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无执
相思难相许
他的白月光回来那天,我纵身一跃跳入火海。
他怀中还搂着别的女子,还能大言不惭的喊我别做傻事。
我没有半分留念,一把大火烧去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后来,他匍匐在我脚边,用尽一生只为让我多看他一眼。
1
「叶姐姐回来了,你这个赝品还有脸待在王府?」
和我一向不对付的王府小郡主叉着腰堵在门口。
我一时慌神,纳鞋的钢针扎进手指,血珠在鞋面子上留下点点红梅。
「你要是还有点骨气,就该自己走,别等着我王兄亲自来赶人。」
小郡主的语气丝毫不客气,没有对我的半点尊重。
也对。
我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寥解寂寞的玩物而已。
十年前我不过是被变卖的孤女,险些落入风尘,因这张脸长得肖似王爷无疾而终的初恋叶玲珑,得他垂怜,脱离那见不得的地狱,没名没分的进了王府。
小郡主看到我的脸后,气得要用刀毁我的容。
「王兄,你找这样一个替身,是来打叶姐姐的脸吗?」
「放这么一个恶心的东西在府中,不仅是侮辱叶姐姐,还是侮辱叶姐姐对你的一片痴情!」
「叶姐姐也是为了你才去和亲的!」
我手足无措的捏住王爷衣角。
他却没有将我从烟花之地赎买出的温柔。
「阿瑛,不痛的。」他抱着我, 不让我挣扎。
我疼得昏死过去。
小郡主用尖刀活生生剜去我眉心的红痣,给我留下永远无法消除的疤痕。
那时她说:「替身就要有替身的自觉,叶姐姐的红痣你也配有!」
王爷只是随她去,事后又送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金银细软,说是补偿。
可我眉心永远都有一道狰狞的疤了。
小郡主看我处处不顺眼,屡屡找茬责罚我。
王爷从来不阻拦,只是在事后安慰我。
我在生辰那日,我问他:「王爷,奴家好怕小郡主,王爷日后会护着奴家吗?」
王爷只是摸摸我的头。
「阿瑛,我会补偿你的。」
他并没有答应护着我。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叶姑娘呢,如果是叶姑娘,王爷会护着叶姑娘吗?」
王爷脸色大变。
他头一回那么严肃地看着我。
「阿瑛,玲珑不是你该提起的人,别惹我生气。」
他说完后拂袖而去。
只留我一个人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生辰那日,我枯坐到天明。
从那天起,叶玲珑三个字,是我不能提起的禁令,也是我一辈子的劫。
现在正主回来了。
我这个替身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我垂眸,手指还在汩汩的流血。
许是因为十指连心,心口这会儿也钻心地疼。
小郡主骂了半天,见我还是低眉垂眼,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怒骂我一声窝囊,负气而走。
我捏着染红的鞋面子,心里头一回不甘。
明明这些年,都是我陪在王爷身边的。
我见证了他从边缘皇亲一路走到朝廷的中流砥柱,我陪着他在宦海沉浮,陪他历经夺嫡和新政。
我才是那个陪着王爷的人。
七年情谊不是假。
我松开攥得发痛的手,熬了一晚上,做好了捧在手心的皂靴,顶着发红发涩的眼圈去找他。
下人们为难我,让我在冷风中站了一整个时辰我也不在乎。
我只是……
我只是想证明,我对王爷的情意也是真,我是替身,可我的情不是。
寒风中,我冻得瑟瑟发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院中传来一阵女子笑声。
我只觉得浑身冰凉,身体比刚刚还要冷。
院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王爷身侧挽着一个女子,稚嫩的脸却是做妇人打扮,若非眉心的一枚红痣,和我只怕有八分像。
她看到我,脸上流露出一分讶异:「王爷,她是……」
我慌忙捧上手中的鞋子,七年来头一回笨嘴拙腮的解释:「王爷,奴为您做了一双……」
「不过是王府的下人,她是碍着你的眼了吗?」
王爷的话让我的笑凝在脸上。
我看着他,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我多想从他脸上看到哪怕半分的怜惜和不舍。
可王爷只是让下人把我拖下去,别让我坏了规矩。
五大三粗的婆子像是拖死狗一样,扯着我往外拽。
她们是王府的老人,一直盘算把家里的女儿送来王府做妾,哪怕只是一个通房丫头,家中也少不了好处。
可我这个替身霸占在王爷身边,她们家中的女儿根本没有机会。
她们早狠毒了我,此刻有机会,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释放恶意。
我头一回那么狼狈,甚至比当初在烟花地与他的初遇还不堪。
「等等。」
清朗的声音止住婆子粗暴的动作。
王爷身边的女子,我替代的正主叶玲珑走到我身前。
我狼狈如地上尘土,衬得她如云间初月。
「何必为难她,叫她回去好好休息就是。」
她替我解了围,更衬得我狼狈。
我甚至忘了怎么回的房间,埋进被子里哭得昏天黑地。
那天王爷没来见我。
他派来两个佣人把我赶去王府最偏远的角落。
「别出现在叶姑娘面前,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
王爷的近侍像是丢脏东西般把我丢在地上。
那双我精心制作的鞋子穿在他脚上。
直到那一刻我才清醒过来。
替身就是替身,王爷心中从未有过我。
所以我的心血他也能毫不在乎。
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2
我在王府的日子,因为叶玲珑的到来举步维艰。
我并不恨她。
她什么也没做错,甚至一开始是她为了王爷前去和亲,让王爷免了挂帅出征,战死沙场的惨烈结局。
可她只是站在王府,便能让我自惭形秽。
王爷不许我见她,更不许我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像是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件,天生就该被抛弃在过去的时光里。
直到大寒那天,王爷突然把我叫去书房。
我欣喜若狂,拿出所剩不多的首饰装点自己,擦了脂粉盖住脸上的疲态。
书房里有满室的墨香。
他立在博古架前,临风窗下,一如当年。
「阿瑛。」他搂着我,叫我的名字,说的话却让我不寒而栗。
「玲珑在苦寒之地熬了多年,身体落下病根。」
「如今有神医为她开药,唯缺一样药引。」
「阿瑛。」王爷抱我抱得很紧,紧到几乎要把我揉进骨血之中。
「借你的心头血入药,可好?」
明明是温暖的怀抱,我却通体冰凉。
心间三寸,若偏一分,我焉能有命活?
「王爷,阿瑛害怕。」我浑身打颤,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他根本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只轻声道:「阿瑛,别害怕,很快就好。」
一如当年他抓着我,任由小郡主割下我眉间的红痣。
刀尖刺穿我的皮肤,一寸寸割进血肉之中,我疼得掉眼泪,手心中,王爷的衣角被我攥得发皱。
「我好痛!」
我疼地哭出声来。
王爷盖住我的眼睛,低声在我耳边道:「阿瑛,很快就好了,再坚持一会儿。」
剜去心间血的半个时辰,就是一场对我的酷刑。
王爷明明离我那么近。
可我只觉得他陌生又遥远。
待到那碗冒着热气的血液从我房中端走,我浑身脱了力,身下的汉水和血水混做一团。
王爷端着血急不可耐的往外走,仿佛我是多看一眼都会浪费他生命的累赘。
我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角,声音虚弱。
「王爷……」
他急匆匆扯开我的手,甚至懒得给我看侧脸。
「本王会来看你的。」
我躺在床上,屋子里静悄悄一片。
好像我没了心头的血便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功用。
好累啊。
挣扎和哭泣用尽了我全部的精力,虚弱和疲倦裹上心头,我再也撑不住,双眼垂闭。
那天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三年前,我陪着王爷深入西域沙漠之中,夺得楼兰秘宝。
他不顾生命危险闯进流沙阵,为我采下西域奇花。
「阿瑛,我会治好你。」他轻吻我的眉心。
那里的伤口早就愈合,早就不痛了。
他的吻比奇花更暖我心。
「王爷,不用,奇花留在王府,日后必有大用。」
那时我与他相依为命,龟缩在近乎干涸的绿洲之中,整整三天,几乎干咳而死。
他割开手腕喂我喝血。
不惜伤害千金贵体也要我活下来。
「阿瑛。」他逼着我吮血,「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那时我以为,王爷心中真的有我,哪怕只是一个替身,我也有一片独属于我的小小角落。
这一切仿佛一个美梦。
直到我在门外,听到他叫叶玲珑的小名。
「阿瑛,你可好些了。」
叶玲珑倒在他怀里,嘴角还有未曾擦去的血迹。
是我的心间血。
她好像是看到我了,朝我眨了眨眼。
我落荒而逃,捂着胸口躲回房间。
原来阿瑛,不是我。
原来我仅有的温情,也不过是她施舍的残羹冷炙。
「王爷……顾长恒,你好狠。」
我捂着脸,眼泪不受控制,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当年你喂我的血。」
我捂着胸口,刀伤还在隐隐作痛。
「现在我还给你了。」
3
王府的天和外面不同,永远只有四四方方的一块。
王府的日子也和外面不同,永远那么难熬。
心间的取血不止一次。
每次顾长恒都会搂着我,轻柔的声音如同夺命鬼魅。
「阿瑛,不痛的。」
我多想问他如果是那个阿瑛,他舍不舍得让她受这个苦?
取血的日子从初夏走到入冬。
大雪漫天,白茫茫一片。
唯有王府漫着喜色。
小郡主把我从床上揪起来丢进雪地里。
她问我为什么不滚,为什么还要自甘下贱留在王府,为什么要做个碍事的替身,恶心别人。
叶玲珑踩了一双彩绣辉煌的鞋子踏到我面前。
就像是九天玄女高不可攀,不过是三两句话的工夫便为我解了围。
我躺倒在雪地里,愈发不堪。
「其实,我的病也没那么严重。」
她蹲下身,洗白的手指抚摸在我的脸颊上,从圆润的两颊一路向上,直到触及我眉心的疤。
「这里原本有一枚红痣吧。」她笑了,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如果有这枚红痣,你会和我更像。」
「叶姑娘,我……我没想过和你争,我只是……」
我想说天地间我早没了去处,王府就是我唯一的归宿,我只想有个容身之所,我不会和她争抢顾长恒,我也争不过她。
她细白的长指抵在唇边:「嘘——」
「别说话,你蠢得让我发笑。」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讲。
她笑得越发肆意张扬,不似在顾长恒面前的温柔随性。
「心间血,这种蠢话你也信吗?」
「我不过是想变着法儿折腾你而已。」
她突然一个用力,摁在我胸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刀伤裂开,殷红的血丝蔓延开来。
「你看,我只要说一句疼,王爷就愿为我鞍前马后。」
「你的命,你的人,不过是我的一味药。」
我挣扎着想躲开。
她死死摁着我。
冰凉的雪在后背心化开,冷风一吹,冰寒刺骨。
我被冻得一激灵,挣扎着想起来。
她死死摁着我,就在我冻得脊背发痛时,她突然松开手。
我起身的力道把她掀翻在地。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时,后背再次贴在冰凉的雪地里。
顾长恒像是一头发怒的狮子,护她如珍宝,弃我如敝屣。
我躺倒在雪地里,后背磕在青石地砖上,单薄一层中衣被雪水浸透,如同粗粝石面的帮凶,锉开背后的皮肉。
伤口渗出来的血和衣衫纠缠在一起,每一次冷风吹过,揭过衣摆,都带来锥心刺骨的痛。
「瞿瑛,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顾长恒自顾自地怒吼,似是要把全部怒火都发泄在我身上。
我根本没有辩解的机会。
顾长恒抱着叶玲珑,眼中是我陌生的怒火。
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王爷,不怪她,是我不小心。」
叶玲珑背对着我,可我感觉得到,她在笑。
她也确实没说谎。
可顾长恒不信。
他好像看不见我身上的伤,看不到我的虚弱,看不到我的狼狈,让人拖我下去打了三十板子。
木板打在身上,一下比一下重,打得见了血。
叶玲珑在我被打完后来看我,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可怜,又像是嘲讽。
「你看,我说实话,你一样挨打。」
「你说到底是我害你,还是长恒心中根本没有你?」
我疼得冒冷汗,下意识攥住她的手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碍眼?」
她轻笑一声,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或者说整个王府的人都觉得我很碍眼。
我的伤好像养了很久,我一直待在这个小院子里,每日看着天上的云一片片地飘,早已忘了时间。
原本就不算精致的小屋被搬走了许多物件。
王府的人说,我不配。
我一个赝品,能让我活着已是恩赐,我怎么敢奢求过得像王府的主子?
没有顾长恒的默许,他们不想这么对我。
我多想问他,这么多年,就没有一点点,一点点对我的情吗?
还不等我问他,我的饭食里多了毒药。
若非小郡主那天气我还不走,带人大闹了一场,砸了我的饭,米粒药死了老鼠,我根本没想到,顾长恒想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王府。
是了,我的存在就是他移情的铁证,会膈应到他和叶玲珑的百年好合。
王府奏响喜乐那天,我给自己梳了当年被他赎出烟花柳巷的双髻,身上是当年那件粗布裙。
一场大火烧得漫天红,红得惹眼。
顾长恒怀里还搂着新娘。
他看到我站在火里,眼中好像有慌张。
「阿瑛,阿瑛你别做傻事!」
一旁的佣人拉着他,不让他过来。
我朝他笑了笑:「谢王爷当年救命之恩。」
转身走进烈火之中。
4
烈火焚身的感觉并不好受,每一寸皮肤都被烧到焦黑,最终化作齑粉。
痛苦从身上彻底割离的那一刻,我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身体轻轻地,飘在半空中,脑中模糊的记忆一寸寸变得清醒。
是了,我是瞿瑛,也是阿瑛,是被卖入烟花地的孤女,也是天人五衰历劫的天人。
脱离肉体凡胎后,一切都如过眼烟云。
我躺在云霁彩霞里,脚下是人间悲欢离合的闹剧。
京城王府的大火烧了一整天。
外人都说王府死了个妖孽,是王爷顾长恒的侍妾。
那个女人不吉,放火烧了自己,那火是老天开眼,只烧她,不烧王府的别处。
王府的小郡主骂骂咧咧,直说死了的祸害害得王府的婚礼都不详。
新过门的王妃倒是没什么表示,依旧贤惠端庄。
王爷顾长恒突然得了场大病,病得无法起身。
甚至没来得及和王妃叶玲珑拜堂。
我飞到顾长恒身旁,想看看他如今是何情形。
出乎我意料的,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春风得意。
甚至眉间多了解不开的结,绕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你在愁什么啊,少了我这个碍眼的替身,不是会过得更好吗?」我伸手想替他抚平眉间。
当然,作为天人,我和他不在一个世界,我的手指只能穿过他的眉心,什么都触碰不到。
「为什么要做傻事?」他侧头看向窗外,嘴中喃喃。
做傻事,是说我吗?
「再等两天,再等两天就能让你留下了啊。」他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滴在手背上。
房内的书桌上是他的奏疏,洒金烫花的红纸上写了我作为凡人瞿瑛的生辰,奏疏最后是上报朝廷,奏请封我这个平民为侧妃。
照理说,我应该感动的。
感动他天家贵胄之身,不嫌弃我出身平平,甚至差点沦落贱籍,依旧为我争来仅次于正妃的身份。
可我感动不起来。
当我还是瞿瑛时,我对他的感情不是假。
爱情从来都是自私的,不容他人亵渎的。
我那时满心满眼都是他,并不奢求地位名分,只求他如我对他一样,信我敬我。
爱人之心当如爱己。
原本我也以为他心中有我。
可当叶玲珑试探之后,我便知道,他对我不过是愧疚,不过是因为背叛我多年陪伴,不过是因为对我有多年期满的自责。
所以他会无条件相信的,只有叶玲珑。
叶玲珑在他心中完美无缺。
完美的人怎么会犯错呢?
所以,一定是我这个碍眼的替身不自量力,主动为难善良单纯大度温柔的叶玲珑。
哪怕叶玲珑说的是实话,的确是她不小心。
顾长恒也只会怪我戕害她。
这便是现实——不被爱的那个,永远是备选项。
既对我无意,又何必做戏感动自己?
我不懂顾长恒此刻的伤春悲秋是为了什么,我只觉得他可笑。
「阿瑛。」他低声叫这个名字。
门外的叶玲珑应了一声,端着药缓缓走到床边。
「王爷,我在,你要注意身体。」
顾长恒原本惊喜的眼神暗淡下来。
他一把推开叶玲珑,一如当初推开我。
他说:「你不是阿瑛,你不是!」
叶玲珑一怔,一向自信满满的眼中透露出不可置信。
她很快调整好情绪,莲步轻移走到床边,若非衣角还沾了刚刚的药渍,我甚至以为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王爷是在想瞿姑娘吗?」
「瞿妹妹命苦,她怎么想不开,就这么去了啊。」
「她若再撑两日,封她做侧妃的圣旨就到王府了,到时候她也算是熬出了头,以后没人再敢轻视她。」
边说,她眼角边结出两滴眼泪。
我是有些佩服她了。
她是怎么做到明明心中厌我,面上还能装的和我姐妹情深的?
顾长恒似乎是被这句话刺激到。
他像是要把压抑在心头多时的怒火全数发泄出来,不管不顾,一巴掌打在叶玲珑脸上。
『啪』的一声。
瓷白色精致的巴掌脸上,多了个鲜红夺目的手掌印。
「够了!」
「别在我面前假惺惺的演戏!」
「若不是你,阿瑛怎么会想不开自焚!」
叶玲珑捂着脸,再抬起头时,脸上又是那副温和大度的笑容:「王爷,您当心,别动气。」
「您还需要养好身体,妾身还等着与您拜堂。」
顾长恒一把甩开她:「滚!」
他说:「你不是阿瑛,你给我滚!」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他很可笑。
明明是自己深爱的人,明明是不惜找替身,而后又不惜赶走替身的爱人,就因为替身自焚,让他彻底失去。
往昔爱人就从心间明月变作不及旧的新琴。
嘴上念着的人从不值一提,总需要牺牲忍让的替身,化作常于指尖挲磨的旧剑。
真贱啊。
5
自我死后,顾长恒就像是疯了。
他每日都呆呆看着书房里的画像。
那是那场大火后,我留在世上唯一的痕迹。
小郡主催他快些和叶玲珑拜堂,他只当耳旁风。
每日端着酒壶,对着我的画像发呆。
「阿瑛,阿瑛。」他叫这个名字。
这会儿我有些分不清了。
他叫的到底是我,还是叶玲珑。
又或是他记忆中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想象中的阿瑛。
「哥,你魔怔了!」
小郡主抢过她的酒壶丢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等了叶姐姐这么多年,如今只差一步,叶姐姐就是名正言顺的王妃,以后谁都不敢看不起她。」
「现在你把叶姐姐干晾在王府,不闻不问。」
「你让外人怎么想叶姐姐?」
小郡主头一回对亲哥哥发怒:「你心中到底还有没有叶姐姐!」
顾长恒看着小郡主的怒容,如同看一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半晌,他摸了摸小郡主的头,叹了口气:「你不懂,玲珑她……她不是阿瑛。」
郡主气得跺脚。
「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做的是什么事?」
「那个替身在的时候,你向我保证你心中只有叶姐姐一人。」
「我挖了那个替身的肉,你说你不在乎,你只是为了一解相思和寂寞!」
「现在你又说叶姐姐不如那个替身!」小郡主歇斯底里的大吼「哥,你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还是说只有你得不到的,你才最喜欢!」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
小郡主不愧和顾长恒是血亲,轻轻松松就猜到顾长恒的真实想法。
看到顾长恒为我伤春悲秋,为我冷落叶玲珑,我心中一点都不高兴,甚至还有些恶心。
如同被戳到内心深处的真实所想,顾长恒少见地对这个亲妹妹暴怒。
「够了,你懂什么,你现在哪里还有一点王府郡主的规矩和体统!」
「你给我滚,滚出去!」
小郡主不可置信地退后两步,而后又像是赌气似的冲到我的画像面前,如同泄愤一般扯过画卷,三两下撕得粉碎,全数丢进炭盆之中。
「你干什么!」
顾长恒抬手在小郡主脸上也留下鲜红的掌印,不管不顾伸手去炭火中,想抓起为数不多的残片。
可火势很旺,柿色的火焰三两口把残片吞噬干净,只吐出灰白的纸屑。
顾长恒除了捞得一手水泡,什么都没留下。
小郡主被那一巴掌打蒙了,足等了有一炷香才如梦初醒,不可置信的指着顾长恒大骂:「哥,你竟然打我!你竟然为了那个可有可无的替身打我,你怎么能打我!」
顾长恒脸色阴沉,叫来侍卫把小郡主按住。
「你闹够了没有!」
怨毒的语气吓得小郡主顿时闭了嘴。
「你知不知道,那是阿瑛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你知不知道没了这幅画像,阿瑛什么都没剩下!」
小郡主吓得闭上眼,又不服气地扁扁嘴。
「哥,你留这个念想又有什么用,你留这幅画像,你对得起叶姐姐吗?」
「你别忘了,叶姐姐当初是为了你不出征才远嫁和亲。」
「叶姐姐是为了你才受了那么多折磨!」
「你不能对不起叶姐姐!」
「说完了吗?」
回应小郡主的,只有顾长恒古井无波的眼神。
小郡主被这个眼神吓得哆嗦,赶忙闭了嘴。
顾长恒死死攥住她的肩膀,咬牙切齿挤出断断续续的话。
「我从来都不欠叶玲珑什么,反倒是她,以恩情胁迫,现在阿瑛的死都拜她所赐!」
他的表情狰狞如恶鬼。
小郡主吓得脸色发白,侍卫一松手,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长恒在她走之后跌坐在地,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嘴里不断念叨那两个字。
『阿瑛』。
我听得一阵恶心,想吐。
什么叫我的死都拜叶玲珑所赐?
若非他的默许,若非他的忽视,我又怎么会走到那一步?
脱离肉体凡胎之后,曾经裹挟了思想的情爱都烟消云散,此刻的我看得无比清明。
顾长恒根本就没有喜欢我。
他只是接受不了害死我的事实。
他那么深情,怎么能辜负一个对他一往情深的女子呢?
所以,一定是其他不堪的女人骗了他。
真狠啊,顾长恒,把一切都推给别人。
真恶心。
6
小郡主说得很对,顾长恒爱的不是瞿瑛,也不是叶玲珑。
他爱的只有他心头永远得不到的,对他满腔赤诚的『阿瑛』。
所以温柔如叶玲珑,卑微如瞿瑛,他都不爱。
他只是追求心目中的影子,追寻像他心中所想的『阿瑛』的女人。
看他现在落拓又狼狈,我一点也不觉得他可怜。
叶玲珑的婚事耽搁了足足有小半年。
京城早已入了夏。
她没名没分的在王府,再好的涵养也耐不住长久的流言。
外人都说她叶玲珑没脸没皮,没名没分的赖在王府不走。
看她不惯的下人不服管教,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削尖了脑袋往王府钻,结果什么都没捞着。
明面上叶玲珑依旧是光风霁月,可暗地里,她终于也着急了。
若是以往,顾长恒一定舍不得委屈她,叫她一个人饱受众人的非议。
可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我死了。
顾长恒猛然间发现自己永远失去了一个毫无保留地爱他的人,已然得到的叶玲珑就像是一粒粘在领口的饭粒子,没有任何吸引力。
男人从来都是这般现实又残忍,只会怀念从未得到和永远失去的东西。
我飞到叶玲珑的房间,正好看到她写坏了一张纸。
心不静,字自然也写不好看。
她看着印在宣纸上那硕大的两个墨点子,恼怒的一把将洒金生喧闹撕得粉碎。
「我到底走错了哪一步!」
她生生捏断了一支狼毫,墨迹顺着鼻尖一点点落在袖面上,印出两块不堪的印记。
「明明我才是赢家,我才是!」
「那个不起眼的丫头到底哪点比我好!」
看到曾经在我面前高高在上的神女气急败坏,我心中生不起丝毫愉悦。
我甚至觉得她可怜又可悲。
为了一个男人,丢失了自己该有的风度。
望着那张和我相似,唯独多了一颗痣的脸,我只觉得她可悲。
「叶玲珑,你什么都比我好。」
我靠近了她的耳边:「只可惜你还活着。」
活人永远会犯错,而死人,永远定格在最美好的一面。
叶玲珑似乎懂了这个道理,似乎又没懂。
所以她做出了一件让我难以想象的事。
正是酷暑时节,顾长恒一个人枯坐在凉亭之中,披头散发,形容枯槁,身边唯余一盏清茶。
「王爷……」
他听到一声呼唤,回过头,昏暗的眼神里陡然闪出一丝细碎的希望之光。
「阿瑛……阿瑛!」他格外地惊喜,快步上前。
我站在亭外,只觉得分外可悲。
叶玲珑梳着当年我刚入王府时的双髻,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裙。
「王爷,阿瑛很想你。」叶玲珑靠在顾长恒怀里,眼神晦暗不明。
我没来由地一阵恶心。
看着那张和我相似的脸做出这等媚上之事,我浑身都不自在。
失而复得的惊喜让顾长恒欣喜若狂,我看着他紧紧抱住叶玲珑,仿佛只要一松手,叶玲珑就会从他身旁消失。
这太荒谬了。
曾经她是那样看不起我,笑话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替身。
现在她却主动抛弃自我,自甘堕落地去做一个替身。
顾长恒摸着他的脸,薄唇中吐出含糊不清的情话。
我听不清楚,也不想去听。
只做个看客。
「阿瑛,我好想你,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每天都抱着你。」
「可我睁开眼,你又不见了。」
「阿瑛,我的阿瑛。」
每说一句话,叶玲珑的脸色就白一分。
被心爱的男人透过自己看别人的感觉,不好受吧。
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双拳攥得活生生掐出血来。
「王爷……」我嘲讽的看着她不甘心的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都咽下。
而后抬起头时,又是恭顺乖巧的模样。
「王爷,不是说好了要娶阿瑛吗?」
「我自然要娶你,要给你名分,我的阿瑛值得最好的。」
叶玲珑的脸上浮上喜色。
那一刻我只觉得很可笑。
我当初如此羡慕的叶玲珑,到头来只是为了一个名分费尽心机。
甚至要沾她最看不起的替身的光。
我冷笑,在当晚,她最欢喜的时刻,在她一身嫁衣,在新房之中等待的时刻现出身形。
张灯结彩的回廊上,我素色的身影格外惹眼。
「阿瑛……」
顾长恒顿住脚,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朝他扬起一个笑容,缓缓走上前,给他、给叶玲珑带来又一场噩梦。
7
「顾长恒。」我叫他的名字,没有叫他王爷。
我与他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是不受凡尘俗世影响的天人,他是红尘困境中的俗物,我不低他一等,更不欠他些什么。
「你要娶叶姑娘了啊。」我明知故问的坐在回廊边,说话时也是家常样貌。
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惊喜又害怕。
「阿瑛,你……你没……」
我猜他想问我是不是没死。
我怎么可能没死呢?
烈火焚身,灼皮烧骨的痛似乎都还在上一秒。
「顾长恒,祝你新娶佳人啊。」
或许是我说话得语气多少显得有些冷嘲热讽,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慌忙走上前来。
我见他想抱住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察觉到我的抗拒,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阿瑛,我是要娶你……」
他自欺欺人的模样太可笑了。
我「噗嗤」一声,抬头靠近他的耳朵。
「顾长恒,我就在你面前啊,你要娶的又是谁?」
他在我转身的一刻从身后搂住我,似乎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阿瑛,我要娶的人一直都是你,你别走,别走好吗?」
「阿瑛,我一直都在争取让你做我的侧妃,这些年来我心里是有你的。」
「阿瑛,我……」
我打断他,笑着问:「顾长恒,你叫的阿瑛,叫的是谁?」
这次他没有犹豫,斩钉截铁的回答:「是你,阿瑛,是你啊。」
「我又是谁?」
「你是瞿瑛,是我的阿瑛。」
「那你要娶的阿瑛又是谁?」
「是——」
顾长恒顿住。
他如同梦醒,像是被人兜头浇了凉水。
「阿瑛,你回来了,我要娶的人是你啊。」
曾经我多想听到这句话,多想听他说一句心中有我。
可现在,都不重要了。
「顾长恒。」
我转过身,双手捧着他的脸,用手指一笔一划描摹他的眉眼,像极了爱侣间的耳鬓厮磨。
「我不可能嫁给你了。」
他害怕地攥住我搭在他脸上的手。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紧了手腕。
「我已经死了啊。」
靠近他耳边,留下这句话后,我的身体在他怀中消失不见。
顾长恒讷讷的看着空荡荡的怀里,不可置信的在走廊上痛哭。
他跪在地上不断地叫我的名字。
而我站在他身旁,冷眼旁观。
顾长恒爱的不是我,也不是叶玲珑。
他爱的从来都只有他自己,爱的是那个追寻爱人,一往情深的感觉。
8
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作为天人,我没有像神仙那般断绝七情六欲,我亦有报复之心。
叶玲珑带给我屈辱,我还给她一场噩梦。
很公平。
一个被强行从美梦中扯醒的人会做什么?
会发疯。
顾长恒就是那个发疯的人。
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跌跌撞撞的闯进新房。
起先叶玲珑还惊喜万分的迎上去,可看到顾长恒暴怒的脸,她害怕了。
「王……王爷……」
顾长恒一掌飞在她脸上:「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叶玲珑的委屈和笑意都凝固在脸上。
眼中的情意渐渐变作了恐惧。
「王爷,王爷不要!」
她惊慌失措的躲闪。
但她也只是肉体凡胎,养尊处优多年的身体,早不似年轻时灵活。
顾长恒单手把她摁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柄匕首,深深刺进她眉心的肉里。
「王爷,不要——」
顾长恒的声音骤然柔和。
像极了当年他抱着我,任由小郡主剜去我眉心红痣的柔情蜜意。
「阿瑛,不痛的,很快就好……」
血液伴随一点肉块坠落在嫁衣上,王府上空回荡一阵阵惨叫。
顾长恒搂着痛到昏死过去的叶玲珑,失神地吻她眉心的伤痕。
「阿瑛,没事的,不痛。」
我转过身,慢慢飞到九天之上。
这一世的孽债,我了了。
尾声
天人无岁月,弹指一婆娑。
无色无相,无喜无悲。
不同于滚滚红尘之中的喜怒哀怨贪嗔痴。
天人界永远平和,永远无波澜,却也不算了无生趣。
我如往常一般翻看经书,修禅入定。
不远处忽地听到有一人叫我的名字。
「阿瑛!」
那声音惊喜,由远及近。
是个年轻的男人。
他似乎历经了磨难,刚刚脱离红尘孽海,明台蒙尘。
「阿瑛,原来……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大师说你是天上仙,我……我花了一辈子,只求见你一面。」
他有些局促,紧张的话都说不顺。
我花了好大工夫才从记忆里找出他的名字。
顾长恒。
是了。
是我无量岁月前的一场劫数。
他见我并无抗拒,伸手想触碰我。
我向后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颤抖着叫我:「阿瑛……」
「阿瑛只是我无量劫数中的一世。」
他嘴唇颤抖,激动地想解释什么。
「你只是我的劫,我的孽,如今轮回一场,我应天人五衰劫满,与你再无瓜葛。」
我与他擦肩而过。
「公子,你着相了。」
作者:神奇兜兜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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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31 18: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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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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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难相许
奶心崩豆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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