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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捕鱼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652 更新:2026-06-09 11:21:15

捕鱼

现灰之名:爱方长日将尽国

2009 年,我们学校富二代看我不顺眼,掀了我妈的早点摊,用热油泼了她一身。

他家拒绝赔付,还逼我在高考时帮富二代作弊。

我想跟他们玩儿命,但我妈不让,她说穷人永远斗不过有钱人。

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年,直到我杀了富二代全家,自己成了有钱人……

01

2006 年正月十五,我们一家三口对着电视吃晚饭。

那天我爸做了一道炸元宵,火大了,元宵黑得像煤球,半个厨房都是油点子。

吃完饭,我爸说要出门倒垃圾。

「炸元宵吃多了,我出去溜达溜达。」

偶尔我会回想起那个时刻,晚上七点,我爸提着黑色垃圾袋走进冬夜,仿佛一尾潜蛟,悄无声息地投奔深海。

那天晚上,三个持枪匪徒闯入我市某银行,打死了三个值班员工后仓皇逃跑。警方发布过一次通报,有目击者说,匪首手上有大块烫伤痕迹。

也是从那天起,我爸彻底消失在我和我妈的生活里。

他失踪第三天,亲戚闯进我家,搬空了东西,还呵斥我们赶紧滚出去。

那时我才知道,我爸偷偷打麻将,欠了不少钱。

我跟我妈交出了房本,提着行李和一身伤,一脚深一脚浅走在雪地里寻找住处。

整个过程我都很疑惑,为啥生活变成这样了。

02

2009 年,我妈的早餐摊已经支了三年,她手上的烫伤比我爸离开时还多。

一根油条五毛,一碗豆浆一块,凌晨两点起床准备,五点开张,九点收摊,回家准备第二天的材料,这三年周而复始。

生意好的时候一上午能赚两百,看着还不错,但有一大半是要给我爸还债的。

这三年我们母子俩相处越发默契,她没日没夜赚钱,我起早贪黑念书。

我妈始终对我怀着愧疚,她觉得是自己没管好我爸,让我沦落得这么辛苦。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啊,我学习的时候可以暂时忘却苦难,可她每天都浸泡在苦难里。

好在生活厚重的外壳上,总有一道名叫高考的缝隙供人钻出去。我成绩一直不错,特别是理综。物理黄老师很喜欢我,推荐我参加竞赛。

我也比较争气,几次竞赛成绩很好,三月份,省 x 大招生打来电话,问我愿不愿意走他们的提前批。

只要我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专业任选,还要奖学金。

学校通知我那天,我正在给班花李欣欣讲题。

她突然问我,「你觉得我能考上省 x 大吗?」

她上半身探过来,支着下巴,毫不在意我一身的油烟味。

「你底子挺好的,努努力应该可以。」

「好啊,九月份我们省 x 大见。」

我不敢跟她多说话,一是她男朋友王皓是我客户——他脾气不好,容易翻脸。

二是我妈跟我说过,穷人不应该想太多。

但其实她自己也挺能想的。

「你说,省城的油条能卖到一块吗?妈去 x 大旁边支个摊咋样?」

「可以,我给你当内应,保安来了我通知你快跑。」

「那点出息,你不会努力赚点给我租个店铺?」

「嗐,穷人的爹妈早当家嘛,我怕条件好了你堕落。」

「滚蛋!跟我一样没六。」

我跟我妈就像两根面团揪成的油条,依偎着在油锅里翻滚,好在离开油锅,已经指日可待。

03

4 月的一天早上,学校放假。我帮我妈出摊。

那天天气很好,临近收摊,王皓带着两个跟班远远地走了过来。我低头躲避,但还是被他看了。

「哟呵,这不刘念吗,咱班大学苗子,勤工俭学呢?」

王皓用一种夸张的戏谑语气,一摇三晃地坐了下来。

「皓哥坐,想吃什么?」

「啥都行。念哥厉害啊,学习好,还会做早餐,还会给小姑娘讲题,没爹的人就是会得多啊。」

声音很大,我妈夹油条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皓哥,你先吃着。」

「给我打包,我拎回家喂狗。我家狗从小就吃油条,可聪明了,大学苗子。」

两个跟班疯狂大笑,我妈脸蛋通红,不知是油烟熏的还是气的。

「皓哥,回学校咋说都行,今天给我妈留点面子呗。」

「开玩笑呢,阿姨别生气哈。」

王皓亲昵地搂住我肩膀,「对了,你们这一天天卖早餐也赚不了多少的,这样,咱们市红浪漫洗浴会所,老板是我爸朋友,他们家招技师呢,阿姨保养也不错,好好化个妆……」

「我操你妈。」

我确实没有留手,但瘦弱体格自然不是王皓几人的对手,何况他们有备而来。

一个照面我就被放倒,踢得满地打滚,桌椅倒了一片。

我妈哭号着上来拉架,也被王皓一巴掌甩开。

「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勾引我女朋友,干死你。」

我瞅准时机抱住王皓大腿,狠狠咬下。

跟王皓的痛呼一同响起来的,还有我母亲的惨叫。

我们碰到了油锅,一锅滚开的热油,结结实实浇在我母亲身上。

在急救室抢救了一晚,我妈终于活了下来,恢复了意识。

医生说,这种程度的烧伤,他上班以来也没经过几例。

「患者五级烧伤,后半生全身瘫痪。」

也就是说,以后我要寸步不离地照顾我妈。

没问题,但当务之急,我要把手术费和住院费凑齐。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正想给王皓打电话,王皓带着一对中年男女,风风火火闯进病房。

这对中年男女自然是王皓的双亲。

我们在家长会上见过几次,他们总是用我激励王皓。

我名列前茅,自然是别人家的孩子。但他们出身显贵,也是别人家的父母。

「叔叔,阿姨,我……」

没等我招呼打完,王皓妈薅着我头发,用力给我了数个耳光,指甲在我脸上划出一道道血印,高跟鞋踢在小腿迎面骨上,疼得我两眼发黑。

「你看你给我们家孩子烫的!他要是毁容了,我他妈跟你没完!」

所谓的毁容,指的是王皓脸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浅浅烫伤,是油锅倾倒时溅上去的。

大概是王皓也觉得不好意思,他只是低头搓着手,不敢看我,更不敢看我妈。

「行了!」

王皓爸,也就是中年男,威严地把中年女拉开,然后掏出纸巾,擦拭王皓妈打过我的手。

「这孩子还小,不能毁了他前途!」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

那一瞬间我很想原谅王皓。

「叔叔,我妈以后可能起不了床了,所以……」

「我明白。」王皓爸慷慨地掏出钱包,「所以我才不追究你弄伤王皓的事。这五百块你拿着,祝你妈早日康复。」

「你们……」

我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胸口剧痛。

「谢谢。」

我妈开口了,她再劝我,不要跟王皓一家起冲突。

我们惹不起。

我接过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三口,雍容地离开医院。

五百块,是王皓一天的零花钱,也是我跟我妈两个月的生活费。

现在,只是我妈一周的住院费。

我一夜没睡,天亮前,我徒步走到了白金电玩城后门,捡了块重量适中地转头,静静躲在灯牌后面。

王皓早上会偷偷来娱乐城玩打鱼,我想用自己的方式,为我妈找回一些公道。

他来了,满脸赌博的兴奋,躲在暗处的我也兴奋起来。

砖头挥出,正要往他后脑砸下,一只粗糙的大手把我按倒,我眼睁睁看着王皓快乐地走进白金。

「你他妈是不是傻。」

按住我的是黄老师,他晨练归来,正撞见我埋伏王皓。

「万一闹出人命,你他妈一个重点大学的苗子,这辈子就毁了,为了这么个杂碎,犯不上。」

「我妈还在医院躺着呢。」

「钱我出,等 x 大奖学金发下来你还我就得了。你给我老老实实等毕业证,不要搞那些有的没的,听到没?」

黄老师拍拍我肩膀,被粉笔灰侵蚀的微微发白的手指带着无尽的温暖,我终于哭了出来。

04

按说省 x 大的通知下来以后,我可以不用上学,只要安安静静等高中毕业证发下来就好。

我本打算利用这段时间独自出摊卖早餐,把我们娘儿俩的生活费赚出来,也能早点还上黄老师的钱。

但班主任老邓逼我天天去报到。

他说我既然无事可做,不如在学校搞搞卫生,给同学们讲讲题,发挥余热。

他明明知道我妈现在需要人照顾,狗逼。

这天他让我放学去他办公室,说有点事要跟我交代。

我进屋的时候,发现王皓一家也在里面。

心里一紧,不知道他们家又有啥要求。

「小念,别紧张。」

小念?老邓只对王皓这样的学生才会如此亲昵,我从来不送礼,就是考第一,在他嘴里也一直是刘念同学。

「老师知道你家里出了点事情,本来想组织咱们同学捐款的,但是呢,高考在即,怕同学们分心……」

「行了,说重点吧。」

王皓爸不耐烦地打断,「刘念,你成绩很好,今年高考,帮帮王皓。」

我瞬间明白黄老师此前说过的「别搞那些有的没的」是啥意思了。

这几年我们这里高考作弊挺猖獗。

设备,监考,巡考,通通可以用钱搞定。

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花钱安排座次,把成绩好的学生跟差生安排在同一考场,现场传答案。

而老师往往是中间人,一边收取差生的中介费,一边从好学生的佣金里抽成,双倍快乐。

老邓已经赚了好几年了。

「老师,我已经答应去省 x 大了。」

「不白帮。小皓过三本线给你十万,二本二十万,一本……算了,他抄都抄不上。」王皓爸轻描淡写,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省 x 大提前批奖学金才 5 万,对吧。」

「给省 x 大招生办打电话,说你正常参加高考。」老邓把手机递给我,阴恻恻地笑着,「高中毕业证得经我签字发放,你了解吧。」

我了解。

即便没有老邓这句话,我也会因答应。

因为之前我问过医生植皮手术的价格。

十万,足够给我妈做一个完美的手术。二十万,能让她舒舒服服过完我大学这几年。

得知我退掉省 x 大的提前批,黄老师以为我有信心考取更好的学校,他二话没说,差点把工资卡交给我。

「好小子,有出息。别担心钱,老师供你。」

此时,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天开始,我每天疯狂刷题,我提高一分,王皓就有可能超过成千上万人。

05

赵晓旭是第一个到来医院探视我妈的同学。跟平时一样,风风火火,提着两袋水果就杀进病房。

我挺烦她的,但今天真是很感动。

「你妈的,出了这么大事,不告诉我?」

「……谢谢啊。」

「跟你媳妇客气鸡毛啊。」

赵晓旭总是以我对象自居,我屡禁不止。

这姑娘满口黄段子,一身烟味,校服里的衣物也很大胆,因此在学校风评不好。

总有传言说一百块她就陪人过夜。

「她妈是红浪漫小姐,她这是子承父业。」

「怪不得,我那天亲眼她跟个男一起进宾馆了。」

「放屁,她那是刚出来,边走还边数钱呢。」

班里男生管赵晓旭叫炕姐。

只有我不这么叫,杀人犯儿子没资格笑话小姐的女儿。

赵晓旭可能没察觉到这层,她看我的眼神慢慢变得奇怪。

「你是喜欢我还是想睡我?」

「……都不是。」

「那就是喜欢我了。」

赵晓旭挺会照顾人的。

给我妈擦脸用的水,她勾兑的温度总是正好,伺候我妈上厕所,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记得她烟瘾很大,但她能陪我妈聊天几个小时,一根烟都不抽。

好不容易等我妈睡着了,她拉着我到病房外,迫不及待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我指了指她头上禁止吸烟的牌子:「这儿有规定,不让抽烟。」

赵晓旭轻蔑一笑,接下来的话犹如晴天霹雳。

「学校还规定不让作弊呢,你不也答应了。」

「你咋知道的?!」

「这几天王皓把这几个班的混子都警告了一遍,说不许打扰你复习。谁他妈看不出来啊,放心,他们家背景硬,这事儿漏不了。但是刘念,我总觉得你不该答应他。」

「为什么?」

「直觉。」赵晓旭难得严肃,「我这几天右眼皮总跳,不是啥好事。再说这事风险太大,听我妈一个朋友说的,今年上边开始严查,万一抓住,你这辈子就完了,为了咱妈,你别去了。」

见我不说话,赵晓旭越说越兴奋,「所以你听我的,如果你抹不开面,我去跟王皓说,谁还没几个社会朋友了。

你就安安心心去省 x 大,我留下找个工作,还能照顾咱妈,等你毕业了……」

「闭嘴吧。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啊?」

「赵晓旭,可能以前我没说清楚,让你误会了,我现在认真告诉你,我从来没想过跟你在一起,我妈也不可能接受你。我,我妈,我将来做什么,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迎着她眼里越来越弱的光,继续说下去,「谢谢你今天照顾我妈,有机会我会还你人情。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

「行啊,行。」

赵晓旭狠嘬了几口,报仇一样碾灭烟头,挤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我自个儿贱,攀不上你这样的朋友。」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眼睛看着习题册,脑子不断回想赵晓旭单薄的背影。

我确认说的都是实话。

06

今年的题不难,至少语文对我来说不难。只用了一半时间,我便写满了试卷。

巡考老师走了几遍,巡逻的频率明显降了下来。

我做贼一样掏出一块巴掌大,半指厚的白色橡皮,把选择填空和其他小题的答案,用铅笔一一抄在上面,随后把作文思路写在橡皮另一面。还不敢写得太快,怕太潦草王皓看不懂。

这期间监考老师从我旁边走过,惊得我一身冷汗,赶紧把橡皮压在手下。可他对我视而不见,王皓还回头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快点。

把能分享的答案都抄完,我把橡皮贴着地面向前扔去,太过紧张,劲儿使大了,好在王皓一直盯着,敏捷地把橡皮踩在脚下,迅速捡起来,开始奋笔疾书。

我却更加紧张,盯着考场墙上的挂钟,度秒如年。

直到交卷铃声响起,老师呵斥我们不需再动,我才稍微放松了下来,惊觉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下午数学亦是如此,有惊无险。

当晚的庆功宴,我破例喝了点啤酒,晕晕乎乎回到病房,亢奋了很久才趴在床上睡着,自打父亲走后,我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这种轻松持续到第二天上午,理综考试快结束的时候。

我记得那年的生物部分,最后一道大题有些难度,我竟忘了先给王皓传答案。

临近交卷,我才有了思路,在这时隔壁考场传来巡考绝望的哭嚎。

「我他妈第一次啊,咋就这么点儿背呢!」

「快!」

王皓低声呵斥,我拿出橡皮龙飞凤舞写完答案,正要抬手扔出去,几个警察冲进考场,一眼就盯上了我。

被制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竟然是内疚——要是不在最后一问上纠结,早点把答案传给王皓,结果应该不一样吧。

赵晓旭说的没错,上面早就瞄上我们市了。

我被教育系统内被通报,还作为违纪典型上了报纸。本次成绩作废,全市的高中都不敢收我。

从教育局出来,黄老师正等在门口。他冷冷盯着我,眼神写满失望。

「黄老师,我对不起你。」

「别叫我老师,我也不是来骂你的。」黄老师叫了辆出租车,把我塞了进去,「你妈病危了。」

07

作弊被抓后,王皓一家就杳无音讯,老邓也失联了,而且他们事前没给我定金。

而烫伤引发的感染又恶化了,根本不是我妈透支的身体可以承受的,她需要手术,而我需要十万手术费。

三天内凑不齐,我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这里有三万,我只剩这么多了。」黄老师递给我一张银行卡,冰冷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愧疚,「你师娘身体也不好……老师尽力了。」

我给黄老师磕了几个头,回家把能卖的都卖掉了,桌椅,衣物,二手电视,学英语的破收音机,还有 500cc 血。一共也只买了几千块。

「哥,我急用钱。」我按住黑血站老板的手,恳请他再抽点。

「快滚。你这小体格,不要死在我这。」

他不耐烦地把我推出来,接着急匆匆回到麻将桌开战。

「妈的晦气,这小逼崽子一来我就输钱。」

看着麻将桌上大把的粉红钞票,我突然有了思路。

王皓带我去过白金娱乐城几次,满屋的游戏我都不会玩,只能站在他身后看他玩捕鱼。

捕鱼机的显示屏很大——大小鱼类在珊瑚群里游来游去,像动画版的海底世界。

屏幕四边各有两个操作台,每个操作台上一个摇杆和两个按键,分别是枪和炸弹。

枪每次射出一枚子弹,可以击杀一条小鱼,炸弹能击杀多条。

一条鱼一分,大鱼五分到百分不等。

凭分数还可以去吧台换钱,一分一块。

玩捕鱼不用投币,要去吧台花钱上分,两分一枚子弹,十分一枚炸弹。

听起来简单并且枯燥,还不如超级玛丽。只是武器并不能每次都生效,全凭运气,充满赌博的博弈感。

我亲眼看见王皓一次充了上千块地分,红着眼睛盯着屏幕,半小时后,千把块钱就没了。跟他同桌的几个人,叼着烟,红着眼盯着屏幕,疯狂按炸弹,几万分转瞬即逝。

而某个幸运儿几炮下去,分数从个位涨到了十万,但他没有去吧台换钱,而是眼都不眨,继续一炮一炮地打下去,直到分数输光。

「点儿真背啊卧槽。」

但其实这游戏并不完全靠运气。

我唯一的娱乐活动是去学校门口的书店看书,有一次在一本电子杂志上看到过,这种机器的胜率是可以设置的。

对于其中的原理,举个例子,就好比一台捕鱼机有十个人在玩,每人投 10 块钱,一共就是 100 块,此时会根据系统的控制进行相应地抽水,比如机器抽水 50 块,剩下的 50 块就分给 10 个人中的一两个人,等于说只有这两个人会赢,其他人必定输钱。

也就是说,这个游戏输赢是可以计算的,诀窍就是耐心观察,每台机器,每个机位的输赢是怎样。

那天中午,我第一次以玩家的身份走进白金娱乐城,盯着打鱼机,观察了一下午。

白金的抽水大概是七成,3 号机器台面上八个玩家,一共充了十万分,一直在输。7 号位的玩家再次输光后,八个人累计输了六万八千分。7 号位玩家狠锤了一下机器,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果断买了一百分,坐上 3 号机,画面上一群小鱼游过,我试着按下炸弹。

全中,分数从一百跳到五百。

华灯初上时,我赢了一万五千分。

在吧台换了钱,我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回到医院的路上,好像走在云彩里,飘飘忽忽,眼前的一切都显得不真实。这是我此生见过数额最大,赚得最轻松的一笔钱。

第二天我用 2 号机如法炮制,赚了三万二。

这在白金娱乐城,也算是数额比较大的。为了不引起怀疑,我分了三次去兑钱。

第三次兑钱时,老板面色明显不悦。

「没现金了,明天再给你吧。」

「不行。」我脱口而出,着急啊,医院催着呢,「五千两百分,零头不要,给我五千。」

老板瞪了我一眼,掏出钥匙,骂骂咧咧地带我去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迎面一个大嘴巴打得我眼冒金星,随后是几个大汉狂风暴雨般的殴打。

我蜷缩成一团,一只手护住头,另一条胳膊紧紧抱着怀里的两万五。

「你小子可以啊。」

殴打停下了,我抬起头,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跷着脚坐在大班台后面,笑嘻嘻的。

「敢在白金手下拿这么多钱走的,你还是头一个。」

「我凭自己本事赢的,为啥不能拿走。」

中年人扔过一包纸巾,示意我擦擦血,「我知道你,高考作弊让人抓住了是吧,确实有两下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叫吴明川。」

吴明川是我们市的有名的黑帮老大。市里所有跟玩沾边的场所,都是他的产业。

我冷汗都下来了,一个打手径直伸手,我明知道不能反抗,但身体不受使唤,一口咬在他手上,任凭他拳打脚踢都没松口。

「停停停。」吴明川喝止了手下,「我问你个事,凭你这个脑瓜,赢个七八万都不是问题。为啥着急兑钱露了马脚呢?」

「我妈告诉见好就收,贪心没有好下场。」

「嚯,你小子挺能吹牛逼啊。」

吴明川死死盯着我,我也回瞪着他,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疼的。

「草,怪不得。」吴明川哈哈大笑,直拍桌子,「怪不得你这么倔。行,今天这钱我给你。」

他直接从抽屉掏出一沓钱扔给我,「够不够?」

我抽出一部分,加上怀里赢的钱,凑足十万手术费,剩下的规规矩矩放在一边。

「行,你小子还挺招人喜欢。但是行有行规,今天这事也不能跟别人提,明白川叔什么意思吧?」

「明白,我以后都不会来。」

08

交完手术费的第二天,我妈终于脱离了危险,她意识不太清醒,看医生护士时,眼神呆呆的,咧着嘴傻乐。

唯独看向我时,会流泪。

「一期手术完了都会这样,」医生安慰我说,「二期手术完就可以正常恢复了,住院费倒不着急交,你们娘俩也不容易。」

不着急交,但是一定要交。我们不容易,医生也不容易。

游戏厅不能再去了,我也没有别的谋生手段。好在炸油条的工具还在,多年打下手,我妈的手艺我也学了七七八八。

早餐摊支上,倒也有些许熟客来捧场,但收入还不到我妈出摊的零头。

要收摊时,黄老师来了。

那天接济我后,他再也没联系过我,我打电话道歉,听见我声音他就挂断。

黄老师把他的破二八停在路边,要了两根油条。

我忙给他炸了数根新的,端到桌上,不敢正眼看他。

「这油条炸的,比你妈差远了。」黄老师咬了口油条,皱着眉头咽下去,「指着这个挣钱,你们娘俩得饿死。」

「对不起啊老师。」我鼻子酸得不行,眼泪差点滚出来。

「说屁话没有用,好好活着,让王皓跟你讲对不起。」黄老师一拍桌子,给我留下一个地址,「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晚上到这来做家教。攒够钱,换个城市再参加高考!」

黄老师在城中村租了个破院子做教室,用自己的口碑引来了不少学生,每人每节课收费五十,我们俩轮流上课。老师说自己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因此让我收钱。

仅仅一个礼拜,我赚了三千补课费。黄老师一分没要。

「你小子别害我啊。咱们市可有政策,在编教师不能开课外补习班,抓住就处理,老子光荣了一辈子,临退休了可不能晚节不保。」

「那你还开班?」

「放屁!我就租了个房子,学生们免费来这上自习,你免费授课,他们给你妈捐钱。你可别乱说啊。对了你复习的怎么样?」

「挺好的,我准备报考省 x 大的医学院。」

「有志气,不过医学院分数线高,不太好进。」

「那就考师范,当老师。」

09

二期手术过后,我妈慢慢恢复了起来。

医院人多嘴杂,我没告诉她钱是怎么赚来的。但她什么都明白,一直嘱咐我,要报答黄老师。

「对了,那个小姑娘,赵晓旭是吧,她考得怎么样啊。」

「她考得不错,去外地了。」

其实我们一直都没再联系。

有几次我路过红浪漫,假装不经意转头瞟过去,那里面坐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唯独没有穿校服的瘦弱身影。

黄老师生日这天,我告诉他教室出事了。他火急火燎赶来,迎接他的是蛋糕和满屋的气球彩带。

「老师,生日快乐!」

现在回想起来挺尴尬的,但当时的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给老师庆生。

「胡闹!」

黄老师一把拍落蛋糕,奶油糊了一地。有几根蜡烛还顽强地燃烧着,也被他踩灭了,我跟学生们满脸惊愕,不知道他为啥对生日这么大反应。

「这两天教育局派人下来抓补课!」

我冷汗都下来了,赶紧关了灯,拽着黄老师往外跑。

上课时院门一般都从里面反锁,我好不容易摸黑翻出钥匙,几道手电筒的光束从门缝透了进来。

「教育局!开门!」

「翻墙!」

我把黄老师拽到墙边,俯下身体,示意他踩着我翻出去,可他岁数大了,再加上着急,努力了几次都没成功。

就这么一会儿,教育局的人翻过了墙,后面还跟着几个穿警服的,小院一时间人声鼎沸。

「三中老师黄文龙,抓住他!」

黄老师这辈子兢兢业业,俯仰无愧。一旦被抓住,不光退休金,「本市名师黄文龙为钱私下补课」,就这个名声,就足够气死他。

我脑子一热,拎起一根木棍疯狂挥舞。

「别过来!走,从窗户走!」

「这小逼崽子还挺横。」

一个警察蔑笑着上前,轻易就将我按倒。脸撞在初春的地面上,疼得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别碰我学生!」

突然身上一轻,压在我身上的警察软绵绵地倒地。

小院突然寂静了一瞬间,黄老师手里拎着块染血的砖头,满院只剩下他风箱一样的呼吸。

「老李!」

「草他妈,干他!」

黄老师扑在我身上,干瘦的身体尽力护住我。

「没事儿,别怕。」

这是黄老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三天后,他因重伤医院不治身亡。由于袭警,没有任何补偿。

而我要在看守所继续度过剩下的半年。

进看守所第五天,管教说有人来看我。

隔着玻璃,我特别尴尬。毕竟上次见面我还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而此时此刻,她竟是第一个来探视我的。

「有人欺负你吗?」

「没。」

「那就好。我要走了。最后再来看看你。」

「去哪儿?」

「别管了,反正你也不会找我,是吧,别勉强,你肯定不会。」

「保重。」

「草,你对我,一辈子都是这个逼样。」赵晓旭用力锤了下玻璃,引得管教侧目。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很久,才稍微平静下来。

「还有个事,你……」她抹了抹眼角,「妈走了。」

10

在看守所待了半个月我就出来了。

没人告诉我为什么会保释或者减刑——我也不想知道。

因为我入狱第二天,我妈就病重去世了。

没钱买墓地,赵晓旭把骨灰放在殡仪馆。跟黄老师一样。

我连买黄纸的钱都没有,在殡仪馆的外面的荒地上摘了几朵野花,放在他俩的灵牌前。

那天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具体什么内容我也忘了,只记得最后一句。

「妈,老师,我先去办个事。成了,我过几年再来看你们。不成,我很快就下去陪你们。」

然后我转身走向白金娱乐城。赌是有惯性的,高考之后的漫长岁月,他一定会来这消磨时间。

进看守所那天晚上,教育局的人也去做笔录。从他们的闲聊中,我得知,举报黄老师补课的,就是王皓。

作弊事件后,他把所有事都推给了我,他爸已经花钱让他去国外刷文凭。

本来他的人生已经是高歌猛进,一路坦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损人不利己。

在门口等了一夜,终于堵到了王皓,他蓬头垢面,打着酒嗝,带着几个小弟摇摇晃晃坐在打鱼机前。

少年狩猎成年人,学生构陷老师,这些都是可以吹嘘的资本,果不其然,有小弟主动说起这件事捧臭脚。

「哥,老黄死的时候,听说你请了鼓乐队唱了一上午《好日子》,真的假的。」

「咋的,不信啊。」王皓弹了下烟灰,斜眼问道。

「信,太信了。太爽了,这三年我让那老几把灯收拾惨了。」

「草,我他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没想到这逼还敢袭警,死得好啊。」

「哥,刘念为啥也判了半年呢?」

「我爸找的人呗。一天天装清高,我就看不上他。可惜了,他这两天就出来了。」

「为啥啊?」

「咱班那个炕姐,她喜欢刘念,说只要我能放出刘念,让她做啥都行。」

说到这,王皓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

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无心再听了。打鱼机每边都放着一个方形的玻璃烟灰缸,我三步并作两步,抄起烟灰缸,狠狠抡在王皓头上。

第一下砸下去,王皓错愕地回头,摸摸头顶的血,仿佛不敢相信。小弟们反应快些,抄起家伙拦住我,我趁乱又抡了几下,直到头顶挨了一记板凳。

血糊住眼睛时,我两腿一软。倒地的时候还有点空虚,王皓这种富家少爷,血跟我一样,也是红的,我还以为是黑的呢。

小弟们拳打脚踢往我要害上招呼,我挡都不挡,来吧,活着没啥意思。我亲爹当年好像杀了好几个人,我被人弄死也算父债子还。

「都他妈停!」

几双皮鞋急匆匆从二楼踏下来,几个小弟不约而同地住了手。为首一人蹲下来给我止血,我只看见那一脑袋花白头发,随后就失去了意识。

「现在这小逼崽子,下手也这么黑啊。」

我在吴明川的办公室醒来,摸摸脑袋上的绷带,还沾了点血。

「醒啦?」

吴明川笑眯眯地递给我杯水,「还疼不?」

「谢川总。王皓没事吧?」

「叫川叔吧。你小子,我真是看不透啊。我在楼上看见了,你第一下砸的王皓脑袋,奔着他命门去的,可之后那几下都是往他鼻梁上砸,疼但是不致命,这是为啥呢?」

「你先别说,我猜猜。你一开始确实想打死他,第一下砸完你临时改主意了是吧?你高考作弊被抓,还缺钱,我猜这事是他害的,冲这个你一开始想打死他,对不对?」

不愧是黑道头子,脑瓜确实好使,我那点儿心思全被他说中了。

「为啥改主意呢?怕弄出人命?」

「不是……是,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黄老师没有孩子,老婆身体不好,我得留着命照顾师娘。」

我简短地说了下黄老师资助我的过程,吴明川频频点头,我却越来越紧张。

老邓训学生的时候就是这样,让你承认错误,他频频点头,带着笑容,给你最扎心的处分,可能这就是上位者的喜怒不形于色吧。

「川叔,是我不对,在你这闹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留我一命,以后我师娘走了,任凭你处置,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停,」吴明川挥手打断我,「就不爱听这话。想给我卖命的大学生多了去了,别把自己看得太高。」

「当然也不能看得太低。」见我不说话,吴明川又笑了,「想让我放过你,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干死王皓父子。」

12

「川叔也是念过书的,上学的时候最爱学历史,我记得历史书上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是吧。」

我们市分为江南和江北,吴明川的势力主要集中在江北,他一直想吞掉江南另一个老大王璧瑜的底盘。而王璧瑜,正是王皓的父亲。

两人明争暗斗了很多年,但表面上还维持着客气,这也是王皓能来白金随便消费的前提。

我的出现,让开战有了契机。

川叔让我暂住白金娱乐城楼上,还配了两个打手照顾我,就是不告诉我要做什么。

我每天疯狂锻炼做俯卧撑,排骨体格也慢慢有了肌肉。抽空就去楼下转转,逐渐对白金的业务熟稔。

终于有天晚上,川叔带着一个瘦高青年回到白金娱乐城,说到我出手的时候了。

我跃跃欲试,又兴奋又紧张。这可是黑道火并啊,做了好学生这么多年,没想到有一天能参与古惑仔电影里的场景。

「干啥呢你?」川叔乐了,「要去干架?学习学傻了啊。干倒王璧瑜,得用脑子。」

「来,跟李律师说说你妈是怎么受伤的,还有王璧瑜找你高考作弊的事。」

懵逼过后,我开始跟李律师讲述所有的事,李律边听边用笔记录。听得很仔细,时常打断我问我细节,诸如王皓父子说过的话,以及橡皮品牌等等。

等我说完,李律紧锁眉头,用录音笔又回放了一遍。

「怎么样?」川叔问,「够嘛?」

「够了。」

三天后,我正式向王皓提起诉讼,控告他蓄意伤人,胁迫我高考作弊。

法庭上我声泪俱下,李律师据理力争,吴明川坐在陪审席上,胸有成竹。

又过了一个礼拜,趁着王璧瑜急着跑路,吴明川果断出手,占据了他所有的地盘。

那晚吴明川在本市最豪华的饭店摆庆功宴——一周前这个店还是王璧瑜的产业,如今已经归到吴明川名下。

吴明川让我坐在他身侧,并隆重地介绍了我。

我受宠若惊,面对敬酒来者不拒,很快就被灌得七荤八素,川叔也喝了不少,他推开手下,指定我扶他一起去厕所。

真喝多了,我跟这位大佬勾肩搭背,并排站在小便池方便,拉链解开的瞬间,地位,财富,年龄,阅历都不重要了,天地间只剩下两个痛痛快快释放膀胱压力的男人。

「川叔,我没想到,你会用法律手段干掉王璧瑜。」

「哈哈哈,你小子。」吴明川也喝了不少,这会儿比我们第一次见面还狂放,「你真以为咱们是靠法律把他赶走的?」

「不是嘛?咱们可是按法律流程起诉的。」

「屁。顾东明,知道吗?区委书记,他是王璧瑜的靠山。王璧瑜每年给他上七位数……」

「川叔,我尿完了,出去等你。」

我还有一丝理智,明白有些话不是我能听的。但川叔一把搂住我肩膀,我俩头贴着头,十分亲密。

「我跟顾东明说,只要王璧瑜走,我每年给他上八位数……你不过是个借口,只要顾东明点头,他王璧瑜算个屁……」

「所以我跟我妈,还有黄老师,都是筹码?」

「我们都是。」吴明川搂着我肩膀,含混不清地喷着酒气,「领导眼里,谁他妈不是呢。小念,我跟你讲,想成功,就两点,第一是弄清楚你需要什么人帮你,第二点……」

吴明川疯狂呕吐,米色的食糜喷在小便池里,四散飞溅,我一阵恶心,也狂吐起来。

「所以说啥呢。」吴明川吐完,抹了抹嘴,继续说道,「第二点就是……」

「是弄清楚这个人需要什么。」

「对!」

吴明川拍拍我肩膀,咂了咂嘴,「你小子智商可以,但是不够狠。不然我就把白金整个儿交给你了。」

「川叔,我想练练。」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12

川叔开车一路向江边狂飙。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但桥下某处竟然有星星点点的灯光,还有被风撕扯得稀碎的惨叫。

下了车才看清,刚才包厢里喝酒的人都在,他们围成一圈,用手电照亮两个满身血污的人——王皓父子。

沙滩上已经挖好了一个三米见方的坑,看来这就是王皓父子的归宿了。

「川叔,他们一家三口想连夜逃跑,在高速道口让我们拦下来了。女人跳江了,没拦住,就剩这爷俩了,啧啧,这娘儿们有点脾气,保养得也不错,可惜了。」

「艹,你满脑子就裤裆里那点事。」

川叔笑骂一句,扯掉了王璧瑜嘴上的胶布。

「咋样老王,这个坑还满意吧?」

「吴明川,今晚开始,松江变天了。你也算个爷们……」

「得得得,放心,」川叔点了根烟塞进王璧瑜嘴里,「我肯定放了你儿子。」

然后他拿起铁锹,干脆利落地拍在王璧瑜半头上,随后狠砸数下,最后翻转锹刃,削掉了他半个脑袋。

可能是刚才吐得干净,我丝毫不恶心,反而手心发热。等川叔喘着粗气停下时,王皓裤裆都吓湿了。

「妈的,岁数大了。刘念!」川叔高声叫我,「叔没劲儿了,要不你亲自送你同学?」

这帮人酒气上涌,双眼通红地盯着我,这是川叔给我安排的练胆,更是我的投名状。如果我不做点什么,这个坑也是我的墓坑了。

我对着离我最近的一个打手耳语了几句,然后撕掉王皓嘴上的胶布。

「刘念,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我,你给我写作业,我给了你不少钱呢,你不能杀我!李欣欣跟我分手了已经,你去追她吧,我不拦着……」

王皓语无伦次,裤裆湿得更厉害。

我借来川叔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人生第一根烟,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烟头被江风吹得发红,不时飞出几粒火星。

「皓哥,你道歉道出花来,也想象不到我妈被热油浇头时有多痛苦,是吧。所以,咱们换位思考一下。」

川叔的手下提来了一桶汽油,我抢过桶,浇了王皓满身。

「王皓,我特别恨你,这是我能想到最残忍的死法了,但也只能让你死一次。」

王皓几近崩溃,他还想躲,我直接把烟头怼在他头发上。

火苗顺着头发开始燃烧,一瞬间王皓像根大蜡烛,随后火焰烧满全身,王皓翻滚嘶吼,跌进了大坑里,甚至点燃了他父亲的尸体。

「草,你小子这是立威来了。」

川叔笑骂道,「明儿开始,白金交给你管了。」

13

六年间,我替川叔做了不少事。

人的底线,其实没底线。一开始我还老老实实,只负责维护白金娱乐城的机器,后来我要解决欠账的赌鬼,还要提防竞争对手背后捅刀子。

怎么提防才最有效呢?先下手呗。

栽赃,陷害,或者让对方消失。松花江大得很,一两具尸体根本激不起水花。那晚杀死王皓后,人命在我眼里也不是那么珍贵了。

慢慢地,我分管的业务越来越多,下手时也越来越麻木,带来的是财富和地位。

我还不到三十,应酬时就有大腹便便,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一口一个念哥。

二〇一五年,川叔宣布,由我全权负责集团所有业务。

一开始,以磊哥为首,跟了川叔打拼多年的老人颇有微词。第二天的会议上,有意见的人都不见了,川叔则很欣慰地表示,他可以放心退居幕后了。

那一年我很忙,竞标,应酬,打点上下关系,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用。但不管多忙,每个月我都会去看望师娘。

患了阿兹海默症,也就是阿尔茨海默病。刚开始时她还是记得我的,叫我小刘,买了水果舍不得吃,都留给我。后来病情严重了,倒也没有像书上说的那样撕报纸,而是一遍遍翻老照片。她谁都认不出来了,只是在翻到黄老师照片时会多停顿几秒,然后迟缓地翻下去,把相册翻到底,接着从头开始翻。

探望她时,我会跟她讲一些黄老师在学校的事情,他爱喝酒,喝完酒就在教室里口无遮拦。骂家长没文化,骂校长只认钱,骂差生不知好歹。但有一次他没骂人,那天是师娘生日,黄老师红着脸坐在讲台上,轻声细语地说起师娘,虽然她没念过书,也不能生孩子,但是两人一见钟情,恩恩爱爱过了几十年。

「这就是缘分啊,物理解释不了。」

后来我跟她说家里的事,我爸是怎么失踪的,我妈是怎么去世的,我不爱跟川叔说这些,怕他笑我软弱。

所以很多时候,我分不清是师娘需要我照顾,还是我需要师娘,给我一个活得像人的理由。

这种相对平静的生活自然不会持续很久,但打破它的人却十分让我意外。

那个下午,李欣欣走进白金电玩,笑盈盈地对我说,老同学,好久不见。

14

按照现在的命名法,白金电玩是白金娱乐城的 pro plus ultra 版。

那年我接手后,顶着压力,大刀阔斧地一顿改革,如今至少外人看来,白金已经不是当初土嗨土嗨的游戏厅了。现在这里禁止抽烟,也没有任何跟赌博相关的游戏——都转移到地下赌场了。

现在白金跟六年前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玩家仍然都是穿着校服的年轻人。

「从小到大我都来过这种场所。」

李欣欣很兴奋,这摸摸,那看看,见到抓娃娃机,兴奋得大呼小叫,非要我陪她玩。

引进抓娃娃机也是我的得意之作——捕鱼这类赌博机赚钱,但风险高,属于一直在红线边缘跳舞。但抓娃娃合法,而且盈利也不低。那些年轻人握着摇杆全神贯注的神情,跟捕鱼机旁的赌鬼一模一样。

更妙的整个游戏同样是可控的——我一样可以控制他们能不能抓到。

用抓娃娃机代替捕鱼的第一年,白金的营收甚至上涨了一大截。凭着这份功绩,我才让川叔周围的老兄弟们心服口服,慢慢走到核心层。

抓了一会儿,李欣欣就不玩了。

「就这么一会儿,一百块就没了。」

「这话说的,你来这里不用花钱,我请你。」

「但是我心疼啊,我才赚多少啊。」

李欣欣开始跟我吐口水,她说在省 x 大毕业后,找了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本以为会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朝九晚五,收入稳定,在大城市结识心仪的男人,两情相悦,一帆风顺。

结果却为了一份薪水,朝九晚九,累死累活,每天都看人家眼色过活。本来还一直用高薪安慰自己,但每个月刨出房租水电吃喝拉撒,什么都不剩。这次回来看到我,她更失落了。

全程我面带微笑,像个优秀的捧哏演员,适当接过话头,不让她的情绪掉地儿。

「听说你现在是明川集团的高管?」

「啥高管,就一打工的。」

「老同学,你这就没意思了。高中那时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成,你没上大学我还替你惋惜了,没想到你直接一步到位,有机会提携一下我啊,我现在混得可惨了……」

「我就一普通老百姓,哪儿有权力提携你啊。还有,你这个话术得再练练了,转折太生硬。这么多年了语文能力也没进步啊。」

「你说什么呢。」

「新晋的罪恶克星,报纸头条李警官。干我们这行,每天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新闻。有话直说吧,咱俩装得都累。」

「就知道不该跟你装,那我直说了吧。」李欣欣面不改色,「上边盯上吴明川很久了,他是这次打黑除恶活动的重要目标……你也是。如果你现在能检举揭发他,罪行会轻一点。」

「李警官,首先,川叔是咱们市优秀企业家,模范纳税人,一直是官方推到台前的零污点创业偶像,希望你对你刚说的话负责。」

「果然啊,你堕落太深了。」李欣欣一脸的痛心疾首,悲天悯人得仿如一尊菩萨像,「我是想来帮你。你本来有光明的前途,都是因为吴明川,你才走向犯罪的道路,如果检举揭发……」

「李警官,我再强调一下,川叔是振兴松江,热衷慈善的红色商人,其次,我光明的前途,是被王皓葬送的,我这辈子最难的境遇都是他造成的,而且除了川叔和黄老师,每一个同学,都一声不吭,而且你,班长,在王皓欺负完我以后,亲自给他擦过汗。」

说到这,我想起了那个在医院抽烟的姑娘,心里疼得要死,嘴上更不留情,「你,跟你男朋友王皓,没资格教育我。」

「纠正一下,前男友。高考前我们就分了。还有,年初我们在松花江发现两具尸体,经鉴定是王皓父子,我们已经把凶手锁定成了吴明川团伙,确切地说,是一直替他干脏事的你。」

「那真是不幸啊。明年清明,我给他们也烧点纸,毕竟同学一场。」

「我希望你好好想想我的话。来见你,跟你说这么多,本来就是违反纪律的。这么多年你一直给吴明川干脏事,我们想扳倒他,第一个拿你开刀。我是想让你主动揭露吴明川罪行,给自己争取个宽大处理。」

「我更相信,法律会保护我们这种合法商人,对吧,李警官。」

15

李欣欣并非虚张声势,很快,省里就成立了扫黑除恶专项工作组,马上就要驻派松江。

我拜访顾东明几次,都被他秘书以工作忙为借口推掉了。

事情很明显,这次的事,他不想帮我,或者说,不敢。

公司股东会上,川叔一言不发,偶尔抬头,眼神阴的能滴出墨来。

「小念,磊哥说话直,你别介意,李欣欣那娘儿们不是善茬。川叔辛苦半辈子,带领我们出生入死才打下这片基业,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毁于一旦吧。你无牵无挂,不如……」

以磊哥为首的集团老员工轮番对我逼宫见川叔不吱声,他们倒也不遮掩了。

不用他们说,我也知道自己该与集团切割关系,远走高飞。

但我也并非无牵无挂,我在黄老师坟前发过誓,要给师娘养老送终,我走了,师娘怎么办?她这副身体,我想带她一起走也难。

还有就是川叔,这几年他老得很快,手下也开始蠢蠢欲动。要不是我在他身边帮忙,也许磊哥他们早就下克上了。

「散会吧。」川叔说了今天第一句话,「你们都走,刘念留下。」

「川叔,您别为难,我刚才订好机票了。」我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文件递给川叔,「这些文件是我签署的与集团切割的文件,表明我说做都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还有这个是磊哥他们几个最近的行程和部分监控记录,我不在了您留点心,司机老六是个靠谱的。以后还请您念在我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帮我照看师娘,我不能给她送终了。」

「别说了刘念,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看重你吗?」

「因为我够缜密。」

「嗯,你的心细总让我想起一个朋友,一个老大哥,他带我抢过一次银行。」

川叔双手搭着桌子,直愣愣盯着我,「你认识他的。」

饶是我跟川叔学了多年养气,这会儿也不禁呼吸一滞。

「你认识我爸?他现在在哪?还活着吗」

「听我说完吧。我跟你爸是在人才市场认识的,他给我介绍过几次看场的活,但从来不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零五年底,他又找我,问我想不想干一笔大买卖,干一次这辈子就妥了。我当场就答应下来。一个月后,他带来了老张和三把土枪,要我跟他抢银行。那次买卖很完美——都归功于你爸,他设计了很多预案,把每一个可能的细节都考虑到了,除了烫伤这个意外。他行事果断,三枪打死三个银行职员。第一次见你我就发现了,你跟他一样狠,果然也一样心细。」

「我爸现在在哪?」

「不知道。完事后我们就地分钱,分散逃走。你爸规定,我们从不过问对方的信息,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走后妻儿过得这么苦。」

川叔难得有了一丝愧疚,「我第一桶金就是那笔买卖挣的,你爸对我有恩,我要还给他儿子。我没有孩子,明川集团将来都是你的,谁想赶你走都不行……」

「川叔,这六年,你才是我爸。」

磊哥进去了,无期,入狱当天就在一场斗殴中被人杀死。

根据川叔给的信息,我控制了磊哥的妻儿老小,逼他把我做的事都认了下来。磊哥还想顽抗,但得知是川叔的授意后,一下子就软了。

川叔那边,我不清楚他花了多少钱,总之是说动了顾东明,一番运作下来,所有的脏事在程序上就都成了磊哥的。

磊哥定罪后,李欣欣扭头就走,从背影都能看出一肚子恨意。

但随着磊哥死亡,我和明川集团的一些事情已经清零,变成了真正的合法商人,受到法律和人民警察的保护。

我终于有了脱胎换骨的感觉。从高考那年开始,刀头舔血了六年,我又是一个清白的人了。

庭审结束当天,川叔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味道都不咋地,但爷俩还是喝得很尽兴,川叔去厕所呕吐,直接断片了。

照顾川叔睡下后,监控里突然显示有个黑影闯进了庭院。我拎起一把剔骨刀出门查看,前后巡视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不由得嘲笑自己,地位越高越怕死了。

正要回屋,突然身后传来两道强光。引擎的轰鸣声中,川叔的庭院被撞开,一辆丰田把我撞飞了出去。

好在司机貌似不想取我性命。我头昏脑涨竟还有意识。车门推开,李欣欣一脸杀气,薅着我头发向别墅走去。

我抬起软绵绵的胳膊捶打她的手,根本没效果,反而激怒了她。她把我甩在地上,使劲往我头脸踩下。

「刘念,你该死!吴明川也该死!你一个炸油条的出身,凭什么比我地位高!凭什么!」

六年前校园内的一幕幕涌入脑海,我终于明白,明川集团的核心层,每个人手里都有人命,谁不是血债累累。李欣欣为什么这么针对我。

因为她不服气。

她不是不讨厌我身上的油烟味,而是不表现出来,因为会掉价。她对我的同情和夸奖,其实都是鄙夷,她从来都瞧不起我。在王皓欺负我时不出手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是我明白得晚。

看样子她还要对川叔出手,情急之下,一口咬住她小腿。好在夏天穿得都不多,我轻易咬穿西裤,两排大牙在她小腿迎面骨上会师。

李欣欣痛叫一声,捂着腿连连软倒在地,我扑过去,抓着她头发往庭院的青石板上撞,撞了几下,她终于不挣扎了,我这才连滚带爬跑进别墅。

「川叔,川叔!爸!快起来!警察闯进门了!」

一路喊到卧室,眼前的景象让我失声。

川叔被人割喉了。

脑袋跟身体,只剩一丝皮肉还连着,血染透了床单,流了一地。

一个壮硕的背影拿着砍刀,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我的心跳停了几拍。

那是一张跟我有八成相似的脸,只是老了很多。

裸露的手臂上,有大片烫伤留下的疤痕。

「儿子。别害怕。」

17

「你,你杀了川叔?」

「对,为了你,跟那年抢银行一样。」

「你闭嘴!操你妈!」抢银行三个字仿佛激发了我心里的某个开关,我怒不可遏,拼命倾泻着埋藏在心里九年的污言秽语,「你为了你麻痹你为了,我跟我妈还不够惨吗!操你妈,现在又来害我!」

「儿子,你先听我说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回来找你?都是他,吴明川害的。」

「你放屁!」

「当年是他提出抢银行,枪和计划都是他在研究。那三个银行员工都是他杀的!拿了钱他说我们分别躲一阵子再分,说好了不问彼此背景信息,可他早就做了调查,把我卖了!我他妈没拿到钱,还有家不敢回,在缅北给人卖命!跟我们一起干的大个儿,逃亡途中就被他偷偷做掉了!」

也许是怕我打断,我爸的语速极快,信息量太大,饶是我自负反应快,这会儿也消化不了。

「孩子,你听我接着说。我在外面躲了很多年,不敢跟家里联系,也不知道你们娘俩过得这么惨……去年我终于回到松江,一回来就找你,我想找他报仇,想跟你相认,结果发现你也被他骗了。」

「闭嘴!他栽培了我,没有他也没有我今天。」

「你的今天应该在大城市当经理!在实验室搞科研,你他妈现在是黑道老大啊!这些是不是吴明川害的!」

「……对……吴明川是王八蛋……我现在这个境遇……」

见我语塞,我爸的眼神也柔和下来,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血,慢慢伸手摸我的脸。

「是你害的!」

我猛挥一拳,我爸猝不及防,被砸中下巴,踉跄摔倒,我骑在他身上,掐住他脖子,浑身都在使劲。

「是你害的!我的前途都是被你毁的!」

我爸本能地伸手猛推我,他右手还握着刀,冰凉的刀刃把我脸都刺穿了,舌头也被挑了个口子。

鲜血刺激了我,我身体前倾,十指更加用力。挣扎啊,我以前杀人的时候就喜欢对方有些反抗。

但我爸却慢慢垂下了手,他还有力气,他在缅北飘荡这么多年,刚才还毫不费力地杀死川叔,想必身手很好,但此刻他任由我慢慢捏紧他的气管,濒死的眼神中竟然还是愧疚。

他是装的,他是装的。

我心里默念着,他可太会装了,一个下岗工人,竟然不动声色地抢银行,离家多年不闻不问,还说要跟我相认,他多会装啊,一定会趁我力竭时反扑,我不能松懈,绝对不能……

果然如我所料,他双眼一瞬间精光四起,生生把我拱翻,血红的刀刃也举了起来。

但是却砍向门口——李欣欣提枪冲了上来,我爸挡在我身前,我眼睁睁看着他身上多了几个弹孔。

随后他挥刀,从李欣欣头顶砍下,一道血痕从她脸上,一直蔓延到胸口。

两人翻滚着跌下楼梯,我爸拧过头看了我一眼,缓缓闭上双眼。

身后川叔的尸体双眼圆睁,嘴角微微上挑,好像在欣赏今晚的精彩。

我叫刘念,2006 年从松江一中考入松江三中实验班,因为成绩优异,被省 x 大金融专业提前录取,在校期间成绩优异,2013 年应聘进入普华永道,入职一年后考取注册会计师,2015 年,年薪勉强百万。

这也许我想给李欣欣,王皓,赵晓旭,我妈,黄老师和师娘,呈现的人生。

但这一切,都在 2006 年那个夜晚,被我爸毁了。

2009 年,我的人生重新开始了。其实当时我可以选择放下仇恨,离开松江,重新备考,也许生活会回到 2006 年的轨道。

但我选了另一条,跟随吴明川,从一条路径做到了年薪百万,只是修罗附身,鲜血满手。

2015 年的某个夏夜,高级警司李欣欣躺倒在我面前,气若游丝。

我握住我爸逐渐凉掉的手,给李欣欣补了几刀,直到她咽了气。

随后我报了警。

明天一早的头条想必很精彩——昔日银行劫匪丧心病狂杀死富商,人民警察果断出手英勇就义。

而我,将接管川叔的全部产业,成为新的松江地下教父。

某些时刻,比如看望师娘的时候,我仍然是那个沉默寡言,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双手清爽白嫩,没有一丝罪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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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9 22: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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