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当如大公主
虞美人:不堪回首月明中
我是恶毒女配的女儿。
所以哪怕我的娘亲是当朝皇后。
我住的宫殿、御赐的封号、穿的衣裳,也只能是女主女儿不要的东西。
就连婚配的驸马,也是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瘸腿弱书生。
1
我是最大的反派——梁皇后的嫡女。
女主是梁秀秀,她的母妃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俪妃。
伉俪情深的「俪」,竟然能用在一个妾室头上。
俪妃姓梁,我的母后也姓梁。
母后是姐姐,俪娘娘是妹妹。
她俩生得一模一样,若是两人穿着同样的衣裳站在远处,就连我祖母一时半会也分不清。
但我们都清楚得很。
我娘亲的性格刚烈,俪妃的性格温婉乖顺。
所以,父皇只喜欢俪妃。
他喜欢到什么程度了呢。
喜欢到,俪妃已经嫁为人妻,诞下一女,还执意将她接进宫来。
这全都归功于俪妃那个短命鬼丈夫死得早。
否则她哪有享福的命啊?
我住的宫殿是离皇帝最远的,离冷宫竟只有三两步的距离。
我的封号是「庄懿」。
温柔贤良、德盛礼恭的意思。
听起来是挺不错的吧?
如果,梁秀秀的封号不叫「珍姝」的话。
对于皇帝这种行为,用民间百姓的话来说就是:
好好的亲生闺女不要,上赶着给人当后爹。
简短点,用三个字来说就是——
他超爱。
2
我前世犯下大错的那天,是在一场极其荒谬的晚宴上。
那场晚宴,是父皇特意为我们选驸马爷举办的。
母后勤俭朴素,和我同穿着胭脂水粉色宫装坐在皇帝身侧。
谁知梁秀秀母女穿着正宫才能穿的大红色,和我们平起平坐。
梁秀秀吃着水果,挑衅地看向我:
「今日可是国宴,皇姐和皇后娘娘穿这么素,是存心来给父皇丢脸吗?」
皇帝听到这话,朝我和母后投来淡淡的一记眼光。
他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厌弃。
倒是俪妃,佯装起替我说话的样子开始教训梁秀秀:
「秀秀,怎么跟你皇姐还有皇后娘娘说话呢?你若是以后再这般无礼,母妃便将你送出宫去。」
果然,在俪妃说完这句话后,皇帝立马握住了她的手,欣慰道:
「还是你识大体,没事,秀秀不是在宫里长大的,不懂规矩可以慢慢学。」
梁皇后听完这些话,脸上的表情都没变。
她垂着眼睑,悄悄用手拍了拍我的背。
看着她们虚情假意地唱双簧,我早就不止一次想和她们撕破脸了。
可母后每次都阻止我。
她总说:
「宠爱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手里握有实权比什么情情爱爱都更真。
「任何时候都不要意气用事,被人抓住了把柄。」
本来这次我也是打算忍气吞声的。
直到。
梁秀秀拿了一匹她自己穿过的旧布料献给我:
「皇姐,刚刚是妹妹不懂事,顶撞了姐姐,这是之前楼兰进贡的上好绸缎,今日特意拿来献给姐姐赔礼道歉。」
我扫了眼那块布料。
什么上好的绸缎,这不就是之前梁秀秀穿了一载的衣裳又裁回成了布料吗?
这花里胡哨的配色与样式,我记得清清楚楚,整个宫里没有第二件。
我本着一会就拿去烧了的想法,收下了。
谁知在接触那匹布料也就半炷香的工夫,我的胳膊和脸上就起了密密麻麻又难看的红疹子。
若不是梁秀秀当众大喊:
「皇姐你的脸怎么回事!」
我都不知道自己出了洋相。
她甚至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遮脸纱,说着就要帮我带上。
「千万别吓着其他人了,皇姐,你快把面纱戴上吧。」
我终于忍无可忍,本就压抑已久的怨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梁秀秀,你欺人太甚!」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将那匹绸缎撕碎,并且狠狠给了梁秀秀一个响亮的耳光。
3
「陛下!秀秀从小就体弱多病,被臣妾捧在手心里疼的,可经不起大公主这一巴掌啊!」
怀有身孕的俪妃立马站起身,捂着肚子,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梁秀秀见此,也装作头晕目眩地半跌坐在地上,啜泣道:
「皇姐,你为何打秀秀!秀秀也不知这布料会害得你过敏啊,都是秀秀该死……都是秀秀该死……」
说着说着,她竟直接跪在地上开始磕头,显得平素里就十分畏惧我的模样。
和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荀小将军荀湛也站了出来。
我以为他是来帮我说话的,哪曾想他居然平淡地对我说:
「大公主,这事要不还是再调查调查吧?」
我气急,指着梁秀秀怒道:
「荀湛,你也向着她?我何时说过布料有问题?她自个儿倒是先承认了,不是她动的手脚还是什么?」
梁秀秀没想到我会抓到她话里的漏洞,一时间回答不上,她只能又狠狠地以头抢地,强行把头磕出血来,以博人心。
俪妃看着梁秀秀乱了阵脚,立马开始故作腹痛的哀嚎:
「秀秀的头都磕出血了,大公主,您就行行好放过她吧。」
「啊……皇上,臣妾,臣妾肚子好疼。」
皇帝一下暴怒,着急地安抚俪妃,红着眼瞪我:
「孽障,给你俪娘娘气成什么样子了!秀秀都给你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朕看你真是被你母后还有荀湛那小子宠坏了,变得如此不知理数,既然如此,便让宁家公子好好教教你规矩。」
所谓的宁家公子,就是那个坐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瘸腿弱书生。
他狠心下旨,将我许了个身体残缺之人,还要将我和我两小无猜的荀湛,赐给了梁秀秀,美其名曰,补偿她。
我本以为荀湛会为我抗旨,却不曾想,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朝父皇下跪,领旨谢恩。
「荀湛,你……?!」
荀湛淡漠地回头,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大公主,你是该改改刁蛮任性的脾气了。」
他转头又看向梁秀秀,温柔地搂住她的腰肢,轻声抚慰道:
「委屈你了秀秀,以后,有我保护你,没人能再次伤害你。」
他和梁秀秀紧扣的十指,就像是几个火辣辣的巴掌拍在我的脸上。
我苦笑一声,笑这十年来的情谊果真如母后所说都是虚无缥缈的。
「腹痛难忍」的俪妃在看见这个场面后,一下子喜笑颜开,「病症」也不治而愈。
还讥讽我和羸弱的瘸腿书生郎才女貌,十分相配。
我不堪受辱,直接一头撞死在了金鸾柱上。
也是死后我才知道。
原来我和梁秀秀,都是一本书里的角色。
我的母后是恶毒女配。
而俪妃则是女主,是皇帝的白月光。
怪不得我和母后不管再怎么贤良淑德,终归赢不得皇帝的心。
母后早就想通了,我没想通,所以落得怨恨惨死的下场。
我悔恨前世的自己一时冲动让母后颜面尽失,也悔恨自己一时想不开寻死,让爱我的人难过,让仇人享乐。
好在,上天给了我重来的一次机会……
4
再有意识,便是我跪在大殿上,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
「混账东西,如此不知礼数,既然如此,便让宁家公子好好教教你规矩。」
母后这次没有像前世那般跪在地上求皇帝收回成命。
而是淡漠地坐在席上,冲着皇帝阴阳怪气道:
「皇帝这般维护俪妃,干脆把臣妾这皇后位置也给俪妃好了。」
她的态度大变,全然不像前世那般恭恭敬敬。
还记得前世母后跪在我身旁跟老皇帝求情,那双凤目里闪烁着盈盈的泪光,她的手藏在身下,死死捏着裙襦。
但哪怕如此,父皇都没有丝毫怜惜我们母女二人。
皇帝指着梁皇后,横眉怒眼:
「你别以为朕不敢!」
梁皇后耸了耸肩,一副「随便」的样子:
「皇上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架空臣妾的母家,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废掉臣妾吗?干脆就让世人看看,咱们当今圣上是怎么卸磨杀驴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特意用的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皇帝脸色一变,一时搭不上话来。
我很好奇为什么母后态度会突然这么大的转变,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大殿上剑拔弩张,为了给母后还有我自己一个台阶下。
我要立马想办法将眼前的困境解决。
我用余光偷偷瞟向那个坐在大殿角落,穿着白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瘸腿弱书生。
他就是宁岐,宁家的大公子。
曾经的宁家富可敌国,偏偏这位宁公子又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生的一副不染纤尘的淡薄容颜,儒雅又带着矫健的英气。
在他落得腿疾之前,宁府的门槛都差点被媒婆踩烂。
说媒的人介绍了无数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
哪知天意弄人。
宁岐骑马摔断了腿,宁父主动请辞解甲归田,一夕之间,宁家便从云端跌落到泥潭。
犹豫了片刻。
我毅然朝宁岐走去。
他朝我投来一个诧异的目光,紧接着便踉跄地起身,要朝我行礼。
「大公主……」
「别说话,接下来配合我。」
我打断了他的话,直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宁岐眉毛一挑,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但很快面色又恢复如常。
他的喉头轻轻滚动了下,缓慢地说了声:
「好。」
我带着他一同朝皇帝跪拜:
「多谢父皇。
「其实儿臣和宁公子两情相悦已久,今日……就是想请父皇成全儿臣。平素里父皇最疼儿臣,若儿臣不这样刻意为之,父皇怎舍得将我嫁给宁公子。
「宁公子的腿疾,并不影响儿臣对他的喜爱。」
我轻描淡写的两句话。
就将这件事变成,皇帝舍不得我嫁给宁岐。
但我和宁岐是真爱,所以我今天是故意惹皇帝生气,好让他一气之下将我许配给一个瘸腿书生。
宁岐也忽然开口:
「臣愿以玉兰酒楼为聘,迎娶大公主。」
我大吃一惊。
宁家之所以富可敌国,靠的就是这个玉兰酒楼。
老皇帝觊觎了好久,都没能说得动宁老爷子将酒楼让出来。
国库空虚导致税收过高,百姓苦不堪言,皇帝正为此时焦头烂额,此时若是能得到玉兰酒楼的收入,自然能解燃眉之急。
果不其然,皇帝的脸上立马就扬起了笑容,甚至主动将宁岐扶了起来。
「爱卿此话当真。」
宁岐想都没想:
「当真。」
荀湛自然也知道这些。
他瞳孔猛缩,身体甚至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两步。
大概他也没想到。
我居然会「变心」得这么快。
也没想到宁岐居然会为了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我笑着挽住宁岐的胳膊:
「宁郎,你对我真好。」
宁岐的身子猛然一僵,纯情得要命。
荀湛听完我这话瞠目结舌,若不是梁秀秀用力拽住了他,他可能已经失态地朝我走来了。
梁秀秀面色一冷,仰着下巴高傲地问我:
「我怎么听说皇姐心悦之人并非宁家公子,而是身在军营中的哪位小将军?」
我不怒反笑,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原来妹妹知道,那知道还要硬抢,也忒不要脸了吧?
「没事,他只是我一个不痛不痒的儿时玩伴,现在赏你了。」
5
梁秀秀被我气得想拉着荀湛就走,却被宁岐拦了下来。
「且慢。」
宁岐的嘴边忽然牵起一丝阴冷的笑容。
他盯着梁秀秀,一字一句道:
「二公主和俪妃娘娘今日害得大公主出糗这事,就这么算了?」
说完,他又看向皇帝:
「陛下,我们宁家向来护短,这事,您必须给臣一个交代。」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宁岐这是给我撑腰呢。
若梁秀秀母女不和我道歉,皇帝也别想要宁家酒楼了。
「这……爱妃……」
皇帝无奈,只能委屈他的「白月光」和我服软。
俪妃红着眼想跟皇帝撒娇糊弄过去,但现在的皇帝一心只有酒楼。
他烦躁地摆摆手:
「不就是道个歉?爱妃,你忍忍吧。」
俪妃咬着嘴唇,挺着个大肚子跪在地上,梁秀秀在一旁搀着她,老老实实地朝我磕了五个头。
「皇后娘娘恕罪,大公主恕罪,臣妾回去就好好教导秀秀,再也不敢了。」
我看了一眼坐在台上的母后,她冷着张脸,看着梁秀秀母女的样子尽是嘲讽。
之前那些落井下石的世家公子,在看到这个画面后,纷纷朝我颤巍巍地行了礼,哆嗦着告退了。
我也无心在这里纠缠,推着宁岐就往外走。
不知不觉,我俩就走到了千鲤池,偌大的湖畔,此时只有我们二人。
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问他。
我刚刚扶着宁岐和皇帝跪拜谢恩的时候,莫名觉得他的下肢是有力量的。
拖着一个双腿没有行动能力的成年男子下跪,是件非常吃力的事情。
但是刚刚,我感觉我只用了一点力量,他就站了起来。
其实这些都是次要的。
关键是书上说,宁岐的腿瘸是假的。
所以,我俯在他耳边悄声问道:
「宁公子,你的腿疾,是不是掩人耳目的?」
宁岐抬眸,细长的睫毛像是把小扇子轻轻扇了扇。
「大公主,我们现在已经熟到需要知根知底的地步了吗?」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点蛊惑,挠得我心尖痒痒的。
我老脸一红,不自在地转了个圈,绕到他身前:
「咳,宁公子都愿舍弃宁家酒楼助我,我怎会不念着宁公子的救命之恩!
「宫中眼线防不胜防,这下好不容易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可以聊些秘密。
「我这也是想从头到脚将驸马爷全面了解透彻,以后才能保护好你呀。」
宁岐突然轻笑出声,伸手将我拽到他跟前。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脸颊上,我差点就睁不开眼。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孤男寡女深夜幽会聊秘密?
「还从、头、到、脚、全面透彻?」
我哪曾受过这种撩拨,脚底朝后一挪,不幸踩到湿泥,然后,身体直直的朝鱼池里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腰身被一个精干有劲的手臂捞住,拦回温热的怀抱当中。
我瞪大眼睛,看着宁岐雪白的衣袂飘扬。
他……站……站起来了!
6
直到宁岐站起来后,我才发觉他竟有八尺之高。
他用掌心盖住我的眼睛,叹息道:
「坏女人,用这种手段试探我,可恨的是我还上当了。」
我红着脸解释:
「不是,宁公子,本宫刚刚是真的脚滑没站稳。
「你看,宁公子为了救我,这腿疾都突然好了。真爱,真爱的力量,超越一切!」
宁岐白了我一眼:
「臣从前竟不知公主居然这般油嘴滑舌。」
见我无碍,他又坐回了轮椅上,恢复了往常的风轻云淡。
宁家的小厮也在这时候跑了回来,他准备同宁岐说些什么,但碍于我在这,又迟迟不好开口。
心领神会的我准备告辞,但却被宁岐抓住了胳膊:
「无碍,大公主不是外人。」
他瞟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怎么?刚刚还说要了解我,这会就变卦了?」
小厮大为震惊。
我也大为震惊。
但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说:
「宁公子,我们已经调查出一直给敌国通风报信,害得我们屡战屡败的叛徒是谁了。」
「继续说。」
这事我也知道。
骠骑大将军在沙场征战二十余年,从未打过败仗,可就在这几次的战役中,连连被匈奴打得让了三座城关。
国库空虚,也跟这场耗时已久的战役脱不了关系。
小厮看了眼我,喉头滚动了下,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
「是……是荀湛将军。
「不仅如此,匈奴王在约莫二十年前,曾有过一位能继承他大统的皇子。不幸的是,那个皇子在诞下没几日,便被我朝一个俘虏丫鬟偷走,不管如何严刑拷打丫鬟,她都坚持声称,那个孩子已经被她扔下悬崖活活摔死了。
「可是匈奴王坚信,小皇子没有死,他已经苦苦找了十七年,偏偏在三年前停止了寻找。碰巧……三年前荀小将军曾带兵攻打过匈奴。
「荀家那边百密无一疏,查不出什么来,可荀小将军的年龄,恰好能对得上匈奴王丢失的那个孩子的年龄。」
宁家小厮这番话,颠覆了我对荀湛的所有认知。
其实,我早就感觉他不像是汉人。
他的鼻梁挺翘,睫毛浓密,五官更是立体得比寻常人都要好看。
书上也确实写明了荀湛就是匈奴王丢失的那个孩子,他在我朝蛰伏几十年来,就是为了报仇。
他的心里只有仇恨,没有儿女情长,所以当初才会那么坦然地同意和梁秀秀的婚事。
他要的只是皇帝的信任,最后好给其致命一击。
知道一切剧情的我就像开挂了样。
我开始指点宁岐:
「宁公子,你家小厮说得对,我建议咱们现在就开始从长计议。
「宁家酒楼若是真的交给了陛下看管,酒楼里那些专职收集情报的探子就无处藏身,他何止是想架空我的母后还有你们宁家,他想的是,斩草除根。」
书上的原定的结局是:
荀湛带兵谋反失败被斩,梁皇后因为害死了俪妃肚子的孩子被废,俪妃成了新后,我被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流落街头惨死。
至于宁岐,则成了梁秀秀的驸马,两人没羞没躁地生活在了一起。
想想这么好颗大白菜被猪拱了我就心疼。
宁岐自然不知我心中所想,他颇为欣赏地点点头,夸赞道:
「想不到平素里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的大公主,竟然还会知道我宁家酒楼这些机密事。」
我嘴角一抽。
原来旁人眼里我竟然是这样的。
7
虽然小厮将情报打听得很完整。
可他手上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若是贸然直接禀告皇帝,怕是会打草惊蛇。
我和宁岐约定好,分头行动,各自动用自己手中的力量,去收集荀湛和匈奴勾结的证据。
回宫后,梁皇后召了我去她那。
她和我坦白,她也已经知道自己是书里恶毒女配的事情。
她的表情淡然,毫不在乎,只是平静地摸了摸我的头。
俪嫔是在我十岁那年进宫的。
那年母后生了一场大病,梁家老小全部都进宫探望。
恶疾之重让所有人觉得这恐怕是最后一面了。
父皇恐怕也这么认为。
所以他找来了个和我母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然后,将那个女人封为了俪嫔。
我当时很恨,为什么父皇在母后垂危之时,不是想着救母后,而是去找个母后的替身。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母后……才是替身。
当初父皇求娶母后,并不是因为喜欢母后,而是因为俪妃已嫁为他人妻,他放不下执念,所以将对俪妃的执念转移到了母后身上。
父皇在书房挂满的画像,其实画的并不是母后。
母后右眼的眼尾有一颗殷红的泪痣。
可画像中里的女子没有。
巧的是,俪嫔就没有。
所以,俪嫔才是父皇年少时就欢喜的女子。
母后大概早就知道了,所以在我拿着画像找到她,嘴里嚷嚷着:
「母后快看,父皇画了好多个你」的时候。
她才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将画卷收起来放到一边。
三个月后,在俪嫔宫里一连留宿了数月的父皇,终于召了母后侍寝。
当时母后还是很欢喜的,她打扮了许久,连身上的脂粉都是抹了又抹。
第二日父皇走后,有个公公端了碗药来,逼母后喝下。
那会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只记得母后含着眼泪喝下。
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避子药。
我安慰母后不要再为从前的事伤怀,她却先一步释然地笑出了声:
「当我知道我的存在就是让皇帝和俪妃重归于好的工具时,我就想开了。
「我的人生,不该是生来就注定给别人当陪衬的。」
8
三个月后。
梁秀秀和我的婚礼如期举行。
当我看到宁岐穿着红装,骑在白马上,丝毫不掩饰他腿一点都不瘸的事实时,心脏都快吓得跳出来了。
「宁岐,这要是被皇帝发现,可是欺君之罪。」
宁岐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难不成为夫就听到娘子被人嘲讽嫁了个瘸腿相公,无动于衷?
「为夫被人瞧不起无碍,但若是有人说娘子可怜,那不行。」
我一愣。
虽然我和宁岐只相识三月。
当初那场婚约他也大可以拒绝我。
但现在,宁岐对我很好,真的将我当做他的妻子一样爱护。
我盖着红盖头,老老实实地坐在轿辇里,听到围观的人群里一些姑娘发出悔恨的声音:
「天哪,宁家公子的腿又好了。
「我要是早知道他腿好了,一定先下手为强。」
紧跟着,便是宁岐略带调侃的声音:
「我的腿之所以能好,全都得归功于大公主的真爱。」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宁岐站起身救我,我对他说:
真爱,都是真爱的力量治好了你的腿。
嗯……原来他还记着呢。
……
梁秀秀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变得能歌善舞起来。
她每天哄得皇帝天天围着他们母女二人转。
我也没有闲心在她们身上多浪费心神。
荀湛从小做事就滴水不漏,我一连找了半载都没能找到证据。
但他的动作很快,继骠骑大将军四连败后,他主动请缨前去支援。
皇帝眼下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将军,只能答应。
谁知荀湛这一去,竟然「遭人暗算」,掉入了埋伏,一连损失了几千名将士。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气晕过去。
若不是有人泄露了军中机密消息,荀湛出征的路线是骠骑大将军安然无恙地走过的,怎会在路上遇到埋伏?
皇帝下旨严查,谁知查着查着就查到我头上来了。
太监在我的寝宫里搜出一封和匈奴人往来的书信。
9
说实在的,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寝宫里会有这封信。
皇帝大怒,当即将我褫夺封号,贬为庶民。
我不卑不亢地反驳:
「父皇,这信并非出自儿臣之手。」
站在一旁看戏的梁秀秀忙不迭地火上浇油:
「皇姐,这信上的字体和你平时的书写习惯一模一样,你要说这信不是你写的……那……?」
我的字确实是整个皇宫独一无二的丑。
要想找到第二个,确实是不容易。
但光看梁秀秀这副表情就知道,这事一定跟她脱不了干系。
梁秀秀满脸痛惜地对我说:
「皇姐你糊涂啊,你不能因为嫉妒父皇对我和母妃好,就干出这种叛国通敌的事情啊。」
我冷笑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我虽然是恶毒女配的女儿,好歹也是看过剧本的,能被你算计?
现在我只要跟皇帝说,去梁秀秀的海棠宫里转一圈,就能柴房柴堆里发现一个鸽子笼。
还没等我亲自动手。
宁岐就匆匆地赶来了,他是小跑着进来的:
「皇上,臣有证据能还大公主一个清白。」
他怀里抱着一只鸽子,脚踝上还有绑着个小小的信桶。
「只要跟寻这只鸽子,就能找到其真正主人。臣相信,鸽子的主人一定不是大公主。臣恳请陛下一试。」
皇帝犹豫了片刻,还是同意了。
梁秀秀却在此时慌了起来。
我突然听到她慌乱的声音响起:
「系统系统,你能帮我把鸽子笼藏起来吗?我随手丢到柴房忘记销毁证据了。」
我皱了皱眉,她明明没有张嘴,为什么我能听见她的声音呢?
一炷香的工夫。
太监就带着鸽子回来了。
皇帝问,鸽子飞去哪了。
太监怯生生地扫了梁秀秀一眼,才哆嗦着交代:
「飞去……飞去珍姝公主的海棠宫了。」
不只如此,他们还在柴房里找到了那个所谓的鸽子笼。
皇帝气得拍案而起:
「大胆梁秀秀,在朕眼皮子底下你竟敢做叛国通敌的事情!」
梁秀秀急了,张嘴就来:
「不是我,都是荀……」
她话说到一半,就被荀湛拽住了袖子。
荀湛压低声音,悄声嘱咐道:
「秀秀,你先帮我承担这事,皇上喜欢你的母妃,爱屋及乌,皇上定不会要了你的性命。
「换作是我,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我的。你先委屈一下,帮我逃过这劫,等我到时候登基为帝,就封你当皇后。」
我原以为梁秀秀再蠢也蠢不到这种境界,谁曾想她真的跪在地上开始认罪:
「父皇恕罪,都是秀秀愚昧无知才酿下大错。
「是秀秀给了荀将军错误的情报,才害得我朝损失了数千位将士。秀秀只是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后宫不得干政,身为公主,居然能弄到军中情报,当真是不想活了。
荀湛故作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秀秀,我那么相信你,你居然……」
皇上气急反笑:
「谁给你的情报?」
梁秀秀没料到荀湛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她一时也想不到办法,只能没脑子地来了句:
「母……母妃……」
好家伙,为了男人,把自己跟亲娘都搭进去。
俪妃听到这话吓得魂不守舍的,忙为自己开脱:
「秀秀,母妃何时给过你情报?你是上哪学会做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得亏皇帝被俪妃迷得七荤八素,没有听信梁秀秀的谗言,否则今天俪妃的脑袋也得掉。
我听见一道空灵的响声从梁秀秀的脑海里传来:
「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笨的宿主,被个渣男骗得晕头转向的,他叫你背锅你就背锅?害死了自己不说,还害你亲娘,你自己玩吧,我要换人了。」
然后,梁秀秀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冲着空气大喊大叫,求求空气别丢下他。
皇帝只觉得更加荒谬了,他这次顾不上俪妃的求饶,铁了心地下旨:
「来人,剥去珍姝公主的服饰,褫夺封号,贬为庶人,逐出宫去。」
俪妃还是不死心地跪在地上,求皇帝网开一面。
见此皇帝又爱又恨,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
「这就是你和那个男人生的孩子,只会给朕惹事!
「朕没要了她的命,就算是给你面子了!」
俪妃自知理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秀秀像死狗一样被拖出去。
荀湛虽然逃过一劫,可皇帝疑心重,还是借机收了他的兵权和虎符。
我想,这下荀湛应该整不出什么谋反的事情了。
10
梁秀秀被扔出宫后,俪妃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就灭了气焰。
晚上。
我和宁岐在宫中散步消食,看到一个鬼鬼祟祟、身材魁梧的宫女站在俪妃的宫门前,眼见四周无人才悄悄地走了进去。
我好奇得不得了,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能进去偷听。
宁岐察觉到了我的小心思:
「想听?」
我疯狂点头。
于是,下一秒。
宁岐就带着我用轻功上了房顶。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魁梧的宫女哪是个宫女,分明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他亲昵地冲着俪妃喊了句:
「表姐。」
可惜的是,他们走进了内阁,剩下的话我们是一点都没听到。
次日。
听说俪妃思女过切,急得肚子都提前发动了。
还在上朝的皇帝听到这消息,直接当着满朝文武下了道口头懿旨:
如果俪妃生的这胎是个皇子,他就立马将其立为太子,继承皇位。
如果不是皇子也没关系,反正太子之位,只能属俪妃的孩子。
我真没想过父皇会荒谬到这种程度。
给正宫皇后喝避子药,等着妾生的孩子当太子。
那俪妃母女都干过多少次蠢事了,他还能将俪妃捧在手心?
当真是被什么邪祟迷了心智不成?
按照书上缩写,梁皇后被废就是因为得知这个消息后害死了俪妃的孩子。
导致俪妃生了个死胎。
我有些忧愁,因为母后的这场大劫,我还不知如何才能度过。
反倒是宁岐听到这话,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陛下心胸之宽广,天下男人都望尘莫及。」
我纳闷地问:
「此话怎讲?」
可宁岐一下故弄玄虚了起来,非得要我亲他一口才肯继续说。
无奈,我只能红着脸在他脸颊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然后扭着他的胳膊:
「这下可以说了吧。」
宁岐咳了声,假装正经地坐直了身体。
「你还记得那天我们在俪妃宫里看见的那个身材魁梧的『宫女』吗?」
我点点头。
「我想,俪妃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昨天那个男人的种。
「要立别人的儿子当太子,你说咱们父皇是不是天下最慷慨的男人?」
我心里大为震惊,脑瓜子嗡嗡的:
「这俪妃明明已经得到了父皇全部的宠爱,怎得还会与他人通奸?
「那男人不是喊她表姐吗……?」
况且,这是书里都没有提及的事情。
宁岐摇了摇头,他也参透不出这里面的玄机。
但这个情报,百分之百靠谱。
我俩聊得真欢,常跟在父皇身边的李公公竟然来了。
他朝我施了一礼,甩了下手上的拂尘,焦急道:
「大公主,您快随咱家进宫吧,那俪妃生了个小皇子啊!」
我本想开口直接回绝,李公公却打断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道:
「那小皇子生下来还没半炷香的工夫,就……就咽气了。
「本来咽气也是好事儿,谁知俪妃跟疯魔了般非得死咬着说是皇后娘娘害死小皇子的,现在陛下大怒,要废后!」
我和宁岐赶到俪妃的寝宫时,俪妃正抱着死婴跪在地上痛苦哀嚎:
「陛下,你要为臣妾做主,一定是梁皇后害死了我们的儿子。
「臣妾保护不了秀秀,如今连这个孩子也保护不了,臣妾……臣妾也不想活了。」
说完她就拿起簪子,一副要自尽的样子。
老皇帝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他抽出侍卫的佩剑就要朝我刺来:
「那个贱人敢杀朕的儿子,朕就杀了她的女儿!」
他口中的贱人,正是我的母后,梁皇后。
宁岐皱了皱眉,他飞快的从腰间拿出一把翡翠玉笛,眼疾手快地抵住了老皇帝挥来的剑刃。
电光石火间,剑刃被打偏刺向了旁处。
老皇帝厉声质问:
「宁岐!你莫不是想造反?你若不让开,今日朕连你一起杀。」
宁岐护着我,气势丝毫不减:
「是陛下让臣不得不反。
「要想杀公主,先诛我宁家满门。」
话音刚落。
梁皇后铿锵有力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宁岐,你让他杀,等他杀完就彻底断子绝孙了。」
11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守门太监的唱报,梁皇后浩浩荡荡地在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甚至懒得和皇帝行礼,张嘴就是讥讽:
「若是陛下现在都还仍旧执迷不悟,不如就让臣妾来点醒陛下吧。
「其实皇上这十余年来御赐给臣妾的避子药,臣妾一滴未喝。
「当年自臣妾诞下晚言后,陛下十余年来再也没能使臣妾有孕,不仅臣妾如此,陛下后宫佳丽三千,谁在这十余年间诞下过子嗣?」
听完母后这话,我想了想,还真是,这十余年来我连个皇妹和皇弟也不曾有。
我,现在就是老皇帝的独苗公主。
皇帝似乎也清醒过来,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他愣愣地扔掉手里的佩剑,茫然地看着梁皇后:
「皇上,当初为了医治您的弱精之症,臣妾寻遍了民间多少良医进宫诊治?您吃了多少偏方才有了晚言这个孩子?
「您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的弱精之症已经痊愈了?陛下……您恐怕自己也清楚,现在的您,已经严重恶化到成了无精之症了吧?」
梁皇后挥袖转身,火红的云袖在空中卷起。
她凌厉的脸上,一双凤目将老皇帝洞穿:
「无精之人,还在妄想能有自己的子嗣?可笑!」
老皇帝满脸涨红,看起来羞愧又愤怒,但他现在不敢再跟梁皇后叫板。
他只能粗着脖子,嚷嚷着喊人来滴血验亲。
我早就备下了水和银针,就等着这时候呢。
我忙不迭地冲上去要扎俪妃的手。
俪妃哪肯,想方设法地避开我的银针,狼狈地跪爬到老皇帝面前,拽住他的龙靴,嘤嘤啜泣:
「旁人都可以质疑臣妾,陛下,您怎么能质疑臣妾?
「那年杏花微雨,您说与臣妾永不相疑,终究还是变了!」
老皇帝死性不改,看到白月光哭成泪人儿还是心生不忍,他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俪妃的手,安慰道:
「只要能证实爱妃今日所诞确为朕的亲生骨肉,朕立马废黜梁皇后!」
梁皇后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淡定地问宁岐要不要嗑点瓜子。
我嘴角抽了抽,甚觉好笑。
但我表面上还是一片平淡,在皇帝的帮助下,成功扎破了俪妃的手。
俪妃在看到自己的血已经落进碗里后,又着急地想推翻我手里的托盘。
我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先一步躲开了。
宁岐嗑着瓜子夸我:
「娘子好身手。」
宫女抱来死胎,我闭着眼睛艰难地取下一滴血,然后将混着两滴血的水碗拿到皇帝面前。
等了好半会,那碗里的血还是死活都不相容。
皇帝一下气得哆嗦起来,他夺过我手里的碗,愤恨地砸在俪妃身上:
「贱妇,这就是你与朕的永不相疑!朕要将你和孽种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俪妃眼见大势已去,只能哭着喊:
「臣妾早知您身体无法生育,为了哄您开心才出此下策,皇上,臣妾糊涂啊,臣妾都是为了您啊。」
与此同时,我又一次听到那道空灵的声音从俪妃的脑海里传出来:
「你也和梁秀秀一样没用。连害人都害不明白,还想当皇后?痴心妄想!」
俪妃被骂得狗血淋头也不知道反驳,只是不停地在心里求着:
「求求你,系统,你再帮我一次,你帮我再调回一下皇帝的好感值,不然他肯定就要杀了我!」
那个被称作「系统」的东西讽刺地笑了声,然后像是彻底抛弃了俪妃一样消失了。
虽说不知道为什么能突然听见她们的心声。
但我已经恍然大悟。
皇帝三番五次地惩罚梁秀秀母女,又被俪妃勾得鬼迷神窍,大抵就源于那个所谓的「好感值」。
上次梁秀秀的系统放弃了梁秀秀,所以梁秀秀才顺利地被赶出了宫。
这一次,没有了系统的帮助,老皇帝终于没有心软了。
他一脚踹在俪妃的心口,差点就将俪妃踹到了殿外:
「来人!将那孽种扔去喂狗,至于这个贱妇……」
老皇帝抬头想询问梁皇后的意见,可梁皇后站起身就走。
他只能走到我面前,颤颤巍巍地说:
「晚言,你觉得怎么处置这个贱妇才能让你母后原谅朕?」
我冷笑一声,
「父皇,别说是母后,就是儿臣……也没打算原谅您。」
说完,我就拽着宁岐走了。
看着俪妃倒在墙角呕了口血晕死过去的模样,我只觉得还是太便宜他们了。
听说在我们走后没一炷香的工夫,皇帝就气倒垂危了。
12
等我们再次见到老皇帝的时候。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只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望着坐在床头的梁皇后。
梁皇后今日似乎特地梳妆打扮过一番,抹了口脂,用了螺黛,还在眉心画了花钿。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突然明媚了起来,他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一段话:
「朕记得,朕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是这身打扮,穿着百花凤尾裙,挽着黄色的绣罗纱,站在人群里,跟仙子一样漂亮。」
梁皇后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陛下还记得。」
老皇帝突然就哭了出来,他流着泪,哽咽地说:
「梓潼……是朕对不住你。
「朕糊涂,朕放着这么好的皇后和公主不要,去听信一个毒妇的谗言。
「朕知错了。」
他伸手要去抓梁皇后的手。
看见梁皇后没躲开,我都有些诧异。
梁皇后脸上笑意不减,她轻轻拍着老皇帝的手,一下又一下:
「陛下可知臣妾此生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老皇帝动了动嘴唇,眼神里带着祈求,大概是意识到梁皇后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臣妾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
「及笄之年,遇到了还是大皇子的陛下。」
她拿起碗,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汤匙,最后舀起一勺喂到了老皇帝嘴边。
「大郎,该喝药了。」
老皇帝开始摇头,哭着求梁皇后念在夫妻情谊,放他一条生路。
但梁皇后是铁了心地要把药灌进去。
喂空了一勺后,她索性放下勺子,准备直接拿碗对着老皇帝的嘴灌。
老皇帝眼瞅着求梁皇后没用了,他就开始求我:
「晚言,你帮帮朕,快点帮帮朕啊。
「等朕好了,朕就将你的宫殿改成离朕最近的海棠宫,父皇知道,你最喜欢海棠花了,那个宫殿,你肯定会喜欢的。
「还有衣裳……朕会亲自监督内务府,每日给你裁定新的衣裳,咱们每日都穿不一样的新衣裳好不好?
「朕一直最疼爱的就是你,否则怎么会将梁秀秀送出宫去?」
因为一口气说了大长串话,老皇帝显得更虚弱了。
他「嗬嗬嗬」地喘着粗气,脸色铁青,看起来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我点点头:
「原来父皇都记得啊,可惜海棠宫的海棠,早已被梁秀秀砍光啦。
「父皇莫急,儿臣这就来帮您。」
我挽起袖褥,按住老皇帝的肩头,帮着梁皇后一起将药全部灌进老皇帝的嘴里。
嗯……那碗绿色的汤汁。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之前宁岐买来毒耗子的药。
13
皇帝驾崩了。
死在俪妃被乱棍打死后的第三天。
荀湛还是反了。
他带着匈奴攻打进了宫门,已经直逼宣政殿。
看到宣政殿里只有我和宁岐,他狂妄地嚣张道:
「宁岐,你一个瘸腿的废人,凭什么斗得过我。
「夺了我的兵权就以为我不行了?笑话,我的父王,可是堂堂匈奴王,你们这些汉人,只配跪在地上给我们洗脚。
「若不是那个汉人丫鬟,我怎会认贼作父!当了那么多年你们汉人的走狗!」
宁岐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还淡定地喂我吃着葡萄。
荀湛忽然眼红了起来,他朝我嚷嚷着: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懂我。
「若不是我当初娶的人是梁秀秀,现在在宫外流浪的人就是你!
「晚言,我放不下仇恨,也不忍心伤害你,所以才娶了她。」
我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不成?」
「我不与你争辩,我先取了宁岐的项上人头,自然就能将你抢回来了。」
荀湛气急,拔出剑就要砍向宁岐。
在剑刃即将擦过脖颈的瞬间,他轻身一跃,抱着我就跳到了一边:
「荀小将军,你可曾听闻瓮中捉鳖的典故?」
我看着荀湛脸上的表情从傲慢逐渐变为探究最后变成恐惧。
因为,无数将士鱼贯而入,将他包了个严严实实。
这些将士都是宁家偷偷训练了数年的精英。
虽然没有三千精骑多,但足以对抗荀湛带进宫的匈奴人了。
此时的荀湛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儿,还负隅顽抗。
「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那次我去支援骠骑大将军的时候,明明已经弄死了几千个人!」
荀湛疯魔般地在原地好几圈,才认命地扔掉了手里的剑。
他颓然地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
「晚言,我失败了……我永远地失去你了……」
……
改朝换代这种事情也就在一夕之间。
宁岐前有文臣支持,后有武将拥护,自然而然地便登上了皇位。
他登基那天,也是我的封后大典。
我和宁岐执手而立,望着底下跪拜的朝臣心中感慨,这一路走来真是不容易。
我的母后梁皇后在成了皇太后之后,每天都喜笑颜开的,发髻上也再也寻不到第二根白发。
至于逃出宫的梁秀秀。
我和宁岐是在宁家酒楼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才发现她披着麻布正跪在地上。
一看见我们,她就犹如看了蛇蝎般恐惧:
「盛晚言!我已经落魄成这样了,你还不肯放过我是吗?」
我笑道:
「你不是喜欢当公主吗?那就回宫当个够。」
我把梁秀秀接回了宫里。
给她换上公主的服饰,然后扔进了辛者库里。
辛者库里全是犯了错的奴才,他们对「主子」早就积怨已深。
听说梁秀秀被扔进辛者库的第一天,她身上的珠钗和头饰都被扒了下来,只剩一件能勉强蔽体的内衫。
辛者库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就将所有重活都交给了她。
等我忙完手头的事,过了几日再去看梁秀秀的时候。
只见她浑身伤痕,原本白皙的双手现在已经生满了冻疮,红肿又难看。
她的头发乱七八糟,显然好些日子没打理过了。
一个粗暴的老宫女正一脚踩在她的脑袋上,嘴里骂骂咧咧:
「没用的东西洗个衣服都洗不干净,真还当自己是公主啊。」
梁秀秀趴在地上哭着求饶:
「嬷嬷我知道错了,我这就重新洗。」
她转过头,终于发现正在看戏的我。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梁秀秀扒开了老嬷嬷的腿,踉跄地朝我爬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哀求道:
「我不当公主了,我不当公主了……你放我出宫,放我出宫好不好?」
14
我挑了挑眉:
「出宫?那可不行,妹妹可是父皇亲封的公主,已经入了玉牒,怎么能出宫呢。」
梁秀秀知道求饶无用,我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所以立马改口,开始威胁我:
「你们别高兴得太早了!荀湛手握三千精骑,随时可以进宫来救我!」
啧啧,看来她还不知道荀湛的事情呢。
我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下脑袋,认认真真地同梁秀秀解释:
「荀将军啊,嗯……前些天逼宫谋反,被皇上一刀削掉了脑袋,妹妹难不成不知道这件事?」
「不!不可能!-——荀湛和你是从小长大的青梅竹马,盛晚言你不会这么狠心眼睁睁地看着他死的。
「你是骗我的……哈哈哈……」
梁秀秀仿佛疯魔了般,执迷不悟地坚信这些话是我编造出来的。
我撇撇嘴,从荀湛前世在大殿上领旨谢恩同意了和梁秀秀的婚事后,他对于我来说,就只是个陌路人。
我拍拍手,唤来一个面容极其猥琐的老太监。
「妹妹,这是皇姐为你新择的驸马爷,可还喜欢?不仅如此,本宫还特意问皇上要了个恩典,准了你重新住回海棠宫呢。」
在梁秀秀震惊又恐惧的注视下,我一字一句地宣布:
「去吧王公公,二公主以后就拜托你好好照料了。」
老太监朝我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感谢我的大恩大德。
说完,他就作势要将梁秀秀抱起来。
梁秀秀拼了命地反抗,对着王公公又打又抓:
「滚啊,你这个死阉人也配?」
她又咬牙切齿地看向我:
「盛晚言你真狠毒,明明知道这个没根儿的玩意玩死了十个宫女,还要把他赏给我,你就是想我死!」
我点点头,坦然承认:
「对。」
阉人最忌讳别人说他没根,这话立马就让王公公怒火中烧,他上去就抽了梁秀秀两大耳光,不由分说地将她扛起就往海棠宫去。
当晚。
海棠宫守夜的宫女颤颤巍巍地来禀报我,说梁秀秀已经惨叫了好几个时辰,她想进去看看,但王公公不让。
我想了想,让人将炭火盆和火钳送去海棠宫:
「无碍,可能是天气凉了,二公主冷的,有了这炭盆她就不会再叫了。」
第二日大清早,梁秀秀的死讯便传到了我耳朵里。
听说王公公丧心病狂地将炭火塞进了梁秀秀的嘴里,让她被活活烫死的。
临死前,她还一剪刀捅死了王公公。
我瞟了眼梁秀秀已经凉了的躯体。
被折磨得体无完肤,身上大面积的灼伤,血迹斑斑的伤口还流着脓水。
她瞪大眼睛,死得其所。
宁岐捂住我的眼睛,冲人吩咐道:
「赶紧把这脏东西扔出宫,别污了皇后的眼睛。」
15
其实梁秀秀猜得对,荀湛并没有死,而是被关在了水牢里。
宁岐命人斩了所有叛军,唯独留了他一命。
后来我才知道。
他是怕杀了荀湛我会难过,他怕我还念着那从小长大的情谊。
对此。
我邀请宁岐一起去水牢。
走到水牢门口,宁岐突然退缩了,堂堂九五之尊居然像个小姑娘家似的开始闹别扭:
「小言儿,我不想去……还是你自己去吧,一会你们说些不该我听到的话,我又……」
我强忍住笑意,假意嗔怪他:
「瞅瞅,这还没进去就开始醋了。
「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见,我和他早就没有瓜葛了。」
宁岐摇头:
「我知道你心里没有他,你无需和我证明,我永远相信你。
「我只是……不想他用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眼神看你。」
见此,我毅然决定不去了。
只是默默地吩咐人拿了一条白绫和一杯鸩酒送进地牢去。
宁岐一下拥住了我,闷闷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其实你不用为了我做到这份上,留他一命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宁岐嘴上这么说。
但我猜,他心里想的肯定是:
朕的皇后真好,为了安慰朕,毫不犹豫地就杀了那个臭小子。
我被他搂得太紧,差点就喘不上气来:
「宁岐!
「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姑娘家了?」
……
当上皇后后我才知道,原来每日有这么多繁琐的宫务。
忙得我可谓是焦头烂额,不可开交。
好几次我都是寻求了母后的帮助,才能将烂摊子收拾好。
处理完宫务,我又要开始练字。
因为我的字,实在是历代皇后里最丑的。
龙凤凤舞,跟大汉写的似的。
这天,我在御书房里勤勤恳恳地写着书法。
一个温热的怀抱从身后揽住了我。
「我来教你写。」
宁岐握住我的手,引着我在纸上写道: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我笑着看他,想起在封后大殿上我们许下的誓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子手,与子偕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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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7: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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