤的身子慢慢下楼,走出大门,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这一生,我和他的结局注定如此了。
我关上门,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揉了揉僵直的双腿。
在心里轻轻地对顾连之说了句,对不起。
可算起来,究竟是谁对不起谁呢?
看着信上的字迹,我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才敢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夜深人静,我蜷缩着身子坐在地上,眼泪奔涌而出。
我拼命地摇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是在做梦。
等到天亮梦醒就好了。
我对自己说。
然而指甲刺进手心里的尖锐疼痛却时时在告诉我,这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
哪怕再不愿意相信,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绝望地坐了一夜。
宁王,顾连之的父亲,就是罗织罪名构陷我爹的幕后真凶。
那个我发誓要千刀万剐的人,竟是他!
当日血洗我家的禁卫军耳后都有一枚小小的刺青,弯月如钩,很小,很隐蔽。
是在我将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而隶属皇家的禁卫军耳后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我利用青楼里流动的人流,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有类似标记的组织或人,皆是徒劳。
无人见过,无人可知。
宁王府豢养了一队死士,耳后皆是暗青色弯钩月牙刺青。
兜兜转转,原来我要找的仇人就在眼前。
顾连之消失了几日,后来却依旧如常地出现在我面前,仿佛那个在大庭广众下被新婚妻子和奸夫所羞辱的人不是他一样。
人人都笑,顾连之是个色令智昏的窝囊废。
他恍若未闻,依旧拼了命地对我好。
如往昔,似往昔,甚于往昔。
桌上仍然会有灼灼绽放的鲜花,花瓣上团着晶莹露珠,晨起时门前总会有热腾腾的点心或包子,乖巧地躺在干净的油纸中,新奇的钗环首饰更是不必提,皇宫里的娘娘都不及我先得到一支。
嘲笑到最后,所见之人竟无人不叹一句世子痴情。
好像这样努力了,就能时光倒流,回到当初。
他看着我辗转于不同男人的臂弯里,听着我承欢于不同男人的身下,愤怒至极,却无可奈何。
他早就没有资格了。
我看着他受伤的表情,不免觉得嘲讽。
我是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此生都不想。
每看到他的脸一次,就是在我心上扎一刀,本就脆薄的冰面堪堪挂着,却迟早都要碎掉,沉进刺骨的冰水里,浸个清醒。
几次三番冷脸,他都无动于衷,我也不再刻意什么。
也许我会像他爹杀了我全家一样,连同顾连之在内一起杀了给我全家陪葬吧。
宁王也该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有多痛苦。
往日我在青楼里过什么样的生活,如今依旧,唯独有变化的是,是我对顾连之视而不见的冷淡态度。
只是时不时地会施舍顾连之几口茶喝,他满心欢喜地接过去饮下,看着我笑,却不知道这茶里被我下了许多东西。
慢慢地,慢慢地就会将药效散布全身,最终回天乏术,生死相隔。
直到那一天,宁王派人强行将顾连之绑了回去,按在家里禁足。
我看着他狼狈抗争却无果的模样,笑了笑,最终还是没忍住,在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轻声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顾连之,此生此世,我们都不要再见了。」
8
待顾连之被扔上马车走远,一双手忽然上前,揽住了我的腰,侧脸在我脖颈摩挲,满足地吸着颈间的玉兰香气。
我回身,娇嗔地拍了下他的胸口,笑骂一声。
「老色鬼,对自己的亲儿子都下得去手。」
宁王大笑,双手揽着我的腰就要亲上来,我欲迎还拒推了几下,就被他一把扛起,钻进了房间里。
不知道顾连之看到这样的场面,会不会冲上来,救救我。
我笑着,笑着落下了眼泪。
得知宁王便是我苦苦追寻的仇人后,我就开始一步步报仇了。
顾连之无疑是最好的帮手。
堂堂宁王世子对一个青楼女子倾心至此,不仅要大动干戈地娶她做妻,还能在她百般羞辱后依旧甘之如饴,这等奇事很难不让人注意,并对这位青楼女子生起好奇心来。
宁王也不例外。
他几次三番派人来查探我,似乎就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货色才能让他的宝贝儿子如此疯魔。
正中我下怀。
我刻意等在他每日上下朝的必经之路上,戴着斗笠,扭着腰肢,在他的马车经过时柔弱地摔在了他的马车面前。
顺理成章的,我坐在了他的面前,欲迎还拒,羞怯地摘下了斗笠,又因马车颠簸不小心歪进了他的怀里。
从此,宁王成了我的座上宾。
因为顾连之的缘故,他每次都是从后门偷偷来,顾连之数次听到的婉转承欢,都是与他一起。
我依偎在宁王的怀里,不悦地指了指门外,对顾连之死缠烂打的伎俩很是反感,娇滴滴地向宁王撒娇,要他好好想个法子把这个死脑袋的木头给带走。
我可不想一直这么偷偷地与他见面,怪不开心的。
宁王自是无不应允,次日就着人将顾连之绑了走。
从此,我便和顾连之再没见过。
宁王对我也是极好的,但凡是我想要的,他上天入地也要为我寻来。
百依百顺,放在手里宠着。
可我却不满意。
我勾着他的下巴,将唇轻轻贴在了他的脸上,说话间摩挲着他的脸,撩拨着他早就燃起来的情欲。
我说,我喜欢他,想做他的人。
宁王愣了愣,略敷衍地将我拉进了怀里,接连应声,却并无真心。
我忍着恶心,再三嘤咛,终于使得他招架不住败下阵来。
深夜,我木然地望着帐幔顶,冷笑了一声,不知究竟是为宁王,还是为我自己。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掏出了枕头下藏好的匕首,在将要刺进去的时候忽然清醒过来。
他欠我的不止一条命。
现在结果了他,实属太便宜。
我要他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我要他亲眼看着最珍视的亲人一个个地倒在他面前,绝望地看着他,我要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月初,宁王府接连死了好几位女眷。
一时众说纷纭,人心惶惶。
唯独宁王丝毫不在乎,仿若死的是几只猫儿狗儿一样。
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那个深夜,宁王家中女眷惨叫声不止,胸口前插着冰冷的匕首,倒在血泊里,绝望地看着宁王,和我。
我笑着倚在他的怀里,在最后一声惨叫声消失后,喂进他嘴里一颗葡萄。
这些人,都是他亲手杀的。
我可一点血都没沾。
现今的宁王,早就对我如痴如醉,只要是我想要的,他都不会拒绝,哪怕是让他亲手对自己的至亲挥刀相向。
因为,我在他的吃食里早就下够了足量的迷情药,让他对我迷恋,疯魔,永远也离不开我。
9
我坐在他大腿上,好奇地问他当年太子太傅一事究竟是为何,他神秘一笑,却如何都不肯说。
我假意生气,起身就要走,却被他一把拽回了怀里。
他眼睛转了转,问我为何问这个。
我笑着抚上他的脸,说想知道这太子太傅究竟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大好前程不要,竟贪污起来,真是叫人不齿。
宁王闻言大笑,勾了勾我的鼻尖,才将此事内情和盘托出。
与我知道的几乎一模一样。
当年,一向对儿女婚姻漠不关心的宁王忽然带着媒婆踏上了我家门,要为我和顾连之的事提亲,那时我和顾连之正情浓,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原本是顺理成章的。
宁王带来的聘礼堆山码海,整整沿着街巷摆了三条街,比之皇后公主也是绰绰有余,可见他对这桩婚事有多重视。
那时,我以为这是我和顾连之幸福生活的开始。
我满怀期待地等着成亲那日,对顾连之妻子的这个名头无限憧憬。
可成亲前一夜,禁卫军浩浩荡荡闯进了我家,以贪污之名将我全家屠杀殆尽,血流满地。
许多日夜后,我才知道其中阴谋。
宁王之所以大力赞成顾连之娶我,是为了拉拢我爹这个太子太傅,暗害太子。可我爹一口拒绝,并要求取消婚约,从此山河不交集。宁王这样的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既然我爹不答应合作,那他便要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这才有了罗织好了的罪名,在我将要嫁给顾连之的前一天夜里,落在了我何家的头上。
而那令人瞠目结舌的聘礼,便是最好的证据。
宁王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在那些数不清的聘礼中做了手脚,相当一部分并未登记在聘礼单子上,整箱整箱刻着朝印的雪花银从我家抬出,铁证如山,便是舌灿莲花也洗不清。
为表大义灭亲的高洁,他还自请亲自带禁卫军去侦办此事,为的就是能确保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宫中派出的禁卫军被他拦截了下来,以金银贿赂,掩盖下了此事。
而他豢养的死士则乔装成禁卫军,在还未审问时,就痛下杀手,我何家上下数十口人,无一人幸免。
一夜之间,我和顾连之之间的距离从一条小溪划为了泱泱大江,此生不可逾越。
我没办法,也没资格替我枉死的全家去原谅杀人凶手,即便他是顾连之的父亲。
我勾起唇角,伸手锤了锤他的心口,骂了句,「你可真坏,罗织构陷这些,就不怕遭报应吗?」
他大笑一声,亲了亲我的嘴唇,对我这个问题嗤之以鼻。
我笑着说,也许他们化作了厉鬼,也要来找你报仇的。
他更是觉得好笑,说太子太傅那个冥顽不灵的迂腐木头,是个看不清形势的蠢蛋,又如何能有本事来找他寻仇。
我出神地看着他,说道,「是啊,真蠢。」
10
几日后,宁王府张灯结彩,挂了好些彩绸,喜字整整齐齐地贴在门上,昭示着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我坐在花轿里,颠簸着进了宁王府的门。
却不是来嫁给顾连之的。
我做梦也没想到,朝思暮想的一幕竟是这样实现的。
洞房花烛夜,我依偎在宁王的怀里,将一杯杯下了药的酒水灌进他嘴里,直到他躺在地上不能动弹才作罢。
我将匕首刺进了宁王的心口处,在他清醒地感受疼痛时告诉了他,我是何晚浓,是在他手里死了一回的人。
他惊恐地看着我,听我说完后旋即在眼里填满了愤怒。
他想要起身将我千刀万剐了,却发现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我计划了这么久,又怎么会让他有一丝的活路呢。
我举起匕首,撕开了他的衣服,将他心口上的肉一片片割了下来,每下刀一次,我都要清楚地告诉他,这是为谁报的仇。
直到他在绝望的恐惧和无尽的疼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顾连之带人赶到时,我满身是血地坐在地上,望着他痴痴地笑,笑着笑着涌出几滴眼泪,冰冷又绝望。
我杀了宁王,杀了仇人,杀了顾连之的父亲。
顾连之看到我的一瞬间,瞳孔骤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若电击一般。
他大概不能明白,为什么前些日子和他说了此生永远不再相见的心上人,为何会身着嫁衣坐在他父亲的洞房里吧。
我绝望地看着他,两行清泪从眼角迸出。
我多想告诉他,我是何晚浓,我很想他,很想嫁给他的。
可我不能了。
在那些人动手之前,我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药。
终于可以结束了。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好像看到顾连之冲了过来,把即将要倒地的我圈在怀里,温热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一滴一滴,他痛苦地喊着我的名字。
「晚晚,晚晚……」
我忍着胸腔传来的剧痛,想要告诉他,若有来生,我们还是不要再遇到了吧。
可费了好些力气,我都没能完整地说完这句话。
我死在了顾连之的怀里。
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我看着他抱着我撕心裂肺地大哭,看着他痛苦地瘫倒在血泊中,看着他将宁王安葬好后,又将我埋在了那棵桂花树下。
那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皎皎挂在长空,为每一个匆匆赶回家的人照亮归途。
空气清冷,若有似无飘着几缕桂花香气,沁人心脾。
唯独那棵精心挂满金箔的桂花树上,原本繁茂的枝头稀疏了许多,失去了从前的勃勃生气,蔫蔫的,在晚风中摇摇欲坠。
他很久都没有再来看过我。
大概是怨我吧,毕竟是骨肉血亲,与我当初不想面对他的心情是一样的。
我没有告诉顾连之的是,其实成为乔兰后,我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接近他。
因为那些接连死在了我手上的小喽啰们,都和宁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怀疑过,却不愿相信。
直到我看着确凿的证据不得不相信。
宁王杀了我一家,我亦想要以牙还牙,让他全家来陪葬。
我是想杀了顾连之的。
终究还是没能对他下手。
也不知道爹娘会不会怪我,怪我对害了他们的人手下留情。
再后来,顾连之上书为我爹平反,恢复了他的清誉,并自请为父代过赎罪,流放千里之外。
我看着他在风雪里艰难前行,看着他被同行的罪人肆意侮辱谩骂却不吭声,只在深夜里望着惨淡的月光辗转,恍惚间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与之重叠,好像从未变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曾经鲜衣怒马、金尊玉贵的少年郎,如今披着残破的囚衣,伤痕遍布,独坐在冰窖似的牢房里,再无半分尊贵模样。
可他抬头看月亮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依旧闪闪发亮,掩盖了眼底铺陈的层层哀伤。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又是在何时认出我来的,我原以为在一切了结后能和他如从前般长相厮守的。
终究是天意弄人。
沧海桑田,再不复从前。
倒不如从未遇见过,各自行走在各自人生的平行线上。
可惜没如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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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3 19: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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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舟已过万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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