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晴记事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萧三是名满京都的贵公子,无数少妇的春闺梦里人。
然而,我得势的第一天,就挖了他的心脏喂了狗。
1
禁鞭由远及近传来,不多时,一身材高大的青年掀帘走了进来,俯身用指腹抹去我眼角的泪。
「阿姐大仇得报,合该高兴才是,怎的又流了泪。」
「萧家千年世家,又是第一批开城门投的陛下,能让他们交出萧三,想必陛下也割出了不少利益吧?」
「只要阿姐能开心,那些东西不值什么,况且,总有一天朕会把这些都收回来的。」
年轻的帝王意气风发,我却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拈花而笑的年轻女子,小姐,你教我的那些东西,仿佛有机会见见天日了呢。
那年小姐病重在床,我钻了三重狗洞进了萧府,才进门便掉了泪,我不曾想到,世家萧家竟也有如此破败的院子。
小姐说:「好晴儿,别哭了,我都要死了,这些都不重要啦。」
我说:「奴带小姐走,奴隔壁住了个破落老头,酒后总说他出身神医世家,有起死回生的秘药,一定能治好小姐。」
小姐又笑:「傻晴儿,我九岁时给你编过一本江湖骗子话术本子,回头好好看看去。」
我说:「小姐要是不在了,奴把那些本子焚个干净!小姐的身子骨都是被那些本子熬坏的。」
我没说出口的是,我真正想焚的,是那位负心的姑爷。
小姐敲我脑袋:「别说气话,你家小姐能不能流芳千古,或许就靠那些本子了。」
流芳千古我懂,许多大人都被刻印在列传里,小姐教我读书时我被逼着翻过,要是小姐真能流芳千古,我一定给那些本子立个长生碑。
小姐又问我,崔武待我如何。
我握着她的手:「好着哩。」
小姐最后捋了捋我的额发:「乱世将至,不要离京,我的东西能护就护,不能就算了,还是你的人命重要哩。」
我心痛不止,哽咽难言。
三日后,我带着小姐的绝笔信和最后一笼书回到了我的小屋,土狗三金坐在箱子上对我晃尾巴。
风流冠京都的萧三公子曾指着刚出生的三金对小姐发下誓言:「若吾有负卿卿之日,何惧以吾心饲此犬乎?」
我装了没加盐的红烧肉喂三金:「三金啊,你可要长长久久地活,死前还有颗狼心要食哩。」
2
我爹原是京郊一泼皮,捡了逃荒过来的娘,两人便有了我。
四岁上,我爹赁地的地主想欺负我娘,被我爹一把火烧了家宅,我爹烧伤严重,也去了。
娘带着我连夜躲进了寺庙,救了落水的侯夫人。
从此,京郊少了个抠搜泼辣的钱家嫂子,武德侯府多了个识水性的钱婆子。
又三年,我娘用枯瘦的手拉着我跪在侯夫人面前,哀哀道:「这是吾儿,识水性,乖且顺,求夫人让她在大小姐身边做个打帘帘的丫头罢。」
从此,我成了武德侯府嫡出大小姐的身边人,且很快成了第一人。
被迁走的大丫鬟哭哭啼啼地收拾东西,走之前啐了我一口:「天杀的坏东西,哄得小姐弃了我们,看你有甚好下场。」
八岁的小姐捧着史书含笑问我,沉稳全不似小童:「她们都说我绝情,你可怕?」
我说:「奴不怕,只要奴对小姐有用,小姐就不会弃了奴。」
小姐抚掌:「乖晴儿,那先跟小姐学字吧,小姐身边不留文盲哟。」
我不爱学习,但我喜欢这样的小姐,她身上有一种我看了之后无比向往的东西,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只在侯爷和大少爷身上看到过。
反正以前的大小姐,不是这样的。
3
小姐看完了史书,除却每日指点我学习,便闲散了下来,日日托腮看窗。
我问她:「小姐,您为何成日望着天际呢?是有心事吗?」
小姐说:「我在思索圣人之道啊。」
我不解:「那您为什么不看《论语》《中庸》和《尚书》呢?」
小姐说:「这是他人的圣人之道,于此时的我又有何用呢?」
我说:「圣人之道难道是用来使用的吗?」
小姐突然笑了起来:「对,这里的圣人之道,除了维持秩序和纲常,还是用来跪拜的。不过小晴儿,有没有兴趣看看另一条道路上的风景?」
小姐的眼睛亮亮的,里面仿佛有一只精怪,只等我一脚踏出,便要把我一口吞进肚腑。
「奴愿意!」
「咦,真的啊?那我们就从写话本开始吧。」
「啊?」
「我口述,你来记,说干就干吧少女~」
4
成华街上,行人繁盛,我背着稿纸,亦步亦趋跟着小姐进了书斋。
「掌柜的可在?小子有话本两卷,还望品鉴。」
小姐脸儿黄,衣儿旧,声音清澈,活脱脱一个家境窘迫的清隽少年郎。
掌柜的和气,接过书稿略略过目后拱一拱手:「本店东家就在后院,公子可否稍等片刻?」
半晌,一红衣佳人如风般旋然而至,双目泪光点点,如逢新生。
「结局如何?丽娘跟陈郎那厮成婚了吗?」
「情自欺骗而起,自然及时止损,怎可言婚?」
「但,但丽娘名节已失,陈郎言他乃真心喜爱丽娘……」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想方设法剪去天鹅的羽翼,他能吃上吗?」
红衣佳人如遭雷击。
小姐轻轻一笑:「名节么,如若成了缚人的绳索,何不视之如狗屁?」
红衣佳人喃喃自语:「名节如狗屁?」
小姐有些不耐了,敲了敲桌子:「如何?你这书稿收是不收?」
「收!收!收!按最高的价格收!」
回府时,我揣着两块金饼,小姐背着一袋糕点,被侯爷和他的贴身小厮堵在了狗洞口。
侯爷面色青黑,骇得我脚下一软,还是他身边的小厮扶了我一把,我对他感激地笑,他抿抿嘴,颊上露出一个旋,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侯爷身后。
5
小姐言笑晏晏:「爹,饭否?」
侯爷怒气迸发:「你一大家闺秀,竟钻狗洞,成何体统!」
小姐说:「您要是给儿如大哥般随意出府的腰牌,儿自然体统万方。」
侯爷说:「你大哥是儿郎,你是小娘子,怎可相提并论?」
小姐说:「儿郎如何?娘子如何?大哥能予府上的,我也能,大哥不能予的,我也能。」
侯爷说:「确实比你大哥能说大话。」
小姐说:「爹与儿打个赌如何?」
侯爷哼了一声:「我看你有甚荒唐本事。」
小姐转头对我一笑:「好晴儿,今天的最后一课,叫做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然后拍拍身上的草屑,跟着侯爷去了书房。
此前,府里的女眷,从未被允许进入过。
6
从书房出来后,小姐如愿带回一块随意出府的腰牌。
我托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心里的欢喜怎么都表达不出来。
「自由的味道怎么样?」
小姐笑眯眯看我。
「自,自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小,小姐!」我一把扑上去捂住小姐的嘴。
「还是命重要。」我第一次反驳小姐的话,心里不由有些惴惴的。
「对奴来说,小姐的命是最重要的。」
小姐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重重地抱住了我。
「好晴儿,我知道啦。你放心,这里不会有我想要的爱情,也不会有我想要的自由的。」
「所以,命是最重要的。」
7
半个月后,京城出了几件新鲜事。
一是市面上开始供应雪白的糖霜,豪门巨贾无不趋之若鹜。
二是一本名叫《丽娘传》的话本开始在闺中流行,褒贬不一,但热度席卷全城。
三么,就是长公主遗孤青阳郡主告了御状,告她未婚夫用计让她当众落水,后毁她名节,迫她下嫁,她愿用郡主之位换得婚约解除并依法处置未婚夫。
皇上对青阳郡主的遭遇大为怜惜,下旨解除了婚约,并将当事人鞭笞后流放到了岭南。
「皇上果然英明神武,是个大好人!」我边给小姐倒水,边听这个一波三折的故事,听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却听嗤笑一声:「什么呀,还不是青阳郡主用一半家产贿赂了郑贵妃,换得了一阵耳旁风,否则皇上才不会管一个异母外甥女的闲事。」
「陈东家,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
方才讲故事的女子正是收小姐书稿的书斋东家,只见她和小姐相视一笑,然后敲敲我的额头:「小晴儿啊,因为东家我能掐会算啊。」
「小姐,你看陈东家,就爱取笑奴。」
小姐揉吧揉吧我的额头,和陈东家一起笑作一团。
我也笑了,小姐和陈东家成为朋友后,真心笑的时候多了,真是好呀。
8
跟在小姐身边的日子过于悠闲和快乐,让我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直到夫人身边的嬷嬷把我抓到了正堂,重重地按跪在了地上。
半个时辰后,我的脚已经麻木开始抖动,夫人才沉声喝问我。
「近来大娘子女红如何?女四书如何?琴如何?棋如何?」
「大娘子勤奋,皆,皆甚好。」
「好个忠心耿耿的丫头!」
下一秒,一盏茶碗重重地砸到了我的额上,余力之大,将我整个人掀到了地上。
殷红的血液糊住了我的左眼,我强忍痛呼,重新默默地趴跪好,乖且顺。
这些时间的快乐与放纵,如潮水一般隐没,本能警告我,此时只有牢记,我是一个生死不由人的奴仆,才能活下去。
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看来规矩倒是没全忘记。」
「罢了,我也不是那心狠的,看在你娘的份上,且去城郊的园子做个洒扫的吧。你这样跟着主子一起胡闹的丫头,我是不敢再放到我儿身边了。」
不,我不要离开小姐!
我猛地抬头想要求饶,却对上了夫人阴鸷的表情。
「奴,奴叩谢夫人。」
生命,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只有活下去,才能重新见到小姐。
9
还没出城外,我就被捂住了嘴,捆住了手。
驾车的家丁狞笑着告诉我会替我找个好去处。
我一边露出恐惧的表情,一边努力活动手骨想要挣脱。
小姐教我玩过一个绑缚游戏,她说属于野外生存与探险系列,用不用得到的,学着总归没错。
我最终没有用上,因为我被救了。
是老爷身边的那个酒窝小厮。
「我现在跟你一样,是小姐的人了。」他微笑着,旋儿一颤一颤的,整个人跟发着光一样。
「我叫崔武,你可以叫我小崔哥。」
「哟,你还挺厉害的嘛,绳子都快解开一半了。」
他夸张的表情和话语让我心中的忧惧一丝丝开始消散。
我有好多话想问,但不知从何问起,只盼着能快点见到小姐。
10
小崔哥没有送我回侯府,而是把我送到了陈东家那里。
处理好伤口后我一夜没睡。
直到第二天见到小姐,我的眼泪才倾泄而下。
「好了,乖晴儿,放心吧,我一切都好,你以后就在陈东家这里帮我做事吧。」
「奴还能帮小姐做事吗?」
「那当然啦,你还能帮小姐做好多好多事呢,不过从今天起,你就不是武德侯府的小丫鬟晴儿了,而是书斋大掌柜的远房侄女儿,李初晴,知道吗?」
「知道了,小姐。」
十岁上,我有了平民的身份文牒,但我心里知道,我一辈子都是小姐的晴儿。
11
在书斋的日子平静又充实,陈东家不常出现,我每日除了看书就是帮着整理书册。
闲暇时掌柜李伯会指点我如何经营铺子,如何判断每个客人的特点,我觉得挺有趣的,也会把一些不解记录下来写信问小姐。
小崔哥是我和小姐的信使。
我总是向他打听小姐的消息。
小姐最近胃口如何?
小姐最近心情美丽否?
小姐回信:「晴儿甚有闲暇,不若搞点事业?你家小姐荷包丰裕着哩。」
12
又五年,我已是京都闻名的女掌柜,经营着女眷们最爱去消遣的观澜阁。
众人皆以为这是陈东家,对了,就是青阳郡主的产业,且托庇于郑贵妃,所以趋之若鹜。
只有几人知道,这是我家小姐的私产,陈东家不过掺了两分股而已。
而开阁的初衷,更只是一个小丫头,为了能经常见到她的小姐罢了。
陈东家不止一次揉着我的头,对小姐说「把你家晴儿让与我罢,真真羡煞人也。」
小姐伸手笑骂:「晴儿是人非物,且我视她如姊妹,倒也听过赠奴赠妾的,可没听过赠姊妹的。」
陈东家贴过来给我赔不是,我连连摆手表示不在意。
出得门来,小崔哥从树上蹿下,捻了一块我盘中的糕。
他眯眼满足地笑:「果然只有小姐才能吃到你亲手做的糕。」
我嗔他:「你不也吃得挺欢?」
他笑嘻嘻看我:「我想吃你单为我做的。」
我面红耳热,胸口却像揣了块石头。
他殷殷看我。
我讷讷不知言何。
此时屋内一方砚台倏地飞出。
小崔哥一手护我,一手将砚台接在掌心。
小姐柳眉倒竖:「十八岁前,不许招惹我家乖晴儿!」
小崔哥连连作揖,嘴角的旋儿里像装了黄连。
我低眉垂眼不去看他。
小崔哥一步三回头,小姐终是忍无可忍,抄起鞭子抽了他出去。
小姐又回头逗我:「晴儿莫急,等到了十八,我定八抬大轿嫁了你。」
我又羞又急,直直看进小姐眼睛里:「奴不嫁!没有比在小姐身边更好的日子了。」
小姐微怔:「我以为,你们都想嫁人的。」
我当然梦过想嫁的良人。
他待我能跟我爹待我娘一样好,又能比我爹赚更多的银两。
我再给他生个一儿一女,岂不是顶顶好的日子?
跟了小姐后,我又想着,等以后小姐有了姑爷,我再找个陪房嫁了,当个姑姑,以后还能给小少爷小小姐当奶娘,那也是极好的。
再之后,我离了侯府,想嫁的人就只剩了小崔哥一个。
嫁了他,我跟小姐的联系才不会受影响呀。
可是最后,我却发现,我的小姐,根本没想过嫁人。
13
京里都说,武德侯府的大小姐,品貌俱佳,人才出众,德容言功,无一不精,自去年及笄后,求亲的人家差点踏破侯府门槛。
小姐亲自找了侯爷后,府里方传出风声:「大师有言,为亲长计,侯府大小姐不宜早嫁」,方才止住了求亲一事。
为此,侯夫人大发雷霆,对跪在正房的小姐声泪俱下:「你这孽障,不婚不嫁不育,非人子也!你到底意欲何为?欲自弃于世也?」
小姐身姿笔挺,掷地有声:「我为我,先于人子、人妻、人母,我非自弃于世,然,世欲弃我,我亦不惧!」
言罢,掀裙而起,昂然阔首离开。
彼时小崔哥经不住我哀求,正带我藏于树间。
目睹小姐身单影薄,脚步蹒跚,茫茫天地间,仿佛所有的孤寂都汇聚在她身上。
我心中绞痛,不知不觉已泪如雨下。
小崔哥问我:「要去看小姐吗?」
我无声摇头。
因为我同样为小姐的选择诧异。
我心疼小姐,却不知症结。
冰雪聪明如小姐,岂会识不破我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话语?
回观澜阁的路上,我细细想了一路。
小姐不想嫁人,定有她的因由,我何必非要刨根究底?只陪着她便是了。
如此一想,我不由豁然开朗,是哩,等以后我跟小姐一起看书、写话本、出游、做生意,该是多有意思的事呀!光想一想,我就能惬意地笑出声来。
想明白后,我就决定要慢慢疏远小崔哥,衷心愿他早日找到好娇娘。
到了地方,我回头跟小崔哥告别。
小崔哥揉揉手臂:「今日我出人又出力,都不值你一块糕么?」
我说:「我们都是小姐的人,合该为小姐出人又出力。」
小崔哥说:「好你个没良心的李初晴,以后别再抓着我给你当苦力。」
我怎会再抓你当苦力呢?我又不打算再嫁你。
春日樱花开得好,我请小姐来吃樱花糕。
小崔哥拿回小姐的信,终是忍不住气鼓鼓问我:「近日没有想听的京中八卦,没有想套麻袋的难缠客人,还没有想吃城西头的酱香鸭么?」
我摇摇头,他看我半晌,红着眼眶,恨恨离去。
第二日,他又若无其事般出现,捻了我的糕,得了小姐一顿抽。
晚间他翻墙进来,在我窗外低低地笑:「知道你最听小姐的话,原来是小姐要留你到十八。」
「到时候,再给你多攒一套房,留给你做糕点。」
「……这个傻子。」
14
小姐最终还是嫁了人。
煊煊赫赫,十里红妆地嫁了萧三公子。
婚礼前几日,我替小姐挑衣裳:「我以为小姐喜欢的是林将军。」
小姐说:「林继之正直刚毅,君子之交固然好,但如今天下内忧外患,他又过刚易折,且……愚忠,他护不住我,甚至护不住他自己。」
我说:「那三皇子呢?他都愿意为了小姐遣散王府后院姬妾。」
小姐说:「那些姬妾又何其无辜?况且,他在的那条船,眼看就要风雨飘摇了呀。百年王朝,千年世家,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萧家主是绝顶的精明人,我也先得护住己身,才能继续做我想做的事呀。」
我看小姐神色寂寂,立刻安慰她:「萧三公子也很好呀,他不仅洁身自好,文采风流,而且还对小姐发下那番毒誓,一定会待小姐如珠如宝。」
那一日,我亲眼所见,风流冠京都的萧三公子为了求得小姐芳心,批发赤足手掌朝天,指着刚出生的小狗对小姐发下誓言:「若吾有负卿卿之日,何惧以吾心饲此犬乎?」
终换得小姐点了头。
小姐大概也忆起了当初之事,轻轻一笑:「萧三虽优柔,但重诺,只要他不违约,我会努力做个好妻子的。」
见小姐心绪已开,我亦觉得喜悦。同时不忘将搜集到的所有关于萧家后院与所有姻亲故旧的消息一一说予小姐听。
小姐夸赞:「晴儿好生厉害!」
我赧然:「都是阁中接待的各家娘子夫人们言谈间透出的,侍女们录下交予我,我再一一析出来的,希望对小姐有用。」
小姐惊喜莫名,她说:「晴儿你简直就是天才!这是靠自己摸索就把整合人力跟资源玩儿明白了,要是你再学点经济学,在这个连税制都相对粗糙的年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在话下哦~」
我说:「经济学,有这么强?比权势还要强么?」
小姐眨巴眨巴眼睛:「晴儿不若试上一试?」
15
第二年,小姐把我八抬大轿嫁了小崔哥。
小崔哥醉了酒,抱着我直嚷嚷:「你这没良心的总算还是嫁了我。」
我心里一半欢喜一半心虚,之前不嫁他的念头,万万不可再提了。
我还得借他生娃娃,以后好奶小少爷小小姐哩。
我摇摇他:「莫睡了,我们来生娃娃。」
他歪在我腿上不动弹,痴痴笑:「有两个娘子哩,嘻嘻。」
我气急,掐一把他的脸颊的旋儿,兀自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未亮,我被颊边抚摸的手掌唤醒。
小崔哥正看着我一脸傻笑。
他说:「娘子,我来跟你生娃娃。」
我像鱼儿一般在他怀里摇摆,他在我耳边一声声唤着娘子。
16
婚后第三年,我忧心忡忡去看小姐。
我说:「小姐,你近来可好?」
萧七小姐与闺中密友交谈时公然诋毁小姐无法生育,言及家中已为三公子备好良妾,就等择日进门了。
小姐脸上满是温柔笑意:「晴儿莫要担心,些许小事到不了我眼前,你家姑爷自会解决的。」
这些年来,即使小姐多年未孕,萧三公子待小姐仍一如初见,是京中出了名的痴情种子。
见小姐笃定,我便安心不少,照旧帮着小姐整理她新写的本子文章和新画的图纸。
小姐文思跳跃,所写涉猎极广,我每每都会将之分类,该印刷的印刷,有忌讳的就先仔细收藏,至于图纸,则会交给小崔哥,他手下有侯爷特意招揽的一批匠人,看是否能研制出来可为民所用的各种实物。
小姐有她的天地和快乐,所以那些后宅事她是真的不在意。
况且,不久之后,侯爷奉命出征北疆,萧家对小姐的不满瞬间如风般消散。
只是,侯爷走的时候,还带走了我的小崔哥。
走的前夜小崔哥抱着我抵死缠绵。
我说停一停,他说就不停。
我说缓一缓,他说缓不了。
我说轻一些,他又说太磨人。
最后我狠狠咬一口他肩膀上,差点崩掉我的牙。
他与我交颈而眠,低声笑:「我皮也糙肉也厚,娘子的牙都奈何不了,必然刀枪不入哩。」
我迷迷糊糊瞪他:「若这次有了娃娃,你这个爹爹须得回来陪他出生,否则我就让他跟我姓了李。」
17
后来啊,据说侯爷因为贻误战机战死沙场,小崔哥生死不知。
我的小姐,也开始在萧府慢慢凋零。
姑爷痛苦而无奈:「我早说了让你生个孩子,现在他们也不会逼我弃了你。」
小姐冷冷回他:「萧三,我们说好不要孩子,我才嫁的你。」
姑爷说:「你就不能为了我妥协吗?这世上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姑爷又低声哀求:「澜澜,就算我求你,你生个孩子吧,只要你生了孩子,我绝不会娶二房。」
小姐不语。
姑爷又威胁:「你要是不答应,湘儿明日就要入门了。」
小姐终于开口:「既然我嫁你的前提都是欺骗,我们就此恩断义绝吧。」
姑爷惊怒:「赵倾澜!你现在不过一罪臣之女!」
小姐亦丝毫不让:「滚!」
姑爷滚了,我从内间出来。
小姐看我:「不要哭,我自己选的路,从不会后悔。」
我拉着小姐冰凉的手:「小姐,我们一起走吧,我有钱,也有人,我们一起去南方吧,云南好不好?有花又有水。」
小姐摇头:「我自来任性,无论如何是赵家包容了我,父亲和大哥战死,祖母上表举族归乡,这期间我还得用萧家嫡三媳的身份护他们一段。」
这是我最后一次正大光明地出入萧府。
分开前小姐叮嘱我:「好好生下这个孩子,到时候我给他取个好名字。」
18
我这一胎很是磨人,常常让我精神不济,但小姐每隔几日就会给我写一封信安抚我的情绪。
送信的是一个身材佝偻毫无存在感的中年男人。我见过他,是林将军的贴身护卫。
在经历过一番波折后,赵家终于踏上了回乡的路,我替小姐雇佣了三家镖局,明里暗里护着,总算是了结了这件事。
接着,就等我生产完后,带小姐一起走了。
我生产那日雪很大,我痛得几乎快要死去。
恍惚间,小姐披着厚厚的斗篷,推门进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晴儿,坚持住!你不要死!」
我醒来已是第三天,我没死,我和我的女儿顺利活了下来。
那一晚小姐来去匆匆,侍女说她亲了亲我女儿的脸,留下了她取的名字。
「无羁。」
希望她一生自由。
我一边坐月子,一边开始整理产业和行囊。
我幻想着和小姐一起到云南的日子。
我信心满满,我们一定可以活得很好很好。
可是,小姐却要死了。
我麻木地跟着佝偻男人爬过三重狗洞,才到了雪洞般的废弃院子。
我不敢相信,明明小姐半月之前还出府陪伴我生子……
「小姐知你难产三天后,吃了止痛散硬撑着爬狗洞出去看你的。」
「对了,狗洞是三金扒出来的。」
佝偻男人语调毫无起伏,我却已心痛欲死。
小姐死意已决,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她一时忘了小崔哥恐已身死,一时又忘了自己还有个丈夫。
她说她上辈子死于难产,发誓再不生孩子。
她说这个世界真坏呀,幸好她有了个好妹妹。
我在院子里陪了小姐最后三天。
她最后跟我说:「我死后,烧了我罢,我不想再跟萧三有一点牵扯啦。」
「还有,叫我一声姐姐罢。」
「姐姐!姐姐!姐姐!!」
我抱着姐姐,嚎啕大哭,直到她在我怀里渐渐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这一晚,在萧家庆祝三子终于有后的宴会上,我在他们后院放了一把火。
然后带着三金和一笼书回到了观澜阁。
「小姐死于萧家秘药,萧夫人动的手,萧三公子……该是不知的。」
佝偻男人最后朝我施了一礼:「林将军的恩情已了,某自去了。」
19
小姐的去世带走了一部分的我。
那个在小姐面前羞怯的、稚嫩的、笨拙的、渴望肯定的我。
我真正长成了观澜阁的阁主。
我不会再去云南了。
我要留在这里,给我的小姐报仇,
我要让我的小姐,
闻名天下,千古流芳!
20
在观澜阁成为京都第一地下情报组织和经济体的时候,小崔哥回来了。
他瞎了一只眼睛,浑身煞气浓到素来凶悍的三金都退避三舍。
他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侯爷是被陷害的,我为他报了仇。」
我把他的头揽在怀里:「以后还走吗?」
他用力嗅了几口我身上的味道:「还走的,现在的百姓太苦了。当年侯爷拉了我一把,现在我想拉一把他们。」
我摸摸他的发顶又摸摸他脖颈的那一块软肉:「拉扯完他们后记得回家呀,我和无羁在家等你呢。」
他抬头,嘴角的旋儿弯起,抓住我的手亲了一口:「好。」
21
言犹在耳,转头他却满身是血地在我怀里咽了气。
他用全力指了指被他护着逃进观澜阁的狼狈少年,「娘子,且护他一段时间吧,我逼他发了毒誓,日后定会善待你跟无羁的。」
这傻子还是那么傻。
这世上啊,最不可信的不就是男人的毒誓么?
送走小姐后,我又送走了我夫。
若不是小姐多年来的教导,我几乎要以为我是不祥之人了。
不然为何我爱的,和爱我的,都一一离我而去?
22
少年乃当朝唯一异姓王定北王的世子,十年前入京为质。
侯爷因朝中奸人陷害,战死沙场后,北疆三城陷落,平民死伤无数。定北王大军为救平民,无诏出兵,一举夺回北疆三城。后朝中指派的官员接连无疾暴毙,局势一触即发。
定北王一边收买朝中官员假意周旋,一边暗中派人营救世子。记得当初,我还让人行了方便,提供了许多官员的把柄……
只没想到,暗中营救世子的负责人,竟然是我的小崔哥。
世子不顾我的冷眼,自顾自叫我姐姐,甚至让无羁坐在他肩膀上玩耍。
他说:「若我事成,必不会忘了贤伉俪的恩德。」
我冷笑:「定北王妻妾成群,您这世子之位,只怕也坐得不稳。若非继妃是您小姨且未曾生育,您猜,您父王会营救世子,还是因世子暴毙京中而换取巨大的政治利益?」
世子倒也镇定:「因我生母和世子名分,我身边天然就有助力,他们不会允许我这个傀儡不明不白就失去作用的。」
那时我未曾想要下注,我只觉得,只要我手中的力量足够强大,那么无论是谁赢到了最后,我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将世子完整地交给来接应的人,就也足够了。
直到某天,我看到世子正津津有味地看小姐留下来的书稿。
我快步过去一把夺过书册:「你怎会在此?」
他惊讶又不解:「无羁带我来的。」
我儿在一边咿咿呀呀地点头,满面天真。
我缓了缓语气,问他:「你觉得这些书写得怎么样?」
世子突然起身朝我长揖到底:「请姐姐引荐先生,渊必以国士待之!」
我说:「你不觉得其所思所想离经叛道么?」
世子正色道:「先生的思想,不过是与既得利益者相悖才易招致鄙弃,但相较于她对百姓的仁爱,和对世间万物道理的解释,这些小小的卵石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定定看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世子,您听说过课后笔记么?」
世子:「嘎?」
23
世子回北边儿去的时候,留下了上百本的笔记。
我把一枚印信郑重挂到了他的胸口:「各地人手、钱财,你尽可取用,京中有我,毋须担忧。」
世子突然倾身抱了抱我:「阿姐,放心,我会很快回来的,带着你想要的东西。」
观澜阁的情报系统在世子走后疯狂运转,钱财源源不断地流入又源源不断地流出。
海量的情报汇集到我的手间,我偶尔会沉迷于天下大事尽在股掌的感觉,但一想到小姐和小崔哥,却又瞬间觉得一切皆是虚妄。
世子常常写信过来,对比情报中描述的腥风血雨、几度生死,轻描淡写地似乎不像一个人。
我有时懒得回信,又想起这或许是未来老板,便支使无羁给他回信。
无羁的信从鬼画符进化到大白话又到一手疏狂的草书时,世子终于回来了。
以新皇的身份。
当初单薄清秀的少年,已经成了高大挺拔的铁血帝王。
他一如当初,轻轻抱了抱我:「阿姐,我来接你进宫,你想要的所有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我避过他的眼神,抱上垂垂老矣的三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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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公开了小姐的功绩,包括改善的农具、高产的作物、修订的常用病药方、卫生知识、牛痘疫苗等等等等。
小姐被追谥为圣和公,灵位迁入先贤殿,赵家也得到了相应的封赏。
皇上仍有些歉疚:「阿姐,老师的东西我暂时只能公开这么多,其他的只能徐徐图之。」
我表示理解。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萧三公子终于应了誓。
据女官说,若她晚去一步,萧三公子只怕已经先被萧家人溢死了。
千年世家的精明和冷酷,不愧是他们的立族之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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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皇上的要求在宫中住了一段时间,他稳定前朝,我则帮他重新梳理了宫人,定下了新的宫规。
皇上当着我的面跟他的贴身内侍玩笑:「要是朕将来的皇后有阿姐这么能干,朕一定与她共天下。」
内侍笑得谄媚,腰也弯得更甚。
我只当他呓语,问他:「给你姐夫追封的爵位定了吗?」
皇上面色微凝,随即道:「忠武侯,入大雍忠臣祠,永享后世香火,如何?」
我满意点头:「可。」
离开时,皇上在身后唤我:「阿姐,我给无羁定了封号,逍遥公主,位比亲王,可否?」
我脚步未停:「随你。」
皇上大笑出声,当庭剑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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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不在意无羁的封号。
因为转眼,我们娘俩便已经身处南下的马车,打开顶棚,叼着草根,晒起了太阳。
车外佝偻着背的车夫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
「老夫平生……啊……最恨死心眼的将军咿呀……又逼我欠下人情呀,得接着还咿呀……」
无羁哈哈大笑,完了回头问我:「阿娘,这么多年的家当都给了皇帝舅舅,您不后悔呀?」
我翻翻眼白:「我拥有的这些都是你姨妈给的,作为报酬,能让你姨妈千古流芳,才不亏哩。」
「那还有皇后之位呢?皇帝舅舅年轻英俊,富有四海,又对您一往情深,您就一点不后悔?」
我在她额上敲了一记,扁扁嘴:「你皇帝舅舅呀,什么都好,可惜脸上少了一个旋儿。」
(全文完)
作者:薛兰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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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5 18: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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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温阔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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