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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狴犴多思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7605 更新:2026-06-09 11:21:15

狴犴多思

祸国

时隔三年,当我再度踏入教坊的时候,一切还是旧日的模样,来往洒扫的小僮见到我,顿时吓软了双腿,浑然忘记要将我阻拦在外,连滚带爬地往教坊内跑着报信去了。

教坊旧人躲在一旁,议论纷纷,畏惧并且好奇着我这样一具鬼魂为何能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懒于解释,只一门心思地想要找到常顺。

还未等我踏进教坊的大堂,便远远地听见凄厉的惨叫声和哀求声不断传来,骇得人心魄俱颤,连步子都不由放缓了几分。

堂中,官保被几个小厮按在地上,扬起的板子狠狠落下,每一声都带着皮肉绽开的脆裂声。

常顺沉着脸坐在上首,倚着桌子,单手支膝,阴冷地看着眼前哀号不断的官保,冷冷开口:「打,往死里打,谁要是手下留情,今日就跟他一个下场。」

于是小厮们的每一个板子落下得更用力了,盈盈的薄汗从额上渗出来,抡起板子就往下砸,一下等不得一下,生怕常顺看出自己有懈怠与放水的举动,而责罚到自己的身上。

侍立在常顺身边擎着茶盏为他奉茶的宦人一动也不敢动,端着茶盏的手随着板子的落下而一下一下地震颤着,直惹得常顺不耐地扫过一眼后,方才骇得稳了稳心神,将那盏子擎得更稳了几分。

官保受不住了,一边撕心裂肺地哀号,一边扯裂了嗓子哀哀告饶:「都知大人!别打了!大人!您饶了我吧!」

「饶了你?凭什么?」常顺冷笑。

官保连嚎数声,忍着疼痛大声祈求:「凭卑职、卑职对大人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常顺啐了一口,「你也配?」

他站起了身,抬手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小厮们停了手,而后蹲在了官保的面前,捏住他的下巴,说得咬牙切齿:「我让你去守平州,你居然胆敢把平州丢了自己跑回来。跑回来也就算了,你还躲到宫禁里面,躲到皇帝跟前,用那些个女人把皇帝迷得五迷三道的——你真以为这些时日陛下日日召你相伴我就动不得你了?我顺了陛下的意,让你去伺候他,你不夹紧了狗尾巴给我好好办事也就算了,你居然胆敢勾结朝臣,诬告陈言之——你忠心?官保,你忠得是哪门子的心?」

于是官保就慌了,攀着常顺的手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人,卑、卑职所作可都是为了、为了您啊……」

「我?」

常顺嘲弄一笑,望向官保。

这却让官保好像看见了一丝希望,他连连点头,急急切切地对常顺说:「陈、陈言之,他、他屡次三番着人探查卑职,不止平州的事,还有、还有以前那些……大、大人,他查卑职就是要查您呐大人!」

「查我?」

官保忙不迭地点头。

常顺就笑了,他信手将官保的攀附撇了下去,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喟叹着开了言:「官保啊——」

官保抬眼望他,满脸的期盼讨好。

常顺思忖片刻,才慢慢悠悠地十分认真地告诉着官保:「如果陈大人真要查我,我会把所有他想要的东西,双手奉承——懂了吗?」

于是官保就傻了眼,僵在那里,脸上的期冀如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常顺似乎犹嫌不足,他温柔地笑着,专注地看着官保的眼:「再说了,是我让你丢了平州的吗?还是说——是我让你舍弃了平州二十万的将士,独自一人跑回来?抑或者——嗯?」

他说得十分的缓慢,末了还不忘微微挑眉,询问着官保。

官保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是在他的这般威压下,下意识地缓缓摇了摇头。

这样的答复显然在常顺的意料之中,他轻笑了一声:「所以啊,陈言之要查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官保,你联络朝臣,捏罪暗害陈大人,又究竟是为了谁呢?」

「大、大、大人……」

官保话都说不利索了。

「想拿我当枪使,官保,你还是太嫩了点儿。」常顺笑着站起身来,将拍过官保脸的手伸向了一边随侍的宦人,宦人立马会意,捧来早就备好的湿绢,呈递到他的手中。

常顺接了过来,很认真地擦拭着双手,下跪着的官保时至此时才蓦然反应了过来,他牵扯着常顺的外袍,号啕哀求,直言自己并无此意,他对常顺的忠心天地可鉴,只求常顺能够放过他一次。

常顺没理会,在净完手后,随手将湿绢扔给了捧着漆盘小心侍奉的宦人,而后从盘中拿过一个瓷瓶,从瓷瓶里倒出一粒小小的香丸,习惯性地放在手指间揉捻轻嗅着。

闲暇间他抬了眸,正好看见了刚刚走入教坊大堂的我,于是他揉捻香丸的指便小小地顿挫了一下,须臾间又恢复如常。

他没看我,只垂眸看着趴在脚边求告,磕头如捣蒜的官保,格外平静。

直到我走到他的跟前站定,他都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与之相反的是官保,他余光扫到了我,迟疑着将我打量了片刻,冷不防与瞥向他的我撞了个对眼,而后他便涕泗横流地从常顺的脚边上爬到了我的脚边,拽着我的裙角语无伦次:「寒、寒月姑娘,您、您在常大人面前最得脸,求求、求求您,您帮我向常、常大人面前求、求个情,饶了我这一回吧……」

在官保哭号着求告我时,常顺的目光终于从他的身上挪转开来,饶有兴致地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收回了目光,迎向常顺的眼,静静地立在教坊的大堂中央,一言不发。

常顺大约对我这样的态度是满意的,他微微勾了唇角,极淡地笑着,然后再度望向官保:「往后不用御前行走,这两条腿也是多余了,拖下去乱棍打折——留口气就行,若是失手死了,唯尔等是问。」

他说话仍旧是那一派慢慢悠悠,随意浅淡得犹如谈论「今日日头正好」的语气,却在不知不觉间勾起我心中最害怕的回忆。

小厮们将嚎叫不止的官保拖走了,常顺一如既往的连眼睛都没抬一下,等到那声声惨叫渐行渐远了,他才微微偏头,好整以暇地望向我。

我稳了稳心神,垂眸避过他的目光,然后跪了下去,并叫了他一声:「常都知。」

是的。

如今的他已经成了去天尺五的副都知了。

就在我正思索着该如何同他开口的时候,常顺已然悠悠然然走下阶,信步走到了我的跟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回来这么久,终于舍得在我面前露面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给他磕了个头。 

常顺在我面前站定,感慨万千:「千算万算,竟没有算到你居然逃到了平州。就是不知道这些年,你那位镇守在平州的裴小侯爷待你如何?」

不等我开口,他便轻嗤一声,自问自答:「也是,若是裴小侯爷待你不好,凭你又怎么会舍了命似的替他申冤陈情?」

我没有应和他,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啊,」他叹息道,「我虽然不喜欢裴子攸这个人,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风骨。阵前数辞上谕,知死而死战,就连我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忠臣。不过可惜得很,待在这样一个人身边三年,你竟没学到他半分。」

听他提起裴子攸,我的眼便涩了,喉头如哽,半晌不想言语。

可再怎么不想说话,我都不能忘了我今天来找常顺的目的,所以我直起了身子,抬起头看向常顺。

但他好像误会了,所以蹲下了身子,眸光也变得格外的阴冷凛冽:「我说得不对吗?」

他这般模样乍然让我有些茫然,困惑不解地望向他,却见他的眼眸里正缓缓聚起了无数的恨意,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我说道:「你知道真正的寒月为什么死吗?——因为她知道我要将她献给陛下,可她是东齐人,不可能身侍二君,所以她才一根腰带勒死了自己。而你呢?你不仅去了东齐,侍奉了东齐的君王,还活着从那儿回来了——寒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后的那一句质问,几乎是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来的。

我没有想到,昔日在东齐军营的事,他会知道,更没有想到,他会在此时此刻提及。

说不委屈那是假话,可我总不可能一点一滴地去跟他解释在东齐的所有事情,更不可能在他的面前去提起阮尘——他不会相信,更不会理解的。

所以我只能忍下来,再度向他叩了个头,哽咽着对他说:「是,我是没有风骨,才会做出这种让常大人不耻之事,所以我才会跪在这个地方,求常大人,求您救救陈言之——常大人,东齐之事千错万错,都是寒月一个人的错,你若想要解恨,要杀要剐,寒月任凭您处置。但我只求您,求您救救陈言之,他如今惨遭冤狱,满朝文武我想不通还有谁能救他。常大人,您素来敬他重他,您总不能眼睁睁地就这样看着他死在那群小人的手下。」

常顺死死地盯着我,半晌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要拒绝,遂急急地拽了他的衣袖,再度恳求不止:「常大人,若您能救陈言之,您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您……」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东西是能为我所用的?」

他的反问让我一时语噎。

是啊……

如今我与谢闲撕破了脸皮,如今的他已高居副都知一位,还有什么是我出卖给他,来换取陈言之生路的呢?

于是我顿时跌坐了下去,满面泪痕,进退两难。

常顺从来都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所以他在见我如此模样之后,蔑视地睨我一眼,冷笑一声,站起了身,随后转头离去。

我本想抓住他的衣摆再求他一求,却被他身边跟随的宦人们给拦住了,我在他们的手下挣扎,拼命地喊着常顺,却唤不回他一次的回头。

我本以为这世间如果还剩下最后一个能救陈言之的人,那就一定是常顺,结果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陈府,面对着陈言之的家人和翠浓期盼的眼神,却无言答对。

那时的我也曾想过去求一求曾几何时赠陈言之春雷琴的公子,或者他曾经的那些友人。可惜的是,酒肉朋友也好,志同道合之友也罢,他们不是高门大户,非我所能触及,就是因与朝中重臣政见不合,零落四海。

一切的一切似乎在那时陷入了僵局。

整整半个月我都四处托人打听陈言之的情况,可任凭我散尽了从平州带来的所有钱财,依旧连他一丝消息都探查不到,我甚至连他的死活都无从得知。

直到那一天,我再度出门想要打听陈言之的消息时,却在大门前撞见了一个等候我很久的小宦人。他朝我见了礼,让我同他走一遭,连翠浓都不许带。

虽有疑惑,可直觉却告诉我,他的来路并不简单,若我不去一定是会错过什么的。

所以我安慰着翠浓,叫她不要为我担心,而后便随着那位小宦人离开了陈府。

转过数条街巷,在一处拐角的位置停着一辆车驾,小宦人向着车驾行了一礼,叫了声「都知大人」后就退立到了一旁。

常顺掀开车帘,斜睨了我一眼,偏头示意着后面紧随的一辆小车,对我说了一个字:

「走。」

我就听了。

在他随从的护卫下,登了车,辚辚地驶出街巷,转过长街大道,不知行了几多里,才最终停了下来。

再跨过森严巍峨的大门,行过晦暗幽深的甬道,在重重铁链声的伴随之中,我终于再度见到了陈言之。

那时的他身着囚衣,侧坐在唯一的窗口之下,借着斜落进来的日光,捧着一卷书专注地阅读着。浅金的日光,顺着未束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在他的肩上,垂在他的脸边,即便是牢房落锁的声音也没有办法将他从沉浸的书海里拉出来。

常顺走了上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极为认真的礼,道:「陈大人。」

陈言之这才微微抬了眸,转头看向了常顺。

「常大人。」

他回应着常顺,而后眸光便落在了紧随其后的我身上,他愣了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常顺,没有言语。

常顺给他欠了欠身,示意我上前,然后自己就退了出去。

这难免让我有些错愕,毕竟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常顺,我的目光还没来得及从堪称离奇的常顺身上离开,陈言之便把我叫住了。

他唤着我的名字,满面忧心,问着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但这不重要。

他在起身来查看我是否受伤时,脸色骤然变得痛楚,转瞬即逝。他关切地问着我有没有事,是否遭了威逼或者应了常顺什么条件,却只字不肯提自己的情况。

我一边摇头,一边问着他。

奈何他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

可他怎么可能遮掩得过去?他脸上的伤痕连痂都未褪去。

在我软磨硬泡之下,我终于得以掀开他的衣袖,无数伤痕纵横交错,新伤叠着旧伤,溃烂压着疤痕,真可以称得上一个体无完肤,看得我心都是揪在一处的。

他见我变了脸色,不着痕迹地将我隔开,又将衣袖放了下来,冲我笑道:「不过是前些时日受的些皮肉之苦罢了,已经不碍事了。」

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待他?

惨烈酷刑,屈打成招,他们凭什么!

陈言之擦去我的泪,宽慰着我的愤怒,告诉着我说:「没事,我从未做过的事情,是不会就此轻易认下的。」

可我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他不认,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地对他施刑,可他若是认了……

他若认了,他们必定会罗列罪状,将他送上断头台。

——进退两难。

像是看出了我的揣测,他拍拍我的手,安慰着我道:「无妨,常顺已经同他们打过了招呼,他们没再对我动刑了。」

常顺?

我下意识地往牢房门口看去。

他不在那。

大约是去了外头。

我想着那天他冷笑着转身离去的背影,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陈言之觉察了我的不对劲,遂询问着我,却被我遮掩了过去。毕竟我也不知道,常顺就陈言之这件事,究竟和我去求他有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待我收回了神思,陈言之跟我交代了很多话,从让我投奔何处,到遣散陈府众人,再到如果有人寻我我该如何答对等等,事无巨细。

所以我问他,为什么要交代得这样细致,难道是不打算再回去了吗?

这一次轮到他沉默了,低眉片刻之后,才吐出了三个字:

「万一呢?」

哪来那么多万一!

我正要反驳他,却听见牢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得赶忙止住了话头。

是常顺来了,他径直走向陈言之,向着他行过了礼,道:「陈大人,时辰不早了。」

于是陈言之就懂了,他颔首谢过常顺之后,转向了我,冲我淡淡一笑,让我放宽心,至于他叮嘱的东西我一定要记住、记全了,照着他的话去做,切莫当成了耳边风,交代完后,这才摆手催促我离去。

我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看他。

而他却轻叹一口气,阖了双眸转过身去,再不肯看我一眼。

好容易从幽深的牢房中出来,只觉得那天骤然亮得过分刺目,几乎要盲了人的双眼,灼出滴滴血泪来。

常顺站在门口,等到我出来之后,方才冷冷地扫过我一眼,开口说道:「牢狱湿冷,饭食冷硬,回去备些被褥、吃食、金创药再送过来。」

我一时怔住,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恍然理会了常顺的意思,正想要谢过他时,他已经头也不回地上了车驾。

在得知我能够常去探望陈言之之后,府中众人皆松了口气,合掌祷告阿弥陀佛,感慨着苍天有眼——这大约是我们这些时日以来,听过得最好的消息。

奈何好景不长,正当我收拾着打算送去牢狱的东西时,陈言之的几个贴身随从踟蹰着走到了我的跟前,他们相视而望,最终还是看向了我。

即便是傻子也该知道,他们有话要说。

于是我便告诉他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他们迟疑良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扑通」一声跪倒在了我的跟前,使我猝不及防。

我刚想上前搀他们,却见他们骤然落下眼泪,一个接一个地向我叩头不止。

他们说,我能找到陈言之的下落,还能让牢狱的人许咱们送去被褥吃食,足可见我手眼通天,所以他们想求我,求我送去这些东西的时候,务必要将陈言之的药带上,送到他的手中,叮嘱着他日日服食下,千万莫要让人截了去,毕竟他离了府邸多久便多久再不成服过药了。

我听得困惑,便问他们是什么药竟如此重要?

迟疑再三,他们还是告诉我了,是为陈言之续命的药。

续命?

这两个字如同千钧巨石坠落在我的心头,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只觉得五雷轰顶,恨不得挨个揪着他们的衣领问出一切的缘由。

他们说,以往尚在京中时,陈言之便因为经年积郁,身体渐弱偶有抱恙,那时节众友人亦在京中,便在聚会时节常同他玩笑,戏称他是狴犴多思,郎君易瘦。

若是就此在京中好好将养着,倒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结果偏巧陈言之却在此之后,连遭贬谪,最后竟被赶去了蛮烟瘴雾的潮州,一年四季阴冷潮湿,冬日里更是湿寒入骨,陈言之本就积郁成疾的身体又哪里能够经受得住?

何况潮州三年,他亲访民生,殚精竭虑,更是将经手的州府公事事无巨细,一一过目,力求每一件处置得都能上无愧君王,下无愧黎民。

他如是,不代表别人也如是。

通判虽为一州副长,可上头却还有一堆人镇着,他们与陈言之素来不是一个阵营,故而同他是各种不对付,很不能加将人逼得焦头烂额才肯罢休。

无奈之下的陈言之下理民生,上应长官,几乎在任上耗尽了心血。他本就不服南方水土,害病害得厉害,如此一来更是雪上加霜,让他的身体一日接一日地垮塌下去,食难过喉,夜夜咳嗽,整宿整宿地都难睡个好觉。

当初的他们都盼着这任期能够早日结束,让陈言之好好回到京中养养身子。

可无奈,这天下往往多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从父亲病重到星夜回京,往后的日子里不幸的事情接二连三地砸下来,陈言之终于一病不起。

幸好报国寺的老住持妙手回春,这才将陈言之堪堪救了回来,只是奈何,他的身体也就此垮了,不得不老老实实地遵照着老住持的嘱咐日日服药。

陈言之的病非一日所致,自然也不可能一日大好,所有的人都盼望着他在老住持的调理下,能够慢慢好转过来。可老住持却无奈地摇着头,抚须叹息。

他说,潮州三年,陈言之已经伤透了根本。

老住持没有再说下去,但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后来我回到京中,陈言之便让家人们将这些事情都瞒了下来,不许他们告诉我,所以当时我嘱咐他们为陈言之的饭菜中添些滋补药材时,他们才会那般的为难——陈言之如今的身子,已经是虚不受补了。

我本以为陈言之整整一个冬日,重裹狐裘,咳嗽连连,应是往年的老毛病,却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重原因暗藏在里面。

于是我双腿一软,顿时就跌坐了下去。

那他究竟还有多久?

没有人知道。

用陈言之自己的话说便是,如今的每一天,都是向天窃寿。

所以他才会在裹着狐裘的情况下,手如水凉;所以他才会即便入了春,却仍旧脱不开狐裘;所以他才会说,月儿,你的人生还长得很;所以他才会在我跟他说「陈言之,你也是啊」的时候,久久沉默不语……

可这一切的一切,为何我从来没有一丝察觉呢?

我懊恼自责地捧着脸,心如坠石。

若非陈言之下狱,他的随从迫不得已来求我为他送药,而将事情真相和盘托出,他究竟会瞒我到什么时候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抚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地问着自己,平州三年,我自诩一直念着他、记着他、爱着他,可当他真站在了我的面前时,我亲眼见着那样多的破绽,却察觉不到一丝的不对劲——我究竟有没有如他那般爱我一样,爱着他?

于是我便不敢再问下去了。

因为每问一句,我心中的悔意就多上一分,每问一句,我便觉得自己口中所谓的爱是那样的虚无缥缈,不值得留恋。

所谓的爱,当是给予与付出,是两颗惺惺相惜的心互为彼此的依靠,相扶相持,相携相依。而不是一味地贪恋享受、索取宠溺、期待娇宠、依附着旁人的爱恋,向阳而生——那不是爱,那只是一种自私贪婪的欲望,一种渴求着人将其捧护,攀缘他人而生的私欲。

一如一直以来的我。

自以为与他两情相悦,心有灵犀,可实际上,他近在咫尺,与我日日相伴,我却连他身染沉疴都察觉不到。

所以趁着让他们去备药的时候,我终于维持不住自己的悔恨,捧着脸在堂中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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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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