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无期
轻吻玫瑰,沉溺于他
我舔了贺辰逸六年,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在他搂着别的女人喝交杯酒的时候,我被医院确诊为白血病,还剩三个月可活。
后来,他跪在病床边,哭着求我接受骨髓移植。
真好笑啊,我压根就没想活着。
1
拿到医院的确诊报告,我第一时间给贺辰逸拨去了电话。
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医生的话还回荡在耳边,「白血病,赶紧住院吧,积极配合治疗,也不是没有希望……」
我靠着椅背,没什么表情:「要是不治疗,能活多久?」
「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不治……」
「多久?」
医生看疯子似的看我,许久才说:「最多……三个月。」
我感激一笑,「谢谢。」
三个月啊。
够了。
我刚走出医院,手机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阿辰」,可接通后却不是贺辰逸的声音:「嫂子,逸哥喝醉了,你快来!」
贺辰逸喝酒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你怎么能让他喝酒?!」
会出人命的!
晓东支支吾吾说不明白,我却从嘈杂声中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姜羽禾。
贺辰逸的白月光。
差点忘了,今天是姜羽禾回国的日子。
包间里热闹得很。
一群人围在一起,伸长脖子,攒着脑袋起哄。
贺辰逸作为男主角,正仰着头,和姜羽禾胳膊交缠在一起喝交杯酒。
那表情,是我从未看过的餍足。
伴随着起哄声,我推门而入。
只有晓东喊了我一声「嫂子」,而其他人,则是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看着我。
说来可笑,跟在贺辰逸身边这么多年,我始终融入不进他的朋友圈子。
似乎在他们心中,只有姜羽禾这样的女神才能配得上贺辰逸。
姜羽禾扭头看到了我,坦然地笑了笑,不以为意:「星遥,你来……」
啪!
没等她说完,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姜羽禾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起哄声戛然而止。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姜羽禾,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阿辰身体什么情况,他能喝酒吗?!」
我厉声质问着。
然而下一秒,我的左脸被狠狠地扇到了一边。
是贺辰逸。
他挡在姜羽禾面前,眼神凶得要吃人。
「沈星遥,你发什么疯?你有什么资格打羽禾?」
资格?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口中的腥甜。
贺辰逸怕是忘了,他做换心手术的时候,是我不眠不休地陪在他身边。
而姜羽禾明知道他的手术风险有多大,却还是毅然决然地远走他乡,奔赴梦想。
到头来,没有资格的人,是我?
「贺辰逸,这些年我顺着你,护着你,生怕你出一点差错,」喉咙堵得我快要说不下去,「是因为我坚信你这颗脆弱的心脏,迟早有一天会被我捂热。」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你根本没有心。」
我闭上眼,心里涌上无力的倦怠。
「贺辰逸,我们到此为止。」
我摘下情侣钻戒,放在他面前,「你自由了。」
眩晕感席卷而来。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酒馆。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车窗玻璃上,映着我狼狈的模样。
我捂着鼻子,鼻血从五指间渗了出来,蜿蜒而下。
如鬼似魅。
我望着车窗,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沈星遥,你可真逗。
你还有闲心担心喝酒对贺辰逸的心脏不好。
明明那个快要死了的人。
是你啊。
2
刚回到我和贺辰逸的屋子,电话就如催命一般响起。
听筒里,贺辰逸的怒吼刺痛我的耳膜。
「沈星遥,我不管你在哪,你马上给我来医院。羽禾被你打得半边脸都肿了,你过来给她道歉……」
有病。
我挂断电话,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鼻血流不止,我扶着盥洗台,怎么也冲不干净。
镜子里的人,瘦得颧骨突出,眼睛下全是乌青,活像个鬼。
姜羽禾只是脸肿,可我嘴角都在淌血。
贺辰逸那一巴掌,真的毫不留情。
我拉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可放眼整个屋子,竟没有什么让我想带走的。
最终,我选了三样塞进箱子里。
一本相册,一个笔记本,一块护身符。
随手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意事项。
比大学做的笔记都细致。
饮食篇:
「少吃高盐食物,会增加心脏负担!」
「忌辛辣刺激性食物,会导致心跳加速,血管收缩、扩张紊乱,对心脏病控制不利!」
「避免大量喝酒、喝汤!」
「不易消化的食物会诱发心脏问题!!」
穿衣篇:
……
厚厚一本,事无巨细。
贺辰逸有心脏病,知道的人不多。
他也不放心上。
我却神经质一样,患得患失。
油腻的,油炸的坚决不让他碰,冷了要添衣,不能让他沙发上窝得太久,要适当运动,每天走六千步……
这六年我把他养得挺好。
如今他都能和别人喝交杯酒了。
我把笔记本放在了客厅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打车去了旧城区。
六年前我在这里买了一套房。
偏僻,胜在安静。
院子里有棵合欢树,高高大大的,遮住了半边天。
屋里墙面上贴满了照片。
我呆坐着,看了许久。
然后,把带来的照片一张一张贴在空余处。
云南滇池的海鸥像云翳一般遮天蔽日;内蒙的天空低得要压下来;青海的湖水深得发绿,看一眼都眩晕。
我们有过好时光的。
去丽江古镇那年,我们牵手在弯弯绕绕的小巷里转悠。
巷子里好多摆摊的阿婆,编五颜六色的彩辫,我坐在小板凳上,阿婆的手在我头发里穿梭,又夸我长得俊。
他看得有趣,非要试试。
于是我头上多了几根歪歪扭扭的彩辫。
晚上回到民宿,才知道这种彩辫不能随便编,也叫寡妇辫。
他倒不当回事,还逗我:「怎么,怕我死啊?」
呸呸,真不吉利。
我又哭又闹,非要拆了。
他拗不过我,于是我们一起拆到后半夜。
后来我急了,干脆拿剪刀咔嚓一下全剪了,比狗啃的都难看。
第二天也不知道他从来找了顶假发给我戴上。
你别说,还挺美。
我们去玉龙雪山的那天,赶上了下雨。
山上雾蒙蒙的一团,什么都看不到。
他看我不高兴,哄我:「问题不大,明年再来。」
可是,没有明年了。
他越来越忙。
有时甚至要加班到晚上一两点。
我睡不着,总担心他熬夜心脏受不了,就坐在门口的路灯下等。
夏天蚊子多,我被叮一腿的包,只得在原地又蹦又跳。
可一听到汽车鸣笛声,我就立马跳起来,一边朝他跑去,一边高声喊他的名字。
「阿辰,阿辰。」
……
3
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打断了我的梦境。
我一下子头疼得厉害,肚子里翻江倒海,像有一只大手生绞着五脏六腑。
我缩成一团,忍着痛,摸过枕头下的手机,接通了电话。
「沈星遥,我药呢?」
贺辰逸清冷的声音传来,我下意识地回道:「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天冷,穿厚一点,保暖背心在……」
我睁开眼,阴湿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把手机拿近看了下,是个陌生号码。
我就说,我记得把他拉黑了的。
「贺辰逸,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语气冷了下来。
他气急败坏:「那你把自己的东西拿走,我看着心烦!」
是为了姜羽禾搬进去的时候,不看着心烦吧。
我抱紧了暖水袋,「扔了吧,不要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沉默了半晌,冷哼一声:「沈星遥,你说个数,要不然我分得不安心。」
我咬紧牙根,等痛意褪去了才缓缓开口。
「什么都不要。」
不要东西,不要钱。
也不要你。
没等他反应,我挂了电话。
早在六年前,贺辰逸就认定了我是「拜金女」。
当时他心脏病突发,在医院全身插满管子,语气却冲得很,对谁都是一个字:「滚!」
请来的护工,接连跑了四个。
我是第五个。
他脾气暴,一生气就摔东西,小护士们都怕他。
只有我,打不跑也骂不跑。
他有次突然发脾气,扬手打翻了我手里的热粥。
黏稠的汤汁黏在我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我却顾不得疼,只是担心他:「不舒服吗?我去叫医生好不好?」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转过了脸。
「你为什么不躲?」
「我躲了,谁管你呢?」
「别装了沈星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样做,都是为了钱。」
是啊,我为了钱。
只要他好好的,说我为了什么都行。
贺辰逸大概不知道,我总喜欢趁他睡着,小心翼翼地贴近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声。
「阿辰。」我亲昵地叫他。
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声,感受到他还活着,我比谁都高兴。
相比贺辰逸的无动于衷,他的父母倒是很喜欢我。
有一次贺辰逸的妈妈打趣道:「星遥你可太招人喜欢了,要是我们阿逸有福气能娶到你这样的姑娘就好了。」
我抿嘴笑。
贺辰逸则在一旁阴沉沉地看我。
我知道贺辰逸不喜欢我,他心里有个白月光。
我也没想过后来有一天会走到他身边,和他成为恋人。
我只是单纯的,想守护他,而已。
转折出现在有次我去 A 市出差。
听说附近有座庙,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灵得离谱。
我踩着山路跑了好几次,终于给贺辰逸求到一个。
为此,我额头上落下一个疤。
那天我拿给贺辰逸的时候,他一下子就红了眼。
像是被我感动到。
可我知道,同学群里正疯传着一张照片。
是姜羽禾在国外交往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友。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在大街上狂啃,听说就快结婚了。
那天的贺辰逸,有点疯魔。
他一遍遍问我:「沈星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喉咙干涩,一遍遍点头,「当然。」
对他,我从未犹豫迟疑过。
可他跟我在一起的这六年来,一次喜欢,都没有说过。
和贺辰逸同居后不久,我找他要了 50 万。
买下了这间屋子。
我管他要钱,他从来都不过问。
只是他眼里流露出来的不屑,叫人看了伤心。
在他眼里,我怕是丑陋得很。
4
我在屋里宅了半个月。
一开始守着那些美好的回忆,日子并不难过。
可渐渐的,我开始频繁的发热、头晕,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更不要说那种针刺一般的全身疼痛,折磨得我痛不欲生。
止疼药成了我唯一的救赎。
我从每天三片,增加到六片、十二片……
半个月后,贺辰逸找到了我。
当时我正坐在一家苍蝇小馆,点了几道家常菜。
其实没什么胃口。
只是觉得这家馆子有别的意义。
玻璃外,一辆黑色商务车停靠下来。
有人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你果然在这里。」
我一抬头,和贺辰逸四目相对。
「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我夹菜的手抖了抖,没说话。
「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见我不回应,他不由提高了音量,引得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
「以前的事就算了,今天你跟我回去,我可以不计较。」
我腾得放下了筷子,彻底没了食欲。
留了钱在桌上,我站起来走出饭馆,可还没走几步就被贺辰逸攥住了手腕。
他怒气勃发:「沈星遥,作也要有个限度。」
我被拽了个踉跄。
眼前一阵发黑,人和物像打上了马赛克,一瞬间都模糊了。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强忍着一把甩掉了他的手。
「贺辰逸,要我说几遍,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我指了指黑色商务车后座放下车窗的女人,「你已经有了姜羽禾,就请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好吗?」
可能是我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贺辰逸的面容松动了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分辨我说的是真话假话。
多么可笑。
从我被死神判定还剩三个月的时候起,我就决定了。
最后的时刻,我只想自己安安静静的,一个人。
任何人都不该跑出来牵动我的情绪。
贺辰逸,他不配。
「阿逸。」
姜羽禾一直没下车,只露出半张雪白的小脸。
透过车窗,她远远地叫了他一声。
贺辰逸走了。
看着车子扬长而去,我觉得有点讽刺。
原来贺辰逸也有听话的时候啊。
只是分人。
晚上,我打车去了趟市医院,想再开点止痛药。
「星遥。」
我转身一看,是钟医生。
贺辰逸的主治医生。
之前贺辰逸病情不稳,我隔三差五去找他,拗口的药名张口就来。
他笑我:「放轻松点,你比辰逸还紧张。」
现在我裹得像粽子,帽子檐又压得低,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我。
「好久不见。有时间谈谈吗?」
我没好意思拒绝。
他一坐下就直奔主题:「你和贺辰逸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成年人,不合适就断了。」
可能我语气不好,他抬眼打量我,斟酌半天才开口:「我没当和事佬的想法,不过贺辰逸最近总是做出格的事,他妈妈也很担心。」
说着,他把手机递给了我。
是贺辰逸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他和姜羽禾在迪士尼的合照。
身后是高耸入云的跳楼机,远处还能看到过山车的影子。
玲娜贝儿摆在他和姜羽禾的中间,毛茸茸的脸上挂着幸福可爱的笑。
配文:玩点刺激的。
我忍不住攥紧掌心。
真不要命。
「你是最了解他的人,能不能劝劝……」
「钟医生,」我打断他,在他手机里输入了姜羽禾的电话,「以后贺辰逸的事,找她吧。」
「她才是那个能让他听话的人。」
5
我找了家照相馆,拍遗照。
本来没这个打算的,拍遗照像是死亡前的预告,我本能地逃避着。
但前一天晚上发生了意外。
半夜起来喝水,我摔倒了。
膝盖划了道口,血不停地流。
浸透了睡衣,又浸到了地板上。
四肢疼得像被生生撕裂开来一样,我爬不起来。
只能仰面朝天在地板上躺了一夜。
墙上照片里的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我,眼神里似有悲切。
熬到天亮,我才有力气爬起来,准备去照遗照。
挂在墙上的时候,我虚荣地想光鲜一点。
刷牙时照例又是满嘴的血。
可真是奇怪,明明也没化疗,可我的头发却一大把一大把地掉,眉毛也没了,整个人像是披着人皮的骷髅。
对着镜子画了个淡妆,可依然丑得要命。
摄影师一听我要拍遗照,又确认了一遍:「遗照,你确定?」
我点点头。
看我形容枯槁的样子,他的眼里多了点怜悯,领我进了摄影棚。
隔壁摄影棚也正在拍摄,似乎在拍婚纱照,很热闹的样子,笑声此起彼伏,透着快活的气息。
过程很快。
相片上的我勾起嘴角,眉眼间都是笑意,但太瘦了,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
口红白涂了,我不免遗憾。
拿着照片往出走,我经过隔壁的摄影棚,不由停了脚步。
门没关紧,说话声传了出来。
「哇,羽禾,这件你穿比模特都好看,绝了!」
「等会儿贺辰逸来了,不得看迷糊咯!」
「等了快两个小时了,贺辰逸快来了吧。」
……
隔着门缝,我依稀能看到姜羽禾的身影,被一群小姐妹簇拥在中间。
她妆容精致,看上去心情好得不得了,穿着长长的婚纱,在镜子前转圈圈。
腿脚发软,我扶着墙站稳,喉头又泛起一阵恶心。
护身符被我攥得紧紧的。
记忆一瞬间被拉远。
这间影楼,是他朋友开的。
虽然在旧城区,但年代悠久,加上父子相传,摄影师和化妆师的手艺都很好,所以远近闻名。
曾经,我也奢望过以后能在这里拍婚纱照。
那个时候,总以为时间还很多。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被朋友拉去做平面模特。
白衬衫黑西裤衬得腰窄腿长,脸又好看,他被挂在影楼前招揽生意。
效果还挺好,一时间影楼门庭若市。
后来又要婚纱模特,他推荐了我去。
我穿着婚纱照,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忍不住抱怨:「勒死我了,这件婚纱也太合身了吧……」
他本来懒洋洋斜靠在沙发上,以手撑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却腾得站了起来。
巨大的落地镜子里,他西装革履,站得笔直,我一身雪白婚纱。
面对面站着,像一对新人。
我记得那个下午。
他眼神炽热,似乎从我身上移不开了,半晌才笑了:「我的小新娘。」
我几乎生出一种错觉。
他要落泪了。
那天不巧,天下暴雨,影楼设备又出了问题,婚纱照没拍成。
也许,这是天意。
我注定没运气穿上婚纱照,牵着爱人的手约定终生。
6
到家门口,隐约站着一个人。
等我走近了,才发现是贺辰逸的妈妈,她穿着皮草,冻得直搓手。
又一个说客。
她一看到我,忙迎了上来:「遥遥,我等了好久了,你总算回来了。」
她亲热地要拉我的手。
我双手插兜,木着脸看她:「阿姨,你有事找我?」
看我冷淡,她讪讪收回手。
「遥遥,这么多年了,你对辰逸好得没话说,我就认你这一个儿媳妇。辰逸那个浑小子,你知道他的德行,任性又冲动,但心不坏,对你的心也不掺假。看在阿姨的面子上,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神热切。
她见过我在贺辰逸前卑微的样子。
那时,我们在一起没多久。
她过来给贺辰逸送药,我打扫屋子。
收拾书架时,一本书被我碰了下来。
里面夹的照片散了一地。
我看愣了。
是贺辰逸和姜羽禾的贴脸合照,足足有十几张。
仿佛撞破了什么禁忌的秘密,我忙蹲下身收拾。
贺辰逸刚好看到了,发了很大的脾气:「沈星遥,你为什么要乱翻别人的东西?」
一旦和姜羽禾有关系,他就会失控。
他一动气,我害怕了:「对不起,我马上收拾好,你别生气。」
他打掉了我手里的照片,吼得很大声:「你为什么总让我生气!」
说完转身就要出门。
那时天都黑了,我挡在他面前,伸开双臂:「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
贺辰逸近一米九的个子,我不得不仰头看他,又小声求他:「我错了。」
他看了我几秒钟,转身进了卧室。
他妈妈在一旁叹气,没说什么。
那些委屈,如今想来,却好像又在眼前了。
「阿姨,对不起,你回吧。」
她一听,瞬间眼圈红了:「要不是辰逸这段时间发疯,阿姨也不好意思打扰你,他前几天飙车进了医院,刚能下地就跑出去喝酒,还和劝他的晓东打了一架,这样下去,心脏怎么受得了……」
「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做这些,其实就是想引起你的注意。你就当可怜可怜阿姨,去劝劝他,好不好?」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贺辰逸。
无论他做错什么,都有人爱他。
我伸出枯瘦的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阿姨,我守了他六年,如果六年还不能改变他爱护自己的习惯,那我再守他六十年,也是没用的。」
「更何况,心脏长在他身上,出了问题,难受的只会是他。」
「您与其来劝说我,还不如多花点时间去劝劝他。毕竟,您才是他亲妈,我跟他什么关系也不是。」
「遥遥,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阿姨再见。」
我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进了门。
整个身子顺着墙滑下来。
再多纠缠一分钟,我会像狗一样趴在她面前起不来。
贺辰逸疯狂作死,他想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7
隔了几天,北风没那么烈了,我搬出藤椅,躺在合欢树下晒太阳。
日光冷冷地照着。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再睁眼时,眼前模糊站着一个人。
我脱口而出:「阿辰……」
眼前的人影笑了,笑声比银铃还响,震得我耳膜痛:「沈星遥,你睡醒了没?」
我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姜羽禾。
她高昂着头,视线在四周打量了一下,啧啧道:「你搬到这里了?倒是会找地方。」
「上次在影楼附近看到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人了。你现在这副样子,怕是阿逸来了都认不出来……」
我盯着她艳丽的大红唇一张一合,终是皱了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差点忘了,」姜羽禾从爱马仕包包里掏出一张红色贺卡,「我来给你送请帖。」
「什么帖?」我脑子慢了半拍。
「我和阿辰的订婚请帖。」
她像是怕我听不清,特意弯腰说慢了点,「我们打算在海南三亚的天涯海角完成婚礼,你一定要来哟!」
姜羽禾说完把请帖放到我腿上,转身就要走,却被我一把拉住了胳膊。
「不可以!」
起得有点猛,我眼前顿时一片虚白。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我还是咬紧牙关,对着姜羽禾的方向,重复道:「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沈星遥,你以为阿逸还会回到你身边吗?」
「你别做梦了!他……」
「沈星遥你怎么了?」
「沈星遥!」
……
倒地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贺辰逸嘲讽的嘴脸。
他说沈星遥你不是做梦都想去海南结婚吗?那我就和姜羽禾去。
我要让你看着我和羽禾恩恩爱爱,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我要让你后悔。
后悔当初跟我分开。
意识逐渐远去。
再次睁开眼,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
左上方挂着一袋鲜红的血袋,正源源不断地输进我的身体。
意外的,病床边站着姜羽禾。
她看我醒来,才拍着胸口,一脸惊魂未定:「吓死我了,以为你要讹人呢。白血病,你来真的啊。」
看来,我的病没瞒住。
她知道了。
看我没什么反应,她一屁股挤到床边,神情有点紧张:「阿逸知道吗?」
哦,原来是怕这个。
她和贺辰逸好事多磨,隔了六年的时光才破镜重圆,自然怕我坏了她的好事。
「如果他知道,你觉得,他还会跟你结婚吗?」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可天生自信的姜羽禾却一脸沉默,像是被我吓唬住了。
她在担忧什么呢?
明明在贺辰逸心中,我连她姜羽禾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姜羽禾瞥了我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你……还能活多久?」
我看了眼自己,无奈地摊了摊手。
一个月?20 天?
总归,不久了。
姜羽禾离开以后,窗外开始飘雪。
零星有雪花落在玻璃上,只瞬间,又消失了。
我不知道姜羽禾会不会把我快要死了的事告诉贺辰逸。
也不知道贺辰逸知道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选择权在她。
但如果我是她,我不会说。
8
姜羽禾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我刚回家没几天,贺辰逸就找上了门。
门被敲得震天响,他在门外扯着嗓子叫:「沈星遥,沈星遥……」
一声比一声激昂,哭丧似的。
怕影响邻居,我不得不忍着关节痛从床上爬起来,伸出骷髅般枯瘦的手,却连开门的力气都使不上。
这么没用啊……
我自嘲一笑,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把门开了个小缝。
贺辰逸看到我,先是吓了一跳,随后放松了呼吸。
一双眼睛倏地红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和贺辰逸在一起六年,我鲜少见他这副柔弱模样。
所以那句「有必要吗」,堵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我们就那么僵持了几秒。
然后,贺辰逸又恢复成他该有的傲慢模样,皱着眉大声吼道:「沈星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如果羽禾不说,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你怎么这么恶毒!」
以前我顾忌他心脏不好,什么都让着他,从不和他大小声。
眼下我一脚跨进鬼门关,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说完了吗?说完了赶紧滚!烦死了。」
不知哪个字刺激到了他,他身形晃了一下,似乎要站不稳了。
眼神紧紧地攫着我,贺辰逸眼角染上猩红。
半晌,他抖着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沈星遥,你太任性了,现在和我去医院。」
说着他要来拉我,我躲开了。
这俩人,还真般配。
一个来送请帖,一个来临终送关怀,生怕我活得太顺心。
我没力气和他吵,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就要关门。
贺辰逸却急了,一只手扒在门框上,努力把自己往门缝里塞。
「怎么不关我的事,沈星遥,你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你现在就跟我走,我带你去医院,我请了国内最顶尖的专家团队,要是国内不行,我们就去国外……」
「……」
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没理他,关门的力道加重。
门缝越来越窄。
他的手被挤得变形。
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只手不够,又搭了只手进来:「沈星遥,你听话!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发达,我查过了,治愈的先例有很多……」
眼看骨节要断了,我松了手。
他垂着青紫的手,仍不放弃:「不想去医院?行,那我今天就搬过来,在你家照顾你!」
说着他侧过身子要挤进来。
「贺辰逸,我去医院。我去可以了吗?」
眼瞧着门快要被他弄坏,我妥协了。
我不许他进屋,简单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就跟他出了门。
贺辰逸在前面得逞的笑,我在后面面无表情地跟着。
阳光将我们俩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小路上。
一左一右,仿佛两个世界。
9
贺辰逸带我在全市最好的医院做了全身检查。
拿到结果报告后,他一言不发。
我知道,一定又恶化了。
身体骗不了人。
这些天我时梦时醒,全身各个部位都开始出血。
吐血,呕血,尿血,便血……
贺辰逸不来,我是打算死在我买的那个房子里的。
专家说要化疗,做配型,等骨髓移植。
我死活不肯。
还折腾什么呢,我已经没几天好活了。
贺辰逸劝我,我让他滚。
他发现来硬的我根本不怕,就求饶似的趴在我床前说软话。
「听话,现在不是耍小脾气的时候,我一定会找到合适的骨髓……」
我面无表情,现在连叫他滚,我都得省着说。
「星遥,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别放弃,好不好?」
他小猫似的轻声说着,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手抚上了心脏的位置。
我这才有了一丝反应。
可下一秒,我就看出他在骗我。
太拙劣了,和五年前一样。
五年前贺辰逸公司有个宴会,来的人,我都不熟,只能干巴巴地陪笑。
他留下我应付,不见了踪影。
我担心他背着我偷偷喝酒,四处找他。
隔着花藤,隐约听到打电话的声音。
我尝试着喊了声「阿辰」。
无人应答。
等我绕过花藤,就只见贺辰逸一脸颓然地坐在长廊里。
「怎么了?」
我抚上他的脸,顺手抹去他眼角的湿润。
那是我第一次见贺辰逸哭。
「没事,就……心脏不舒服。」
他弯腰捂着心脏,很难受的样子。
我对心脏病的熟知和判断远超过他自己,真假,只一眼我就清楚。
后来我趁贺辰逸睡着,翻了下他的手机。
电话号码显示国外。
对方是谁,不用再多说。
也许是回忆扯痛了神经,我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顿时模糊了起来。
贺辰逸被我吓得够呛,也不顾自己假装心脏痛的戏没演完,就急着凑过来:「遥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走开,我不想看到你!」
我说着,随手抓了个什么就朝他的方向扔了过去。
他灰溜溜地走了。
化疗的事搁置了,他再没敢提。
小寒从门口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我。
她是隔壁的小病友,化疗了两次,从不喊痛,像只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总爱往别的病房里钻。
我拿零食勾她,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没半天,她就和我相熟了,我给她讲童话故事,她紧张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贺辰逸推门进来,打断了我的故事。
我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
他抿嘴放下水果,又默默出去了。
故事继续,小寒不停瞄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问她:「怎么了?」
她撅着嘴想了半天,才说:「那个帅哥哥,挺奇怪的,护士姐姐说你睡着的时候,他老看着你又哭又笑的。」
他大概以为我睡着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已经很久没睡着过了。
吗啡不再管用。
昨晚他来之前,我是打了一阵镇定剂才躺下的。
迷迷糊糊中,有一双眼睛牢牢地锁在我身上,眼神过于直白,像白炽灯一样。
不一会儿,又隐约有呜咽声传来,像小动物发出的悲鸣。
我以为是我出现了幻听。
现在想来,那人是贺辰逸。
贺辰逸再来的时候,给我带了粥。
我装作没看到他手指上的烫伤,借口说没胃口,等他走后,把粥全倒进了垃圾桶。
贺辰逸的东西,我一点也不想碰。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第二天雕塑似的杵在一旁,督促我吃饭。
「今天什么都没吃,喝点粥好不好。」
他哄小孩似的,勺子凑到我的嘴边,眼里有乞求。
贺辰逸似乎变了个人。
他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说「好不好」这三个字。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打翻了他手里的碗。
滚烫的汤汁洒了出来,他的皮肤被烫得通红。
他却像做错事的小孩,慌忙抱起纸抽蹲在地上,「没事,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好,别着急啊。」
贺辰逸那般天之骄子一样的人,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
他一向节律自持,可最近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也不收拾自己了,乌青的胡茬都冒了出来。
他收敛了自己的暴脾气,也开始低眉顺眼地看人了。
可我就是没法和他好好说话,病痛无限消磨了我的涵养,一张嘴就想发脾气,根本控制不住。
我恍惚意识到,现在的贺辰逸,越来越像这六年里的我。
10
姜羽禾来了,被贺辰逸挡在病房外。
两个人吵得很凶,我隐约听到姜羽禾的哭声。
「就算不为我考虑,你也不为阿姨考虑吗,这次不行还好,万一成功了,你是不是连我也管了……」
没精力理会他俩,我和小寒凑在一起拼图。
她又经历了一次化疗,小脸皱成包子了,愣是没哭,来找我时,她精神头不太好,看着恹恹的。
我拿出她最爱的艾尔莎公主拼图,她才高兴了一点。
她的注意力被门外的争吵声吸引了,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突然说:「帅哥哥爱惨你了。」
这小大人的口吻,我被逗笑了:「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是爱嘛。」
她不服气,眨巴着大眼睛说:「当然,我妈妈爱我,她想我活着,愿意给我血,护士姐姐说那个帅哥哥也想给你血,但血不一样,就不能用。」
她说的给血,应该是捐骨髓。
贺辰逸背着我偷偷骨髓配型?
我有点惊讶。
说着小寒失落了起来,完全没玩的兴致了。
大概是因为她的配型也不顺利。
拼图只拼了一半,我们都被护士叫停休息。
于是她和我拉钩:「说好了哦,我们明天一起拼完!」
她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像只小兔子。
我难得想笑一笑,却迎头对上了推门而入的贺辰逸,心情瞬间晴转多云。
他似乎不敢看我,只拿眼角觑我,试探性地问:「今天天气不错,你想不想出去晒晒太阳?」
本不想理他,但窗外的日光太好了。
我点了点头。
的确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风不燥,阳光正好。
草坪上人不少,贺辰逸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我,并排站在台阶上,有种岁月静好的满足。
许久,我说:「贺辰逸,我不想死在医院里,带我去草原上好吗?」
他知道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我说过很多次,旅游攻略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如今我瘦得只剩骨头,时日无多,我想趁着还有一口气在,去我想去的地方。
贺辰逸似乎在忍耐什么,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等病好了,我和你一起去,我们先做化疗,好不好?」
我失望地垂下眼帘。
好好的天气,又闹得不欢而散。
第二天,我正昏睡,隔壁传来小寒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心里升腾起不好的预感,我扶着墙壁挪到隔壁,冒了一身虚汗。
病房里,小寒妈妈披头散发地瘫在地上,呼天抢地:「宝贝啊,你不能扔下妈妈啊……」
只看了一眼,我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床上的小寒脸透着青色,眼睛闭得紧紧的,像个纸扎的小人,头软软地垂下来。
她还那么小。
「遥遥,别看。」
一只手从背后蒙住了我的眼睛,带着我往房外走。
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像个牵线木偶,任贺辰逸带着回了病房。
那个拼图还散在桌上,空缺了一半。
永远也填不满了。
贺辰逸从背后搂住了我。
我突然神经质地笑了,回头看他:「没关系,过几天我和小寒会再见面,到时候再一块完成拼图也不迟。」
「遥遥。」
贺辰逸急急喊了一声,他的泪落在我脖颈上。
奇怪,我都没哭,他哭什么。
「我们一起去草原,明天就走。」贺辰逸突然说道。
耳边仍回响着小寒妈妈的哭声,我听见自己说:「好。」
11
其实贺辰逸不陪我,我也是打算自己去的。
小寒走的前一天,我已经定好了去海拉尔的机票。
只是我不太确定仅凭我自己,是否能活着下飞机……
抵达海拉尔,我累得几乎说不了话。
贺辰逸显得很焦灼:「我定了酒店,今天休息一天,我们明天再去草原好不好。」
我头晕到睁不开眼,还是摇头:「不好。」
贺辰逸叹了口气,只得依我。
我和贺辰逸住进当地一个牧民家,主人家看了一眼我俩,用生硬的普通话问贺辰逸:「你们之前是不是来过?看着眼熟。」
贺辰逸摇头。
我喝了半碗羊奶,又昏睡了半天。
等我再醒来,天已经全黑了。
主人家点燃了篝火,他叫了许多朋友来烤全羊。
我和贺辰逸夹在中间,跟着一起热闹。
隔着篝火,贺辰逸一直看我,连主人家都拍着他的肩调侃:「你别看了,老婆又跑不了。」
其他人笑得前仰后合,贺辰逸也跟着乐了。
夜深了,人群都散去,草原上静得只能听到火苗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篝火还在跳跃,我和贺辰逸四仰八叉地躺着,看星星。
真多啊,不知道我会是哪一颗。
「沈星辰,贺辰逸,咱俩的名字合起来就是星辰。」
我装作没听到。
温情的气氛好似一瞬间冷了下来。
贺辰逸扭头看我,自言自语道:「遥遥,你话越来越少了,我记得以前你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想和我分享。买了喜欢的睡衣,体重又重了一点点,哪家的小猫咪叫声难听,你都能说得绘声绘色,听起来怪有意思的。」
「有次朋友来带了山上的特产,听说稀奇得很,你不舍得吃,要等我出差回来,结果天气热,全坏了。你心疼得不行,又不舍得扔,咱俩凑凑合合地吃了,结果拉了一晚上肚子,去医院挂了两天吊瓶。」
我没绷住,笑了。
贺辰逸看我笑,表情放松了下来,一下子打开了话匣,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可听着听着,我的脑子就又开始不清醒了。
我猛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也不管他在说什么,强行打断他:「阿辰,我在旧城区外买了套房子,合欢树还在,以后我们一起住……」
「墙上的照片,那些回忆,都留给你……」
「还有一个地方我还没去,就剩一个地方了……」
我说了些什么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直到贺辰逸不停地晃着我,叫我的名字,我才聚焦了视线,看清楚他的脸。
贺辰逸又流泪了。
他最近变得好爱哭。
他哭起来真丑。
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语气凌乱又虔诚,「遥遥,之前是我太浑,没认清自己的心思。其实这些年,我早已经爱上你了。我从没让姜羽禾进过我们的房子,也不会跟她结婚,你相信我!」
他紧张地看着我。
「好,我信你。」
临睡前,我给贺辰逸递了杯牛奶,看着他喝完,我长舒了一口气。
火苗渐渐熄灭了,我叫了主人家给我叫了一辆车。
车在黑夜里疾驰,远处的蒙古包越来越远。
我删除了大学好友李清的对话框。
她告诉我,贺辰逸偷偷联系了她,说了我的病情,并说幸运的是找到了合适的骨髓,他联系了当地医院来做手术。
又拜托她们瞒着我,来看看我。
李清刚生了孩子,还没出满月,来不了。
她心里又放不下,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
姑娘还等着认我当干妈呢。
她不知道,我从没想过做手术。
贺辰逸明天才会醒来,他喝了放安眠药的牛奶。
而那时,我远在千里之外的海边。
完成我最后的遗愿。
12
想了那么久,连梦里都是海风扑在脸上的咸味。
我终于到了大海边。
回光返照似的,我的精神好了很多。
那湛蓝的海面,像天空的倒影,一直延伸到天际,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冲上来,盖过了我的脚面。
冰凉,我却舍不得后退。
记得有次参加朋友的婚礼,我看着台上新娘新郎和司仪一板一眼的对话,就忍不住扭头对身边的人说:「阿辰,结婚那天,我可不要在舞台上背书,怪尴尬的。我要在大海边,伴着海浪的声响,天地作证,海鸥为媒,我会说,余生请多指教……」
他笑了,摸摸我的头:「好,都听你的。」
如今我来了。
阳光正好,海风不燥。
像一条鱼儿,我一头扎入冰凉的海水中。
舒展四肢,我不挣扎。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画面,世间喧闹的人和事都急急后退,越来越远。
那些浓烈的爱恨也消失了。
那海水包裹着我,温柔的,无声的。
恍惚间,眼前天光乍泄,光圈越来越柔和。
亮光里走出一个人。
他穿着板正的新郎服,眉目含笑地看我。
好像等了很久。
欢喜快溢出胸口,我拽着长长的婚纱裙摆,小鸟一样撞进他的怀里。
「遥遥,余生请多指教。」
13
贺辰逸番外
沈星遥骗了我。
第二天天光大亮我醒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主人家说她半夜就坐车走了,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我疯了一下地四处寻找,她却像人间蒸发一样,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报警的时候,我像个跟妻子吵架的暴躁丈夫。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交代最后一次见面发生的事情。
说着说着,我忽然愣住了。
耳畔响起她昨晚语无伦次说的话——
「还有一个地方我还没去,就剩一个地方了……」
我好像知道沈星遥去哪儿了。
去海南的路上,我提前联系了警方,报我妻子失踪。
所以几乎刚下飞机,我就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我以为,他们找到沈星遥了。
结果——
「死者已认定为自杀,尸体我们正在打捞,请节哀。」
合适的配型骨髓找到了,我对她坦白了心意,她对我笑,还说以后要一起住。
一切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是噩梦吧,我腿软得站不住了。
警察虚扶了我一把,看我站稳,把护身符和手机交给了我。
说只在海边找到了这两样东西。
护身符已发旧,被海水淋湿了一角。
那是她爬了好几趟山求来的,额上还留了一个疤。
却被我随手扔在置物架上,从未戴过。
是,我对她不好。
当初姜羽禾带着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友招摇过市,我嫉妒得发疯,便无耻地利用了她。
她很快乐,好似浑不在意。
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不停地喊「阿辰」「阿辰」地叫,浑身充满精力,不知道累似的。
药会分门别类地装,拗口的药名和药效她张口就来,连主治医生也吃惊。
哄小孩似的,每次吃药,她就笑嘻嘻塞给我一块软糖:「真棒,有奖励!」
她会研究菜谱,准备厚薄合适的衣服,拉我散步。
她从不刻意提起我忌讳的心脏问题,却总能妥帖地照顾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脏开始不安生。
总是乱跳。
尤其她对我笑的时候,又甜蜜又难受。
现在,她再也不会对我笑了。
为了激她,我故意说要带姜羽禾来海边举办婚礼。
姜羽禾一定说给她听了。
她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一定很难过吧。
所以她只身来到海南,选择死在海里,是对我的报复对吗?
沈星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怎么能这样对你自己?
……
刚走出警局门口,我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贺辰逸贺先生吗?」
「你好,我是姜小姐之前联系的婚庆工作室,我们的工作人员都已到达天涯海角,请问您和您妻子什么时候……」
「滚。」
「……」
「我说,给我滚,滚啊!!」
伴随着电话嘟嘟挂断声,我的心脏又一次抽痛起来。
想想这辈子挺荒唐,唯一的婚纱照,竟是和姜羽禾一块拍的。
我妈喜欢沈星遥,老催着我赶紧结婚,然后给她生个大胖孙子。
我却总觉得是沈星遥在背后跟我妈吹耳旁风。
甚至为此跟她急过眼:「沈星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怂恿我妈。沈星遥,你就那么想嫁给我?」
她半咬着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我。」
似乎想起了什么,她似乎有些失神:「我不能和别人拍婚纱照的……」
声音太小,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晓东结婚前,新娘试婚纱,作为伴娘的她也跟着凑热闹。
等帘子掀开,她小企鹅似的踩着碎步走了出来。
一瞬间,我被夺走了呼吸。
腰身纤细,胸前璀璨的碎钻更衬得她肌肤如雪,她黑漆漆的眼眸看着我,似乎在等什么。
按捺住狂跳的心脏,我嘴硬:「人家的喜事,你乱凑什么热闹,那皱巴巴的伴娘服才是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她局促地钻进帘子后面,好半天没出来。
晓东斜眼看我:「你嘴是真硬啊,眼睛都看直了,还装呢!」
是,我明明欢喜得要命,又嘴硬。
我明明对着她心狂跳,又抵不过不甘,和姜羽禾纠缠在一起。
「沈星遥,我错了……」
胸口像压了块巨石,我疼得喘不过气来,眼前的黑影越来越多。
疼痛从左胸腔炸开,我没呼救,甚至隐约庆幸。
也许这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到了下面,我该向她当面赔罪的。
耳边有啜泣声,我睁开眼,遗憾地发现自己躺在医院。
妈正坐在床边抹泪,看我醒来,泪又掉了下来:「你这个孩子啊,吓死妈妈了,幸亏发现得早……」
「妈,她呢?」
「你昏迷七天了,遥遥……还没有找到。」
妈看我神色不对劲,没继续说,指了指身后,「这是遥遥的大学同学,你俩聊聊。」
我这才发现,她身后还站了一个人。
眼皮都哭肿了,看着面生。
「我是李清,遥遥的大学室友,你之前联系过我们,我来看看遥遥。」
我想起来了。
本来约定好的,给遥遥的小惊喜。
她总围着我转,没什么亲友。
现在却只剩我了。
李清上下打量我,然后说:「大学时,遥遥老在宿舍提起你,总说时机成熟了,就带她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见一见。没想到……」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又哭了。
心又疼得厉害,我捂着胸口,等汹涌的疼痛渐渐褪去。
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了。
成为我的护工时,她大四,除了护工,还同时打好几份零工。
有时我见不到她,烦得很,索性开着布加迪去校门口堵人。
在接连打发了好几个来搭讪的姑娘后,副驾驶的门突然被打开。
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钻了进来。
还没等我说什么,她突然扒下了脸上的围巾,露出一双杏眼:「别叫,是我!」
我莫名其妙:「你干什么,神经兮兮的。」
车边有人经过,她立马又捂得严实:「不行不行,太高调了,我怕学校明天会传出我被包养的传闻!会影响我拿奖学金的!」
满脑子的钱!
我被气得不轻,问她:「那你觉得用什么接你才不会影响您高贵的声誉?」
「其实不用,」要看我脸色不对,她马上补充,「不用这么高大上,单车就行,朴实又浪漫!」
「不识好歹。」
又来接她时,我推着单车站在校门口。
她奇怪地看我:「怎么推着?」
继而突然睁大眼睛:「你不会不会骑吧?」
我恨恨点头。
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行行,我会,我来载你!」
她利索地跨上单车,又回头看我:「来吧,少爷。」
我懒得计较,坐上了后座。
单车轻盈地穿梭在校外的柏油路上,两旁栽满了梧桐树,刚发新芽。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她骑得飞快,差点撞上迎面来的人。
她猛得刹车,我不由自主搂住了她的腰。
纤细,盈盈一握。
她没说什么,我胡思乱想了一路。
后来见得越来越多,我再没去过校门口。
胸腔中「扑通扑通」乱跳着,属于少年的心动,突然清晰了。
那时的悸动,像梧桐树上的嫩芽,小得看不清。
李清走后,又来来往往了很多人,他们都劝我,要向前看。
我望向窗外,沉默不语。
我也想向前看,可我的前面……漆黑一片。
那个蹦蹦跳跳的人,再也不会因为我走得慢而停在前面等我。
枕头下,是她的手机。
屏幕锁着,我试了试她的生日。
不对。
我呆愣了片刻,又输了自己的生日。
伴着清脆的声音,解锁成功。
心里又翻腾着异样的感觉,我压着胸口,慢慢翻看起她的手机。
几乎什么都没有,连相册也是空的。
最后的通话记录是打给了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号码后边标了一个数字。
2291。
她给这个没署名的号码打过 2291 次,全都标红。
一次都没有接通。
这个号码是谁的?
我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不小心点到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的语音事项满满当当。
她的声音很甜,似乎洋溢着笑意,我一条一条地听着。
「明天天气不太好,有可能会下小雨,提醒阿辰要带把伞。」
「今天从超市买回来的火龙果,我一查,要死了,高糖水果,阿辰不能吃!下次一定问清楚再买,不能犯这么愚蠢的错误了。」
……
我的心又抽成了一团。
「阿辰,记得小时候你躺在树杈上睡着了,怎么喊都喊不醒,我傻得厉害,疯了一样把全村的大人都喊来说你没了,哈哈,对不起,还有,我很想你……」
小时候?
我又陆陆续续听了几条,全是小时候的事,去别人地里偷西瓜被逮了,下雨天在田埂里捉虫子烤着吃,冬天趴厚厚的冰面上凿鱼……
她叫着「阿辰」,却都是我不熟知的事。
我猛然想起那天晚上,她抓着我的手,迷迷糊糊地说,自己在旧城区买了一套房子,以后要一起住。
我捂着脸,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的遥遥,病得记忆都错乱了……
出了院,我去了她买在旧城区的房子,果然有棵合欢树,生得高大。
迟疑了片刻,我才走进她的房子。
房子不大,家具陈设也简单,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她的卧室门紧闭。
推开门,墙上满满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六年里,我们去过不少地方,我一张张摩挲过去。
云南的小巷,随手一拍都是风景。
路边扎彩辫的阿婆招呼我们:「姑娘,长这么好看,扎上彩辫更漂亮!」
她一听,脸都白了:「不用,我不喜欢。」
说着逃命似的走了,连我都跟不上。
当天她的情绪很低落,直到看到怪石嶙峋的玉龙雪山,才又有了笑脸。
她说:「终于看到天晴的玉龙雪山了。」
说着连续按了快门,她拍了很多照片。
我奇怪:「你以前也来过?」
她笑笑没说话。
看着看着,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映入眼帘。
高高瘦瘦的,单眼皮,笑起来有酒窝,是受欢迎的痞帅样子。
一张,两张,三张……
我数过去,足足占据了半面墙。
每一张,都笑得很甜,好似对镜头后的人爱意满满。
在她被病痛折磨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他是,谁?
脊背发凉,我犹豫片刻,拨通了晓东的电话。
他有家私人调查公司,效率极高。
我把照片和那个陌生电话一起给他发了过去。
果然不出三天,资料被发了过来。
照片和电话都来自同一个人——
江晨。
江晨和我同龄,甚至生日都是同一天。
他和沈星遥是邻居,从小就是个叛逆的性子,打架惹事从不间断。
可对着沈星遥,他倒是会变现得乖巧许多。
村里人都说,江晨将来一定是个妻管严。
可谁要是敢说沈星遥一句坏话,第二天立马就会被江晨揍得鼻青脸肿,下不了床。
后来,城里有人资助,江晨和沈星遥去上学。
江晨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身后跟着一大批小弟。
每次惹了事,都是沈星遥向老师求情。
渐渐地,学校也传着沈星遥是江晨的童养媳的闲话。
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谈恋爱。
只是当沈星遥在班里复习功课学到很晚的时候,她的身边总会有江晨的影子。
然而突然有一天,江晨被学校开除了。
原因是打架斗殴。
他帮助了一个被霸凌的男生,惹了校长的侄子。
可强权面前,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帮他说话。
即使是他帮的那个男生。
只有沈星遥讲了真话。
可谁会信呢?
又或者,谁敢信呢?
所有人都觉得退了学,江晨这一生算是毁了。
可他却卖起了麻辣烫。
他做生意的脑子挺灵活,很快学会了打理生意,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沈星遥考上大学那年,奶奶没了。
而江晨在学校门口开了家饭店,生意还挺红火。
城里的资助断了,沈星遥要挣学费,还得挣生活费。
她被一个朋友骗去夜店陪酒,差点被人侵犯。
是江晨。
拎着明晃晃的大砍刀,救下了她。
沈星遥上了大学后,学习突出,年年的奖学金都是她的。
她很少社交,同时打好几份零工。
江晨时不时关了店去校门口接她。
他怕自己身上有饭味,从不靠近校门口,就远远等着。
他骑着单车,载着沈星遥。
从那条栽满梧桐树的路上走过。
用卖麻辣烫积攒下来的钱,带着沈星遥,去看了许多风景。
日子越来越好,两人也商议着去海南结婚。
可就在这个时候,江晨死了。
就在他的麻辣烫小店旁边,鲜血蔓延,洒了一地。
江晨足足挨了三十多刀,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
他生前签了遗体捐献协议。
……
看到这里,我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飞快地划着页面,终于在文档最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心脏受捐赠者:贺辰逸。
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抚上心脏的位置。
胸腔下「咚咚」跳着的,原来是江晨的心脏。
所以……
她总对我小心翼翼,从不大声和我说话,就怕刺激到我……
别人都叫我「阿逸」,只有她喜欢叫我「阿辰」……
住在一起后没多久她就提出要去旅游,甚至提前规划好景点路线……
都是因为,这颗心脏……?
我想起那些看不懂的语音备注。
「阿晨,以后我们要买一间房子,不用太大,够你和我就行,院子里要有一棵树,高高大大的,夏天我们就坐着藤椅慢慢摇,对了,还要绑个秋千,你推我荡……」
那 50 万,原来是买了他们梦想的房子。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我不死心,摸上了胸口的护身符。
手抖得厉害。
我总要找点什么证明她对我的真心。
可是打开护身符里的纸条,我看到的却是江晨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沈星遥,你……
你这个骗子!!
我捂着心脏冲出门去。
沈星遥,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
你到底对我有过几分真?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沈星遥,你给我活过来……
你告诉我啊,沈星遥……
姜羽禾在海边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跟条死鱼一样在沙滩上躺尸了三天。
从她嫌弃的眼神中,我明白我现在的模样,一定狼狈至极。
我不理她,她气得拿包砸我:「贺辰逸,你装什么深情,当初摇摆不定的是你,给了沈星遥巴掌又跟我求婚的也是你,如今人没了,你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演给谁看?」
我恍然,原来我对她那么不好啊。
原来我那么愚蠢,那么自私。
原来……
我早都喜欢她了。
姜羽禾走后,我摸着脖子上的护身符,回到了沈星遥的老房子里。
记忆深处,是她为了五十块的护工费和一个花臂大汉争吵,是她贴近我的胸口偷听我的心跳,是她把护身符郑重地塞进我的手里,是她每天操心我又变瘦了,又穿少了,又不听话的灵动模样。
她想守护的,也许只有这颗心脏。
可我想守护的,却是一整个她。
好可惜啊。
明明,我可以抓住她,对她好,让她爱上我的。
哪怕是因着胸腔里的这颗心脏,她也会多看我一眼。
如果早点醒悟,我们的结局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惜没如果。
我掏出手机,插上电,拨通了她的号码。
手机铃声在整个老房子里回荡。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沈星遥,那棵合欢树开花了。
红色的。
真好看啊。
<完>
备案号:YXX1BxxkmPpF3335md2ivogJ
编辑于 2022-11-16 16:02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变成顶流男星的猫咪
赞同 113
目录
24 评论
轻吻玫瑰,沉溺于他
花家小可爱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