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最危险的书：为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而战》上：看不懂的书，怎们能算淫书？

《最危险的书：为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而战》上：看不懂的书，怎们能算淫书？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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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西斯

今天这本书特别之处在于，它是一本关于「一本书」的书，听起来有点别扭，这本书是名著《尤利西斯》。

一、《尤利西斯》和意识流

相信大家一定都听过，《尤利西斯》是爱尔兰作家詹姆斯 · 乔伊斯的名著，世界十大名著之一。这本书特别难读。我曾经在读大学和上班之后，先后三次想把它读完，只有最后一次勉强读完了，但整个人处于非常混乱的状态。

这本书号称「意识流的开山之作」。尤利西斯是古希腊的英雄，特洛伊之战的木马计，就是他献出的。乔伊斯把书命名「尤利西斯」，书里讲了三个人的故事。

第一个人是都柏林年轻诗人斯蒂芬，他忽然想找父亲。他有一个肉体上的父亲，但没有共同语言，年轻诗人想找一个精神上能共鸣的爸爸。第二个人是广告推销员布卢姆，他每天生活压力很大，活得比较郁闷，他儿子死了，他老婆出轨了，整个人处于羞愧难当的状态。第三个人是布卢姆的老婆，摩莉，她是一个特别淫乱的人，整天找情人寻欢作乐。

小说讲的就是这三个人，在 1904 年 6 月 16 日，早上 8 点到晚上 2 点的一天内，发生在爱尔兰的首都都柏林的故事。不过，知道故事情节，对读这本书没有任何的参考价值。因为这本书是以晦涩和混乱著称的。

什么叫意识流？意识流是指小说描写的所有都是人的思绪，而人的思绪并不是完整的、有逻辑的，它可能各个方向都有，非常散碎。

乔伊斯就是把这种思绪的状态，完全体现在文字上，有大量莫名其妙的描述，经常一两页文稿连一个标点没有，让人疯狂地往下读，就像一个疯子失去理智的大脑，或者人在激动的时候思考的状态。

就算你没读过，也可以坦然地跟别人说，不必有任何羞愧。因为这本书在文学史上也是出了名的难懂。

二、什么书「最危险」？

今天我不是讲这本书，它对文学水平要求太高了；我讲的是《最危险的书》，内容是关于乔伊斯写完《尤利西斯》之后，出版的整个过程。

《尤利西斯》里有大量的肉欲描写、情色描写，所以在当时被认为是「淫秽书刊」。书曾经在出版的时候，被审查和禁止。经过很多有识之士的抗争，最终于让它脱离了「淫秽书刊」的头衔，被推广到市面上，才成为世界名著。

今天讲的书，不是《尤利西斯》本身，而是有识之士怎样用自己的努力、计谋和智慧，让这本书突破审查，突破文化的管制，最终变成文学名著，得到全世界人民的赞赏。

三、一纸法案和《尤利西斯》的坎坷

提到《尤利西斯》被审查的这个过程，首先要说一个法案， 1873 年美国颁布的，叫作《康斯托克法案》。

提案人叫康斯托克，是一个清教徒，道德感非常强。有一阵他发现美国出版界到处弥漫着下流、色情、三俗的东西。他觉得这种风气不能蔓延，所以就到处游说，到处组织政府的人探讨。在 1873 年形成了一个法案，叫《康斯托克法案》。

该法案说的是，任何通过美国邮政系统散布和广告淫秽、下流、猥亵性的图书，宣传册，图片，文章，印刷物等，都要处以十年以下徒刑加上一万美元的罚款，同时还要把淫秽出版物进行销毁。

这个处罚非常重，1873 年的一万美元，相当于现在的 100 万美元。我们概念里，美国环境开放，看上去声色犬马、纵情放荡，其实它是清教徒国家，风气非常保守。

1873 年通过的《康斯托克法案》在全国立刻得到了强烈的响应。尤其是康斯托克本人，他在纽约还成立了一个组织「纽约正风协会」。意思是纠正三俗的风气，引导大家转到高尚的道德方向中来。

有这个法案后，所有在美国出版的书都要接受审查。如果书稿里面有官方认为不合适的内容，就会被举报，并禁止出版。《尤利西斯》正好撞到枪口上。

四、为《尤利西斯》而战

《尤利西斯》在美国最初是在《小评论》上连载，那是由大诗人庞德组织的文学杂志。他们看到《尤利西斯》之后特别喜欢，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推广的作品，但是里面确实有一些疯狂、比较不太合适的词句。

杂志编辑玛格丽特 · 安德森，是一位特别高尚的女士。她跟庞德说：「我们出版这本书会不会有问题？」庞德力排众议：「没问题，就这么出。」他们还找了一个叫奎因的律师商量。奎因觉得，可以一试，也想探一探《康斯托克法案》的底。

庞德是一个有文学品位的人，他能体会到这本书的优越之处，于是他们的杂志开始连载。没想到刚刚连载《尤利西斯》，各种各样的抗议信函就出来了。

好多人写信来，要么痛斥「这个东西怎么这么莫名其妙，简直就是垃圾」，要么就指责内容色情「简直是不堪入目」…… 把这本书骂得一无是处。

1919 年 3 月，《小评论》还在连载《尤利西斯》。翻译局的人把书拿来看，就读了五页，官员觉得不对，这写的是不是密码？因为当时还在打仗，他们要找有没有可能是间谍行为——书的内容描写已经混乱到像是密码书一样了。

这个官员写信给他的主管：「写这本书的人，脑子必须得放到玻璃罐里，我想看看他到底什么脑子，能写出这种鬼东西来。」结果一下子惊动了整个邮政部。

当时美国邮政部的权限非常大，它控制整个美国的信息流动。邮政部一看，倒是没有间谍问题，但是太淫秽了。于是它通知：「从今天开始，《小评论》杂志的《尤利西斯》必须要予以禁绝。」

这一下，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支持《尤利西斯》的读者和反对《尤利西斯》的读者，全都开始吵起来了。

有些人认为这本书就应该封，有些人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文学性的书，为什么要封杀？造成了非常激烈的讨论。

《小评论》杂志的主编和编辑特别有骨气，一个庞德，一个玛格丽特 · 阿德森，他们两个挺起胸膛，说：「我们必须要抗争，这么好的东西，如果屈从于无知大众的意志，让它被封禁，那是我们做编辑的耻辱。」他们毅然地跟邮政部对抗，最终两边打到了法庭。

五、奎因精彩的辩护

他们的律师奎因，起初觉得这官司赢不了，因为那帮法官都是特别保守的人，他们永远不可能接受《尤利西斯》对现代文学的开创性和语言的延伸性。

从庞德来看，他认为「《尤利西斯》已经把英语文学的技巧穷尽了」。英语文学到《尤利西斯》这到头了，没有人能够再去拓展新的领域了。这个评价极其高，但是文学上的评价，未必能够得到法官的赞同。

邮政部把《小评论》起诉到了法庭，他们找了三个法官，要当场核议。庭审是什么情况呢？奎因想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辩论手法：立论「《尤利西斯》特别难读」，那就从「难读」这个角度去反驳，判断「图书淫秽」，但「难读」对普通人来说都无法理解，怎么能判断它「淫秽」呢？这是一个悖论。

法院一开庭，奎因就找了一个文学教授，他作证：「《尤利西斯》这把对于叙事、思想、行动融为一体，极其艰难晦涩，没办法腐化观众、导致堕落。」普通读者根本看不懂，尤其是年轻女孩，她们读这书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是因此而堕落了。

这是一个出奇制胜的策略，让让法官一愣。邮政部如果坚持认为《尤利西斯》淫秽，那么它一定是容易读的。这书写得乱七八糟，就像密码一样，读者怎么可能会因此堕落呢？

奎因又请了一个纽约剧院协会的创始人，菲利普 · 穆勒，他当庭宣读了一篇《尤利西斯》的评论。

他说乔伊斯对弗洛伊德理论的运用是怎样的，两个主角在海滩上的邂逅用了什么样无意识的面纱，这些文字之间的交流，充满了不具催情效果的。

「不具催情效果」是一个特别复杂的单词，法官都没听懂。菲利普 · 穆勒还得特意解释，这个词来自于古希腊，中间有词根和词意的变化，等等。这些法官听得一头雾水。

总之，奎因用了两招，第一招是逻辑上打败法官的指控，第二招用大量文学评论的专业术语把他们打蒙。

后来这些法官实扛不住了，其中一个说：「我们根本不关心谁是乔伊斯，我们也不关心他写的是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作品，我们就看书里的词。这些词有问题，有淫秽内容，那这本书就应该查封！」

他这一番话，让奎因给逮住了漏洞。

奎因抓住这句话，反驳道：「淫秽的定义是什么？什么算淫秽？现在是 1919 年，和当时《康斯托克法案》建成的 1873 年不一样。在当时，女性穿着游泳衣去海滩，都算是淫秽。在维多利亚时代，女性穿的裙子高于脚踝，就算是裸露，被认为淫乱。现在是 1919 年，一个纽约律师看到一个穿短裙女性，他会习以为常，因为大家都这么穿。‘淫秽’这个定义，随着时代的变化，也在不断变化中。」

言下之意，并不能根据「淫秽」的定义来判书是有罪的。奎因通过这个角度，把法官说愣了。法官一听，觉得有道理，「淫秽」会让当前的大众觉得羞愧，觉得容易兴奋。但是根本没有办法给它确定具体的定义。

奎因特别精明，他出了一个杀手锏：请法官它当场读一段，让下面的人听，是不是色情的。

法官本来要读，旁边的一个老法官拦住说不行，因为法庭上旁听的有好多姑娘，当场读出来影响不好。奎因又提出：「你不读怎么知道这个东西算不算淫秽？总不能觉得淫秽，你就不读。」这本身又形成一个悖论，法官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最后，奎因读了一段《尤利西斯》里的话，那段话特别不合逻辑：

「一支猴猕树型的火箭炸开了，霹雳啪啦喷出很多火星，向四面八方射去。依蒂推着小推车走在后面，戈迪也从演示背后出现。他会吗，注意看，看了，瞧，回头望见，他闻到葱味了。亲爱的，我看到了，你的，我都看到了。」

这段话读者听得云迷雾罩，我读着也云迷雾罩，奎因当时念的时候想必也是云迷雾罩。他对法官说：「你们听了这段话会兴奋吗？不会！所以《尤利西斯》根本就不是淫秽书物。」

奎因的辩护非常精采，可以列入美国法律史上的几次精彩辩护之一。但是最后，这些法官还是判这个案子输了，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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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险的书：为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而战》

作者：（美）凯文 · 伯明翰 | 译者：辛彩娜 / 冯洋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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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险的书：为乔伊斯的<尤利西斯>而战》下：文化人大闹海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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