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的尽头是神学？
这是在重案组遇到的最诡异的案件。
捕鼬者父子三人人间蒸发，灵异现象接二连三。
我哂笑所谓玄幻不过是作案人的鬼蜮伎俩。
直到看到了一张照片，我霎时倒抽一口冷气。
1
在民间，黄鼬又被称为黄大仙，是最有邪性的灵异存在。
它既不是神也不是魔，也不分好坏善恶。
只要惹它着恼了，轻者倾家荡产，重者家破人亡。
这宗案件就是关于黄鼬的。
案子发生在贺庄。
贺庄坟地从很久以前就有群黄鼬，据传很有几分灵力。
村民忌惮黄鼬，一直恭敬有加，人鼬也就相安无事。
但今年夏天，这种局面被打破了。
有人高价收鼬皮，老黄鼬皮更是给出十万元天价。
大家都不敢去捕，可捕猎高手贺青林动心了。
他捕了一只幼的，小儿子失踪了。
又捕了一只大的，大儿子不见了。
他不信邪，又拉着堂弟一起去抓老黄鼬。
这次，他消失了。
最诡异的是，抓他两个儿子的人，监控里都看到了。
但是那个人神秘出现神秘消失。
无人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又消失到哪里去的。
而贺青林，竟是当着堂弟的面消失的。
一时之间盛传，贺青林父子三人是被黄大仙报复，生生变没了，人间蒸发了。
十里八乡一时人心惶惶。
又传黄大仙因为两个幼崽被抓，恼火了，还要再抓十个童男童女。
这个传言，光速传播，愈演愈烈，无异于给恐怖气氛火上浇油。
青天白日的，家家闭门塞户。
农忙时节，各家各户不是忙着打理农田，而是全家老少盯着孩子，生怕被黄大仙抓走。
就连晚上睡觉，全家大人也要轮番睁着眼盯着孩子。
生怕一眨眼，孩子被黄大仙变走了。
政府大力宣传不是黄大仙作案，也没有什么黄大仙。
村民表面说领导说得对，可照旧一步不离地看着孩子。
孩子就是每个家庭的命根子。
案子不破，说什么都没用。
十里八乡都陷入诡异恐怖的氛围。
眼看要误了农时，市府向局里下了死命令：三天破案。
重案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市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兼重案组组长李开山给大家打气说：「大家全力以赴，三天必破。破了案子，给你们放假。」
他一说放假，大家立即吓了一跳。
因为根据以往经验，他说休息，必会来大案。
他这次说放假，那得来多大的案子啊？
事实证明大家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接下来的案子，请看这个系列第四篇文。）
2
第一天。
重案组五人火速赶往现场。
时间紧急，我们在车上就开始搜集整理案件相关信息。
虽然案子听起来好像很神奇，但我心里哂笑：又是一宗装神弄鬼的案件。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案件竟然会是一宗神鬼难辨人兽难分的奇案，彻底颠覆了我对科学和神学的认知。
车刚到贺庄，就听报案人指名找我。
我赶过去一看，原来是高中同学贺新林。
印象里贺新林是个老实人，爱思考爱看书，后来考上了著名的 R 大哲学系。
他一看到我，就急急地又神秘兮兮地小声叫我：「吴大维，是我，贺新林。你先告诉我，失踪三人够不够标准在你们重案组办？」
我说：「够，我这不就来了吗？」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我狐疑地看向他。
只见他擦了把额头的汗，又急切地说：「是我报案。我堂哥和两个儿子先后失踪了。你一定要赶紧把他们找回来啊。」
我看他急，就直奔主题，让他赶紧讲具体情况。
贺新林说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一位姓郭的老先生路过贺庄时发现了坟地有群黄鼬。
他说那只老黄鼬尾巴的毛，定能做出顶尖好的狼毫。
他酷爱书法，便提出要高价买黄鼬。
尤其那只老黄鼬，更是出了离谱的十万元高价。
但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那群黄鼬是有灵异的，谁都不敢出手。
唯有堂哥不屑道：「都是些畜生，哪有什么灵异？全是人编来诓人的。」
叔叔听堂哥说要去捕黄鼬，连忙阻止说：「那黄鼬真是有灵异的。我是亲眼见到那个由黄鼬变成的老人的。不然你奶奶的病怎么能治好？」
堂哥反诘叔叔：「你是看见它由黄鼬变老人了？还是看见他由老人变黄鼬了？」
叔叔哑然。
堂哥说：「没看见就作不得数。」
他一门心思要挣那个高价钱，任谁劝阻也不行。
3
堂哥出手很快。
第一天下午，他就下了个捕鼬夹。
刚过黄昏，就捕到了一只小黄鼬。
他拿着黄鼬去找郭老先生。
郭老先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说可惜太幼了，但也值 1000 元。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挣了 1000 元。
堂哥买了瓶酒两斤猪头肉就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一番酒肉后，全家呼呼大睡。
早起发现小儿子不见了。
一开始以为小孩去了隔壁奶奶屋里，就没在意。
到午饭时还没见孩子，才着了慌，赶紧报警。
全村老少一起帮忙寻找，但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最后警察在村尾小卖部的监控里，看到一个一身黑衣的老人的背影。
他抱着孩子，朝着坟地方向去了。
监控只能拍到坟地边。
黑衣老人进了坟地就不见了。
这个黑衣老人是谁？从哪里来的呢？
大家都不知道。
他就是突然出现在监控镜头里又突然消失了。
堂哥一家急疯了。
警察和乡亲们一起入坟地寻找，一无所获。
这事儿很快传遍十里八乡。
都说是堂哥捕黄鼬，惹怒了黄大仙，所以把孩子抓走了。
偏偏堂哥不信邪。
他说如果是黄鼬抓了他的幺仔，他更要把它们全抓光，好找到他儿子。
奶奶知道后，叹了口气，劝道：「那黄鼬肯定不会偷你的孩子。你就不要再抓它的崽了。」
堂哥恼火道：「不是它抓的，我就抓它卖钱。是它抓的，我就抓它报仇。」
谁都想不通，堂哥为什么一意孤行。
4
堂哥又去下捕鼬夹了。
很快，又捕到了，这次捕得稍大。
他气狠狠地倒拎着就去找郭老先生了。
郭老先生看了看，说品相更好了，给了堂哥 2000 元。
奶奶听说了，就去找郭老先生。
她的老黄猫慢吞吞地跟在身边。
她问郭老先生能不能把黄鼬卖给她，她要治病。
郭老先生说：「可以，但你必须杀了它，我要用它的皮。」
奶奶说好，等她把小黄鼬再养大一点。
老黄猫眼睛一眨一咪一眨一咪。
郭老先生也眯着眼摸着胡子说这猫挺特别。
奶奶说，这猫有些年头了，比一般猫的寿命长太多了。
奶奶抱着两只小黄鼬走回家里，问老黄猫：「你为啥要弓腰蹬腿？」
老黄猫那个姿势，意味着它遇到强敌了。
奶奶说，那是个有鼠气的诡人对吗？
老黄猫没吭声。
诡人，我们那里是指干坏事的人。
有鼠气，是那些刨地挖坑常和老鼠打交道的人，身上会沾染老鼠味道。
过了一会儿，老黄猫突然「喵」一声跳到了墙头。
奶奶顺着墙头看出去，就见村子里人一群群往河边跑。
原来堂哥五岁的大儿子和小伙伴到河里捉鱼。
一个猛子扎水里，就再也找不到了。
河水并不深，按说淹不死人。
可是孩子就这样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警察想了想，又去调村尾小卖部的监控。
大家都说孩子是在河里丢的，和小卖部远着呢，监控怎么录得到？
可没想到的是，那个黑衣老人又出现了。
还是背影，背着堂哥的大儿子。
大儿子服服帖帖趴在老人背上。
还是到了坟地边，老人就出了监控镜头。
青天白日的，村里也是人来人往。
竟没有人发现老人是何时出现何时消失的。
这下子，大家有点恐慌了。
都说那个黑衣老人，肯定是黄大仙变的。
抓堂哥儿子，就是报复堂哥抓小黄鼬。
一开始，大家还同情堂哥。
后来不知怎么田里的老鼠多了起来了。
要知道几十年来我们村从来没有鼠患的。
黄大仙报复村子的传言就出来了。
又传出来，说黄大仙生气，还要抓十对童男童女。
一时之间，有孩子的人家无不胆战心惊。
大家就去找叔叔说事儿，让他劝劝堂哥，别再抓黄鼬了，不然全村都有危险。
叔叔就去找堂哥，说堂哥再去抓黄鼬，就断绝关系。
堂哥无奈地答应说：「不抓了。」
5
贺新林一口气讲到这里，舔了舔嘴唇，将我倒的一大杯水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接着讲：
晚上，堂哥就跑来找我。
他说，「你是在外面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你说真有黄鼬变人的事情吗？」
我对怪力乱神之事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便如实说我不能确定。
堂哥说，「我今天下了个大夹子，就想捕那老黄鼬。咱俩今晚就去坟地蹲着，我就不信抓不到它。我也不信有什么灵异。」
我想推脱，但也确实好奇，便同意陪他一起去。
可我着实没想到，这一夜是如此惊心动魄。
我俩趁着月亮朗照，来到了坟地，藏在一条排水沟渠里。
堂哥小声说，夹子就在前面，黄鼬洞口。
如果有黄鼬出来，肯定会抓个正着。
正说着，忽然一个鹤发老者出现在一座坟的后面。
他出现得突然又诡异。
吓得我倒吸一口冷气，梗在胸口。
只见他对着我和堂哥的方向，厉声说：「真是贪得无厌！抓到两只还不够吗？还要抓？
吓得孩子们都不敢出来玩儿了。」
那眼神，就好像能刺穿你的五脏六腑。
我和堂哥当时像被下了魔咒一般一动都动不了。
他说完，没再理会我俩，直接走到坟前，一把拔起入地一米多深的陵棍，将堂哥下的捕兽夹一棍子挑起，甩得不见踪影。
然后转脸对着洞口说了句：「出来玩儿吧。」
几只小黄鼬先后从洞口探了探头，跑出来欢快地玩儿了起来。
这时，已经甩出去许久的捕兽夹，不知道从哪儿飞出来，正正砸在了我脑袋上，我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已近清晨。
稀疏的星星照着空寂的坟地。
捕兽夹不见了。
黄鼬不见了。
老者不见了。
堂哥，也不见了。
那根陵棍却还好好地插在坟前。
贺新林讲完，又摸了摸脑后的伤口，说：「砸得真特么狠，现在还疼。」
虽然他说得流畅，没有什么 bug，但我总觉得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说：「新林，你知道报假案的后果吧？不如实陈述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贺新林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反问道：「大维，你知道我学的是哲学吧？」
这句话，直到最后我才明白他说的意思。
6
贺新林一离开，李队就召集我们研究案情。
他开电脑的时候，后脑勺正对着我。
我看了一眼，心忽然一动，一下子想到贺新林不对劲儿的地方是什么了。
我赶紧对李队说：「李队，贺新林撒谎了。」
大家都看向我。
我又思考了一下，肯定地说：
「贺新林确实撒谎了。
他是学哲学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说话是很严谨的。他刚才说捕兽夹被甩到看不见的地方。
又说捕兽夹飞回来把他砸晕了。
可是他的伤口在后脑勺，被砸的时候他看不到是什么砸的他。
他又说醒来的时候也没看见捕兽夹。
既然昏倒和醒来都没见到捕兽夹，那么怎么能确认砸晕他的是捕兽夹呢？」
李队点点头，说：
「这确实是疑点。他撒谎的，不止这一点。
在讲述两个侄子失踪时，还是正常的口头语表述。
可是讲到堂哥失踪时，他的语言就倾向于是书面式的。」
我恍然大悟：「难怪刚才听他讲述，就觉得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
原来是因为他后半部分用了书面语。
这说明至少在心里，是反复组织过语言的。」
为什么这么做，不言而喻。
我想了想又说：「从堂哥失踪案开始，他不停喝水擦汗。他的眼睛总是向右上去看。」
李队看了我一眼：「说眼睛向右看是撒谎的，没有科学依据。」
我说：「是的。但是他向右上看时，你能感觉到他明显在斟酌思索。
和他在其他陈述时的微表情有明显区别。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在他堂哥失踪这件事上，他应该隐瞒了真相。」
大家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只是隐瞒了什么呢？
7
以我对贺新林的了解，他必定是做了周密的思考，才说的每一句话。
直接问他说了什么谎，他必然不会回应。
贺新林后脑的伤，是真实的，也很像捕兽夹铁片留下的。
按他叙述，他实际并没看见捕兽夹。
但他却说是捕兽夹砸的。
反向推理，他知道砸他的是捕兽夹。
怎么知道的呢？
就是他事先就知道了。
应该是他和人约定用捕兽夹砸他，制造他晕倒的假象。
我忽然想起他讲完案情，摸着伤口时说的那句话：「砸得真特么狠，现在还疼。」
这是埋怨恼火的口气。
若如贺新林所暗示的，是黄鼬施魔法砸他，正常人应该是劫后余生的感觉，而不是埋怨恼火。
所以，贺新林应该是和别人合谋制造了他被飞来捕鼬夹砸晕的假象。
那他为什么要制造这个假象呢？
李队突然问我：「贺新林见你问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问我失踪三人够不够标准在重案组办。」
我话一出口，大家都眼前一亮。
这可能就是贺新林撒谎的动机。
如果推断正确，那贺青林应该并没有失踪。
他只是伪装失踪，让重案组接手案件。
我立即联系贺新林，他可能就是案件的突破口。
但再审贺新林的结果，却完全出乎大家的预料。
8
贺新林再次来到村部，重案组就驻扎在这里。
李队问：「贺青林在哪里？」
他低声说：「我知道你们怀疑我说了谎话。但堂哥是真的失踪了。」
原来，贺青林两个孩子失踪后，非常焦急。
刑警大队出现场后，案子迟迟没有进展。
眼看着孩子失踪好几天了，大家都说凶多吉少。
他听人谈起重案组办案才厉害。
但是要有三名以上受害者的案件才能由重案组办。
他就找贺新林合谋，伪装成他也失踪了。
因为是重案组办案，他俩决心要伪装得逼真，避免被重案组看出破绽。
于是决定把要报案的每个情节都真实地做一遍。
原本计划，到了坟地后，贺青林用捕兽夹砸他一下，然后他就装晕倒。
早晨的时候再从坟地回村报案，说贺青林失踪了。
贺青林就躲到荒山上废弃的看林人小木屋。
然而当晚，贺青林刚用捕兽夹砸他，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那个老者出现了。
「我之前说的每一个情景都是真实发生的。
我后来是真的被砸了一下就晕倒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砸的。
但我知道后脑有堂哥用捕兽夹砸过，所以我就说了是捕兽夹。
我醒来后也去了小木屋，可是堂哥没有去过那里。
我真的找不到他了。」
贺新林一口气说完。
这有点出乎我们的意料。
李队问：「这次你说的全是真的吗？你不希望你的档案上被记一笔伪证吧？」
贺新林略一思索，说：「全是真的。」
9
临出门，贺新林说：「大维，你来送送我吧。」
我们一起走出村部。
他拉我到河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看着河水说：「大维，你怀疑我说的诡异现象吧？
我曾经也是不信的。
就像这河，千百年传下来说有河神，可谁见过？
不过是些西门豹和巫婆的故事而已。
但那晚我是真的看到了。
那个老者，须发皆白，额角有疤，我看得很清楚。」
「为什么会强调额角有疤？」
「因为之前我就听我叔讲过，当时我并不相信。」接着他和我说了一件往事。
三年前奶奶生病，中医西医都看了。
最后医院说拉回家吧，老人想吃点啥就吃点啥吧。
叔叔连夜从外地赶回家。
路过坟地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拦住了去路。
他从正中头心的部位拔下三根银发，跟叔叔说：「你家门口桃树有根枯枝。」
叔叔不相信地反驳说：「大夏天的，桃树哪来的枯枝？」
老者没理叔叔的话，自顾自地接着说：「你用那根枯枝引火，把这三根头发烧成灰，兑一勺水，让你母亲喝下去，病就会好。」
叔叔问：「你为什么救我母亲？」
老者淡淡地说：「她是一个故人。」
叔叔拿着头发走了两步，想起还没有问他姓甚名谁，就想问一下。
可是一回头，月夜之下，坟地一片空寂，哪里还有人影？
叔叔心里一惊，连跑带摔地赶紧回了家。
大家都说他赶回来得及时，还能看到奶奶最后一眼。
奶奶看到他，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叔叔想起老者的交代，赶紧去到门口。
盛夏之时，桃树竟然真有一根枯枝。
叔叔一把撅断枯枝，拿出头发照着老者交代的做了。
奶奶勉强喝了下去。
喝完立即昏死过去。
再探鼻子，竟已没了气息。
堂屋里立即哭声一片。
妈妈和婶婶赶紧给奶奶换好寿衣。
也没人责怪小叔，毕竟当时奶奶确实是不行了。
大家折腾到后半夜，留了两个守灵的就先去休息了。
守灵的，后来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守灵人一声惊叫。
全屋人都吓个半死，瞪着院子。
奶奶竟然拄着拐棍在院子里溜达。
这是死？是活？还是怎么回事儿？
奶奶笑说别怕，她是活的，地上还有影子呢。
大家赶紧围了过去。
奶奶说自己做了个梦，快到鬼门关时，遇见了个故人急急赶来拉住她。
他说别着急去，再等几年，我们一起走吧。
俩人聊了一会儿，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然后就拍了一下她后背，她感觉一下子飞了起来。
接着就醒了。
叔叔也讲了昨晚坟地遇见老人的事儿。
奶奶问叔叔，那老者长什么样子？
叔叔想了半天，说当时惊慌没太注意。
只记得他拔头发时，看到右脑门有块疤。
奶奶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大家都猜那老者是黄鼬变的。
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村坟地有黄大仙。
甚至有村民逢些难事儿还去拜拜。
贺新林沉思了一下，接着说：「叔叔当时说的，我并不相信。
因为我碰巧看到他在灰水里兑了一个药丸。
后来我在垃圾堆里找到了同仁堂牛黄安宫丸的包装。
我问叔叔为什么那么做？
他说爷爷早亡，他是遗腹子。
奶奶把他养大实在不易。
当时听说奶奶不行时，重金买到了一粒牛黄安宫丸，听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他连夜赶回来，又怕奶奶吃了不见效，被族人埋怨，就说了那个神奇的遭遇。
即便没有效果，也可以推脱。
我就认为叔叔说遇见老人的事儿是假的。
但是昨夜，我真的见到了那个老者，右额角有疤。
我想起叔叔劝堂哥不要捕黄鼬时的坚定，我觉得，他见过老者的经历，是真的。」
「那你的意思，真是黄鼬作案？」我问。
「是不是黄鼬作案我不确定，但是田里老鼠明显多了起来。」
我不以为意道：「你堂哥抓黄鼬，黄鼬不敢出来活动。黄鼬是老鼠的天敌呀。黄鼬不出来，老鼠肯定就多啦。」
他又思考了一下，说：「我知道你是警察，不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但这玄幻真是我不能解释的。我觉得这个案件一定会和黄鼬有关。不过按照黄鼬的习性，如果它抓人，应该更喜欢在陆地上而不是水里。」
最后，他望了一眼河水说：「我大侄子就是在这里失踪的。他只有五岁，天真可爱。」
最后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暗下决心，就是不吃不睡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孩子。
10
回到重案组，我跟大家汇报了贺新林所讲的。
李队问：「大家相信是黄鼬作案吗？」
我们都摇头。
对于警察而言，所谓的诡异，不过是作案人的障眼法。
李队说：「我们不能被黄鼬这个线索牵着鼻子走。先要把所有神秘因素去掉，搞清楚真正的案情是什么。」
去除掉各种诡异现象，案情清晰显现：
这就是三人失踪案。
两个儿童丢失，均是被一个黑衣人带走，消失在坟地方向。
贺青林原本是假失踪，现在是真找不到了。
我们五人兵分三路，一路去到坟地等几个案发地点勘查，一路去到小卖部重新调看监控，一路去做群访。
晚上快八点，我们三路人先后回到了村部。
村干部说请我们吃个便饭，被李队婉拒了。
我帮大家泡上方便面，然后大家一边吃泡面一边汇总情况。
坟地那边，河里和贺青林家，经过几拨人的寻找，是一点作案人的痕迹都确定不了了。
黄鼬洞找到了几个，其中有个最大的，贺新林说当夜就是在那个洞口发生了诡异的事情。
现场勘查民警本来打算动手挖掘几个稍大的洞，结果被一群村民围住制止。
村民都说民警那是要掘了黄大仙的老家，黄大仙不会绕过村子的。
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民警也只好暂时停止挖掘。
查监控，也是所得有限。
监控拍摄的有效距离只有 50 米左右。
黑衣老人一共出现了两次。
每次出现和消失的地方都一致。
监控中行走的距离约 20 米，时间约 8 秒。
两次出现都是背影，无法用大数据找人。
群访的结果也不乐观。
村民全都相信是黄大仙作案，不敢多说，怕得罪了仙人，家人遭殃。
只有贺新林的奶奶笃定地说：「那黄鼬是不会抓我的娃的。
你们不要相信那些鬼话。」
但是我在小卖部调取监控的时候，了解到一个信息。
因为我看到小卖部的监控镜头方向是可调的。
在案发前，镜头更偏向西边。
而案发当天开始，镜头偏向了东边。
我问小卖部的老板为什么调监控镜头方向。
老板说，那个想收黄鼬皮的郭老先生就借住在他家。
他曾看了监控画面，然后说想看看能否抓拍到老黄鼬，就将镜头向东边更靠近坟地的方向调整了。
贺青林大儿子失踪当天，他说有事就先离开了。
他说还会回来，等着那条老黄鼬。
他的行李还留在小卖部。
我去看了郭老先生的行李，没发现异常。
他给小卖部老板题写的横幅，确实很有几分书法造诣。
所以他说他酷爱书法不像有假。
大家吃完方便面，就又开工了。
重点，就是研究那 16 秒的视频。
黑衣人走路时身体略微侧转，仔细看有点不自然。
这个姿势，正好避开正面被监控拍到。
他应该知道监控能拍到的范围。
似乎监控里的信息也没什么作用。
我不甘心，将录像显示倍数调到最大。
突然发现有一点异常。
两段视频，仔细看黑衣人的衣服都是贴在身上的，像是湿透的。
这说明他应该是从水里出来的。
这正好印证了贺青林的大儿子是在水中丢失的。
黑衣人应该是在水中掳走了孩子。
可他是怎么做到众目睽睽之下不被发现呢？
另外，贺青林的小儿子不是在水中丢失的，为什么黑衣人衣服也是湿的呢？
还有一个疑点：虽然村内没有监控，可是村尾村尾路口都有监控。
黑衣人除了这 16 秒在视频中出现，任何其它镜头里都没有他。
那他是怎么出现在村里的呢？
11
探讨完案情，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几声狗叫传得很远。
听得我格外心焦。
第一天就要这样过去了。
案子好像没有大的突破，我有点着急了。
李队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我跟过去，说：「李队，我觉得郭老先生很可疑。所有神秘事件，初始的起因，是他想抓老黄鼬。黑衣人躲避监控镜头，说明他应该知道监控镜头的拍照范围。而郭老先生看过监控，还仔细研究了录像范围，做了调整。案发后他又不见了。」
李队说：「郭老先生确实可疑。他现在不在村子里了，已经派出外调人员去调查他了。」
我说：「我还不困。想再去黑衣人在监控里出现那个地方周围看看。我不信一个人能凭空出现。」
李队说我们一起去。
月光下，我们来到了目标地点。
黑衣人出现的村路，南边是长满灌木林的小山坡。
小山坡的最南边就是大孩子丢失的那条河。
小山坡的东边就是坟地。
小卖部在路的北侧，监控摄像头正好能拍到一小段山林和路。
那片灌木林已经生长很多年了，密密麻麻的，人很难在那里行走。
从小伙伴发现孩子丢失，到黑衣人出现在监控镜头里，不超过十五分钟。
黑衣人背着孩子想从河边穿过整片灌木林在十五分钟内到达路边，几乎不可能。
可如果黑衣人不是从那里出来，目前来看，就只可能是在村路上行走，这更不可能。
在这十五分钟内，络绎不绝的人从这条路往河边跑，不可能发现不了黑衣老人。
这时林中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暗夜里格外清晰。我吓了一跳。
赶紧用手电筒照过去，远远有一个黄色的动物身影一闪而逝。
我和李队对视了一眼，心中一动。
可夜色太暗，灌木林又太密，我们看不清楚。
李队说：「回去睡足觉，养足精神，明天一早过来。」
12
第二天。
6 点，天刚放亮，我们已经来到昨晚来过的灌木林旁。
艰难地绕过几丛灌木，停在昨晚小动物出现的那丛旁。
赫然发现有个洞口。
那洞口，离村路三十多米远。
在一丛非常茂密的灌木南面，和路方向正相反，被灌木丛挡得密密实实的。
平时也不会有人进灌木丛来，所以一直没人发现。
如果不是那只黄鼬半夜活动跳出来，我们可能也没有这么快能注意到这里。
这个位置，如果小卖部的监控镜头没有调整，那么从这个洞口走到路边，就应该被监控拍下来。
郭老先生调整监控范围的真正目的，应该就是避免拍到黑衣人走到路上的位置。
李队当机立断通知外调人员传唤郭老先生到案。
我们继续探索这个暗洞。
这个洞口，还有新鲜泥土，应该刚挖不久。
洞口很窄，刚能容一个成年人缩着身子进去。
进到里面逐渐变大。
在洞底，有两条岔道。
一条很小，朝向坟地方向。
人不能通行，应该是动物挖掘的。
昨夜见的黄鼬，应该就是从坟地那边，通过这个通道跑出来的。
还有一条，可容人通过，有个缓慢向下的坡度。
顺着坡一直走下去，约十分钟，就见到了洞口。
洞口还有些许吃完的食品垃圾，掩埋在地下。
洞口位置，果然如昨夜猜想，就在河边，隐藏在一丛蒲柳的后面。
从河里根本看不到洞口。
黑衣人当天应该就是趁孩子扎猛子的时候，把孩子从水里控制住，再从洞里带离的。
所谓的神秘出现，不过是借用了一条暗道而已。
再看河道对面，就是贺青林家。
从他家到坟地，如果正常行走，需要绕两百多米过桥，再走村路，基本是穿过大半个村子，不被人发现是很难的。
可是从河里过暗道，那就容易多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儿子失踪时，黑衣人的衣服也是湿的。
我们也想明白了黑衣人是怎么出现的。
他是从河道里进村的。
村里监控覆盖了进出村的路口，但是并没有人想到还要监控河道。
13
这条暗道，除了靠近小卖部那边的出口是新挖的，其他部分并没有新鲜泥土痕迹，反而有一些小动物的尸体。
应该存在了一段时间了。
可是村里人并不知道它的存在。
看到暗道的情况，李队跟局里汇报，让考古人员过来现场。
这条坑道，很像盗墓通道。
而贺庄，并没有官方记载有什么古墓葬。
我们想到了奶奶，就去问她。
她想了想，说很久以前，曾有传闻，汉代一个王爷葬在这里。
王爷的墓里，有个价值连城的传国玉玺。
但是考古队正想挖掘寻找时，遇到了大饥荒，考古的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这都是上个世纪的事儿了。
如果这条通道是盗墓通道，黑衣人知道这条暗道，意味着他与盗墓有关。
重案组立即调取盗墓案件档案。
14
第二天，正午。
S 市无璞斋文玩店。
一个老板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
店员赶紧上前招呼。
他看了一圈，说：「你这店，名不副实。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老物件啊。」
店员看了一眼，问：「先生感兴趣的是什么老物件呢？」
男子说：「我喜欢古玉，尤其是玉玺。」
店员看了男子一样，怪异地笑了一下说：「哪有这东西呀？」
男子说：「我这里有一个，黄鼬手里抢下来的，不知你们感不感兴趣？」
店员一愣，说：「您先看一下店里还有什么东西您感兴趣，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就走到店后面。
一会儿工夫，文玩店老板出来。
他问男子：「你有什么样子的玉玺？」
男子缓慢掏出一个东西，出示给老板看了一下。
老板愣住了。
男子说：「我是刑警支队重案组梁晓峰。郭老先生，跟我走一趟吧？」
老板愣了一下：「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这人正是贺庄出高价买鼬皮的那个人。
重案组抓取他在监控镜头中的影像，用大数据找到了他。
他确实姓郭，但是并非是留给村民的名字。
他叫郭士璞，是这家文玩店的老板。
三十年前，是盗墓高手。
后来洗手不干，开起了文玩店。
这家文物店，也算是盗墓圈的网红店了。
店里许多商品，都是从盗墓者手里买来的。
郭士璞笑了笑说：「梁警官，因为什么抓我呢？」
梁晓峰回：「现在只是口头传唤你配合调查。你也不希望我们对你采取进一步的强制措施吧？」
15
三天的时间已经过了大半。
我更急了。
案情还扑朔迷离的，失踪人员还一个没找到。
三日破案的军令状摆在那里。
怎么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队看出我的焦急，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吴，干咱们刑警的，越紧急的情况越要心定。
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你体会一下。」
我慢慢冷静下来。
发热的大脑，终于能运转起来了。
我又铆足了劲儿。
梁晓峰带郭士璞到贺庄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在车上，梁晓峰就和另一个外勤民警打开执法记录仪开始问话。
郭士璞说：「梁警官，感谢你们啊！你们找到我很及时啊。我还什么坏事儿也没来得及真干，应该也不用承担什么责任吧？」
梁晓峰说要看你究竟已经干了什么，还要看你到案后的表现，心说真是条老狐狸。
郭士璞说我坦白。
三十年前，听说贺庄有汉墓，还有价值连城的玉玺，他就准备下手。
寻龙尺指向贺庄的祖坟地。
他看了坟地十分欣喜。
坟地所在的山丘，其实是人工堆在坟上的土形成的。
这说明地下的墓葬应该很有规模。
但是这个墓地和以前那些荒郊野岭的古墓不同，它位于村尾，和居住区很近。
若想在坟地挖掘盗洞而不被发现，基本不可能。
于是他想到了办法，从山另一边，靠近河道的地方开挖。
洞口藏在没人去的蒲柳丛后，挖掘的泥土都倒进河内，也不容易被发现。
果然他挖到了古墓。
进墓葬前，他照例燃起了一炷香。
香灭了。
他不甘心，还是进去了。
进了墓地，发现这座古墓之前已经被盗了。
另一个盗洞口应该就在贺庄坟地的方向。
他心想自己是白费力气了。
但是意外的是，那个汉代玉玺竟然遗落在古墓的坑道内。
他如获至宝，赶紧拿起来。
这时一个影子一闪，他心一惊，玉玺落地。
按照盗墓规矩，拿到手的东西落地不能再捡起来，这就是墓主人不让你带走。
如果强行带走，必有大祸。
他抬头一看，一只黄鼬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他想起那灭了的香，想起黄鼬的灵性，就想放弃了。
可走了几步，又舍不得到手的价值连城的东西，就往回走想捡起来。
刚往回走了两步，突然觉得眩晕。
他心知不妙，赶紧退出了墓地。
回到家，发现儿子出了车祸，差点丧命。
他十分心惊，就洗手上岸，开了文玩店。
儿子前些时候结婚了，也不在他的户口上了。
他闲下来就又对那玉玺动起心来。
他再次去到贺庄坟地的时候，竟然又碰见了那只黄鼬。
那只黄鼬应该也认出了他，还是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看。
他霎时就麻了手脚。
据说很多古墓是有守墓灵兽的，那个黄鼬可能就是。
他忽然明白，那枚玉玺，并不是前一个盗墓者不小心遗落的，而是和他一样，没能拿走而已。
如果不除掉那只黄鼬，应该拿不走玉玺。
于是他就出高价抓老黄鼬。
梁晓峰问：「隔了二十多年，你怎么知道两次遇见的是同一只黄鼬？」
郭士璞说：「因为那只黄鼬右额角有一块明显的疤痕，三角形的。」
16
梁晓峰又问：「那个黑衣人是谁？」
郭士璞：「我表弟蒋红阳。」
梁晓峰赶紧跟李队报了黑衣人的信息。
郭士璞接着交代：「按照盗墓的规矩，我不能再回到那个墓中取物了。
于是就想到和我同样干过盗墓的表弟。
我想让他去取。
原来的计划是，我先入村，摸清情况。然后除掉老黄鼬，再通知表弟进墓地取玉玺。
原本我还担心没人敢去抓老黄鼬，就出了十万的高价。
没想到贺青林接了这活儿。
而且他还是个捕鼬高手，我感觉天意这次站在我这边了。
没想到原来盗墓挖的暗道坍塌了一半，需要重新挖掘。
我让表弟从河道进了村，然后开挖坍塌那部分暗道。
可是原通道在古墓方向被坍塌下来巨石堵住了，无法挖通。
动物能从巨石缝隙通过，但是人通不过。
我测了一下，在坍塌的地方挖新的洞口出来后，沿村路走约二十米就能入坟地。
进了坟地后，从先前有的盗洞再进入古墓。
这个方案比较省力气，危险性也不大。
我把小卖部的监控范围也调整了，确保照不到表弟从洞口出来的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老黄鼬被抓了。」
「那被偷的孩子呢？贺青林呢？」梁晓峰问。
郭士璞说：「这我真不知道。
以前只是听说盗墓的，在偏远山区，孩子家长看管不紧，盗墓人顺手牵羊拐走孩子的。
我是真不知道表弟也干这个啊。
丢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跟他说把孩子偷偷还回去，别坏了拿玉玺的大事儿。
但是表弟说他把孩子带到坟地的时候突然眩晕，醒来就不知道孩子哪去了。
这时村子里传说是黄大仙显灵抓孩子。
我心想，趁着村民迷信混乱，没人注意到他，正好可以拿玉玺。
谁知道表弟利用村民的迷信心理又去偷孩子了。
我感觉要坏事儿，就先离开了。
表弟也没再联系我。
偷孩子的事儿真不是我干的。」
17
梁晓峰把情况赶紧告诉了李队。
带着郭士璞到贺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梁晓峰放下人直接离开了，他还要再去抓蒋红阳。
李队带人入坟地找线索了。
按照郭士璞交代，他表弟是在坟地丢了第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才三岁，按说不会走得太远。
警方和村民连着找了几天没找到。
坟地的洞口比较多，大家初步猜测孩子应该是掉进了洞里。
可是哪个洞呢？
如果掉到动物的洞口，孩子应该是能爬出来的。
最有可能的，就是掉进了盗洞。
竖直的盗洞，即使成年人，没有辅助也很难爬出来。
我们把郭士璞带到了坟地，让他指认盗洞在哪里。
郭士璞指了指那个盗洞。
大家都很吃惊。
这个洞口，直径只有 30㎝左右，隐藏在坟地边缘的灌木丛里，看起来就像个动物巢穴。
这么窄，成人怎么下得去？胖点的孩子都下不去。
我们其实之前也看到了这个洞了，但是没人想到它是个盗洞。
大家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个老黄鼬出没的大洞口了。
郭士璞说：「不会错的。
我一看它方位和形状就知道了。
盗洞口为了掩人耳目，并不会做得很大。
之前是用巨石盖住的。
前些时候我刚把石头搬开探查过。
盗墓者好多会缩骨下去。
有的盗洞口挖得大的，离开前也会掩埋一下。
不过这个盗洞极深，估计有二十米以上。
那么小的孩子掉下去，凶多吉少啊。
而且又过去了那么多天，洞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大家一时心情非常沉重。
赶紧拿来绳索，扩大了一点洞口，将一瘦小民警放了下去。
一会儿工夫，民警在下面扯绳子。
大家慢慢向上扯绳子，只有民警上来。
他说虽然盗洞很窄，但是下面已经和古墓打通了，所以下面有挺大的空间。
好消息是，两个孩子应该都在下面。
因为他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子脚印。
而且两个孩子应该都还活着，因为有人类新鲜的便溺痕迹。
坏消息是，他在下面找了一圈，并没见到孩子。
下面比较像迷宫，他装备不足不敢贸然解开绳子去找。
考虑到孩子小，陌生人下去可能害怕躲藏，重案组征求贺新林同意，先把我放下去，然后再把贺新林放下去。
我下去一看，古墓早被洗劫一空了。
以棺椁为中心，像四个方向都有墓道，还有一些空的墓室。
果然像个迷宫。
为了加快进度，早点找到孩子，我们俩约定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包抄式地搜寻。
贺新林一边走一边轻轻喊：「大石头，小石头，我是叔叔。」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孩子终于出现了。
大石头说：「我怕是坏人来抓我俩，所以拉着弟弟一直躲着没敢出声。」
等我们出了古墓，回到地面上，两个孩子很快就恢复了精力。
两个孩子都说自己是迷迷糊糊被带走的。
小石头还说不清情况。
只是说那天晚上吃多了，半夜要上厕所。
农家厕所都在院子里。
他喊爸爸，可爸爸睡得很熟，他只好自己跑到院子里。
然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到了洞里。
一开始还哭，后来又累又怕就睡着了。
大石头说他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时，感觉有人扯他腿，然后捂他鼻子和嘴，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就在洞里，还看到弟弟在一旁躺着。
洞里还有几穗玉米和一小堆红薯。
他们就吃这个度日的。
孩子身上有很多擦伤，应该是从洞口下落过程中碰到洞壁受的伤。
也好在有这些碰撞，减缓了下降速度，所以他们才并没有摔死。
大家赶紧把孩子送医院检查。
我对李队说：「李队，你觉不觉得奇怪？」
李队看向我问：「你指什么？」
「按说孩子那么小，遇到这么惊吓的事儿，不是应该找最亲的人吗？从在古墓发现两个孩子到现在，他们竟然没有找爸爸妈妈？」
李队想了一下，沉声问：「你下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玉玺？」
我没看到。
我还拍了几张现场照片。
现场结构和郭士璞说的一样。
郭士璞指着其中一处：「玉玺就掉落在这里。」
可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俩对视一下，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18
经过这一番折腾，又到了晚上八点多了。
我们的人已经全部从坟地撤回来了。
两个孩子找到了，村子里的恐慌情绪明显缓解了。
贺新林和叔叔拿着酒菜来到村部感谢我们。
一进门就说：「五个人，大家正好都在。太感谢你们找到了我两个孙子了。」
我们说喝酒违反纪律，更何况贺青林还没找到。
明天就是军令状最后一天了。
今晚大家还要研究案情。
等找到贺青林，我们再一起庆祝。
贺新林说也是，等找到堂哥再庆祝吧。
他叔叔说，你们同学很久没见了，在一起多聊聊吧。
他先回家了。
19
贺庄坟地，阴云遮月。
让人想起那句：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一个人影，背着一坨重物，四处张望了一下，赶紧向盗洞口奔去。
到了洞口，他找了三块巴掌大石头，一块一块扔了下去。
等了片刻，从背上取下绳子，向洞里放下去。
绳子另一头绕过一棵树干。
过了好一会儿，洞里的绳子抖了几下，黑影就开始拉绳子。
直到另一个人影从洞里出来了。
两人走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一会儿争执了起来。
另一个人影走了过去，打断他俩说：「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那两人大吃一惊。
远远地，他俩看到影影绰绰还站了几个人。
20
贺新林和我还在村部聊着。
他说：「大维，太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了两个侄子。我堂嫂去南方打工，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儿。都不知道怎么向她交代。好在找到了。」
我问：「一般情况下，都是男的外出打工，女的留守带娃。怎么你堂哥家相反呢？」
「因为我奶奶情况不太好，所以堂哥他们都不敢远走。」
我点了点头。
忽然问道：「你有你堂哥的信息吗？」
贺新林一愣，反问道：「他不是失踪了吗？」
这时李队他们准备出去。
贺新林紧张地问他们去哪里。
李队说：「去接你堂哥，一起去吗？」
贺新林一愣，说：「你们发现他了？」
说完立即捂住嘴。
可惜晚了。
这是我和李队定的计策。
故意先聊家常让贺新林放松警惕，突然问他有没有堂哥消息，让他紧张起来。
他脑子正在想我为什么问他这个问题时，李队故意出门，使他更为紧张思索。
这时再问案件情况，他的反应通常就会是最直接真实的。
设计这个问题的回答，就是看贺新林到底知不知道他堂哥在哪里。
结论是他应该知情。
因为如果他不知道堂哥在哪里，那回答李队的问题应当是：「你们找到他了？」
或者是：「在哪里找到的？」
而贺新林回答的是：「你们发现他了？」
这说明他知道被找的人在哪里。
贺新林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说：「大维，没想到你给我设陷阱？」
我拍了拍他，说：「难道不是你先给我挖坑的吗？」
18
贺新林说：「大维，我并没有撒谎。我只是没说出新的情况。」
我笑说：「学哲学，先学会诡辩论？」
贺新林说：「我知道作为警察，你看我们这种人就是不老实交代的，是打击的对象。
可我却不得不这样做。
我爷爷去世得早，那时我父亲两岁，叔叔还在奶奶肚子里。
奶奶一人含辛茹苦把他们带大，给我父亲和叔叔都盖了房娶了媳妇。
有了我和堂哥后，我们的父母都外出打工，我们就是留守儿童。
是奶奶把我俩带大的。
一个女人，加上两个孩子，生活多艰难啊！
可是我奶奶从没让我俩受一点委屈。
我还记得有一次村支书的孩子挑衅我，我和他打了一架。
回到家我很害怕。
奶奶说：『仔，不怕，咱有理。』
支书老婆上门大骂，一贯温柔的奶奶第一次强势回骂。
我佩服死了。
我到现在还时常想起奶奶当时的英明神武。
然而天黑我们睡下，奶奶收拾了一筐鸡蛋去了支书家。
支书老婆嘲讽道：『你下午不是还很威风吗？怎么现在软了？』
奶奶赔着笑说：『男娃子要脸面，下午当着他的面不能下他面子啊。』
最后奶奶忍尽对方羞辱，终于让对方出了气。
我其实当晚根本没睡，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我知道奶奶不想让我看到她这一面，就忍着没冲出来。当时我就想，等我有能力了，一定要让奶奶享福。
可是我读书好又有什么用呢？
我的工资，不吃不喝两年都攒不够在市里买一个厕所的钱。
我总想着再努力点，再努力点，就可以让奶奶来了。
可是奶奶身体不行了。
那块玉玺，其实珍贵的地方，不是因为它是权力象征，而是传说那块玉本身，戴在身上三天，就能够凝人心魄，起死回生，延年益寿。」
我：「所以贺青林拿到了那块古玉，对吗？你在墓里见到了贺青林？」
21
贺新林点了点头，说道：「我事先并不知道贺青林在古墓里。
我堂哥真没有私吞古玉的心，他也是想救奶奶。
不然他在古墓里根本不必现身，也不用告诉我找到了古玉。
你们也就不能知道他在古墓里了。」
我笑了笑：「我从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就猜到贺青林应该在古墓里了。」
他一脸不信的表情。
我说孩子们在墓地里并没有表现得很惊吓，说明他们是和让他们觉得安全的人在一起了。
孩子整个过程没有找爸爸，说明他们应该刚和爸爸分开，所以才不找的。
贺新林说：「你是从我的话里推断出来的吧？」
我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想给你如实陈述的机会。」
没错，这是我跟李队争取来的。
我说贺新林是老实人，希望不被认定为报假案和作伪证包庇。
给他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22
第三天。
凌晨一点，村部。
贺新林张大了嘴巴。
李队和几个人，带着他叔叔和堂哥走了进来。
原来贺青林让大石头告诉爷爷半夜再把他接出去。
叔叔担心重案组还在坟地有人，专门拉着贺新林来村部，确认了五人都在村部，然后才放心赶往坟地的。
他没想到的是，外勤梁晓峰去而复返，在坟地蹲守着。
李队说：「贺青林，讲讲吧？」
贺青林叹了口气说：「我说出来你们都不能相信。
可我说的全是实话。
你们应该都比较关心那块玉吧？
那块玉，我没拿出来。
我正要带着它爬绳子时，突然一阵眩晕。
接着出现一个老者，他说我不能带走那块玉。
他说那块玉，是于往生者才有益的。
活人拿了是灾祸。
我拿回去给奶奶，会害奶奶不能往生。
我吓傻了，玉玺脱手就掉了。
我眩晕了一阵才恢复神智。
可是玉玺不见了。
我觉得诡异，也不敢再找就爬上来了。
可是我父亲觉得我藏匿了玉玺不想给奶奶用，所以争吵起来了。
你们可以搜我身，我真的没拿出来。」
梁晓峰点了点头。
他第一时间就搜了，确实没搜到。
23
李队说：「你从头说吧。」
贺青林说：「好的，我都交代。
奶奶身体不好后，我很急。
可是家里条件不好，加上最近连着几年特殊情况，家里也没什么进账，没条件给奶奶更好的。
眼瞅着奶奶的身体不行了。
我忽然记起奶奶小时候给我讲的故事。
奶奶说，当时来贺庄考古的人说，贺庄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古墓，古墓里有一个玉玺，可以起死回生，可以去病去灾。
我就想去试试。
我在网上搜了盗墓的知识，却怎么也搞不懂。
直到遇到郭老先生。
我偶然在郭老先生的行李里看到了寻龙尺，
知道他必是盗墓者。
于是我就开始关注郭老先生。
一开始郭老先生说要高价买黄鼬。
我有点动心，心想抓到黄鼬至少还有个收入。
但还是有点担心黄鼬的灵异，也怕郭老先生故意骗人。
于是我下了小的捕鼬夹，想捕小的看看郭老先生反应。
我捕了一只，郭老先生果然痛快付款了。
郭老先生一直催我抓老黄鼬，可是我有点不敢抓那只老的。
这时小儿子丢失了，我急得不行。
觉得可能是黄鼬干的，就想收手。
这时郭老先生跟我说，抓到老的给十万。
这确实是很离谱的高价。
我忽然想到他是盗墓的，这么做是不是跟盗墓有关呢？
于是就问他是不是要寻古墓？
为什么非要抓那黄鼬？
不说实话我是不会去抓老黄鼬的。
郭老先生只好如实说，不抓黄鼬，带不走古玉。
我心中一动，就说，我可以帮他抓老黄鼬，但有条件。
找到古玉后借给奶奶用三天就行。
郭老先生答应了。
我又去下捕鼬夹，然后大儿子丢失了。
这下子我不敢再动手了。
郭老先生说有急事，给我留了个电话就走了。
我这时觉得不对劲儿。
孩子丢失三天了，驻镇的刑警也接手调查了，可是明显没有任何进展。
我打电话问郭老先生，孩子丢了是不是和他有关。
郭老先生否认了。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这时听人说如果丢失三人可以重案组办案。
重案组很厉害，一定能帮我找到孩子。
我上心了。
为了凑够三人，我决定装作自己丢失。
为了让重案组相信，我找了堂弟帮忙演全套戏。
可没想到真遇到了那诡异老者的一幕。
当时我看见小黄鼬出来玩后，那老者又盯着我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我也顾不上害怕，想问他知不知道我两个孩子在哪里，就追上去。
老人转过灌木丛就不见了，我噗嗤就掉进了洞里，直接摔晕了。
醒来听到有孩子微弱的哭泣。
洞里一片漆黑，我赶紧打开手机光亮，发现竟然是大石头和小石头。
这真是天降惊喜。
我赶紧喊人，但可能洞太深又太窄，声音传不出去；
或者是半夜，没人经过，没人救我们。
我只好去寻找有没有其他出口。
这时，我发现了玉玺，当即改变了赶紧出去的想法。
玉米和红薯还能顶几天。
我想撑几天，看重案组能不能找到孩子。
若警察下到古墓找孩子，我就拿着古玉躲起来。
告诉大石头找爷爷，等重案组走了后，再让爷爷来拉我上去。
那这玉就可以救奶奶了。」
24
「那给奶奶用完呢？」李队问。
「我没想过。」贺青林说。
「那天新林后面被砸晕倒，你看见了吗？」我问道。
「砸晕倒？不是的，是我拍他的。我想示意他跟我一起去追老人，就拍了他后背一下。他晃晃悠悠就倒了。我着急追老人，心想回来再看他。谁知就掉进古墓里出不来了。」
贺新林叔叔接着说：「李队，你别不信，那个黄鼬变老人是真的。
我听我娘讲，我爹下葬那天，坟坑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小黄鼬。
那只小黄鼬额角冒血，晃晃悠悠地好像不行了。
按照祖宗规矩，坟坑里出现的，都是老天赏赐给死者陪葬的。
大家就准备把小黄鼬一起埋到坟里。
但是奶奶说，爷爷一生仁慈，不会喜欢害个活生生的生灵陪葬的。
小黄鼬当时快不行了，卧在坟坑里都站不起来。
也没人愿意下坟坑，因为晦气。
奶奶大着肚子下去，把小黄鼬抱了出来。
后来还养了几天，小黄鼬能活蹦乱跳了，奶奶就把它放回坟地了。
我们看见额角有疤的老人是真的。
不是为了脱罪撒谎的。」
「那叔叔为什么后来又说是为了给奶奶吃药编的呢？」我问道。
「因为新林奶奶说，不要争辩神异的东西。
若是真遇到神灵了，那个不信的人得罪了神灵受了惩罚是你的业障；
若没遇到神灵，人家不信也没错。
所以此后，凡是再有人提到这件事，都是别人说什么我就说是什么。
但我自己知道我是真看见了，所以才尽力阻止青林捕鼬的。」
贺新林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说：「大维，以前说怪力乱神，我并不相信。可是这是我亲眼所见，不由得我不信。」
他们言辞恳切，不似撒谎。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能找到科学依据。
我问道：「如果我说你们所遇到的灵异，不过是幻觉，你们不能认同吧？」
贺新林三人都点了点头。
我说：「那我们就验证一下。我们这里就有个画像专家。你们三人都说见过黄鼬变的老人，你们各自画一下老人的长相吧。」
一会儿工夫，三张图片摆在一起。
大家看了一眼，全都愣住了。
除了额角有疤这一点相同，三个老人长相全然不同。
我又问道：「你们在看到老人前，都闻到了一股强烈难闻的味道吧？」
他们三人又一起吃惊地看向我，点了点头。
我：「黄鼬可以排出有晕眩致幻作用的气体。
特别是老黄鼬，致幻作用更强。
你们在内心已经有了奶奶的故事，已经有了强烈的心理暗示了。
奶奶的故事中，只有额角有疤一个相貌特征，并没有关于长相的其他描述。
所以，你们的幻象额角都是有疤的。
但其他长相都是按照个人心理产生的，所以不一样。」
三人听了，神色都很复杂。
25
第三天。
上午。
重案组再次提审郭士璞。
他原来交代地太顺畅，就有几分可疑。
而他的交代，隐瞒了和贺青林关于玉玺的交易，说明他还没放弃玉玺。
而现在能帮他实现这个目的的，目前来看，最有可能的还是他的表弟蒋红阳。
外调人员传来信息，蒋红阳踪迹全无。
按照目前大数据技术，只要蒋红阳出现在任何车站公路饭店等公共场所，都应该能找到他。
可是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我们反复探讨，觉得不能排除一种可能，那就是蒋红阳并没离开村子。
郭士璞没想到我们那么快找到了贺青林。
这次，他爽快地承认了和贺青林的交易。
但是他表弟的信息，他说确实一无所知。
我气愤地说了句：「老狐狸！猜到我们掌握了什么就交代什么。」
李队说：「他是老狐狸，我们就得是老猎手。」
上午十点，考古专家赶到了村部。
他看了我拍的墓室照片，叹了口气说：「这个墓，已经多次被盗了。看形制，至少是侯爷以上级别的大墓。可惜呀，已经洗劫一空了。」
他又找贺青林了解玉玺的情况。
贺青林当时正好拍下来照片，就拿给专家看了。
专家仔仔细细看了照片说：「这确实应该是块古玉。但是不是汉代的，应该是明代以后的。
因为玉玺上的龙，鼻端处是如意形的，这是明代以后才有的特征。而且从这块玉本身的痕迹看应该是新近放进墓里的。」
大家都有点疑惑。
因为之前传说的是贺庄有汉墓，并未听说有明代古墓。
但是究竟是哪个朝代的墓穴，还需要考古专家现场确认。
考古专家说需要增派人手再探探古墓。
我心中一动，问考古专家：「盗墓者能不能区分是哪个朝代的古墓？」
专家说：「有经验的盗墓者，是完全可以分辨的。」
如此说来，郭士璞说是汉墓，那应该就是汉墓。
那么这块明代古玉就不属于这个墓。
那是谁把它带进去的呢？
考古专家说是新近带进去古墓的。
那最有可能就是郭士璞或他表弟。
那把明代古玉放在那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盗墓者不可能没有目的地带着一块古玉去盗墓吧？
偷龙转凤瞒天过海？
我把我的猜测跟李队说了。
李队说：「古玉传说由来已久。
谁拿古玉，谁可能变成靶子。
郭士璞是老手，他确实有可能搞这障眼法。
让别人觉得是另外人取得了古玉，自然不会关注到他。」
郭士璞费这么大力气，花这么大成本，就是为了得到汉代玉玺。
现在玉玺不见了，他却一副气定神闲不急不慌的样子。
说明汉代玉玺的下落，是如了他的愿的。
如他的愿，那就应该在蒋红阳手中。
可是蒋红阳去哪里了呢？
26
第三天，下午。
炊烟袅袅。
一些人家已经开始准备晚餐了。
可蒋红阳还是没有下落。
重案组又聚到一起，梳理案件脉络。
所有监控都没有蒋红阳出村的记录。
他最后消失在坟地。
可是出了坟地，要么回村，要么上大路，都有监控。
或者又翻山回到河边，从河道出去。
可是只要出了河道，还是会被监控拍到。
排除掉这几种可能，他就应该还在墓地。
我忽然想起来大石头小石头掉进古墓时，还有新鲜玉米和红薯。
这会不会是蒋红阳的补给呢？
我们派出民警下去地毯式搜索，还是没找到蒋红阳。
我想起考古专家说，这个墓被盗了多次。
会不会还有更隐蔽的盗洞我们没发现？
而蒋红阳就躲在那里？
重案组再次提审郭士璞，问他有没有其他盗洞。
郭士璞眼里一闪而逝地慌乱了一下。
这就足够了。
郭士璞也意识到自己失常，赶紧弥补说：「我进去看了，那里就一个盗洞。
再说，即使有多次盗墓，有了一个盗洞，后来的人也没必要再挖掘啊。」
这点，常人是这样理解的。
可是对盗墓者来说，恰恰不是。
一是担心原来挖洞的盗墓者有诈；
二是盗洞经常贴合自己身形，别人进得去你不一定进得去；
三是每个盗墓者选择地点不一定一样。
总之，一个古墓，出现多个盗洞是经常现象。
郭士璞否认这点，恰巧说明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
可是我们实际只发现了一个盗洞，怎么能找到其他的呢？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我又忍不住着急了。
但想到李队之前提醒我的话，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望着炊烟，我灵机一动。
问考古专家，烟熏会不会破坏文物。
考古专家说有专门用来给文物进行保养的熏烟。
我跟李队说，虽然我们找不到盗洞，但是这些盗洞都跟古墓室相连。
我们在古墓室放烟，看看烟从哪里飘出来，不就可以确认有哪些洞和墓室相通吗？
于是趁天黑前，我们在古墓放烟。
果然有几处冒出了烟。
其中一处，是我们之前没发现的，在山脚。
27
我们赶紧赶过去，将正逃跑的蒋红阳抓个正着。
蒋红阳也交代得很爽快。
他说：
「我和堂哥合谋想取得那块古玉。
在等贺青林抓老黄鼬时，看到贺青林两个孩子平时也看得不紧，就起了歹意。
于是借着村民迷信心理，顺手把两个孩子拐走。
可我每次一走到坟地，就觉得眩晕，恢复神智时孩子就不见了。
两次都是这样。
我觉得诡异，也顾不得什么老黄鼬抓没抓到，就想下古墓赶紧拿走玉玺。
谁知下去古墓，发现两个孩子也在那里。
我若带两个孩子走，目标太大了。
就想着警察找不到人很快也会离村。
我等警察撤了再离村。
只是万万想不到，贺青林也掉进了古墓。
我只好藏起来。
好在这古墓像迷宫，我藏起来并没人发现我。
可是没想到的是，警察真的会在三天之内找到我。」
「那块明代古玉是你放的吧？」
「什么明代古玉？我不知道呀。」蒋红阳一脸迷惑。
我差点相信他真不知道了。
这时李队淡定地说：「那我们比对一下指纹吧。」
蒋红阳瞬间变脸说：「我再想想，再想想。好像真带了块玉进古墓，掉到哪里也不知道了。」
「那块汉代古玉呢？」
「我真地没见着。警官我说得是真的。」蒋红阳又是一脸恳切地说。
我问李队为什么不相信蒋红阳的话？
明明他一脸真实。
李队说：「这些都是有丰富反侦查经验的老手了，他的表情可以随时变换。你只需要用一点证据，他们就会交代。因为他们比生手更知道，有些东西不交代没有意义，交代了还可以赚个态度好。」
「那块古玉，蒋红阳真没见到？」我不解地又问。
「你知道那块明代古玉也价值不菲吗？你看他失了那块玉，有焦急惋惜痛心之类的反应了吗？」
「没有。」我如实答。
「为什么没有呢？你想想看就明白了。」李队说。
「因为他获得了更大的利益。就是他用明代玉玺想换得的利益，他得到了。」我恍然。
李队赞许地点了点头。
28
重案组分析，汉代古玉，蒋红阳应该是拿到了。
但是我们放烟后他出逃，肯定不好随身携带，必然要藏在某处。
那找到他在古墓里的栖身之所就很关键。
蒋红阳一口咬定自己是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的。
但我们派出民警去全面搜索过，不可能发现不了他。
我们沿着他出逃那条通道逆向找回去，还是找不到合理解释。
这时考古队到了。
李队协调考古队及时前往现场。
很快找到了答案。
原来那个墓是双层的。
我们发现的，不过是上层用来迷惑盗墓者的虚冢。
而下层才是真冢。
蒋红阳应该就躲在下层。
我们带蒋红阳指认现场。
看到我们已经发现了真冢时，他明显开始紧张。
但无论我们怎么讯问，他就是一口咬定不知道汉代古玉在哪里。
考古专家和我们一起寻找，终于在墙壁接近墓顶的地方，发现有攀爬痕迹。
而且发现了一个凹槽。
蒋红阳看到那里的时候，一下子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喃喃说道：「完了完了。」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蒋红阳看着空手下来的考古队员，突然大笑，说：「真有灵鼬啊！果然没人能把那块玉玺带出陵墓。」
29
正好三天。
结案。
可是案件办得并不完美。
我们找到了失踪人，抓到了作案人，但是并没有发现那块古玉玺。
玉玺一案，连着郭士璞蒋红阳一起移交给了文物侦查大队办理了。
番外
一、奶奶去世了
离开贺庄后，第一次接到贺新林电话。
他说：「大维，有些事不一定是科学能解释的。
你们走后不久，一天半夜，我看见奶奶抱着两只小黄鼬去坟地。
我悄悄跟在后面。
月上中天的时候，一阵臭味扑过来。
我赶紧用事先准备好的棉球塞住了鼻子。
这时我又见到了那个老者。
奶奶说，是你帮了我仔吧？
老者说，我怎么可能让别人带走你的仔呢？
你不是也救了我的两个崽吗？
奶奶笑了笑说，你到底什么样子呢？
为什么每个人看你都不一样呢？
老者说，你们人啊，就会看皮肉之相。
皮肉之相千变万化啊，只有骨相才不会变。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伤疤，说骨折了，所以疤痕一直在。
奶奶说我也该去了。
老者说，我们的寿限都要到了。
不过你一辈子积善行德，往生是福。」
我说：「虽然你堵住了鼻子，但是你还在呼吸吧？只要呼吸就会吸入气体。一样会产生幻觉的。」
他：「我知道你不信。但是我信那个额角有疤的老黄鼬真的存在。」
我：「你知道黄鼬的寿命是多少年吗？从你爷爷去世，已经五十多年了。黄鼬是不可能活过五十年的。」
他：「世上总有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事儿。不然牛顿爱因斯坦为什么相信神学？」
我：「那只是科学暂时不能解释，不意味着就是反科学的。鬼火不是也曾被奉为灵异吗？
科学发展证明不过是白磷自燃而已。」
他：「我奶奶去世了。葬在贺庄的祖坟。下葬那天，半夜有黄鼬叫到天明。」
二、迁坟
再次收到贺新林消息，是他告诉我，考古队在贺庄坟地考古有重大发现。
贺庄的坟地要迁了。
他专门赶回贺庄处理迁坟。
我说帮我给奶奶也上炷香吧。
他笑说：「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我说：「这是表达我对奶奶的怀念的。我在村子里时，奶奶知道我是你同学，还念叨着读书的娃，长身体，学校伙食又不好。她还烙好油饼给我吃。那是我吃到的最好吃的油饼了。」
其实，我们在村子里办案的时候，贺新林的奶奶已经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了。
我已经毕业分配在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重案组工作了，她以为我和他孙子还在读高中呢。
可即使神志不清，她还想着对别人好。
她确实是温暖而善良的老人。
三、三张照片
就在我以为贺庄案件彻底完结的时候，就在我以为科学再次战胜玄学的时候，就在我觉得那只额角有疤的老黄鼬纯粹是个笑话的时候，
新林突然给我发来微信。
他说他洗了几张照片给我寄过来，让我注意查收。
我说这个年代，还洗照片，得是多重要的东西呀。
他说是在给奶奶迁坟时拍的。
照片是找的原始的胶片机拍的，没有进行过任何电子处理。
我笑说静候大作。
我着实是真想不到这个作品如此之大，如炸雷一般，将我轰得呆若木鸡。
看到第一张照片，我就倒抽一口冷气。
紧贴着奶奶的棺椁旁，卧着一副黄鼬的骨架。
骨架和棺椁之间，有一块古玉。
看到第二张照片，我更是心跳加速。
那是古玉的放大图，清晰的汉代龙纹。
这就是我们找了许久没找到的汉代古玉玺。
而看到第三张照片，我几乎窒息。
放大的黄鼬骨架右额角处，有一处明显的骨痂。
那个额角有疤的老黄鼬，真的存在！
而照片的背面，贺新林写了一句话：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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