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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以命易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6496 更新:2026-06-09 11:21:05

以命易命

覆国

那一夜,和刺杀同时发生的,还有一场袭营。

大营的一角乱成了一团,我躲在最暗处,犹如鬼魅一样看着营中火光冲天——我没有接到任何的命令,也没有任何的职权,所以我做不了任何的事情。

刺杀与袭营。

这两件事情的同时出现彻底点燃了陛下的怒火,当夜,他在中军帐内大发雷霆,顾不得伤痛,下旨连斩失职将领数人,亲自监刑,将他们的头颅晓谕三军,告知众人,若再有违抗军法、擅离职守、渎职失察者,就是这个下场。

随后他又怒叱文在中,宴席之上,护卫不力。

他一把揪过文在中的衣襟,逼他跪到自己的眼前,磨牙凿齿地对他说:「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大齐若在平州城下遭遇大败,动摇了国本,你也休想有什么好下场!」

说完,他一把将文在中搡到地上,连余光都不屑再给一个。

事后我问他,明明宴席的事情和他八竿子打不着,陛下为什么……

「只要吃了败仗,他就会这样对我。」

文在中淡淡地答道,随后看了看我,最终欲言又止,往自己营帐去了。

被南冉袭营的耻辱让陛下暴怒非常,而暴怒则让他的伤口痊愈得极为缓慢。他愤怒地命人将营中未被解救、为数不多的冉人全部屠杀,碎尸、枭首,用可怖的死亡之相一日复一日地在平州城下威胁、示众。

可无论怎样,平州城就像一座死城一样,对于陛下的挑衅与威吓毫不理会。

纵然城下的士兵骂哑了嗓子,跑断了马腿,也换不来平州城的一次主动攻击。

而陛下虽说躲过了致命伤,可他俩之间距离实在太近,那把刀捅得也格外的深,致使陛下饱经痛苦,脾气也变得十分暴戾,若稍有触怒,便是非死即残的下场。

更重要的是,此事之后,他再不许旁人轻易近身,除非那几名贴身多年的随侍,否则即便是南庭奏事也得距离至少一丈开外。

而我……那就得更远了。

眼下陛下对我的疑心未去,所以没有军务的时候,我都尽可能地低调再低调,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军帐内,「主动软禁」,然后把玩着那柄从大冉舞者手中窃来的匕首。

那天趁着大冉袭营,军中混乱不堪的时候,我用一具不知名的尸体将他替换了出来,然后寻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给他安葬,只可惜了他的头……

若有良机……

我是这样站在他的坟前对他说的。

日光斜斜地从帐外挤了进来,落在我的眼前、脚边,然后一点一点地向我身上挪移着、攀爬着,直至撒满半身,才悠悠然然地游戏到了手中的那柄匕首上。

温暖的日头点缀在了锋利的刃口,使得刃口锐利的光芒更加刺目,犹若冬日夜空的天狼星,幽蓝的光芒里透着无尽的杀意。

我抬手,拈住锋刃,用指尖极重极缓地捋过那点星芒,看着它消失在我的指尖,又于锋刃间重生——这片尖利的刀锋上,曾经沾染过陛下的血。

陛下——

也是会流血的。

陛下——

也是会受伤的。

陛下——

也是会……

我轻笑了一声。

所谓人间的神祇,也不过如此嘛。

我旋转着那柄匕首,望着它,仔细地端详,在把玩够了,欣赏足了,信手将它放到一边的时候,陛下也将代表着我的那枚小旗帜信手放到了沙盘一边。

他没有把我调往前线,而是将我调到了后军一处并不算重要的位置上。

——安顺承在笔记里面试图打造我的思路,并不足以让陛下对我产生信任。

他低估了陛下的疑心,又或许高估了陛下想要用我的决心。

毕竟陛下帐下猛将万千,又何必执着我一个人呢?

只是去不了前军与中军,近不了陛下的身,就成了最棘手的地方。

但没有办法,有些事情只能认。

陛下身手那样的好,身边护卫又是那样的多,若是遭遇缠斗,非但达不到我要的目的,自己还会因为功亏一篑粉身碎骨。

所以我只能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到安顺承昔日的话语在陛下的心坎上落了地,或许我还能有一线的机会,去谋划我想要的事情。

——他为了让我活着,想尽了办法。

甚至宁愿让我伤残半生。

但得益于文在中的阻止,这一切终究没能发生。

可惜文在中救得了我,却救不了他自己。

攻城的迟滞让陛下脾气越发不好,或许是因为没有了文鹫,所以那些怒火都落到了文在中的身上。

他来见我的时候,十次有八次身上都带着伤。

我没法劝他,只能将酒囊递给他,看着他如饮水一般,仰脖将酒灌了个干净,然后问我,我在后军的这些时日,过得怎么样?

不算好,也不算坏。

前线吃紧,后面哪里能轻松得了?

每日前线所修筑的城防工事,全都得靠后军补给上去,更何况还有粮草……

粮草啊,始终都是大齐最痛的地方。

若是按照裴三儿的方式继续熬下去,过不了几个月,就算陛下再怎么不想退兵,恐怕也不得不退了。

等到回了京,说不定还能有更为长远的谋划……

至于文在中……

他抬手一抹脸上的青紫,将酒囊递还给我,说了句「习惯了」,然后冲我自嘲一笑,似是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从小到大,他不一直都这样么?」

好的时候是真的好,不好的时候也是真的不好。

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

就像陛下也拿平州城毫无办法一样。

横在平州城数月,漫说是陛下,就连下面的那些兵士们都有些熬不住了,最初来到平州城那种势在必得的锐气不知道消了多少,人心渐渐思归,谁也不想再在平州城下这么无望地干耗着了。

但是没有办法,陛下说不退,那就是不能退。

即便烈日当空,灼得人仿佛在油锅里煎烤一样,依旧是不能退兵的。

无奈之下,偌大的大齐军队不得不面临一个早晚会到来,并且必不可缺的问题——粮草。

四十万大军陈兵平州城下,每日的粮草消耗犹如流水一样淌着,偏偏平州又被裴子攸守得堪称滴水不漏,所有的攻城法子在他面前都好似没有用处,于是逼得陛下不得不将目光瞄准了平州城外曾经屯田的良田,盼着、望着那里的粮食早些成熟,如此一来才能长久地与平州对峙下去。

毕竟平州如今被死死围困,粮草进不去出不来,一城囤粮究竟能有多少?能撑多久自不必提,更何况比起大齐军队,平州城内无数百姓生民,亦是消耗口粮的大户。

他们的压力比之我们,轻不到哪里去。

只要大齐的粮草能够源源不断地供给,打下平州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若拔了平州,重挫大冉锐气,不仅陛下的主力,就连西府一线也能够很快推进。

大冉北线尽溃之日,便是大齐扬眉吐气,长驱直入之时。

这些道理,在平州城里的裴子攸又何尝不知道?对于城外大批大批的军屯田又何尝不眼红心热?

如今的形势谁都清楚,复杂又简单,只要谁能熬到对方粮草耗尽,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陛下将我从后军调到了侧翼,并嘱咐侧翼的主将与我拨了一队人马,终日操演,严阵以待。

所有的人都紧盯着那一垄又一垄的良田,谁都知道这些粮食成熟的那一天,必是平州与大齐恶战的时候,所以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地等待这一天的到来,谁也不敢在粮食成熟之前轻举妄动。

只是令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却在这个时候出现——裴子攸大开城门,主动迎敌。

我能够得知这个消息是因为陛下让文在中传令,将我调往预定的伏击地点,准备阻击裴子攸的偷袭,毕竟平州兵力与我大齐军队相比起来,一个浩浩如巨石,一个微末如鸡卵。

大齐有足够的兵力去防卫裴子攸的袭击,无论他从哪个点攻击。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无法理解。

那时的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裴子攸疯了。

如果不疯,我实在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要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大开城门来主动袭击我们,一旦外出的大军遭遇溃败,平州危如累卵,大齐屠杀的钢刀就此悬在平州城数十万老弱妇孺的头上。

眼下距离粮食成熟不过只剩将将一月不到,平州城又未到真正山穷水尽的时候,就算是为了城内数十万的百姓,他也不该如此鲁莽!

可他偏偏如此做了。

在被大齐的军队,一路围追堵截逼到我所在的伏击圈的时候,他身边的人马只剩下了数千人——穷途末路。

陛下最后送来的旨令是希望能够将他活捉,所以我给所率部将发下的命令便是封断他所有的后路,将他死死困在山坳之中。

他本欲打的是奇袭,随身携带的粮食并不多,只需要围困上几日,铁打的人都会熬不住,到时候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将其生擒活捉,灭队屠军。

我想,他也是知道这一点的。

故而在围困到第三天的时候,人困马乏的平州军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裴子攸也陷入了无尽的绝望。

那几天我一直在山崖上看着他,看着他交代完所有的事务之后,远远地离了队坐在石头边上,抬头仰望天上的皓月,然后抽出了悬在腰间的佩刀,横擎在了脖颈前面。

——我不管他是要做什么,但羽箭已经先我一步,追到了他的面前,正中钢刃,将雪亮的长刀击落在地。

而他也循着箭势看到了我。

那一眼仿佛多年以前,他将长枪回身擦过我的耳边,剟入我身后的树干里。

那时,我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他,心悬在了嗓子眼儿——若是在战场上,只怕这一枪足够要了我的小命。

饶是如此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赞了一声:「好漂亮的一击!」

他得意一笑,踏着树干将枪拔了出来,骄傲地告诉我说,玩起长枪来,就连陈言之都得是他的手下败将,区区一个我算什么?

我没心思跟他斗嘴,毕竟刚刚那一招出其不意的回马枪,已经把我彻底惊到了。

虽说我比较要面子,但是要面子和学东西比起来,我肯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所以在他拿了枪就要离开的时候,我毫不客气地窜上了前,对他说:「裴三儿,教我!」

他白我一眼,然后得意地一甩头,对我说,这可是他外祖教他的,概不外传!

直让我生生碰了一鼻子的灰。

我有点儿挫败,但是想学枪法的心到底还是占了上风,于是那段时间,我就像个苍蝇一样,那小子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直把他都绕得有些烦,问我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这个人比较坦诚,也不跟他磨叽,只说只要他能教我枪法,我保证不再烦他。

他不肯,满院子乱窜,甚至还想叫陈言之帮忙阻拦我。

可陈言之是什么人?

看热闹不嫌事大里面,总得有他一份。

他把魏无咎一拐,俩人各搓了个果子在旁边笑嘻嘻地看我俩闹腾,就连阿惕想要上来帮我,都被他拎着衣领拽到了一边。

随后乐呵呵地看着我俩,语重心长地对阿惕说,你哥的事儿你跟着瞎掺合做什么?

紧接着又拔高了声音,也不知道对谁在讲:「三郎的事儿让他自个儿解决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随便冲人炫耀自个儿的能耐!」

「你!」

「你!」

那一刻,我和裴子攸出乎意料地统一了战线。

要不是我当时确实心心念念地惦着那招枪法,我真想追着陈言之在院子里揍上两圈——虽然到了最后究竟会变成谁揍谁,没人知道。

魏无咎难得地在旁边起哄,搞得阿惕也起了看热闹的心,捧着陈言之抛给他的果子啃得特别快活,并且怂恿我赶紧找他裴大哥学好了枪法,再转头教他。

于是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了,揍陈言之之前,先得揍一趟弟弟。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裴子攸终究是忍受不了我的折磨,决定将一招漂亮的回马枪教给我。

我从在他身后,看着他擎枪而起,托游龙入云,搅弄风云一片;到跟随在他的身边,与他一起臂挽长枪,腾跃而舞,一枪劈开尘世,激起一地烟尘,而后步履连撤,回身猝击;再到与他你来我往,双枪绞缠,二龙同巡天际,争斗不休,两蛟共潜入海,难舍难分,你噬我咬,谁也不肯相让。

裴子攸用枪狠命地压着我的枪,咬牙笑道:「你小子学得真快啊!」

我绞住他的长枪,试图挑起反压,而后笑答道:「还得裴师傅教得好!」

随后他大喝一声,擎枪一抖,直逼我面门,我连忙侧身闪躲,迅速回击,以枪横扫,打落长龙。

他不依不饶,飞身跃起,尖锐的寒芒笔直扎来,其迅疾之势犹若流星,掠过身侧,卷起劲风一道,带起一阵霜雪寒意。我不甘示弱,荡起长枪,拨云驱雾,腾身空旋,避开他猛烈的进攻,随后趁其不备,直奔他未设防处而去。

他顿时大惊,立马回防,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犹若灵蛇一样防住我所有的进攻,我岂肯就此罢休?于是握了龙尾,点、挑、抖、刺,你来我往,两枪共舞,眨眼之间已是交错数十击。

我与他之间难分高下,他进我退,我进他退,谁也不肯就此相让,于空中同旋而起,甫又凌空燕展,方一落地,一点杀气横窜眼前,寒光四射,我亦臂托蛟龙,逼他倾身闪躲。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我二人不约而同掣步连退,腾挪转移,几乎同时擎枪转身,两道光影如同银蛇吐信,于空中骤然交错,随后各自直搠身前,猝不及防擦着彼此的鬓角刺入各自身后的草人之中。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一如当年,也一如此时此刻。

「殷其时,是你?」

是我。

他看向我的身后——我是只身而来,身边一个人没带。

于是他放下了心,重新认真地看向我。

我也看向了他,并从地上捡起了长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把这把刀横在颈上又为什么要贸然出城打这本不该打的一仗!

他欲接过我手中的刀,可我却躲了开来,他怔了怔,悻悻收手,然后低声答我:「你们要的是我,可裴氏——不作俘虏。」

言罢,他又要来拿刀,我将刀背到身后,本想劝说什么,却无言以对。

他轻笑了一声,对我道,殷其时,把刀给我。

我不肯。

他看着我,弯了眉眼,讲得释然:「你问我为什么要打这一场不该打的仗,如果能在平州城里耗尽你们的粮草,我又何尝愿意出来呢?可是君命难抗,我裴家数百条性命难抗——殷其时,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打的这一仗,出了平州城,我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这些话他说得很轻巧,但落在我这里,就像一块千钧重的巨石,压在心口。

他叹了一口气,拜托着我,能不能在他死后,将他的尸体付之一炬,也不枉我们相交一场。

「就算是死,我也不想落到你们东齐人的手里。」

战场之上,我见过无数的死亡,但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的人,我并不想听他说起这些。

「住口。」

我喝止着他。

可他却转身,看向了远处零零散散的队伍,他说,殷其时,我带出来的是八万人马,可是现在……

现在……

我看向他的身后,不过寥寥数千人。

幽幽喟叹声起,裴子攸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其时,我败了平州,败了北防,也败了大冉……」

而后他转头看向了我,笑了起来,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在盈盈月光下,闪着别样的光芒。

我看着他,踌躇间做了下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问他,若是我放你离开,你有几成胜算突围?

「什么?」

他一愣。

于是我又说了一遍:「如果我放你离开,你有几成胜算突围。」

「七成——可你……」

「不重要,」我打断他,「只要你有把握,我就放你走。」

「为什么?」

他问我。

或许是因为我们曾经的交情,也或许是因为我想下一次在战场上和他成为真正的对手,又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那军法处下……」

军法?

「没事的,」我冲他一笑,「我的父亲是大齐统领兵马,总领全国军事的北庭枢密使,我的岳父是随军南征,都督南部大军全军事宜的南庭枢密使,我的老师是总领西府,统帅西昭、南冉战线的西北招讨使、西府节度——你担心我做什么?就算陛下真的要罚我,也得掂量几分。」

我将刀还给了他,然后一拳捶到他的肩上。

「去吧。」

我对仍旧迟疑的他说。

不管怎么样,他最终还是决定听了我的劝说,从我手中接过了刀,然后转身往他部下的方向走去。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而心念一动,朗声叫道:「三郎!」

他停了步子,回头看我。

而我掀起了衣袍,跪了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

「三郎,」我叫他,「我为我当年对你两位兄长放过的厥词道歉——这场战争不应该存在,数十年前如此,数十年后亦是如此。裴子攸!大冉你要好好守着,百姓你要好好护着,殷其时做不到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月华之下,转身望着我的裴子攸笑了起来,他还是那般的洒脱,那般的不羁。

「殷其时!」

他远远地站着,然后高声喊着我的名字,对我道:「你不是他们!这件事裴三儿好多年前就已经知道了!等战争结束了,我等你再来大冉!」

我亦笑了,朗声答他:「好!」

战争结束了,那场约定的酒局还作数么!

「作数!」

他转过身去,扬手而挥,答得十分畅快:「我裴三儿的酒!给你留着!大冉的酒局!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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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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