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将军成婚那日,他心爱的女子在闺房自尽了。
下人过来通禀时,他手里的合欢杯盏被他捏碎。
他转头看着我,满眼恨意:「江蕊,这下你满意了?」
那日之后,将军对我恨之入骨。
后来,我难产快死时,他让下人来传:
「死就死了,不用告诉我,我不想知道她的任何消息。」
重活一世,我决定如他所愿。
不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1
我重生的时候,正跌坐在地上被侍女芸香搀扶着。
季延琛心爱的苏小小泪眼婆娑望着他,让人看了好生怜爱。
「阿琛,别打了,姐姐不是有意撞到我。」
高手啊,一句话将矛头指向了我,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看了过来。
「堂堂相府千金,怎么欺负人?」
「为了嫁给大将军,生生拆散了人家一对苦命鸳鸯。」
「真不知廉耻。」
苏小小将头埋在季延琛的怀里,看向我的时候目光里夹杂着一抹得意。
犹记上一世,也是相同的场景。
我捂着红肿的脸颊跟季延琛解释没有撞到苏小小。
当时他怎么说的?
他说:
「江蕊,再有一次,我废了你。」
「别以为,有圣旨,我就一定要娶你!」
这一次,我起身拽过苏小小,抬手直接扇了她一巴掌。
我用了十足的力,她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啊的一声尖叫了出来。
季延琛连忙把苏小小扶起来,冷沉着脸斥责:
「江蕊,你疯了!」
我慢慢靠近他,目光直视着季延琛,一字一句道:
「看清楚,这一次是我打的。」
周围顿时一阵安静。
我再次出声:
「季大将军也知道,我们是御赐的婚事?你现在光天化日抱着别的女人。你猜,我若是去皇上面前告,你会怎么样?」
季延琛错愕地看着我,一时间说不出话。
众人像是恍然大悟般,眼神在我们三人间来回流转,紧接着便是一阵哗然声。
「看来是这小女子勾引了有妇之夫啊。」
「真是世风日下。」
我轻轻掸了掸身上灰尘,继续道:
「看你们一眼我都恶心,二位锁死,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拉着芸香的手,转身离开。
2
走出巷口,一阵桂花香味扑面而来。
已是深秋,满城的金桂像是一夜之间尽数绽放,到处都弥漫着桂花的香气。
我深吸口气,有一瞬的恍惚。
八岁那年,父亲答应带我去狩猎,我兴奋得一夜没睡着。
第二日却因太困趴在草地上睡着,险些被一条毒蝎子蜇到。
是季延琛恰巧路过,救下了我。
仅比我大了一岁的他,双手背在身后,学着大人的口吻训斥我:
「你家人没告诉过你,不可随便宿在野外吗?」
我突然想起我爹训斥我时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季延琛脸一下黑了,气呼呼哼了声:「孺子不可教也。」
那日之后,我便对他动了心。
十年的朝夕相处中,我们互生情绪。
季延琛是将门之后,他带兵出征那一日,我在城门口送他。
他为我拂去脸上的泪痕,声音干涩:
「蕊儿,你放心,我已向皇上请旨赐婚,我回来时就迎娶你过门。」
我重重点头,挥手送别。
三年后,季延琛得胜归来时,我带着芸香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中一眼认出他。
他骑在高高的马背上,面容如刀削斧凿般俊朗。
待他靠近些,我才看清,他身前还坐着一个温软柔情的女子,就是苏小小。
那一刻,我怔怔地看着他们,心脏被揉成一团。
「小姐,回去我给您做您最爱的桂花酥。」
芸香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以为我馋了,心疼地说道。
我回过神,看着她笑:「好,我的芸香最是懂我。」
芸香羞赧地挠了挠头:「我与小姐一起长大,自然是懂您的。」
上一世,我难产快死时,得知季延琛不会再管我。
原本柔弱的芸香拼尽全力想为我谋条生路。
最后却死在了侍从的刀下。
真好!重活一世,我的芸香活生生在我眼前。
回到府邸,我躺在榻上歇息,爹爹命人来告诉我,晚上皇上要宴请季延琛,让我跟着去。
芸香正端着一碟子桂花酥跟来通传的小厮碰了个正着。
芸香看了我一眼:「小姐,您真打算——」
剩下的话她没说下去,我知道。
她不想我去,她在替我委屈。
我拉拉她的手,淡然笑笑:「皇上宴请,自然要去。」
「没事的,你家小姐吃不了亏。」
3
芸香见我神色并无异常,继续伺候我吃桂花酥。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芸香闻声望去,在看到来人是季延琛时,她的脸立即垮了下来,像只被激怒的公鸡。
叉着腰就要找他理论一番。
芸香嘴皮向来伶俐,如今见我受委屈,她又怎能放过?
几句话,季延琛的脸色变了好几茬。
见芸香说得差不多了,我对她使了个眼色。
她愤愤地走出了屋子。
我抿了口茶:「将军来此有何事?」
季延琛自顾自地在我对面坐下:「方才不是你先对小小动手,我也不会对你那样。」
他声音软了几分,语气里分明藏着心虚。
上一世他任由苏小小在热闹的街头欺凌我,回头就像现在这样,软着声音说几句好听的,我就傻傻觉得他还是爱我的。
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履行皇上的赐婚,完全没看到他眼里的鄙夷之色。
最后,苏小小自戕,他彻底恨上了我。
到死,我才明白,季延琛的心是捂不热的。
这一世,我再也不犯蠢了。
我抿了口茶,冷笑:「将军,我不关心你和苏小小的事,既你已心有所属,晚上宴会我会向皇上请旨,解除你我婚约。」
季延琛愕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直直地盯着他:「那你什么意思,你今日过来不是想退婚?」
季延琛大概没想到我说出他的心里话,噎了一下。
他没说话,我当他默认了。
半晌季延琛缓缓开口道:「你今天和从前好像不太一样。」
死过一次的人了,当然不一样。
没空听他继续逼逼,我起身下逐客令:「不早了,我还要更衣,将军请回。」
季延琛轻嗯了一声,情绪似是有些低落,起身时还让脚下的凳子绊了一下。
我看都没看,唤来芸香:「通知下去,以后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放进来。」
刚走到门外的季延琛听见我的话,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4
季延琛走后。
芸香进来伺候我沐浴更衣,晚上我同父亲一起乘马车去了皇宫。
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摆放着精美的膳食,高堂之上坐着的皇上不怒自威。
圣上因将军大胜后很高兴,便问我可有所求。
我看向季延琛,他也正看着我,眼中有不敢置信。
我起身,一字一句道:「我要退亲,求圣上允许。」
我话毕,满堂哗然,众人窃窃私语。
「她怎么敢?」
「坊间传闻多半为真,可好男儿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
还有人无奈摇了摇头:
「丞相之女怕是疯了。」
季延琛坐在我侧面,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看我的眼神里写满了愤怒。
他不相信我真的会当众退亲。
皇上又唤季延琛上前:「大将军以为如何?」
季延琛走到堂下,叩首,憋着一口气道:「臣愿意。」
皇上思索了片刻,沉声道:「此事日后再议。」
今日退亲,我知道,皇上会同意。
毕竟,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若是和丞相之女联姻,对他来说并非好事。
宴席之后,父亲被皇上叫去御书房议事。
我走在宽阔的道上,夜黑风大,芸香将我的衣服掖了掖,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瞥一眼,季延琛正阔步朝我走来。
「江蕊!」
我停下来。
他走近些,我才看到他脸上有怒气:「方才为何在大殿之上提退亲?」
大概我让他下不来台了。
我攥紧手指,气极反笑:「为何不可?」
季延琛面色一滞,轻咳一声放缓语速:「这事本就可以两全,我也从没说过不要你啊。」
小时候我等季延琛一起去学堂,曾见过他家侧门进去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喜娘。
我疑惑问他:「为何成亲要从侧门进去?」
他气呼呼说道:「那是我爹娶的小妾,只有正妻才可以走正门的。」
季延琛的爹娶了妾室后对他的生母并不好,没多久他娘郁郁而终。
他生母死的时候,季延琛恶狠狠地瞪着妾室的方向,对我说:
「蕊儿,以后我们成亲,我一定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娶妾室。」
那时候我还不懂,只顾着安慰他拼命点头。
可如今,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冷笑一声:「季将军,从前你生母被妾室逼死的时候,你说过允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现如今你却让我委曲求全?」
想到从前,季延琛脸色煞白,身形不稳地趔趄半步。
我转过身,挺直腰脊:「我丞相嫡女,这一生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转身离开时,隐约听见身后是季延琛带着颤音说道:
「好,你别后悔,从此我们两不相见,再无瓜葛。」
5
最终皇上确实允了我的退亲。
那之后,关于我和季延琛的传言不断,大多都是说我不知好歹。
反正也不当我面,随他们说去吧。
翌日大清早,父亲传我去书房。
本以为是因为传言,父亲要训斥我。
到了书房,父亲面上有些凝重,见我进去,他指了指凳子:「坐。」
我忐忑不安,先开口道:「爹爹,你可怪我?」
父亲摇摇头道:「当初季延琛带着那女子大张旗鼓回来,我只怕你想不开,如今你主动退亲,为父高兴来不及。」他叹了口气,「我的女儿该是快乐的。」
我抬头望去,父亲的头上鬓角已长出许多白发。
瞬间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父亲告诉我,皇上想削弱他的职权。
当初一起打下江山时的老臣们,如今他开始忌惮了。
上一世就因为我执意要与季延琛成亲,彻底让皇上慌神了,害得我丞相府五十二口一夜之间全部被杀害。
我挺着肚子在苏小小房内找到季延琛时,他只睨了我一眼,命人将我拖走。
最后只能看着我父母的尸身被丢在乱葬岗。
我告诉父亲:「女儿有一个方法。」
父亲一愣,道:「说来听听。」
明面上父亲可以答应皇上所有的要求,以此打消他的顾虑。
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父亲活到这么大岁数,什么都看透了,对我的提议,他摸了摸胡子:「好,我的女儿长大了。」
我歪头冲着父亲笑,他摸了摸我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
半晌他叹了口气:「只可惜,若是告老还乡,你的姻缘怕是也要耽误了。」
这一世,我只想在父母膝下尽孝。
「我不要有情郎,也不要荣华富贵,蕊儿只想守着爹娘一辈子。」
父亲嘴上说着「胡闹」,脸上却绽开了笑意。
从父亲的书房出来,我便喊来几个小厮出了门。
马车停在偏僻的街角,我从车上下来。
饶是人烟稀少的街巷,还是有人认出我来,窃窃私语声传入我耳。
「瞧,那不是丞相之女,听说当众被退亲,怎么瞧不出伤心的样子?」
「青天白日的自然有所收敛,谁知夜深人静之时会不会偷偷落泪。」
身旁小厮撸起袖子正想冲上去。
阁楼上一人忽然插话:「谁说丞相之女就该伤心,我看这事本就是季将军辜负了她。」
旁人诧异望着那人,只觉好生奇怪,都没再接茬。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男子墨发玄衣,长身鹤立,手握一把折扇眺望远方。
「客官,看茶吗?」店小二招呼。
我来不及多看,转身进了一家茶铺。
我母亲娘家本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商贾,当初陪着父亲举家迁到京都,怕被人笑话便掩藏了身份。
如今皇上已开始有所行动,父亲告老还乡是早晚之事。
为了以后能生活得好些,还是该多挣些钱财傍身才行。
我在周围转了几圈后,将附近几家店铺全部盘了下来。
那些店主拿着钱,看我的眼神里皆是不解,欲言又止又怕我反悔,最后叹了口气,收拾东西,一个个跑得比兔子都快。
此处并非闹市,人烟稀少,生意本就不好做,他们正愁着没人,刚巧来了我这么个倒霉蛋。
可我不这么想。
我母亲娘家做这生意已有数百年,当初不过一个挑担子,能越做越大靠的还是真诚用心。
我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
再者我也有私心。
以后走时,丞相府那么多人没法带走的,这铺子便可交由他们打理。
回去后我跟着母亲努力学习茶道。
上一世,我一门心思扑到季延琛身上,整天想着怎么才能让他多看我一眼。
现在不用在意他,我只希望多挣钱,以后潇洒地游历山水,好不快活。
我努力钻研,终于将茶道摸得七七八八,铺子开业之际,我将江南茗茶翠螺摆在长街上供来往人品尝。
翠螺口感清爽微甜,深受大家喜爱。
很快销路打开,趁热打铁,我将附近的田亩包下来种茶。
刚过月余,坊间关于我和季延琛的传闻像一夜之间全部消散,大家见到我都会找我讨杯茶吃。
当晚回家,父亲母亲便坐在我屋里等我。
「蕊儿,陇县干旱月余,皇上派我过去监管。」父亲品了口茶。
说不上什么感觉,就觉得心里突突直跳。
我娘拍拍我的手安抚道:「等你爹回来,就让他跟皇上辞官,我们一起回江南去。」
我想了想,再有几个月,等茶铺成熟了,我便可以脱手。
「爹,你此去定要注意安全,家里有我,你就放心。」
父亲点头笑了笑,转头看着母亲,欣慰道:「我们的女儿真的大了。」
我如何也没想到,此次差点就成了我与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6
这日,天气晴朗,我去乡下庄子看看收成,结果半道突然下起了暴雨。
只得在附近的茶馆歇息。
刚喝一口热茶便听见楼下传来声音,透过栏杆刚好看得清楚。
就看到一个小厮跪在地上,不停哭嚎:「爷,小的错了,小的喝酒误事,求您开恩……」
说着便抡起拳头朝自己的脸上打去,光是看着都觉得疼。
那公子背对着我,放下手中的杯子,笑问:「让你抓个叶姑娘,你都能丢了,还能干什么?」
他明明笑着问的,听着却叫人瘆得慌。
「小的该死,小的这就去寻。」
那公子说着便一脚将人踢开:「滚!」
我摇摇头,看来是个浪荡公子。
许是我的视线过于灼热,楼下之人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之下,我怔愣了片刻。
我以为季延琛那样的已经算是个顶尖的美男了,结果这人眉眼如画,竟比季延琛要好看许多。
「看够了吗?」他语气平常,仿佛我俩是好友碰见,正打招呼呢。
我一时噎住,结结巴巴回道:「啊,抱歉。」
说完那人转身便走,就在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此人时却又在乡下庄子里再次碰上。
太阳透过碧绿的茶树折射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周身围绕在一片茶香中。
我正捻起一片叶子查看。
忽有一人从茶园中冒出了头,玄色衣衫,衣摆随风飘摇,宛若天上的神。
定睛一看。
啧,晦气。
这不是那浪荡公子吗。
刚想唤人将其赶走,就听小跑过来的婆子解释道:「小姐,他是茶马司沈墨,奉命过来检查。」
我正疑惑,小小茶马司而已,我怕他不成。
没想到婆子又嘟囔了一句:「说来奇怪,他本是太子老师,不知为何被派来做这活?」
我恍然大悟般明白过来。
纵使父亲百般忍让,皇上还是不放心,派人过来监视。
虽不知真假,但我得打起精神。
忽然沈墨招手让我过去,然后解开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伤口。
「姑娘这可有止血的?」
这伤口怕是方才在茶树上割到的,正渗出点点血迹。
一个文臣做这些确实为难他了。
我唤人拿来药,小心翼翼为他上药,奈何手一抖,药粉全撒他身上了。
他一挑眉,眼里带上几分玩味:「就这么点胆识,怎么能将茶铺经营得如此好?」
我怀疑他在笑话我,不甘示弱道:「我只是见你好看害羞,并非胆子小。」
空气中有一瞬的死寂。
半晌沈墨道:「你这人倒也实在。」
我一时分不出他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只得闷头给他上药。
上好药,沈墨起身放下衣袖,让我陪着在庄子里走了几圈才肯离开。
7
此后,我经常能在茶铺里看到沈墨的身影。
我在忙时,他总会坐在客桌上品茶,有时还会带些果脯点心。
我都当面谢谢,最后一股脑全给了下人。
一想到那日他让小厮抓姑娘时的狠厉,便觉得这人心思莫测。
从茶铺出来,看到季延琛带着苏小小从别家走出来。
听说苏小小早已住进了将军府,她身上穿戴得极尽奢华,俨然就像个将军夫人。
俩人站在一起,倒也般配。
她眉眼弯弯,嗔怪道:「我让厨房给将军炖了鸡汤,都怪江蕊她爹,贪赃枉法害得我们将军伤神。」
我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得亏芸香扶住。
我爹这么多年两袖清风,怎么可能贪赃枉法?
他们一抬头便看到我,苏小小直接道:「哟,这不是将军不要的丞相府千金——」
我没空搭理她,直接拦住季延琛:「我爹怎么了?」
季延琛双眼垂下,欲言又止道:「丞相他——」
我厉声吼道:「说啊,我爹怎么了?」
季延琛抿了抿唇:「你爹他因贪污被都察院关押了。」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朝堂之上,我人微言轻。」
也就是说他明知我父亲冤枉却没有提一句。
眼泪即快掉下时,我转身往家跑去。
刚到家,母亲正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看到我,她像看到希望般冲了过来,边哭边说:「蕊儿,你父亲出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笑脸迎上去。
「娘,别担心,爹没事的,他没有做的事,咱们不怕。」我轻声安抚着母亲。
母亲双眼蓄满了泪水,疑惑问:「你爹真没事?」
我重重点头。
看我这般肯定,母亲才安下心来。
我暼了一眼母亲的侍女,她倒也机灵,赶忙搀着母亲回房间休息去了。
其实我并不知此次到底是谁在搞小动作,是皇上还是另有其人?
我更不知父亲到底是否能挺过去这关……
季延琛派人过来问是否需要他帮忙,我直接回绝了。
真的想帮,朝堂之上为何不谏言。
派出去的小厮回来禀报,此次陇县旱情严重,皆因赈灾款项到达不及时,圣上龙颜大怒才会将我爹押入大牢。
可赈灾款并非我爹保管。
我思前想后,唯一的解释便是皇上想杀鸡儆猴,让那些帮他打天下的老臣都明白,这天下是他的。
不能让父亲枉死,我需要找到证据。
我去藏书阁的那天,天空下起暴雨,将我淋了个透。
「这位姑娘,没有令牌不可进去。」藏书阁看门的太监黑着脸拦我。
我掏出从沈墨那偷的令牌递了过去:「沈大人命我过来找些东西。」
那小太监一听是沈墨,斟酌半晌,还是将我放了进去。
问过近期账簿的位置,我便独自走了过去。
我记得父亲说过,此次赈灾钱和账分人保管,他只负责将花费的银两记录。
圣上动作太快,怕是藏书阁还留有父亲写的账簿。
只要找到那本账簿便可还父亲清白。
可书架上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那本账簿,正头疼,余光瞥到父亲的名字。
我刚伸手……
「不在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吓得我心差点跳出来,这声音我认得,是沈墨。
他从我身后靠近,一道阴影瞬间压过来,我与他后背贴着前身。
隔着衣服,他身上的暖意丝丝缕缕往我身上传过来。
暖和的气温让我一时忘了,和他隔开点距离。
「原以为我的令牌丢这了,不想竟是被某个小贼惦记上。」
他温声说着,一点听不出他在责怪,但是我却心下一抖。
8
我这属于做贼被当场抓包,一时间憋不出来话。
气氛一时间静默。
沈墨俯身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别慌,今天不是为这事过来的。」
他将账簿悄悄递了过来,我一惊,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
「还不快拿着?」
没时间去想他为何要帮我,现下必须抓紧时间救父亲出来。
「谢谢。」
我冒着大雨将证物送去了大理寺少卿府中。
夏伯父曾是父亲的学生,父亲赏识他的能力一直有意提拔,当然也靠他努力,才一步步慢慢爬了上来。
看到我去,他打开大门相迎。
「伯父,父亲这次能否平安洗冤全靠您了。」我跪地给他磕了个头。
「放心,此事我定会管到底,绝不让老师蒙受不白之冤。」
在家焦急地等待了三天。
第四日,父亲终于被放了回来,他像是又老了几岁,满目沧桑。
那么讲究的一个人,如今连身上沾染了污秽他都不在意了。
母亲一下扑上去:「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父亲拍拍她的肩膀,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经历此事,我也想通了。」
「我老了,往后朝堂之事还是交给后辈们吧。」
我用手背抹了下眼泪,点头:「嗯,父亲母亲,你们颐养天年就好,以后还有女儿呢。」
父亲回来后,母亲终于不再缠着我陪她了。
为了感谢沈墨的帮助,次日一早我便让小厮去他府上递了信。
约好的午时三刻,在我的茶庄碰面,眼看都过去半个时辰还不见人。
我出去寻他,因着今日多雨,路上没多少行人。
刚走到巷口耳边响起马蹄声,本以为是沈墨,我忙回头去看。
马车上的车夫一脸凶神恶煞,不知道为何,我突然感觉他是冲我来的。
我脚下加快速度,拼命往巷子里跑去。
奈何这本就不是闹市区,连着几日下雨,几家铺子都是关着门的。
终于快跑到茶铺时,一只手扯着我的衣服将我狠狠抛入马车,我摔倒在硬物上直接昏睡过去。
等我醒来,人已经躺在城外的破庙里。
耳边响起一道狡诈的声音:「今天咱哥俩赚了,这妞长得不赖,赚了钱还能爽一把,等会我先来啊!」
「好说,好说。」另一人一脸奸笑地跟着附和。
看来此事是有人要害我,到底是谁?
我咽了口口水,试探性开口:「大哥,是不是要钱?我可以付你们双倍的。」
两人面面相觑,思索片刻后,一人开口道:「不是哥俩不想赚钱,江湖规矩,而且对方给得多,只要你的清白,我们犯不着。」
看来没得商量了。
另一人凑上前,手拿着匕首将我的外衣挑开,舔了舔嘴唇,满眼欲色:「别说哥哥不疼你,买你清白的人是个女人。」
我忍着恶心没再说话,他以为我害怕了。
大汉欺身压到我的身上,刚伸出手在我身上乱摸,突然一阵马蹄声,而后破庙的门被一脚踢翻。
「什么人!」
好事被打扰,大汉烦躁地抬起头,我看准时机,将手心的发簪直直戳进了他的胸口。
他应声倒地。
沈墨持剑将另一人三两下制服住,朝我这走来。
「还挺能耐啊——」
并非我能耐,重来一世,我只是拼了命地想活而已。
沈墨刚说完,视线落在我雪白的脖颈处,耳尖突然红了起来,别过头不再说话。
我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大汉,鲜血流了一地。
另一人捂着被沈墨踹到的胸口趁机往外跑去。
罢了,估计他也蹦跶不出什么。
我将衣拢了拢:「沈大人怎么会找来这?」
「我到茶铺时听芸香说你去寻我便追了出去,正好看到你被掳走,一路跟过来。」
说完沈墨倾身过来,大手捞过我的腰将我一把抱起:「失礼,以防他们还有帮手,我们得快些离开此处。」
一股好闻的墨香传了过来。
关键时刻,顾不了那么多,我顺势钩住了他的脖子。
结果刚出门就被他一语成谶。
四五个黑衣人瞬间将我们团团围住。
9
方才跑掉的大汉瞪我们一眼,对着身边的黑衣人咬牙说道:「兄弟们,就是他俩杀了大哥,别放过他们。」
几个黑衣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瞬间四周一阵杀气。
我倒吸一口气。
难道今天这条命要放这了?
刚想着,沈墨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抱紧我,害怕就闭上眼。」
我翻了个白眼。
他不过是个文臣,方才说不定是因为凑巧,真当自己是骁勇善战的将军了。
结果下一秒就被狠狠打脸。
沈墨突然一个飞身而起,带着我跳到梁上,从兜里掏出几个飞镖朝几个黑衣人甩过去。
眨眼的工夫,几个黑衣人中镖倒地。
趁他们乱作一团的空隙,沈墨带着我一跃而出,跳上马一路疾驰。
不知骑了多久,黑暗之中,所有感官无线放大,我清晰地感受到沈墨身上匀称的肌肉,在寒风凛冽的秋夜里散发着一丝丝热度。
而我此刻脑袋里全是方才那黑衣人说的,女人。
心里隐隐有个想法,但还有些不敢相信。
沈墨忽然停了下来,沉声问道:「抱够了吗?」
我低头一看,此刻我们的姿势确实过于亲密。
我忙放开搂着他腰的手:「抱歉。」
下了马,我忽然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仔细一瞧,他的小腿处正不停往外渗出血迹。
我拧眉,焦急出声:「你在流血。」
沈墨还没说话,就整个人歪了过来。
看来伤得不轻。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拖到附近破屋,找来干净的布将他身上血迹擦干,把他的右腿绑好。
他醒来后,上下打量一遍自己,问道:「我衣服呢?」
他看我的眼神里分明是,我对他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这人,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
见他这副模样,我突然生出作弄他的心思。
我将他上下扫了一眼,戏谑道:「此处只有我俩,你可以大胆猜想。」
沈墨神色一僵,脸忽然红得像煮熟的虾仁,配上他冷白皮的俊脸,显得熠熠生辉。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刚准备解释原委,却不想沈墨一把拉我坐到他身边。
他凑近我耳边,低语道:「今日在下又一次救下江姑娘,你就如此谢我?」
咫尺距离,他身上好闻的墨香味一下子袭入我鼻腔。
明明是责怪,我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雀跃。
我强忍着脸上的烫意,镇定解释:「老实与你说,昨日你衣服昏睡前自己褪去的。」
他哦了一声,脸上的失落一览无遗。
我哎了一声:「怎么,你很失望?」
沈墨淡淡说道:「在下就这么躺着,姑娘都不为所动,可不就是在下的失败?」
「……」
忽然不知谁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我俩眼神一对。
「我出去找些果子。」
他腿受伤,这事只能由我干了。
此处虽有一屋,却荒无人烟,沈墨如今伤了腿,怕是只能待上一阵才能回去了。
等我回去时,沈墨已穿戴好,正望着窗外发呆。
见我进来,他抬头看我一眼:「我受伤了,你只给我吃这个?」
我将手里的果子重重一放:「再嫌弃,你就自己去寻吃的。」
10
沈墨识趣没说话。
夜幕降临,破屋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床,为了能让沈墨休息好些,我便让出了床。
我趴在桌上辗转反侧,沈墨轻咳一声:「你可以宿到床上,我受伤了。」
我突然想到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一下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叶姑娘。」
沈墨似在思考,半晌他突然笑了出来:「所以你把我当成采花贼?」
我默认没说话,紧接着便听见那边传来哭笑不得的说话声:「叶姑娘是我学生,为了逃避学习便时常偷摸溜出学堂,所以我才派人盯着。」
他虽救了我,可这并不代表我就得信他。
我还是没说话,沈墨叹了口气:「江姑娘宿在桌上,我听闻夜晚那些老鼠都会出来活动……」
「行。」我起身朝床上走去。
我快速掀起被角钻进了被窝。
枕畔的沈墨屏气凝神,像是僵住了一般。
「我睡觉不老实,你多担待。」
给他做好心理建设,我便闭上眼睛,安详地进入梦乡。
次日一早,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只听见屋外,沈墨在洗脸的声音。
见我出来,沈墨脸上还夹杂着绯红,解释道:「热得很,我洗个脸。」
我看了眼屋外满树的白霜,并未戳穿他的话。
又过了四日,沈墨的腿伤好些,我们便动身回去。
为了掩人耳目,进了城我们便分头走。
刚踏进家,母亲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认没事才放心松了口气:「蕊儿,你没——」
「被毁清白」四个字,母亲不敢宣之于众,我却明白她的意思。
我摇摇头:「母亲,我没事。」
母亲让人备好水和吃的,我舒服地睡了一觉。
翌日,苏小小听闻我出事,过来看望。
芸香砸了毛巾:「说得好听,我看就是过来炫耀的,前几日他们成亲,十里红妆,好不热闹。」
说完看了眼我的脸色:「小姐,你别生气。」
我继续喝着茶:「没生气,若是他们今天不来,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来得正好,我正要确认些事。
苏小小刚进门就冲到我眼前,用帕子擦了下压根不存在的泪水:「听闻妹妹你被掳走好几日,将军让我过来看看你,可有受伤?」
从前喊我姐姐,和季延琛成亲了喊我妹妹了。
我皮笑肉不笑:「多谢将军夫人关心,我没事。」
「不过听闻你和沈墨大人私处了好几日……」
我面带微笑走到她身边,抬手就给她两个耳光。
她不敢置信地捂着脸,屋内一时寂静。
「你!我是将军夫人,你怎么敢?」
「我要告诉将军。」
「你去!今天就算季延琛在这,我都敢打,我昨日才回来,今日你怎的就知道我被掳走的全部过程?」
「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
我此次被掳,绝对和她脱不了关系。
只是,单凭她苏小小根本没有这么大本事,敢同时对我和沈墨下手。
到底是谁?
果不其然,苏小小眼神闪躲,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拉着丫鬟就要走。
没过几天,沈墨来茶庄告诉我,他抓住了掳走我们的人。
结果倒是意料之内,只是沈墨不仅查出此事是苏小小所为,还顺藤摸瓜扒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原来苏小小是安南国的奸细,当初接近季延琛也不过是为了帮助她心爱的敌国皇子套取机密。
听说圣上得知此事大发雷霆,命人将苏小小行五马分尸之刑。
念在季延琛毫不知情,圣上只是将他贬职。
大概季延琛从没想过,他那么珍爱的女子竟骗他至此。
又过了几日,我准备去茶庄,刚一打开门,季延琛顶着乌青的眼圈,站在门前。
见我出来,他冲了过来,红着眼:「蕊儿,这几日我总是梦到从前,我才发现我爱的一直都是你,以后让我护着你,好不好?」
想起往日种种,我只觉得讽刺。
季延琛还以为,他对我的伤害,随便说几句好听就能磨灭?
我漠然看着他:「你醒醒吧,季将军,你我此生再无瓜葛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那日之后,听说季延琛主动向皇上提出要去塞外镇守,此生再不回京都。
11
过了月余,茶铺的生意逐渐稳定,父亲向皇上辞官。
我将铺子事宜全部交代好,跟着父母一起回江南老家。
马车慢慢行驶,我和爹娘在马车里谈笑风生,父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窗户外的小黄鸟一蹦一跳咻咻叫,午后炙热的阳光透过榕树叶洒在马车里,泛着粼粼波光。
突然马车一阵急刹,我探出脑袋问道:
「怎么了?」
车夫指了指前方,一位骑着骏马的男子。
沈墨转过身,笑得熠熠生辉:「江姑娘,在下无处可去,可否与你们结伴同行?」
我愣了一下,答道:「随你,路这么宽,我也拦不住沈大人。」
沈墨满含笑意地道:「那我便当你答应了。」
正说着,身后方又跑来一小太监,尖声道:「沈大人留步。」
沈墨循声望去。
那小太监喘着粗气:「太子让我问问沈大人,去哪里,还会回来吗?」
沈墨淡淡说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何事?」
他朝我看了一眼,继续道:
「成家,娶妻!」
我怔了一下,再抬起头来时,看到沈墨明亮的眸子里仿佛散发着星光。
时光匆匆,转眼又是一年春。
我和沈墨成亲那日,他挑起我的盖头,拉着我的手放在他心口上,笑得温柔。
「蕊儿,遇见你便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
紧接着沈墨俯身吻上我的唇。
多幸运,我重活一世,遇见了此生挚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