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顶替了我家小姐的名字和身份，成了当今皇帝的白月光。
皇帝视我如「明月」。
可我心中只想着该如何杀了他的心上人。
千刀万剐。
1.
第一次见到秦邪的时候。
我正忙着上吊。
刚把那三尺长的白绫挂上，我就听见门外的大喊声：「一个不留，格杀勿论！」
吓得我脚下一滑，脑袋直接扣进了白绫里。
一个好听的男声豁然开口：「相府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我脖子被勒的说不上话，只能翻了个白眼。
来人仗着自己的猿臂轻而易举的把我举在了怀里，等我看清他的军服之后，不受控制的哆嗦了起来。
谁不知道前朝灭了，秦家父子带兵造反攻占了京城，这是秋后算相府当初的帐呢！
抱着我的男人长的挺俊，就是眼挺瞎。
说什么也要抱着我不松手，说终于见到我了。
直到听见别人喊他秦小将军，我不敢哆嗦了，早知道刚刚跳湖了。
谁没听说过秦家对待敌人的怖刑？
所以就在反叛军封锁相府的那一刻，府内就乱成了一团，主子小厮都不想被侮辱践踏尊严，便纷纷选择自杀。
我也不例外，只不过慢了一步。
「明月，你还记得我吗？」秦邪黝黑俊俏的脸泛着可疑的红晕，他两眼发亮狂热的盯着我看。
嗯？
他叫我明月？
因为恐惧和周遭如炼狱一般的景象，我不由得下意识的顺着他点了下头。
「我很高兴，真的。」
秦邪隔着厚重冰冷的铠甲复而抱住了我，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让我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你没有跟着那个狗皇帝跑掉。」
我全身一抖，原来他喜欢……
可我不是李明月。
真正的李明月此刻估计已经和小皇帝逃出了京城，正在船甲上庆兴着呢。
我不过是她的粗使丫鬟。
在相府里连名字都不能拥有，平日里非打即骂，命如草芥的我被李明月用全家人的性命相逼替她留了下来。
李明月说像我这样的丫头离了相府也活不长，不如打扮成她的模样寻死，说不定下辈子还能投个富贵人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明艳残忍的笑容晃了我的眼。
「从今往后，你便是李明月了，如若你敢逃跑……」
李明月知道我的死穴在哪，我只会乖乖寻死。
可我居然活了下来，以她的身份。
想到秦邪也不过十年前见过李明月一面，我便安心在他身边苟活了下来。
日子一久，我不由得担心起爹娘的安危，想回家看看。
秦邪宠我还来不及，自然答应了我想吃城西馄饨摊的请求，当即就扶我上了马车。
可没等我下车，秦邪便硬生生的挡住了我。
他说：「明月我们换一家去吃。」
可血腥味已经熟记于心，我不顾旁人阻拦的掀开帘子，看见了爹娘的脑袋。
一口血猛地涌上来，但我还是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故作若无其事的掐紧了秦邪的衣袖：「看着也怪可怜的，都烧了吧。」
秦邪估计没料到我这次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还要主动去见秦老将军。
见他一脸担心，我只得细声安慰，心里却在想着怎么才能扒了李明月的皮，为爹娘复仇。
2.
秦邪是真的喜欢李明月。
就连秦将军见了我，也给足了他面子，起身接见秦邪的时候勉强给我一个眼神，但其中的探究还是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我知道他在忌惮什么，便默不作声的低下了头。
可说起相府还有小皇帝，秦将军却收敛了笑意，抬手就扬起鞭子朝秦邪的方向打去。
啪！
我的眼眶一下溢出了眼泪，但还好，毕竟比起李明月每次让人沾了辣椒水的鞭子，这点痛还是忍得了的。
他们大概没有想到，我居然会主动挡下秦将军的鞭子。
我详装柔弱的晕倒在秦邪的怀里，故意露出身后的红色淤痕。
苦肉计起了效果，秦将军自此再也没有试探过我的真假，还让人送来膏药让我好生养着。
没错，我要让自己彻彻底底的代替李明月，一步一步的毁掉她的人生，把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子踩在脚下。
我躺在本该属于李明月的玉榻上养伤，穿着用着秦家搜来的锦衣玉食，听着秦邪的许诺，他说要立我为后。
皇后？
联想到现在还不知生死的李明月，我上扬的嘴角又因为恨意压了下去，直到听到门口传来的小声惊呼。
一个笨手笨脚的侍女正慌乱跪在地上拾果盘。
见一颗苹果朝我滚了过来，她一边颤音求饶一边期期艾艾的抬起了脸。
「娘娘……怎么是你！」
我看着眼前的女人，笑意更深：「珍珠，没想到你还活着。」
珍珠是李明月的贴身侍女，惩罚奴婢的活也一向由她承担。
不等我发话，珍珠便抬手扇自己巴掌，直到我满意的说停才作罢。
她哭着跪在我脚边，说自己也都是被李明月逼得。
可这些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更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
毕竟，我的脸只不过五分像她。
珍珠不愧跟了李明月这么些年，只轻轻几下变动，便成功把我的脸从五分像变成了七分。
我满意的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直到对上身后秦邪的眼。
只不过才几日没见，这人竟像个粘人的小狗崽子一般扑了上来，在我的脖颈间嗅闻着，刚要说什么在看见珍珠后便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秦邪红着耳朵说道：「明月，这是我替你买来的丫鬟，听她说是跟主子走散了，我想正好可以跟你做个伴，等我处理好宫里的事立马把你接过去。」
走散了？
明明是无用被李明月当盘缠卖掉了吧？
我装作不经意般的扫过珍珠一眼，便小鸟依人的偎在秦邪怀里：「那，逃跑的皇帝可有消息？」
秦邪眉头一皱，眼神中闪过几分嫉妒，猛地抓紧我的手腕质问道：「你是在担心他？」
他不知道自己联想到了什么，泄气般的松开手，任由珍珠把我扶到一边。
我知道他这是吃醋了，可我非但没有安抚，反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梨花带雨的哭道：「明月不过前朝罪臣之女，那日能活下来也全靠小将军，哪敢再有异心！」
见我绝口不再提小皇帝的事了，秦邪弯下腰朝我伸出手，本以为他是要把我扶起，却直愣愣的拔走了我头上的金凤簪。
「既然是明月想要的，我自然会双手奉上。」
我成功把秦邪激怒了，他没等踏出大门，就厉声下令不论是谁，只要提前朝狗帝的脑袋来见便赏黄金万两。
听见这句话后，我笑的眼泪都流下来了。
「李明月，你听见了吗？」
3.
我说过，我要把这些主子都踩在脚下。
可真演起李明月来，我倒还有些不习惯了。
为了大婚那天不出洋相，珍珠一遍一遍的在旁边教导我的礼仪，就连走路的姿势都被改掉了，她说深宫相府的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越来越像她了，就连歹毒的心肠也是。
秦邪哪怕已经顺利登基后，也没停止过寻找前帝的下落。
可他们都不知道的是，人已经被我找到了。
就藏在我的宫殿地下。
这地下本是秦邪为了哄我，不，是李明月才修的藏宝室。
因为儿时的一句玩笑话，秦邪便记到现在势必要为她盖一间，这也让刚晋升为太上皇的老秦将军对我很是不满。
不过我不在意，因为小皇帝他快醒了。
只可惜找到他时，并没发现李明月的踪迹。
如若李明月真如珍珠所讲，那小皇帝大概也是因为生病被她抛弃了。
这事我不能再惊动更多的人，便让珍珠拿钱把人遣散，自己则没日没夜的照顾小皇帝。
没成想，小皇帝醒来看见我第一句便是：「你，你不是明月，你是谁？」
看见他醒来，我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他竟认出我不是她，喜的是他听信了我说是李明月的姐姐的谎话。
「姐姐，明月那般善良，定是不会抛下我们的。」
小皇帝的真名叫龙胤七。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朝代已经亡了，就连最爱的女子也离他而去了。
我倒是有点可怜他。
却被珍珠的一句娘娘给点醒了。
自己一个丫鬟，居然觉得这些锦衣玉食的主子可怜？
秦邪来的时候，我正窝在小厨房擀面皮。
见我浑身都是白面，秦邪好笑的想把我拉开，他说这种活让下人干不就好了，你若是馋嘴便早说，我让人备好了。
我抬头看他俊俏的侧脸，心里一梗，最后也只是朝秦邪笑道：「是呢，有些活还是下人干比较好。」
用完膳，我便一声不吭的躺倒在了榻上。
任由秦邪各种哄也不见效果，还以为我是因为包不成馄饨而生气。
最后还是珍珠小声提醒他：「娘娘大概最近月事到了，身子不爽利，皇上隔日再来吧。」
秦邪一听，果真命人体贴的送来各种好吃好玩的，还说等我好了便带我去秋猎。
秋猎啊。
我翻了个身，正好看到秦邪离开的背影。
爹娘还活着的时候，我也曾站在场外观望过得。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们也死了一年了。
4.
我爹是守门小兵，我娘在城西开着一家馄饨摊。
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直到那日我爹开城门时不小心冲撞了相府的马车，让马匹受惊差点伤了丞相。
上面怪罪下来，我爹便没了工作，还负了伤。
就在全家难过时，相府却派人说看我家可怜，把我接去当个丫鬟，也算相府的一片心意。
我自然是乐意的，这段时间城中人心惶惶，馄饨摊也无人问津，能为家里分担重担也是极好的。
一进相府，我便被分给了李明月的小院。
其他一起进来的人都羡慕的不得了，谁不知道相府小姐人美心善？
听人说，小姐不留人的，到了岁数便会把丫鬟送走，谁也没听过关于她的坏话。
第一次看见李明月的时候，我大吃一惊，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仙女。
李明月抬起娇艳的脸，在我们这些新来的丫鬟中扫视一番，最后停留在了我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月牙……」
我的眼神还没来得及从慢慢靠近的李明月身上的刺绣移开，脸上就狠狠落下了一巴掌。
一旁掌嘴的是她的贴身侍女珍珠，她警告我进了相府这名字就不许叫了，以后只管安心伺候小姐。
而李明月却伸出涂着红蔻丹的手捂嘴轻笑：「不过是个奴婢，居然还敢起名叫月，可真是笑死个人了！」
她们还想对我下手的时候，门口不知是谁高声通报了一声太子殿下驾到，这才终于放过了我。
日子久了，才知道为什么丫鬟们会被送走，她们不是死就是被毁了容。
至于是怎么个走法，都要看李明月的心情。
李明月的梦想便是成为皇后。
她的野心很大，不仅想要权力地位，更想要得到太子的心。
每次太子一来，我们这些丫鬟都要避让，因为李明月心眼很小，容不下太子爱上别的女人。
相府是太子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李明月大抵是会当皇后的。
所以她平日里除了对下人非打即骂之外，最为关心的事便是边疆的战事了。
每当秦将军赢下战事的时候，她便会发火把一叠叠从边疆寄来的信件全部撕烂扔进火里烧掉。
「呵，什么秦家？不过是一介伙夫，还想娶我？」
可即使我再万般小心，如履薄冰的伺候李明月，她也会对我挑刺，把火撒到我身上。
我虽然是奴婢，但也是人。
想逃跑的念头每次都会在发俸禄的时候硬生生的咽下去。
如果我跑了，爹娘也活不下去了。
好在每半年还能有一次回家省亲的日子，我便可以回家看看爹娘，顺便为他们分担一下家务。
本以为人生也就这样苦淡的过下去，没想到秦家发动了叛变，一心想当皇后的李明月也慌了神。
她不想死。
又不想承认自己赌错了赌注，便威迫我穿上了她的衣服，自己则踏上了逃亡的马车。
我也没想到，竟会如此快的再见到李明月。
5.
我知道自己不能爱上秦邪。
可在他上完朝累的找不到北的时候，还要惦记着我有没有好好吃饭，特意绕半个宫来看我。
每当这个时候，我便会善解人意的亲手做一碗羹汤，温声劝解秦邪趁热喝下。
秦邪则会翻遍半个城，也要找到我想要的青色罗缎。
说不感动是假的，可他爱的不是我。
我最爱的颜色不是青色，眼前的男人讲的往事也全与我无关，此生最恨的事也不过如此，我活成了别人的替身。
「明月，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秦邪求我好几次了，可我每次侍寝完都会让珍珠悄悄端来避子药。
他知道的，但又不敢逼迫我。
太上皇听闻气的几次叫了御医，他管不住我，但可以给秦邪后宫添了不少佳丽。
每听说后宫进来一位女子，秦邪便会多留宿在我这一晚，狠狠折磨我之后，便命人送来一对金凤钗。
几次下来，我的精神气也被磨的不好了，珍珠则会不解的问我为什么？
她只当我将错就错成了李明月，却不明白这样折腾是几个意思。
我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替身，秦邪并不爱我。
况且，我还要复仇。
派出的探子带回的消息，让我坚信李明月还活着。
既然活着，以她的心性自然不会甘心我抢了她的位置。
我只管享用着恩宠，耐心等待李明月的出现。
当秦邪派人来接我的时候，我正忙着照顾着龙胤七。
他最近总是昏睡不醒，原本饱满俊俏的脸也慢慢凹陷了下去。
「怕娘娘是要准备后事了。」
请来的太医信了我的话，只当这半死不活的人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太监，劝我放弃他。
我不同意：「这宫里的人都是命，何来贵命贱命之说？他既然还有气，便有得救。」
太医只得叹口气道：「救也能救，老臣知道娘娘心善，只不过……」
只不过差一道药材。
那天山雪莲就连太上皇一年也只能吃到一次，我区区一个无子嗣不受人待见的皇后竞想用在一太监身上？
见我语塞，脸色也愈发的难看，太医连忙伸手为我把脉。
「咳咳，怎么样？」我明明心里清楚，却还是忍不住的问道。
幼时家里困难，一旦生病只能硬抗，而在相府的那三年彻底让我落下了病根。
我承认自己变得贪生怕死，不仅是因为大仇未报，更是因为秦邪……
「……」
太医前脚刚走，珍珠便带着个大太监传旨要接我去秋猎了。
思来想去，我还是冒险把龙胤七带上了，毕竟他只信我的话。
我也在赌。
赌李明月还爱他。
照太医说法，要按这病情发展迅速，要平日精心细养才能养住，更别提逃难时的艰苦环境，可知李明月有多重视他，连命都赌上了。
等我不紧不慢的赶到时，秋猎已经开始了。
秦邪身边的位置自然是为我留的，刚坐下便命人立刻为我看茶。
不远处的比赛场传来激烈的碰撞声，但我却一直提不起兴趣，心不在焉的玩着秦邪的袖子。
珍珠本在专心致志为我看茶，却也被不远处传来的异乱扰了心神，下一秒，茶水就猛的浇在我袖口上。
「小姐？！」
珍珠小小的惊呼没有引起注意，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场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就算化成灰我也认识。
这个一瘸一拐，浑身黑泥的可笑女人可不就是李明月吗？
我猛的攥紧了手指，秦邪却突然低头问我：「明月，你在害怕什么？」
6.
秦邪最近很少来看我了。
自从真正的李明月回来以后。
我知道他只是忙，不是不想来。
那日李明月的出现并未改变什么，人们只当她是误闯入猎场的可怜人，被我命人救起带了回来。
只有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她果真是去寻天山雪莲去了。
只不过，当她发现皇后的位置被人捷足先登后，竟哭着闹着要见皇上。
秦邪怎么可能见她，李明月能见的只有我。
我想象过无数次，再见到李明月时对方高傲不羁的脸，却唯独没想到对方竟会变成这副模样。
李明月毁容了。
不仅于此，因为风餐夜宿久了，她往日引以为傲的美貌和教养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如若旁人见了她现在狼吞虎咽的模样，定会啧叹一声，扔下一文钱。
我也不例外。
见她还在不知饥渴的吃点心，终于忍不住抬手让人撤下了盘子。
「你可还认得我是谁？」
李明月这才征楞抬头看见了我，她慢慢张大了嘴巴，半响吐不出一个字。
她说：「你你你……」
这次轮到我笑了，我缓缓伸出相扣着金护甲的手在旁边小太监的搀扶中起身，笑盈盈的看着她：「本宫可一直挂念着妹妹呢。」
不等李明月反应，我便上前狠狠地赏了她一巴掌。
再接着，便是小太监拿着细条的鞭子替我狠狠地抽她。
李明月又惊又怒，她叫嚣着要让我不得好死，却被周围的人死死按住。
见反抗无果，又突然潸然泪下求我放了她。
「求求你，阿七他还在等我回去救他，我不能没有他！」
你看，为情所困的人就是这般的懦弱，往日不可一世的大小姐终是沦落至此。
可我还是面无所动的看着她，说：「你的阿七已经死了。」
泪顺着李明月俏尖的下巴滴了下来，她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着，眼里全是恨意：「因为我？」
「是啊。」
我也不含糊的对视回去。
李明月却抬头贪婪的环视了一圈这偌大的宫殿，指着我一身的青色咯咯笑了起来：「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她说完不等人反应过来，猛地挣脱小太监的禁锢就朝外跑去。
却不想正好撞见往这走的秦邪。
李明月一个没站稳，秦邪便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了她。
我就站在不远处无意识的掐紧了手心。
一旁追出来的小太监急的就要跑过去，却被我猛地伸手拉住了衣角。
「别去。」
因为秦邪再看见李明月的那一秒神色明显恍惚，看他的嘴型好像在叫她明月。
等他再抬头看我时，眼里却满是复杂。
秦邪不顾李明月身上的脏污，直接将她抱起。
我靠在柱子旁看俩人走远，轻笑了一声。
「可真是般配。」
没过多久宫里就都传秦邪新纳了一位妃子。
他为她赐名虞妃，搬入了本为我修盖的院子，大家都说我要失宠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刚皱起的眉毛就被一双大手抚平。
也是，既然人都到齐了，今后有的热闹了。
7.
「月牙姐姐。」
龙胤七一点也没前朝皇帝的架子，他穿着一身太监服笔直的站在我面前。
没错，我抢了李明月的功劳，并用这天山雪莲治好了龙胤七。
「别担心。」
他安慰我，说自己已经和外公的旧部联系上了，等准备充分定能推翻秦家复国。
说这话的时候，落魄的年轻皇帝脸上写满了野心。
我听闻只是一笑，直到听他认真讲以后定不会让我和明月受任何委屈。
「那如若有一天你得势，发现姐姐不是好人，会杀了我吗？」我自知他这希望大概只会是泡影，但又忍不住又想逗逗他。
龙胤七正色道：「姐姐救了我两次，不论姐姐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罪于姐姐。」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那虞妃和秦邪害姐姐难过，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好啊。」我笑出了眼泪，默默转过了脸。
若他知道虞妃是谁，大概会后悔今日所许下的诺言。
我便也没放在心里，只是默许了他的请求。
没几日，我就命人遣散了宫里的奴仆，只留下一个珍珠。
龙胤七便就混在这些人里被我悄悄送出了宫去。
珍珠担心的问我：「娘娘，你难道不怕他日后会牵连于你？」
我斜睨她一眼，这丫头，竟说些晦气的话。
可嘴上却很硬：「人各有命，我不怕。」
说罢，便让她替我取来围裙就要去小厨房。
今日是七夕。
我想今日秦邪大抵是不会来了，便决定做点吃的和珍珠过。
可等我最后一道菜做出端出来时，珍珠却僵硬的站在一边，桌旁坐的却是正吃馄饨的秦邪。
他怎么会……
想到前段日子我震惊后宫的遣散行为，心中便有数。
估摸觉得我在耍小性子。
他吃的是那样的专心，直到把汤都喝了才抬眼看我。
「对不起，今日不能陪你了。」
秦邪眼里满是歉意，拉住我的手坐到身边。
「难为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菜，最近公事繁忙，再加上——」
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连忙打断了他，强作欢颜道：「虞妃妹妹刚入宫，需要皇上费心也是正常的，臣妾能为皇上担责也是荣幸。」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我说准了，秦邪原本缓和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板着脸看我想从中找出第二种情绪，却最终被我打败，拂袖就要走。
「皇上，虞妃妹妹等了这么久，大概也饿了，不如让妹妹也尝尝臣妾的手艺。」
我话音刚落，珍珠便端着托盘出现并递交给了秦邪身边的太监。
「好，甚好，是你逼我的。」
秦邪走之前，撂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果不其然，那夜他便留宿在了虞妃那。
我心里怅然若失，好不容易睡着，后半夜却又被珍珠推醒了。
珍珠脸色有些古怪，半带犹豫的说道：「娘娘，虞妃她出事了。」
吃了我做的馄饨没多久，虞妃便上吐下泻，惊动了半个太医院。
唔，我想起来了。
李明月从不吃海鲜，相府一个不知情的丫头就是这样无辜失了性命。
可海鲜馄饨却是我家馄饨摊最拿手的。
我好似明白了些什么，默默握紧了拳头。
8.
再见到秦邪是在太后的赏花宴上。
我本是想抬头赏花，却不想正好撞上了秦邪不加掩饰的眼神。
里面满是厌恶。
「母后，儿臣有话要跟您讲。」
秦邪话里有话，摆明了是不想让我听到。
见他直直的朝这走来，我猛地起身却被旁边的人摁了回去。
太后表面笑眯眯的安抚我，眼却一直看着秦邪的方向：「皇后就留在这。」
原来是虞妃没收到赏花的邀请，觉得自己不受重视跟秦邪闹呢。
「虞妃？」太后皱眉看我一眼，「好孩子，名单上没写她的名字吗？」
作为一宫之主，大大小小的事压得人喘不过来气，可像这样的争宠我是绝不会干的。
只不过，秦邪却不这么觉得。
他说：「没想到皇后如此善嫉，虞妃不过刚入宫，你就如此看不惯她吗？」
我张嘴又闭上，有些难过的看着他。
不过几日不见，秦邪怎会变得如此的陌生。
「大抵是皇后近日操劳漏下了吧，叫人把她请来便是了。」
太后心疼我，忙不迭的开解道。
可我待不住了，起身便说自己去找虞妃。
秦邪没有拦我，在我经过时连个眼神都没有。
他不爱我了。
这个事实已经彻底的摆在我的面前。
虞妃的宫殿不仅大而豪华，就连服侍她的仆奴也足足有我的两倍之多。
通报皇后驾到之后，足足又让我等了半个钟头，李明月才姗姗来迟。
看她穿的一身青色与我相似，见到我也不行礼，反倒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大胆！虞妃，见了皇后也不行礼？」
我身后的教习嬷嬷上前拉着她耳朵就是一耳光。
这不是我定下的规矩，是秦邪之前怕我受气，便特意准授了她们这个权利。
李明月捂着脸恨恨的瞪我，复而猛地大笑起来：「你若不是在嫉妒我，难道你真爱上他了？」
被她戳中了痛处，在李明月还在嘀嘀咕咕以前我做丫鬟时就处处低她一等，到如今竟还是如此时，我终于忍不住上前不顾礼仪的扯住了她满是发簪的头发。
慌乱中，我竟用一道锋利的发簪抵住了李明月纤细的脖颈。
只要再一下，我便可以成功杀了她。
李明月还在不停的刺激我，她说：「你配爱他吗？你和你爹娘一样的下贱。」
「你！」
我红着眼举起了手。
下一秒，血喷发而出。
只不过不是她的，而是我的。
我用尽全身力气回头看，却只看到秦邪慌张的神情，还有他手里带血的刀。
躺在血泊中的我看着秦邪缓缓的张开了手指，里面空无一物。
你看，我不傻。
我知道怎样才能让秦邪愧疚，就算我死了，李明月也别想好过。
秦邪上前一步想要拉住我，他惊恐的流下眼泪：「不！」
但被冲过来的太医们挡住了去路，只能眼睁睁的看我越来越远。
只可惜，我没死成。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有珍珠。
院外鼓乐齐鸣，好不热闹。
珍珠小声说他们在庆祝虞妃的生日宴。
「秦邪来过吗？」
没人回答。
我自嘲的笑了起来，直到听见一声久违的姐姐。
9.
龙胤七这次回来是劝我跟他走的。
「去哪？」
见我莫名其妙的抬头看他，龙胤七定定的抬眼道：「姐姐，秦家要亡了。」
一直以为的草包小皇帝，竟在几个旧部的帮助下集齐了一支大军，其中不乏当年与秦家作对的匈奴。
「可——」
我想说可当年为征战匈奴牺牲的士兵乃至付出代价的百姓，他们该怎么办时，龙胤七便上前使劲的捏住了我的双肩。
他说：「难道姐姐不想为爹娘复仇了吗？」
想啊，我想的都快要发疯了。
每日只要听见虞妃的消息，我还未愈合的伤口便隐隐作痛。
再加上，太医说我的病被这一击又加重了。
我知道他们都没对我说实话，自己大概是活不久了。
所以，哪怕龙胤七描绘的未来再美好，哽咽的求我跟他离开也坚定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感果真不错，只有从小便养尊处优长大的孩子才能如此。
「你尽管走，不要再回来了。」我收回手仔细的为他重新戴上面罩，就好像在叮嘱自己即将远行的弟弟一般。
龙胤七红了眼，我见状只得笑道：「姐姐相信你，再说宫内也要个接应的。」
他信了。
好不容易安全把人送走回去的路上，我的痨疾便犯了。
本想着再坚持两步，但胸口传来的苦闷让我一头栽倒在地。
「明月？」
一双手想要将我扶起，等瞧清人脸之后，我硬是咬牙躲过他自己爬了起来。
秦邪一身酒气，身边连个太监都没有，估摸是从哪个宴会单独跑出来的。
他伸手执意拉住我，面上全是意乱心烦，就好像我马上就要消失似的。
「明月，我好想你，你是不是不愿见我了，那日我不是故意想伤你，我只是一时心急认错——」
我被他紧紧的拥在怀里，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因为不远处便是虞妃的寝宫。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笑话。
见不远处已经有宫人打着灯笼四处呼唤着皇上，我轻轻的挣脱开了他，柔声道：「皇上，您认错人了，虞妃就在您身后呢。」
秦邪猛地低头看我，他迷离的双眼一下清醒，明明已经看清我的脸，却直到李明月靠近才慢慢松开我的手。
「皇上，臣妾——」
「朕累了。」
他毫不顾情面的推开李明月，便跌跌撞撞的在太监宫女的搀扶下往前走。
李明月见人没留住，自己也不恼，转头看着复而跪坐在地上喘息的我嘲笑道：「别以为麻雀飞到枝头便能成凤凰，你不过是我的替身罢了。」
可下一秒，她的瞳孔便震了一下。
她指着我腰间挂着的玉佩颤抖的问道：「这，这是哪里得来的？」
这下，轮到我笑了：「没错，是我骗了你，你的阿七他还活着，如若你想再见到他——」
不等我说完，李明月便扑通的跪了下来。
她惨白着脸哭着求我放过阿七，说只要我能放过他们，秦邪便都是我的。
「明月，之前是我错怪你了，没想到你居然是如此重情重义的好姑娘。」
我当着她的面猛地咳出一口血，紧接着就在李明月希冀的目光中说道：「可我的爹娘又做错什么了呢？他们不过只是想谋生罢了。」
人啊，总归要为自己当初的行为买单。
10.
等我拖着身体挪回寝宫不多久，就看到珍珠疯了一般的跑回来。
我见她手里抓的药都撒了一地，不由得皱眉问道：「珍珠，外面发生什么了？」
其实也不用她多言，院外火光四射，宫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我第二次身临其境的感受人间炼狱。
但是这次，我不怕了。
我不顾珍珠的阻拦，执意要出门。
「娘娘如若有什么事要去做，不如交给奴婢。」珍珠虽然怕的浑身都在发抖，却还是坚定的挡住了我的去路。
「傻丫头，我从来没把你当奴婢，我们是一样的。」我淡淡的说着，一边把自己身上那块玉佩解下来挂在了她的腰上。
「你只管出宫，如若有人拦你就亮出这玉佩，出宫之后，若是方便，代我去城西上一炷香。」
珍珠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颤抖的握住了我的手。
她说月牙，我在城西等你。
这块玉佩本是龙胤七托人送来的，他自知一旦暴乱开始，便再也护不住我了。
可他却不知道，我本就没想着活过今晚。
我一个人静静的等在宫中。
李明月果真如约而至。
她披头散发闯了进来，手里竟还提着一把带血长剑。
「薛月牙，你看好了。」李明月咬牙切齿的望着我，说着就抬起长剑狠心朝自己胳膊削去。
血喷发而出，我看着那空荡荡的袖口不知所以的问道：「虞妃这是何苦？」
李明月捂着伤口，因为失血已经有些站不稳，但还是祈求我：「阿七被秦邪捉了，求你救他。」
我不搭话，只是默默地拾起了长剑，而李明月飘忽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救了他两次，这次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恨我可我也已经付出了代价了——」
代价？
你只不过失去了一只胳膊，可我的爹娘却再也回不来了。
手起剑落，李明月睁着一双不甘的眼瞪着我。
我刚想站起，却发现不知何时这竟被秦邪的人包围了。
秦邪就红着眼在门外看我，不知刚刚的一切他听进去多少。
「你就如此恨我？」他问我。
但是我没有答，视线都落在他身后被人架着的龙胤七身上，他已经奄奄一息浑身是血，却还在低喃姐姐快逃。
「是啊。」我突然舒松了一口气，坦诚的说：「你一直把我当成李明月的替代品，连我的名字都是假的，我也试过爱你，但是你不配。」
我慢慢的走到龙胤七面前，悲怜的摸了摸他的脸，转头对秦邪似笑非笑的说道：「皇上记住了，我不是李明月，我叫月牙。」
秦邪木然的看着我，他低声下气的求我放下那把剑。
他说自己从未碰过李明月，从始至终爱的只有我一个。
他说过往不究，只求我们重新来过。
他说求我，不要留下他一个。
可惜晚了，我抬手环住阿七的腰，任由那把长剑把我们扎透。
我说：「秦邪，这条命我还给你了，若有来世，只愿再也不见。」
秦邪番外
「不要乱跑，玉儿！」
小丫头片子不听话，就算是皇宫又耐她如何。
玉儿玩着跑着就迷了路，直到听见了不远处一阵呢喃声。
走近一看居然是刚刚无故提前离席的老皇帝。
「月牙，月牙。」老皇帝抬头望着虚无自言自语，直到看到玉儿才抬手招呼她过来。
「若是当年能有个孩子，是不是就能留住你了？」
老皇帝看着小孩怅然若失，忽的问她是谁。
玉儿这才想起自我介绍：「爷爷，我是相府家的孙女，薛玉儿。」
不知道是不是勾起了他的往事，老皇帝竟突然泪如雨下说要跟她讲个故事。
我爱上了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
她叫李明月，是我爹的头号仇敌相府之女。
常年在战场上漂泊，我根本不懂怎么追求自己心爱的女人。
说来惭愧，第一次见面我就把她吓哭了。
那日，匈奴来袭，我又打了个胜仗。
一时得意妄为，竟直接拎着头颅就入了府，却不想正好撞见丞相和她。
娇小的女孩直接吓哭，丞相的脸色一变护住女儿指着我爹的鼻子就骂：「老匹夫，看看你教的好儿子！」
我爹哈哈一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知道个屁，还敢扶持一个手无寸铁的太子，这天下要是没秦家早被匈奴杀干净了。
两边人吵得不可开交，只有我呆呆的望着她。
「莫怕我。」
我想说的，可没来得及，便只能看着她哭着跑了出去。
这次一别，便是十年。
十年不长不短，足够一个朝代的变更。
攻上京城时，我心里所想的也只有她的安危。
军师说我这是患了相思病，他又说缘分不可强求，随遇而安。
我一个粗人，不懂这些，只知道李明月这三个字已经变成了我的心魔。
所以那日，竟会将错就错的救下那位寻死的女子。
她怕我，却不怕死。
虽然长相可人衣着华贵，但那双常年干粗活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的身份。
可我不在乎了。
真正的李明月和那废物皇帝逃跑的消息，我早就知道了。
十年不间断送来的书信，从未没得到回应已经表明了。
所以只要有人能填补我内心的空白，无论让我付出什么都愿意。
我以为这不过是逢场作戏，却没想到最先陷进去的却是自己。
「明月，明月。」
她只属于我。
我的明月手很巧，她喜欢自己下厨包馄饨，喜欢青色的衣服，对下人很是大方甚至是同情。
每天下朝我最盼望的事，便是和她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她，便足够了。
如果再能有一个专属于我们的孩子，那我此生无憾。
只可惜明月的身子差，我心疼她，便再也没提过了。
可她却时常唉声叹气，眼里的哀愁就快把人淹没。
我想问，又怕听到不想知道的答案。
是啊，即便是得到了天下，我还是会爱而不得。
日子久了，我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爱的究竟是十年前的泡影，还是眼前人。
直到真正的李明月出现。
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好似回到了十年前意气风发的自己，便忍不住的想要和她靠近。
我告诉自己，这才是自己想要的感觉。
可真正相处起来，我却对李明月提不起半分兴趣也从未碰过她，日日与她相对如宾，心里却忍不住想着另一个人。
十年的爱恋完全靠一面之缘撑起，她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
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皇上记住了，我不是李明月，我叫月牙。」
月牙哭诉着这些年我的罪行，我对她的所有伤害。
她宁愿死也不愿再见我一面。
……
玉儿其实听到一半就忍不住打起了盹，等家里人找来的时候早就睡迷糊了。
等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全城都在披麻戴孝。
老皇帝死了，他无儿无女，却在最后一刻追封小玉儿为思月郡主。
（全文完）
作者：果宁小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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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7: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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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晴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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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温阔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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