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为奴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公主看上了我娘,说她腰细肤白手感软。
驸马看上了我爹,说他肩宽腿长体力强。
世子看上了我,第一次见面就弄了我一身奶白黏渍……
1
京城最不好惹的,当数长公主。
她偏偏看上了我娘,当街绑了回府。
爹赤红着眼赶去公主府求见,又被驸马绑了进去。
家里只剩下我,还有饿得哭哑了嗓子的弟弟。
「丫头,躲躲吧,左右人是活着的,就可怜你俩这孩子了……」
「是啊,长公主车驾当街撞死的不知多少人,这算好的了……」
乡亲们围在我家,满是同情。
可是,我可以没有爹娘,弟弟还没断奶。
我宁愿用我自己,换娘回来。
「杨家丫头在这?」
门外骤然骚乱,呼啦啦闯进来一伙侍卫。
推搡开乡亲,为首的捏着我下巴看了又看。
「嗯,像,是你,捆上,带走!」
2
到了公主府我才知。
公主和驸马确是赏识爹娘,不带引号的。
公主说,我娘腰细肤白手感软,奶水又好,做了府中奶娘。
驸马说,我爹他肩宽腿长体力强,功夫又好,做了小世子的护卫。
「丫头长得也可,留下来做女使吧。」
「至于这小婴儿……就养在府里,日后给我儿做小厮。」
公主捻着花枝,蔻丹指甲娇艳如血。
我垂头跪着,听着公主恩赐般的安排。
要知道被长公主当街带走的,非死即伤。
活下来,还能入府做活儿的,我家头一回。
可从此,我家也要从良民,变为奴籍了。
奴籍,再无科考可能。
我忽而抬了头,鼓起勇气开口:「民女斗胆,求公主恩典,让弟弟……尚可读书就好……」
「呵……」
长公主一声轻笑,吓得我浑身发抖。
「读书,然后呢?」她挑高音调问。
「然后科考,求功名。」我规规矩矩答。
「求功名之后呢?」
「之后入朝堂,得冠冕,娶妻,生子,安度晚年……」
这是村子里教书先生说的话。
我虽不是很懂,也没有读书的资格,可听着终归是与村子里的人生活不同,应该是极好的生活了。
我和爹娘没有,弟弟总要有。
长公主似是戳中了脚心一般,笑了好长一串,半晌才起身,走到了我身边。
「燕雀亦有鸿鹄志?那我便给你个机会。」
「你若伺候小世子开心,我便让他做我儿伴读。」
3
我感恩戴德谢了,跟着长公主去了东暖阁。
终于见到了矜贵的小世子。
裹在身上的小锦袍银辉荧荧,脖子上坠着块紫玉,比菜园子里的茄子还紫艳。
全身奶白奶白的,眉眼漆黑如墨,嘴唇樱红如霞,唇边还沾着些奶渍。
是我娘的奶。
我一日未见娘,娘变了许多。
从前娘背着弟弟带着我在地里择菜,虽穿着满是补丁的衣裳,总是开开心心的。
如今娘穿着崭新的衣裳,袖口都有软烟罗的滚边,可眉眼却十分憔悴,带着浓浓的忧虑。
娘见我来,忙过来想接走我怀里的弟弟喂奶。
公主皱着眉一把推开我娘,冷声道:「你的奶水是我儿的,还想给别人?」
「本公主喜欢你们一家,自然多照顾,但若是让我儿受半点委屈,你们也别想活着出了公主府。」
她声音狠厉,恍若催命阎罗。
那个才吃饱的小世子哇地哭了起来。
我照顾弟弟久了,看着哭闹的孩子就心疼,腿比脑子快得过去想哄。
那个小世子脸冲着我愣了愣,竟止住了哭声,张着小手抓着我的辫子扯了过去。
小嘴嘟起来吐了个好大的奶泡泡,「啪」的一声碎了,喷了我一身奶渍。
……
那一年,我四岁,跟着爹娘入了公主府,失去了「杨茶」这个名字,成了世子殷措的女使茶儿。
弟弟入了公主府的籍,成了公主的养子。
那时我只觉,皇家权势,也并非大家口中那般欺压无赖。
却不知,一切的恩赏,都有代价。
当时不讨,日后讨得更多。
甚至连人带命,都还不清。
4
入府第 15 年,我 19 了。
快过了该说亲的年纪,依然做着女使。
我像娘,娘很好看,我应该也是极好看的。
不然管家的干儿子也不会强行把我拖到假山后。
「从了我吧,做我小老婆有你享福的!」
我哭着想喊,嘴里却塞着他刚脱下来的罗袜,汗臭裹着泥土充斥我的口鼻。
我疯狂扭着身子想逃,却被一次又一次拖着拽回来。身下的假山碎石,磨得我后背如刀割。
他猪一样的身子坐在我腰上,身上的衣裳被他撕扯得不成样子。
爹娘被长公主安排去了府外守庄子。
弟弟今日在学堂未归。
还能有谁,会在意我……
我挣扎得失了力气,泪水糊在眼睛上,恍惚间看见一个身影冲了过来。
一身锦白袍子若仙人下凡,一脚踹开了那个骑在我身上的肥猪。
我的仙人,来救我了。
5
他不是我的仙人,是殷措。
是第一次见面吐了我一身奶渍的奶娃娃。
是夏日偷偷给我留一碗冰酥酪、冬日偷偷为我藏一篮瓜子炭的小世子。
是曾守了一整夜,只为将府里第一支昙花折给我的人。
「别哭,是我来晚了,怪我……」
他眼尾赤红,手忙脚乱地拢着我撕破的衣裳。
那常年温热的掌心如今冰凉带着湿意,慌乱擦着我脸上横流的涕泪。
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摇头告诉他我没事。
「呦呵这混账!」
马管家紧跟着进来,小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一圈。
噔噔噔进去把他那养子拎到殷措面前,狠狠甩了那肥猪一巴掌。
「看你惹得世子爷这么大脾气,世子爷看上的玩意儿你还肖想上了!」
「她不是玩物。」
我被殷措抱了起身,身上盖着他的斗篷。
「管好他,不然让他进宫做几年太监,好好学学规矩。」
他的声音压着怒气又冰冷。
他很生气。
上一次这样生气,还是看到我护在弟弟身上,挡着一个嬷嬷的藤条抽打。
第二日,那个嬷嬷就断了两只手,被扔出了府。
而弟弟也被送出了府,到翰林院给皇子陪读了。
6
我的背后满是伤痕。
殷措把我抱回屋子,叫了人来为我上药。
「公主知道了今日的事,让你好了立刻去见公主。」
上药的女使手很重,说话的时候,药棉几乎摁进我的血肉,抬起时都拉扯着伤口,疼如割裂。
我没忍住哼出了声,女使立马捂住我的嘴。
「你最好忍着些,别惑乱世子的心才是,不然,你爹娘、你弟弟,又能依靠谁撑腰呢?」
她手劲儿很大,捏得我颌骨酸涩,几乎错位。
这是公主的人,做的是公主授意的事。
那个马总管也是公主的人,更是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人,是从前的大内总管。
是公主与宫内联络的纽带。
我只是公主府的奴婢,却让公主唯一的儿子出头伤人。
不管错是否在我,我都必须承错。
刚上完药,世子就被叫走了。
我被带着跪在公主房门口,思绪渐渐飘远,身子渐渐虚浮。
上个月也有个被欺负的女使,被公主赐给了管家做妾。
洞房当晚惨叫一夜,第二日咽了气,裹尸布上都渗着血色。
我如今……又会如何呢。
我的膝盖已经麻木不觉,背后的伤口被太阳晒得又烫又痛。
房门终于一开,马管家探出头:「把这贱蹄子拖进来。」
公主歪坐在榻上,一个少年跪坐着给她捏脚。
「今日,你受了委屈了?」
公主淡淡问着。
「奴婢……」
「没问你。」
公主厉声打断我,手中扔了个东西过来,猛地砸中我的额头,滚落在地。
是一个烧烫的银杏叶底子香炉。
「马管家,今日你儿子受委屈了,他也到了年纪,正好受了伤,身边不能没人伺候。」
公主声音冰冷:「这丫头脸也伤了,做妻是委屈了你儿子,就做个通房吧。」
7
我的额头烫得生疼,身子却越来越冷。
「还不谢恩?你不愿意?」
马管家狠狠踢了我一脚,正中我的心口,口鼻瞬间一阵血腥,顺着嘴角滴落在地。
落在马管家扔在我面前的身契上。
那是卖身给他家做通房的身契。
签了这身契,我生是他们家的奴,死是他们家的鬼。
我不甘心!
可……从入公主府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是奴了。
我的生死来去,都不过是公主一句话。
我爹,我娘,我都是如此。
只有弟弟,为了弟弟……
「为什么……」
我挣扎不得,咬牙看着公主。
「因为你这张脸好看,人家喜欢你,是你的福分。」
长公主一步步走下来,金红绣鞋踢了踢我的手。
「抓紧摁了印子,等下我儿还有我那个挂名的养子可就回来了,可别闹起来不好看。」
养子,是我弟弟。
我周身彻底失了气力,被拖着摁了手印,又被堵住嘴捆了。
一路从后门拉了出去,送进了马管家的院子。
我眼前一片漆黑,四肢被拉开捆住。
我心如死灰,把舌头放在唇齿之间,狠心咬了下去。
爹,娘,弟弟。
你们要好好的。
这世道,生死来去都难得自己做主。
可我至少能清白地去死,而不要如玩物一般地活着!
咬舌自尽,真的很痛……
下一世,不要选择这样的死法了。
「茶儿,我来晚了……」
意识消散时,耳畔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是殷措……
8
马管家的干儿子废了。
跟马管家一样,成了太监。
我却没有再被问责,在殷措的院子里养了半个月。
公主亲自派人给我送了一身嫣红色的衣裙。
「茶姨娘,恭喜了。」
来人放下衣裳,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起来打扮。
镜子中,我的额角还有一块当日烫伤的银杏叶子印记。
茶……姨娘?
我被拉着换了衣裳,化了妆,送进了殷措的卧房。
我第一次坐上这样软的床榻,有些不得劲,手不自觉地抓着衣衫。
殷措,要娶我做妾,做姨娘?
殷措身上带着酒气,坐在我边上呵气:「茶儿,做我的妻,可以吗?」
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怯。
「他们叫我,茶姨娘。」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烛火中晦暗不明,只有眼神是盯着我雪亮亮的。
「是姨娘,可我对你起誓,我真心要娶的,只你一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应答。
我想过让弟弟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可从未想过自己。
况且之前出了马管家那样的事,不知殷措到底做了什么,才让公主容下了我。
他揽着我盖上锦被。
「再等等,我会让你做我的妻。」
「以后,绝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9
第二日一早,殷措带着我去拜见了公主。
公主笑眯眯接了我的奉茶,丝毫没有为难。
也是,她面对殷措的时候,总是最正经,最慈善的。
全然不似寻常身侧男倌相伴、对下人任意打骂的样子。
「母亲放心,儿答应母亲的,今日便去宫里,自请迎接北辽来使。」
他为了我,答应公主做迎接来使的使臣。
公主竟会这样轻易放过我吗?
公主满意点点头:「去吧,晚了你皇舅舅要着急,母亲答应你的不会忘。」
殷措高兴地走了,留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笑着回应他,心下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的脚步彻底消失在门外后,公主立马换了张脸。
「你可真有本事。」她盯着我,好似毒蛇盯着挣扎的燕雀。
「当日容得下你们一家的命,如今倒成了扎在我们母子间的刺了。」
她语气冰冷,我心下一惊,慌忙起身跪下:「公主能容下奴婢一家,是公主的气度,能让公主容得下,是奴婢一家的福分,绝不敢有什么不诚之心的奢望……」
我砰砰磕头,生怕她一个不悦,对我爹娘弟弟下手。
「呵,瞧你吓的。」我磕了良久,长公主终于悠悠开了口,「本宫答应措儿,会把你爹娘叫回来归还籍册,不过还是要看你们自己怎么选择,是自愿留下,还是离开。」
归还籍册!
我们可以做良民,不用在这府里被他人掌握生死了。
哪怕让我在这府里,给殷措做妾,做通房,也都值了。
「你们自己别忘了身份就好。」我没来得及应声,公主便留下一句话出了门去。
我跪在地上,看着长公主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槐树林后,心下莫名对她生了几分感激。
她是跋扈的公主,也是疼爱儿子的母亲。
为了殷措,她可以放过我们家。
或许,她也不是那么十恶不赦。
10
爹娘很快回了府。
娘亲抱着我哭肿了眼睛。
「委屈我的茶儿了。」
他们马上是良民,可以回家了,可我不行。
哪怕殷措没有碰我,我名义上也是殷措的妾室。
在大周,妾室除非抬为妻,不然永无自由。
娘抱着我哭肿了眼睛。
她从前是庶女,深知妾室在后宅的难处。
爹看着我们,深深叹了口气。
爹从前也是镖局的镖头,在公主府做活这几年,也压弯了他的脊梁。
如今这样,对我们家已是很好的结果了。
「好在世子疼我,爹,娘,放心回去吧,还有弟弟呢,再过两个月,就可以科考了,我们家能熬出头了。」
我安抚着娘。
门外突然来人叩门,是公主那边的传唤。
「公主派奴婢来问茶姨娘,考虑得如何了,是自愿留下,还是要离开公主府归良籍。」
「是,我这便跟爹娘去谢谢公主殿下。」
我慌忙抹抹眼泪,高兴应了要出门。
她却将我们三人拦下:「公主说了,若茶姨娘说定了归良籍,那边不必麻烦,只要姨娘母亲自己去一趟就是了。」
我愣了愣,喜悦终归大过了疑虑。
或许公主只是考虑周到,不想过于麻烦。
母亲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跟着出了门。
这一去,却两日未归。
11
爹担忧得不行,却被公主的人叫去陪殷措出城迎接外邦使臣。
我去打听消息,也被屡次拦了回来。
第三日晚上,娘亲终于回了房间,拎着好多小孩子用的小物件。
「娘去给你以后的孩子买东西了,你看,小平安锁,小鞋子,还有娘给你缝的百子衣……」
她脸上挂着开心,却夸张得有些过分。
「娘,你以后,不见我了吗?」
我抓住娘的手,娘的手指尖颤颤,半垂着眼不看我。
「公主能让我们走,已经很慈悲了,你是世子的人,日后我们怎么能随便进公主府呢……」
我听着娘压抑哽咽的话,心下难过。
也罢,也罢。
一家四口,哪怕分开,只要知道彼此平安,也足够了。
比起每年被公主打杀的人,我们一家,已经很万幸了。
「明日,娘就走了,我的宝贝,以后可要好好的呀。」
娘揽着我,周身是说不清的难过。
她像小时候那样,在床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茶茶儿香,茶茶儿笑,茶茶儿快快长高高,长高了采朵凌霄花,簪在鬓角盼竹马……」
我听着娘的童谣,浑身放松愈发困顿,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盼竹马,盼竹马,我的竹马,就是殷措。
12
第二日醒来,身边已经没了娘的身影。
门外却分外嘈杂。
我拢了衣裳推开门,正撞见一群家丁,从院子水井拉出一具湿漉漉的女尸。
穿着娘当年进公主府前穿的布衣裳,头上簪着我送给娘的绢花。
我娘,淹死了。
在她获得自由的这一天,死在了这困住她半辈子,又将我永远困住的宅子里。
我头皮发麻,浑身抽走了力气,张大了嘴想喊娘,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娘!
我想扑过去,身子却被周围是侍女死死拉住:「姨娘,沾了死人的晦气,公主会不高兴。」
晦气?
那是我娘啊!
她不是晦气的死人,是生我养我的亲娘。
这边闹得大了,公主慢慢悠悠来了院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帮人把我娘的尸体裹起来抬了出去。
「哟,干吗这样拉着茶姨娘,快扶她坐下。」
拉扯我的人松了手,我扑过去跪倒在公主脚下:「殿下……我娘……」
「好孩子,我找人查了,你娘是失足落井,我会给她体面地下葬。」
失足落井……
我不信。
我想给娘验尸。
「求您准许,让我亲自为娘操办丧事。」
「好啊,不过要快些,家有丧事三月不出的,不能参加科考哦。」
她又在提醒我,还有弟弟。
13
我上了街,想寻从前村子里的仵作来。
街上好多叫卖的小摊,还摆着些娘从街上带回去的那些小玩意儿。
我看得眼窝酸涩,几乎又要掉下泪来。
我低头拭泪,再抬起头周围慢慢围过来几个流氓地痞。
「哟,这不是那刚出了名的小娘子吗,上街来了?」
什么小娘子?
我皱眉,转身想躲,又被身后的几个地痞推搡回去。
……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我躲闪不开,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哟呵,还躲呢,你那几幅图画得好啊,都在我们花柳巷传开了,这就忘了?」
那人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沾着黄白污渍,泛着腥臊味的画纸扔到了我身上。
画纸滑落在地,随风摊开。
每一张上,都画着一个面容娇美的女人。
容貌像极了我,而脖颈后的那块胎记,是我娘的。
画上的,是我娘。
我瘫坐在地,看着娘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模样,却是在这样污秽之物上。
这些,都是谁做的。
我恨不得抓到幕后之人,食其肉,啖其血。
我拔下头上的发簪,看着一个靠近的地痞,猛地扎进了他的眼睛。
周围瞬间乱作一团,我拿着簪子乱刺乱扎,手腕却猛地被一人握住。
「茶儿,你怎么在这儿?」
殷措担忧的面孔在我面前渐渐聚焦。
他穿着御赐锦袍,身后是高头大马。
眸子中映着我的倒影,浑身染血,好不狼狈。
「殷措,你又来晚了。」
14
「对不起。」
他紧紧抱着我:「再也不会了……」
殷措收拾了所有闹事的人,毁了所有带着我娘样子的污秽画作,派人把我送回了府。
「茶儿去我房里歇歇,你快回宫里招待来使,不然你皇舅舅又要不高兴了。」
公主一脸慈爱拉着我的手。
殷措紧抿嘴唇,没有动身。
「这孩子,母亲的话还不信了?」
「母亲。」他直直看着公主,「儿答应你的,都做到了,可你答应儿子的,没有一件做到。」
「她的母亲,没得善终,也没有干干净净离开公主府。」
「她自己,也在大街上险些受伤被欺辱。」
「儿,不敢再信了。」
他拉着我的手,一把揽进怀里。
公主目光在我脸上流转半分,倏尔笑了:「也罢,那你就留下吧,宫里若来人问了……」
「事情我已交接给长谢了,母亲不必担心。」
「好,好,好。」公主笑僵在脸上,一连说了三个好。
长谢,殷长谢,是我的弟弟,这个名字是公主起的。
她要我弟弟,对殷家常常拜谢。
「看着茶儿衣裳都脏了,进母亲房里沐浴梳洗吧,措儿不会这样都担心吧?」
公主拉着我,殷措迟疑半分:「那我就在屋外等着茶儿。」
「随你就是了。」
公主噙着笑,拉着我进了卧房。
卧房里有个很大的屏风,屏风后是公主的笔墨案台。
她拉着我,攥得我手腕有些痛。
却不及我看到屏风后,那些画着我娘模样的春宫时来的心痛。
「好看吗?是不是比街上那人拿着的,还好看?」
15
「为什么?」
我看着那些画,画上的人与娘泡水的尸体渐渐重合。
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因为她好看,跟你一样好看,能被我亲自画下来,是她的福分,死了是她承受不住这福分。」
长公主拎着我的领子,嘴角还挂着笑,这笑却是世上最毒的刀。
一刀一刀,活剐了我娘。
「你大可以去告诉措儿,你猜,他面对一个喜欢的女子,和杀了喜欢女子母亲的亲娘,会怎么办?」
「他当然不会委屈你,你想要他大义灭亲,去将我绳之以法?」
「还是让我给你和你被市井看遍身体的死去的娘道歉?」
「你去啊,你现在就可以冲出房间,只要你出去,我立刻就把这些画都烧了,我会跟措儿说,是你发了疯烧了屋子,还要烧死我。」
「杨茶,当年我留下你们一家的命,可不是叫你们一家做白眼狼的。」
「那天我给过你机会,我让你考虑清楚,让你记住身份,是你没拎得清,居然还想要良民籍册,是你自己把你娘推上了死路!」
「从进府那一天,你们就是我公主府的奴!就是我养的蝼蚁!蝼蚁还妄想去什么广阔天地,就是找死!」
「我生来拥有权势,什么都不缺,我只在乎措儿,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敢乱了他的心,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心如刀割!」
「对了,你可以不告诉我儿,我公主府对外是两个儿子,殷长谢,你去找他啊。」
「你告诉他,他的养母杀了他亲娘,那个孩子那样刚毅忠孝,文韬武略学得那么好,马上就要科考了,若是一气之下来刺杀我,真是可惜了啊。」
「刺杀皇亲国戚,不论对错,都是诛九族的罪,你们家死了的那些祖辈,都要被挖出来鞭尸抛灰!」
……
她的脸是笑着的,她的牙齿是紧咬的,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好似一张大网把我紧紧缚住,怎么也逃不出。
16
从公主房里走出去的时候,我心如死灰。
殷措还在院子里,见我出来赶忙过来揽住我。
「茶儿,母亲有没有为难你?」
他眸中满是担心,看见我头上发簪的时候又放松笑了。
「母亲给了你她陪嫁来的金簪,这是她说过只给儿媳妇的。」
我没应声,公主把发簪插在我发髻上的时候说:「以后乖乖做我公主府的人,尚且让你苟活,不然的话,我不介意乱葬岗再多三个尸首。」
三个尸首,我,我爹,我弟弟。
我娘的尸首,公主给了体面,按照贵眷的制式安葬了。
面子上的活儿,公主做得很漂亮。
「殷措,我娘她是清白的,她那些……是被害的……」
「我知道,茶儿,我知道。」
他抱着我,语气满是心疼,安抚地拍着我。
「殷措,若是找到害我母亲的人,要怎么做?」
「我会把他绳之以法,给你和你娘一个交代。」
「若那人,是皇亲贵族呢?」
「茶儿,别乱想,皇亲贵族做事不会这么难看的……」
我没再应声。
他自己便是皇亲国戚。
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哪怕他再喜欢我,喜欢也不会变成跨过阶级鸿沟的桥梁。
他不会明白,他们这些人的一句话,就可以要了我们的命。
他也不会明白,在他们眼里轻松的事情,对于我们却是难于登天的求告无门。
他不相信会有人为了害我娘,画她的春宫,他只会觉得是我娘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更不会相信,那人是他的母亲。
我想爹,想弟弟了。
「殷措,我想爹,想长谢了。」
「好,我接他们回来。」
17
殷措陪我在府的这一晚,弟弟在宫中大放异彩。
他一曲舞剑得了太后赏识,一首祝国贺词得了皇帝赏赐。
一夕之间,公主府养子殷长谢的名头,在京都贵女圈传了个遍。
很快压过我娘春宫的绯闻。
皇帝赏赐了一柄紫檀镶玉的扇子,还有好些物件,都随着长谢送到了公主府。
「姐姐……我知道娘的事了,是我回来太晚……」
弟弟进了我的房门,卸掉了翩然公子的样子,哭着扑倒在我怀里。
他没能见到娘最后一面,也好,娘肯定不愿让他见。
「他们说娘是脚滑淹死的,真的吗?」
弟弟眼睛哭肿,红着眼像只兔子伏在我腿上。
我摸着他的发冠,这是御赐的玉冠,温润无比。
可惜娘看不到了。
娘不是脚滑淹死的,是被公主逼死自尽的。
可现在还不能说。
「弟弟,公主府出了什么事,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除非你日后能脱离公主府,在朝堂拼一番自己的事业,成为他们那些权贵中的一员,才有跟权势分庭抗礼的资本。」
弟弟,是我们全家唯一的希望了。
弟弟看了我许久,嘴唇嗫喏着,最终还是没有再问。
「姐姐,等我,我会带着你和爹走出去的。」
18
弟弟在京都颇负盛名后,很快参了科考,直接进了殿试。
还未曾揭榜,上门递拜帖的人便越来越多。
我本分地在府里,日日对公主晨昏定省,公主也很是满意。
「茶儿,你辛苦了。」
殷措看着我日日去公主那边站规矩,心疼地揉着我的脚。
他不知道,我每日都在找着公主受贿、勾结党羽的证据。
找到这些东西,总有用武之地。
她如今坐高台,日后总会掉下来。
只是殷措……
「茶儿,若他上榜,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笑着点头,心中百感交集。
等弟弟入朝,我也会把证据交给弟弟。
殷措,对不起,杀母之仇,不能不报。
「你呢,为何没去科考?」
我看着他,笑得人畜无害。
「先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他小心地把我的脚放进温水里。
「等我让你做我的妻,我才能安心去闯。我说过,不会再在你受伤的时候来晚了。」
水是温热的,是他亲自端来的。
他几乎,为我做了他能做到的全部。
若娘还在,定会为我高兴吧。
可是娘不在了,我娘被他娘,害死了。
19
到了晚上,弟弟回来了。
却没有像往日一般进我的院子同我问安。
只是叫人来传了一声平安。
「长谢许是累了,今日请他去的是我姨母,承国公主。」
承国公主?
那位年轻时纳了四个敌国质子做面首,上了年纪又颇爱召男伶人歌舞的老公主?
我心下瞬间纷乱,起身想去看看弟弟。
殷措揽住我的腰:「茶儿,睡吧,长谢身边我留了护卫,不会有事的。」
护卫,我爹吗?
我心稍安,外面响起了打更声,已经深夜子时了。
这个时辰,公主府内是要宵禁的。
还是莫要再惹公主不痛快,对我弟弟下手才好。
明日,明日再去看看。
我躺在殷措怀里,他依然如往常一样规矩地与我和衣而眠、不动分毫。
20
第二日一早,我叫去的人回了信儿。
「茶姨娘,长谢公子今日被承国公主请去诗会,一早就走了。」
我看着外面不过刚亮的天,心下愈发纷乱。
「杨护卫呢?」
我接着问,若我爹跟着,总归安心些。
「杨护卫被公主调去看庄子了,今日应该一早就应回来,如今怕是路上耽搁了。」
那人规规矩矩答着。
我爹不在?
「去叫杨护卫尽快回来。」
那人应了声,急忙忙去了。
我在房里始终坐立难安。
看着窗外叽叽喳喳的燕雀都只觉得聒噪。
不行,我要亲自去一趟,才好。
我对殷措说要上街买些胭脂水粉,拿着他的腰牌出了府。
正想着如何找承国公主府,就碰上了逛园子的公主,优哉游哉好不悠闲。
「茶儿今日不去我房里逛逛,找找有没有宝贝吗?」
她噙着笑,笑意不达眼底。
我心下大乱,她知道我在找证据。
可我如今顾不上与她唇舌交锋,规矩行了礼:「妾要上街买些东西。」
「去吧,对了,东街 12 号有个点心铺子,你给我带一些樱桃煎回来,就在我承国姐姐府宅边。」
我应了声,出门叫了马车就往东街赶去。
21
愈往东街走,愈是纷乱。
「啧,敢惹承国公主,真是不要命……」
「死得可惜了……」
「也是他找死,一个庶民还敢上皇亲国戚这闹事……」
承国公主府的后门围了一圈人,我下了马车,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后门半开着,几个家丁一边笑,一边踢打地上的人。
地上那人已经没了生气一般,被踢打得来回晃。
身上的布衫被地上石子划破,露出里面白麻中衣。
腰上绣着一个兰花,是我娘最爱的鹅黄兰花。
我使劲推开人群钻了进去,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哪怕满脸是血,哪怕鼻子已经被打烂,哪怕一只耳朵被揪掉了一半,只剩层皮挂在脸上。
我也认得出,这是我爹。
「爹……爹!」
我扑倒在地,挡住那些家丁的厮打,紧紧攥着殷措的腰牌。
「我是殷世子的人,你们敢动我?你们当街杀人!我要报官!」
那几个家丁停了手,却一脸看笑话似的看我。
「哟呵,小娘子,殷世子可没娶妻,听说只有个通房,不会是你吧?」
「你可看好了,这是承国公主府,可不是什么当街,这个认识强抢民宅,我们是正当防卫啊。」
「是啊,小娘子这样着急,怎么,殷世子满足不了你,这老男人是你姘头?」
……
22
大周承国公主,功顶半壁江山。
殷措他娘已经权倾朝野,却依然要以承国公主为尊。
他家的家丁,更是目中无人。
我牙关紧咬,唇齿间弥漫着血腥。
我好恨,我恨这不公的世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承国公主请殷世子的姨娘进去。」
府里突然出来一个老嬷嬷,衣衫精致胜过我。
「是,向妈妈。」
几个家丁敛了神色,恭敬应了,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带了进去。
七拐八拐绕了很久,一路走过假山穿过回廊,似乎走过了半个城,终于到了最后一扇隔门前。
门外松柏伴水,如入江南之境。
门内声音稀碎,如割肉剜骨。
向妈妈敲敲门:「公主,殷世子的小姨娘到了。」
门内声音骤然一顿,彻底归于沉寂。
随之响起来的,是更重的鞭笞声。
「叫啊,不然我现在就开门,让她看看你。」
门内响起承国公主的声音,嘶哑蛮横,带着些许沧桑。
可里面喘息的那个人,却始终没再出声。
「向妈妈,开门!」
「不要!」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门应声而开。
屋子中间,吊挂着一排白烛,蜡油流淌凝结,挂在架子上。
还有不少,落在架子下躺着的那人身上。
「茶姨娘刚刚在后门,没被吓到吧?」
承国公主执着鞭子,缓缓侧过身来,露出那人的上半身。
胸前满是赤红鞭痕,发丝散乱挂在身前。
脸上是不堪屈辱的愤懑,闭紧眼睛偏着头。
就像小时候,被爹娘打手板时的样子。
他是我弟弟。
是那个在宫中大放异彩的长谢公子。
是如今被凌虐欺辱,像公主府养的小倌一样的人。
「我赏识殷公子,请他来府上与我赏玩,可总有人偏要上来讨不痛快。」
「不过是我家侍卫,说殷公子在我房里承欢玩乐,那人闯进我的府上,偏说殷长谢是他的儿子,可惜他命薄,就死在后门了。」
「时候不早了,皇妹也要等急了,你带他回去吧,帮我谢谢皇妹,这个孩子,我很喜欢。」
23
回去的马车上,我一句话也没有问。
弟弟换上了新衣,将所有的伤痕遮在衣衫下,沉默无话。
马车后是一个板车,上面拉着父亲的尸体。
我们拉着父亲去了郊外,那里是我们从前的祖宅。
多年没有人住,已经破落了。
我和弟弟给爹换了衣服,擦了身。
从后院拉出来当年爷爷多带回来的一副棺材,将爹仔细放了进去。
「今夜要人守夜,你先回去吧。」
我嘱咐弟弟。
弟弟摇摇头,盯着棺材不发一言。
「那我回去。」
我站起身,从怀中拿出一沓银票。
「这是爹娘多年攒的钱,本来说,一半给我做嫁妆,一半给你娶媳妇。」
「我不需要了,你都拿着。」
「明日给爹下了葬,离开京城吧。」
我将银票小心放在弟弟的袖袋里,附带着一张易容脸皮,是爹走镖时用过的。
「我们一家四口,总要有一个好好地活下去。」
24
我回了府,一路走回了屋子。
我知道已经有人给公主传了信儿。
屋子里亮着一豆灯火,是殷措在等我。
「茶儿,回来了,冷不冷?」
我刚走进院子,他便推开了房门。
光脚趿拉着鞋子拿着斗篷跑了出来,把我裹在了里面。
「天凉了,别病了。」
他的怀里很暖,却暖不到我冰冷的心。
他生怕我受半点伤。
可他娘逼死我娘,糟蹋我弟弟,间接将我爹害死,更恨不得让我消失。
殷措,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是错的。
「长谢呢?」
「他回了祖宅,陪我爹有点事。」
我缓了缓发紧的嗓子,尽量平和地开口。
「这样啊……」
「算了,先给你看吧。」
他打横把我抱回了屋子,小心地把我放在案几边的榻上。
案几上摆着一个匣子,里面躺着一卷鎏金布帛。
他高兴地拿了出来,在我面前缓缓摊开。
上面是今年科考的榜单。
探花郎那里,赫然写着殷长谢的名字。
弟弟,上榜了。
「茶儿,我答应给你一个惊喜的。」
他打开匣子暗格,里面是一根金簪,还躺着两张泛黄的纸。
「太子表哥说,若遇到喜欢的姑娘想娶为妻,要赠他一支簪子。」
他把簪子插在我的头上:「不许摘下来,不然我会难过。」
他又拿出那两张纸,是籍册。
一张是我的,一张是爹的。
「以后,你们可以跟着长谢,做官眷。」
「长谢那里,我也跟娘说好了,他改回杨姓,以后不是公主府的殷长谢,是探花郎杨长谢。」
「你也不是公主府的茶儿,是杨茶。」
「还有你爹爹,你爹爹也不是杨护卫,是……」
他越说越开心,我竟不知,他随口说的惊喜,居然是我们一家四口盼了一辈子的自由。
我也可以做回杨茶。
不是公主府的茶儿,是殷措的杨茶。
可是太晚了。
我们一家四口死的死,被糟蹋的被糟蹋,自由,已经不那么需要了。
25
「我爹死了。」
我合上匣子,终于忍耐不住鼻子的酸涩,哪怕闭紧眼睛,也挡不住泪水。
「殷措,我爹死了,太晚了。」
太晚了,爹死了,弟弟也被承国公主欺辱了。
我那样骄傲的弟弟,日后要如何入朝为官呢?
我哭得失了声。
娘死的时候我没有这样哭过,亲眼看着爹死在眼前时,我也没有这样哭过。
我的心头,复仇的恨意像一层壳,死死罩住了悲伤。
可殷措,轻而易举地就打破了这层壳。
窗外月光如水泻下,淌进了窗子,好似天在哭。
而我的悲伤泄了满地,淹没得我躲闪不及。
他手忙脚乱地为我擦着泪,问着我爹的情况。
一会道歉,一会又是说要给我报仇。
一会又是承诺以后会保护我。
可是殷措,我该恨你的。
「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目光满是心疼。
「是承国公主。」
我对上他的目光,终究没有说他的母亲。
承国公主,只手遮天,又是他的亲姨母。
他是皇亲国戚,怎么会为了我与承国公主反目成仇。
殷措,我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可以,你也别再爱我了。
我看着他,等待着他推开我。
他沉默良久,紧紧把我抱在了怀里,似乎要揉进骨血。
「茶儿,给我点时间。」
26
第二日,弟弟回府了。
我没来得及去问,就被殷措软禁在了院子里。
殷措去了他的房间,一直到深夜才出来。
他来看了我一次,告诉我弟弟很好。
他让我给他时间,乖乖等他。
我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我早已准备好了毒药,等我出去那一天,就要了公主的命。
过了半个月,公主府突然大乱。
外面闯进来很多人,我的院子也没再有人守。
所有人都往前院跑着,脸上带着焦急或是伤痛。
似乎,有人死了。
「世子爷,死了。」
殷措,死了。
我站在前院,院子里躺着一个敞开的棺材。
里面躺着一个身着破烂盔甲的人,浑身是血,一只眼睛被箭矢穿透。
棺材边站着弟弟,也是一身破烂的盔甲,手中拿着圣旨。
「世子殷措,铲除叛党承国公主有功,死后赐谥号为『护』,以皇子之礼下葬。」
他杀了承国公主。
他死在了杀承国公主的那条路上。
如我所愿,殷措不会再爱我了。
如我所愿,我也做回了杨茶。
可我们,阴错阳差。
27
公主一夜之间白了头。
那个得意了一辈子的女人,终于弯了腰。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什么都不在乎,她只在乎她儿子。
弟弟被皇帝赐了兵部尚书之位,接我出了公主府。
离府头一晚,公主突然清醒了一般,穿戴好从前的衣裳,带着冠子到了我的院子。
「我儿从前那般疼你,我知道,他都没碰过你。」
「都怪我,伤透了他的心,如今你也要走了,最后陪我吃个饭吧。」
她端的是一派华贵,可我不会相信蛇蝎会突然失了满身的毒。
我拿着殷措从前送我的那个匣子绕过了她。
匣子里是殷措从小到大送我的每一样东西。
我得带着,不然他会伤心的。
我走出院子,远远看见了弟弟的身影,刚要开口,脖颈一痛,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这回,没有温暖的怀抱接住我了。
28
「那个小蹄子的消息还没打听到吗?真是死在了那家妓馆里?」
齐善公主坐在榻上,脚下调戏着南风馆新送来的小倌。
马管家低头应着声。
当日打晕卖出京城的那个杨家姑娘,他自然知道在哪儿。
可那去处,他却不能说。
自打世子爷死了,齐善公主苍老不少,却愈发变态放肆。
若是知道那杨家姑娘如今的位置,怕是要闹个天翻地覆。
更何况,还有那杨尚书,不,已经是丞相了。
这两位主子如今才是真正的只手遮天。
「罢了,今日宫宴,不想那晦气了,送我进宫。」
这是她自殷措死后,两年内第一次进宫。
宫中变了好大光景,宫宴的制式都与往年不同。
听说,是去年进来的那位宠妃,生了皇室唯一的男孩,一年之内连升几个位分,做了皇贵妃。
如今那位病恹恹的皇后,都只是形同虚设。
「啧,这般人物?那要好好结交结交。」
齐善公主听着小信儿暗暗咋舌。
「什么来头知道吗?」
「是杨丞相的亲姐姐。」边上的国公夫人轻声道。
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了传唤。
皇帝的身边跟着一个娇美异常的人,怀里抱着个小婴儿。
正是皇贵妃。
那容貌,如毒蛇的尖牙刺进齐善公主的心头。
她不会忘了那个容貌。
那个让她在大街上一眼看见就想绑回府的容貌。
那个让她的儿子爱了一辈子的容貌。
那个她恨之入骨,夜夜噩梦缠绕的容貌。
她是杨茶!怎么会成了贵妃?!
29
尖尖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这个贱蹄子!
都是骗子!
什么马太监都是骗子!
都骗她一个人!
「今日家宴,还有一出戏,给大家看看。」
上位的皇贵妃语气淡淡,眸中神色飘向齐善公主。
宫宴中间戏台子呼啦啦上了好多人。
演了一出公主勾结外邦的好戏。
齐善公主看着戏台子,越看越不对劲。
上面那些外邦人,怎么与她府中联络的外邦人一样?
那些信物,是她送给外邦人的东西。
那公主。
是她的贴身侍女。
「这出戏,就叫请君入瓮。」
一出戏演完,齐善公主被拖了下去。
人证物证俱在,她因儿子身死,对权势无比追求,想勾结外邦篡权上位的谋划浮于水面。
「三日后,斩立决。」
皇帝淡淡开口,彻底定了她的生死。
看啊,这样的王朝,人的生死永远都可以被更上一位的人,一语说定。
30
行刑前一晚,杨茶抱着孩子到了天牢。
「我给过你机会,若你当日能认清局势,让我和弟弟离开,又怎会有今日?」
「呸!」
齐善公主唾了一口:「说得那么好听,就算当日让你走,你娘,你爹的死,你能放过我?」
「原来,你也知道那是终生难愈的罪孽啊。」杨茶俯身看着她冷笑出声。
「可是你知道吗?殷措为了我爹,去杀了承国公主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可以让你多活几年。」
「可你不肯,你打昏我,还想把我卖到妓院。」
「对了,你知道是谁救的我吗?」
「是殷措。」
「他没有死在承国公主府,他那日知道了爹娘死去的真相,不知如何面对你我,假死脱身,想冷静一阵子。」
「是你没有给他留下最后的机会,他看到我被打晕送走,奋不顾身救了我,自己却跌落了山崖。」
「是你,杀了他两次。」
杨茶的话字字如刀,直直插进齐善公主的心上。
是她,杀了自己的儿子。
不会的,不可能!
她唯一疼爱的就是儿子,就是殷措。
她不会伤害她的儿子的,不会。
齐善公主彻底疯了,猛地起身,冲着牢中的墙狠狠撞了上去。
她撞得不留生路,红白黏稠的东西,瞬间冒了出来,顺着墙淌了一地。
杨茶看着她缓缓咽下最后一口气,把怀中的孩子露出脸来,放在齐善公主面前。
「这个孩子,叫殷无悔。」
【番外 1:殷措】
从小我就喜欢那个叫茶儿的姐姐。
母亲他们笑话我,说我年纪小小,就知道谁好看。
其实我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我喜欢她的眼睛,还有她身上温温柔柔的味道,总带着淡淡的哀伤。
那种哀伤,让我心很疼。
每次母亲那个养子来看她,她的哀伤就会少很多。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养子是她亲弟弟,奶娘是她亲娘,杨护卫是她亲爹。
他们一家,是母亲带回府里的。
可茶儿姐姐,总是向往着府外的自由。
可我太小啦,茶儿等等我,等我长大,就可以保护你了。
「茶儿姐姐,长大后我出府娶你好不好?」
她笑着说好。
我心中暗暗开心,她答应了,这便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一定会做到。
可我太慢了。每次都晚一点。
我答应的事情都在做,可每一件事,都晚了一点。
终究一个都没有保护好。
我以为是命运的阴错阳差,却在最后,发现是我娘的手脚。
哪有什么命运使然、阴错阳差。
不过是有人在阻拦罢了。
我知道皇舅舅的心头大患,主动请缨与我未来的小舅子杨长谢杀了承国公主。
去的时候我很高兴。
这回,茶儿应该不会难过了。
可承国公主告诉我一个惊天大秘密。
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傻乎乎不知道的秘密。
我娘,是所有一切的幕后主使,是害了茶儿一家的元凶。
我不知该如何回府,如何面对母亲和茶儿。
茶儿,一定很恨我吧。
我跟长谢说好了,假死离开。
我想缓一缓,等长谢把他姐姐茶儿接出来,我再悄悄去他们府上看茶儿。
没想到,却看到了茶儿被母亲打晕送走了。
我来不及告诉长谢,只身跟去救下了茶儿。
茶儿被下了药,险些失身。
她看到了我,哭着抱着我不肯撒手。
我承认,我自私了,我顺应着她,让她做了我的妻。
清醒后,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她的责骂。
她没有。
「娘曾说,你对我很好,是值得托付的。」
她说。
我好开心,我不求她多爱我,她不恨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带着她往京城走,却在路上遇到了山匪。
慌乱间,我们跌落了山崖。
万幸,山崖下是皇舅舅的禁卫军一队在隐藏练兵。
我撑着拿出信物,写下血书求皇舅舅保住茶儿。
我的身体好冷,越来越冷。
茶儿,这回,我真的要走了。
等我到了地下,会亲自跟你爹娘赔罪。
希望你,以后做自己的杨茶,要快乐。
「茶儿,对不起。」
她抱着我泣不成声:「殷措,我不后悔。」
【番外 2:杨茶】
当朝皇帝没有孩子。
他之前想过传位给殷措,可殷措死了。
我拿着殷措信物被送进了宫,他激动异常。
让我与他做一个局,帮我报仇。
作为交换,我和殷措的孩子,名义上会是他的皇子。
是日后的太子。
我答应了。
两年的时间,我和弟弟找全了罪证。
终于除掉了齐善公主。
许是天道慈悲,齐善公主死后第二年,病恹恹的皇后居然怀了身孕。
十个月后,生下了一个皇子,皇后却难产而死。
我自请假死离宫。
一个没有强大外戚的皇子,比一个没有自己血缘关系的孩子,更适合做太子。
我明白的。
皇帝爽快同意了,但他要求我弟弟继续为官。
「杨爱卿是真正的大才纯臣,朕和日后的太子,都需要他。」
也好,权势在这个世道,永远都是王牌。
我带着孩子,在从前殷措身死的山崖下住了下来。
殷措,你看,这个孩子越长越好了。
对了,他的名字,叫无悔。
备案号:YXX1Emmaym0uRRRJ1ZrTQR1B
编辑于 2023-03-27 16:36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岁狸」高分代表作
包含言情、爽文、脑洞等题材作品
4
言情 · 脑洞
54.8 万热度
点击查看下一节
云国的太阳
赞同 189
目录
21 评论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红楼魇乄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