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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禾禾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793 更新:2026-06-09 11: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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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禾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我是艳压群芳的皇贵妃,皇上许我十里红妆,两世为欢。

却还是抵不过他心头的白月光,他牵着我的手却偷瞄她,他说我模仿她的样子很可笑,连我最心爱的小狗,他也要夺去讨她欢心。

直到我要死了,他才跪在地上忏悔,于是我把白月光扔在了乱葬岗,对他嫣然一笑:「心疼吗?她已经被野狗吃了。」

1

「贵妃娘娘!皇上带着一个女人回来了……」

我对着铜镜整理着自己的发髻,淡笑回应着:「那又如何?」

连翘委屈地扁起嘴:「娘娘,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我叫商禾禾,我的爹爹是威名远扬的镇国大将军,赤胆忠心、骁勇善战。

他的江山,是我爹爹用命守的。

我是爹爹的独女,被娇养长大的万金大小姐,雍容尔雅,明艳动人,仪态万方。

自打我十七岁进宫起,江聿风就独独宠我一人。

短短三年,我就成了金尊玉贵、一呼百应的皇贵妃。

江聿风说等我诞下太子,便封我为皇后,我信了。

直到我看到她那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我才明白,皇后之位空了那么久,并不是留给我的。

江聿风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肢,满心满眼的欢喜,眼神柔得像化不开的春水。

在我见到她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我输了。

虽然她的容貌与我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却迥然不同。

她叫秦雪儿,人如其名,肤如凝脂,手若柔夷,一袭白衣胜雪,宛若下凡的仙子。

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颇有江南女子的韵味。

听说是江聿风幼年时在江南苏州认识的青梅竹马,自小便两情相悦,私订终身,一直念念不忘。

而我,却娇蛮霸道,因平日喜骑马射箭,皮肤不似她那般白皙,平日又爱穿红色衣裙、喜戴金玉配饰,虽张明媚张扬,风采卓绝,英姿飒爽。

和她一比,却有些……俗了。

秦雪儿……

忽而想到江聿风空闲时爱画各种各样的雪景,我便扯着他的袖子央他教我画,他总是看着我,笑着摇摇头不说话,像是在透过我看另外一个人。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是秦雪儿的替身。

2

我和江聿风有约定,每月十五我们都会上山礼佛,求福禳灾。

不过这次,他却带上了秦雪儿。

山路崎岖难走,下过雨的山路更添了些泥泞,江聿风牵着我的手,一深一浅地向山顶爬去。

他的手不似往日那般温暖宽厚,并没有牢牢地牵住我,连我差点摔了,他也恍若不知。

是的,他在走神。

他仿佛心不在焉,每隔一会儿就悄悄摸摸地向秦雪儿那瞄去。

突然,秦雪儿娇娇柔柔地惊呼一声:「啊,好痛!」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瞬间甩开我的手,搀扶着身后泫然欲泣的秦雪儿。

「雪儿,没事吧?痛不痛?」他把秦雪儿拥在怀里,心疼地揉着她红肿的脚踝。

雪儿颦着眉,望着我哽咽道:「姐姐,我不是故意要抢聿风哥哥的。」

「只是雪儿的脚真的很痛。」

「呵!装模作样!」我冷着脸哼了一声。

此等拙劣的把戏,我怎会与她计较?有失身份!

眼不见为净,我带着连枝快步往山顶爬去,把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宫人们都在传,秦雪儿是被江聿风抱上山的。

这么泥泞湿滑的山路,这么寒冷潮湿的天气,江聿风不顾龙体,硬是一口气把她抱上了山。

呵,真是逞英雄!好体力!男子气概!

礼佛完毕,我和江聿风在宫人的伺候下共进晚膳。

江聿风笑吟吟地对一旁的秦雪儿招了招手:「雪儿,累了一天了,你过来,与朕一同用膳吧!」

我心中顿时不悦,「啪」的一声,把筷子甩在了桌子上,滚烫的汤汁溅了江聿风一脸。

「什么身份?也配与我一同用膳?!」

秦雪儿瑟缩地躲进江聿风怀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瞬间红了眼圈:「聿风哥哥,雪儿好怕,雪儿还是不吃了……」

江聿风沉着脸,搁下筷子,缓缓站起身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我看不懂的冷漠。

他露出一丝冷笑,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禾禾,你不能这样欺负她。」

「雪儿这些年受了好些苦,好不容易才回到朕身边,朕绝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禾禾,你是万金之躯,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什么都不缺。」

「而雪儿,只有朕。」

他把我逼至墙角,俯看着我,眼神阴翳:「商禾禾,如果你再欺负雪儿,就不要怪朕不顾那么多年的情意了。」

「你记着,从今日起,雪儿,就是朕的底线。」

他根本不管我的心情,他只是想为她撑腰。

他看不得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我仰着头,倔强地看着他,眼泪在我眼圈里打着转儿,忍着不落下来。

秦雪儿眼中含泪,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容,得意地看着我。

我猛地推开江聿风,拉着连翘落荒而逃。

山风很凉,拂过我的脸颊,带走了我一颗金贵的泪珠。

3

阳春三月春风暖,我和连翘悠然地在御花园中赏花闲逛。

连翘知我心情不好,每天变着法儿地开解我,拉着我出去玩。

骑马、赏花、游湖、踏青一个没落地全都安排上了。

我穿得很美,红色的琉璃绣花裙,上面用昂贵的金银丝线绣着金光闪闪的凤凰,华丽耀眼。

乌黑如云的发髻上簪着一只价值连城的透雕盘龙纹翡翠簪,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莹莹幽光,光彩夺目。

这是西域上贡的,听说全天下就那么一支,江聿风赏给了我。

还记得他小心翼翼地簪在我的发髻上,声音柔得像一湾春水:「禾禾,只有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才能配得上你。」

他说过,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是我的。

「姐姐,好巧啊。」我扭头望去,只见秦雪儿身着一袭白色襦裙,温婉典雅,出尘脱俗,美得好似仙子遗落尘世。

我定定瞧着她,语气中带了些疏离:「本宫是皇贵妃,你见到本宫应当行礼。」

她好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掩着嘴轻笑,虚行了一礼:「是,贵妃娘娘!都怪妹妹不懂事了。」

我掩着眸底的怒意:「有事吗?」

她美目一转,直勾勾地瞧着我发髻上的那支龙纹翡翠簪,嫣然一笑:「妹妹远远地看到姐姐发髻上那支簪子,通体碧绿,雪亮剔透,竟不似凡物,心里喜欢得紧。」

我听明白了,这是想要我的簪子。

只可惜……我并不想给。

我冷眼瞧着她,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没应声。

「雪儿是不是喜欢?喜欢的话朕就做主赏给你了!」江聿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快步走过来。

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柔和煦。

我感到心脏被狠狠地拉扯了一下,像细细密密的小针扎一般,刺刺的痛。

我蹙紧了眉头,收敛怒意,盯着江聿风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一字一顿:「江聿风,这是我的簪子。」

「哈哈哈哈哈哈!」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终于他站直了身子,微微眯起眼,眼神中含着一丝警告:「商禾禾,你听着,这是朕赏你的,如今,朕也可以把它赏给别人!」

我像是凭空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有些站立不稳,连翘赶忙扶住我。

江聿风!你这个出尔反尔的骗子!

不是说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是我的吗?

我瞬间涨红了脸,嘴唇上下颤抖着,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了心头。

我快速拔出翡翠簪,刹那间,如瀑般的青丝随风飘扬,宛如断了的琴弦。

我恶狠狠地把它砸在了江聿风身上:「还给你!我不要你的破玩意儿!」

江聿风怒视着我,气急败坏地骂:「商禾禾!你真是不识好歹!」

他从地上捡起翡翠簪,小心翼翼地插在秦雪儿的发髻上。

她一身白衣胜雪,配上碧绿莹润的簪子,神仙玉骨,楚楚动人。

不像我,成日里大红大紫,配上那支碧绿的翡翠簪,活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孔雀。

我胸口闷闷的,自嘲地笑了笑。

愣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默默离开了。

江聿风看着我离开的背影,似是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有说。

4

我正喝着莲子燕窝粥,连翘递给我一枚褐灰色的簪花,小脸沮丧:「娘娘,这是商将军今年寄来的簪花……」

我看向那枚颜色黯淡的簪花,颦着眉:「往年爹爹寄的簪花都让我先挑,怎的今年就只剩这灰扑扑的一朵了?」

连翘有些忿忿,抱怨道:「还不是因为雪妃娘娘!皇上让雪妃娘娘把簪花都挑走了!」

「到您这儿,可不就只剩这一朵了?」

我怒不可遏,这可是我父亲从关外寄来的簪花!是专门给我寄的!

我拉着连翘气冲冲地找到秦雪儿,却看到她的宫女们个个头上都带着簪花,明媚妍丽。

过分!连秦雪儿的宫女竟都大过了我去!

我指着她,怒喝道:「秦雪儿!这是我父亲寄给我的簪花!你没有资格先挑!」

秦雪儿眨眨眼睛,无辜地望向我:「可是……聿风哥哥说让我先挑,说姐姐不稀罕这些俗物。」

我胸中一钝,仿佛被什么锤了一下,闷闷地痛。

每年清明,我最喜欢戴着这些明媚妍丽的簪花去郊外骑马闲逛。

江聿风总是温柔的在身后拥着我,生怕我摔了。

而如今,他大概是忘了。

「这是我的!你让江聿风亲自给我说!」

我气急败坏,不顾礼仪地伸手扯着秦雪儿头上的簪花,和她扭打在了一起。

她发了狠,拿起手边的茶盏「砰」的一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我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睁眼,只见连翘肩膀一耸一耸地,伏在我床前小声抽泣着,李太医正一脸愁容地替我把脉。

李太医怎么如此神情?连翘为何哭泣?

李太医和我父亲是至交好友,从小看着我长大,他平日总是笑呵呵的,鲜少露出这种表情。

突然,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快速坐起来,沉声道:「李太医,何事?」

李太医抹去眼角的泪,神色黯然:「贵妃娘娘,您……您身染恶疾,恐怕药石无功……」

「嗡——」

瞬间天旋地转,耳边一阵嗡鸣,后背冒出了涔涔冷汗。

我?

我药石无功?就要死了?

我一时难以接受,愣怔了好久,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努力地掩饰着自己的脆弱。

我强撑着不适,用尽全力挺直了脊背,佯装镇定:「我还能……活多久?」

李太医垂下眼眸,不忍道:「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年半载。」

这,这么快?

我突然泄了力,害怕得浑身发抖,牙关打着颤儿,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还那么年轻,我还没有孩子,我还没见到爹爹,我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没做……

爹爹说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但我是个胆小鬼!当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候,我却不能坦然接受。

我感到万念俱灰,靠在枕上缓了好大一会儿,眼泪麻木地流下,祈求地看向李太医,颤着音儿:「李太医……禾禾求您一件事。」

「您,您别把我快死了这事儿说出去,行吗?」

「您知道,宫里的人若是知道我要死了,恐怕只会看笑话……」

我是天之骄女,万金之躯,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在最后的时日,我想活得有尊严一些。

我垂下头,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哽得生疼。

「贵妃娘娘,您从今日好生将养着,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臣会寻遍天下良方!保您一命……」

李太医给我留下了养身体的方子,叹气走了。

人总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5

我是爱着江聿风的,从第一眼见到他。

那个一袭青衫,身姿挺拔,眼神清澈的少年郎。

既然要死了,那就……那就跟他告个别吧。

让自己不留遗憾地死。

我学着秦雪儿的打扮,涂上淡色的口脂,着一袭白色纱衣,用一只银簪挽起乌黑如墨的秀发,在江聿风每天下朝的必经之路等他。

我紧张地绞着帕子,背着身,远远地就听见他柔声喊道:「雪儿!雪儿!朕在这!」

我鼓足勇气,有些忐忑地转过身,看向他那张清隽秀逸的脸。

他看到是我,蹙着眉,眼中的欢喜一点点消散:「禾禾,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接着从头到脚打量我一遍:「商禾禾,这身衣服不适合你,以后不要再穿了。」

「哗!」好似一盆冷水浇下,把我浇得透心凉,我微微垂着头,轻声应着好。

他突然上前,抓着我的胳膊,弄得我生疼:「禾禾,你怎么,瘦得那么厉害?」

「是御膳房的伙食不合你口味吗?」

疼……

我抽出胳膊,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江聿风,我问你,你以前对我的喜欢,是不是都是假的?」

他愣住,似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眼神闪躲,嚅嗫着:「禾禾,朕自然是喜欢你的。」

我垂眸扫了一眼他的衣襟,红了眼圈儿:「那我送你的玉佩,你为何不戴?」

他之前总埋怨我没送过他礼物,磨了我好久,我也挑了好久,才送了他这对龙凤玉佩。

听说龙凤玉佩有着夫妻间比翼双飞、相濡以沫、至死不渝的好意头,我喜欢这个意头,便送给了他。

他一那半儿玉佩是凤凰,我这一半儿玉佩是青龙,他收到后欢喜得不得了,抱起我直转圈圈儿:「禾禾送我定情信物咯!禾禾送我定情信物咯!」

三年了,他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但自打秦雪儿回来后,他便再也不戴了。

现如今,他的衣襟处只挂了一只粉色的香囊,做工精致,针脚细密,上面绣着蓝色的鸳鸯,鸳鸯交颈,亲密无间。

落款处明晃晃地绣着:雪儿赠三郎。

呵!三郎,三郎是他的小字。

这是秦雪儿亲手为他做的鸳鸯香囊,而我的玉佩,自始至终都是替代品罢了。

毕竟在他心里,秦雪儿才是他的妻,他的白月光,他心尖尖上的宝贝儿。

江聿风垂下头,像霜打的茄子:「禾禾……」

我猛地打断他的话:「好了,别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想再自取其辱了,反正我要死了,我想有尊严地走。

我伸手抹了抹了滑至我嘴角的眼泪,一把扯下裙子上的龙形玉佩,用力丢进了湖中。

「扑通」一声,他想都没想,竟跳进河里去捞那玉佩。

我跺了跺脚,转身跑了,身后传来江聿风的声音:「商禾禾!谁允你扔的!给朕戴上!」

江聿风,我们今生的缘分,也就尽了吧……

爹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我的委屈,他知我喜欢骑马,便托人给我从边境运来一匹赤红色的小马。

它毛色油亮,甩着粗大的尾巴,昂头嘶鸣着,威风极了!

小红马认主,很快便和我亲密无间。

我心中喜爱得紧,常常骑上小红马,酣畅淋漓地在马场跑上两圈。

可我现在身体不行了,刚跑没两圈就喘得要命。

我只得下马,抚着小红马的漂亮的鬃毛,轻声道:「小红马,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了,本该在大草原上尽情驰骋,却委身于这小小的马场。」

「再等等,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就把你送回家,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小红马仰头嘶鸣一声,仿佛听懂了,甩了甩漂亮的大尾巴,亲昵地蹭着我。

更多的时候,我喜欢牵着小红马在马场上散步,一起享受着温暖的日光。

看着它茁壮健康的样子,我心里的伤仿佛也被治愈了。

可是秦雪儿的一箭却打乱了我死前平静安逸的生活。

只见一箭划破长空,竟直直射向小红马的心脏,我骇然失色:「小红马!快跑!」

看着中箭倒地的小红马,我心惊胆寒,冷汗流了一背,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抱起了瘫倒在地上的小马。

我发狠似的拔出箭头,用力捂着小红马的汩汩流血的伤口。

血……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小红马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似是疼痛,又似是不舍。

它温柔地望着我仓皇失措的脸,安慰似的舔了舔我的眼泪,用粗壮漂亮的马尾巴扫了扫我哭花的脸颊,永永远远地闭上了眼睛。

「不!!!!!!」我绝望地抱住它尚有余温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

我瞪圆了眼睛,愤怒地看向秦雪儿,眼中似能喷出火:「秦雪儿!你!你这个贱人!」

「这只是一匹小马,你为什么要杀了它?!」

她已经夺走了我太多东西!

如今我只有这匹小红马了,她都要夺走!

她美丽的桃花眼微微挑起,语气中都是幸灾乐祸:「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畜生,谁能想到这匹马是姐姐你的宝贝呢?」

江聿风闻讯赶来,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我,紧紧地皱着眉。

他厉声斥责道:「禾禾,你看看你这是像什么样子?还有点皇贵妃的仪态吗?」

「不就是一匹马吗?你若想要,再去朕的马场牵一匹便是。」

不!江聿风!它不是一匹小马!

它是只属于我,最特殊的小红马……

我答应过小红马,要送它回家的……

要是,要是早一点送走它就好了……

都怪我……

我冲秦雪儿怒目横眉道:「贱人!我要你给它偿命!」

江聿风把秦雪儿护在身后,呵斥道:「商禾禾!你简直胡闹!你敢动一下她试试!」

我不管不顾地朝秦雪儿扑过去,被江聿风一把推倒在地上,好疼。

疼得我直掉眼泪。

我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看着江聿风搂着秦雪儿拂袖而去。

6

我被连翘搀扶着回了宫。

满院子的芙蓉花开得正盛,鲜艳夺目,明媚灿烂。

我突然觉得有些碍眼,那些盛开的芙蓉花仿若利箭一样直直地刺入我的眼睛!

刺得我蹲在地上,弓着身直掉眼泪。

这是从前江聿风亲手给我布置的宫殿,满院子的芙蓉花、精致的小秋千、漂亮的小池塘、别致的水月亭……

回想起那些温存,我的心中升腾出一片凄哀与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曾经,他每天都会来此和我谈天赏月、喝酒抚琴,我们在这里亲吻、拥抱、许下了感动天地诺言。

而如今,他已经很久没来了,那些感动天地的诺言,也只是感动了我一人而已。

书上总说,男人啊,最是无情,我原本还不信,总觉得江聿风不会如此对我。

如今,我却信了。

我让连翘泼上煤油,准备一把火烧了这座用虚情假意搭建的宫殿!

连翘一脸震惊地看向我:「娘娘,这是何意?」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哽着声儿:「我都快死了,还留下它做什么?看着碍眼,一把火烧了清净。」

连翘摇摇头,叹了口气,没再应我。

宫殿被烈火熊熊燃烧着,烧得什么都不剩,烧死了那些虚幻的过往,也烧死了从前的我。

我带着连翘,住到了最偏远的冷宫。

冷宫偏远、阴冷、狭小、逼仄、潮湿,远不如之前住得宽敞舒适、富丽堂皇。

但可以远离那些恩怨情仇,是是非非,远离那些伤害我的人。

我,实在没力气再疼了。

我勾了勾嘴角,终于,可以在这里安静地等死了。

时间过得很快,我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我强打着精神,想假装身体无恙,但疼痛、呕吐、虚弱和高烧却反反复复地折磨着我。

生病的症状越来越明显,我像一朵过季的花朵,迅速地枯萎了下去。

连翘在背后偷偷抹着眼泪,转头却眉开眼笑地哄我喝药。

我知她心意,拍拍她的手:「连翘,这几年辛苦你了……」

连翘眼圈儿红了,讪讪地说:「不辛苦,命苦。」

我笑着捶了她一拳。

连翘的情意我都懂,不过我不是个称职的好主子,日后再不能护她周全了……

7

连翘正推着我在院儿中晒暖儿,远远地听见墙根处中传来「汪叽~汪叽!」的叫声。

连翘跑过去,像献宝似的举着一团白绒绒的小东西,惊呼道:「哇!娘娘!是一条只有几个月大的小狗!」

「呜呜,它好可爱啊!」

它小小的,病歪歪的,却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

虽然瘦骨嶙峋,却睁着黑黑亮亮的眸子软软地冲我叫着:「汪叽!汪叽!」

我心一软儿,把它抱进了怀里,毛茸茸的,好软和。

它抖着小小的身体,好像快要活不成了。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白。

我不想让它死,便整夜整夜地守着它,喂它喝刚挤出来的新鲜羊奶,给它做全身抚触按摩,对着它的小耳朵说:「小白白,要加油呀!」

它好像被我弄得很痒,抖了抖小耳朵,黑亮亮油乎乎的小鼻子「哼哼」了两声,仿佛在回应我的话。

看到它有反应,我高兴得直蹦,好像它活了我就能活了一般。

哇!它竟真的活了!

在我的悉心的照料下,它欢快地「汪叽~」起来,活像一个小话痨,撅着胖胖的小屁股把脸埋进奶盆里「咕叽咕叽」地喝着。

我咧着嘴傻笑着,小心翼翼地提着它的后脊背,生怕它掉进奶盆里面呛死。

小白太棒了!它顽强地活了下来,特别能吃,什么都吃。

一眼没看好,连自己拉的粑粑都吃。

连翘笑着打趣我:「娘娘,您要像小白那样不挑食病才能好哩!」

我和她笑作一团,摸着小白圆滚滚、肉乎乎的小肚子,满心喜悦。

在小白的带动下,我的心情大好,身体竟也跟着好了起来,每天和小白比着吃东西,顿顿都能多吃三碗饭。

连翘见我精神大好,高兴地给我们做了几个沙包,让小白和我扔着玩。

我和小白像精力旺盛的小孩子,成日在院子里玩耍,小院儿里每天都充斥着我们的欢声笑语。

小白喜欢玩水,我便命人把脏污的小池塘清了清,换上干净的水。

阳光好时我便带它进去一顿扑腾。

我和小白在池塘里玩得不亦乐乎,连翘在一旁焦急地催促着:「娘娘,快上来吧,当心别受了凉!」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身体一轻,被一只大手捞了上来。

我抬眸一瞅,真晦气!是江聿风。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我:「商禾禾!你不要命了!和一条狗在这玩水!」

他按着我,耐心地给我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絮絮叨叨地骂我:「商禾禾,朕才多久没见你,你就瘦成了这样,真不让朕省心……」

「你这小身子骨,要是着凉了,受罪的是你……」

他搓着我的双手,不停地给我哈着热气。

我怔怔地盯着他,陷入了恍惚。

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他待我极好的日子里。

当晚,内务府的赏赐源源不断地送来。

什么千年人参、天山雪莲,各种珍贵稀奇的补药和价值连城的珍宝……

哦,还有一桌满汉全席,菜色诱人,一看就是江聿风的小厨房做的。

我冷眼瞧着宫人们忙碌着,周公公走近我,恭恭敬敬地给我行了一礼,叹了口气:「娘娘,您说说,您何必和陛下置气呢?」

「陛下心中,一直是有娘娘的。」

「奴才瞧着,皇上经常看着娘娘送的玉佩发呆呢……」

「娘娘,您只要服个软儿,皇上就巴巴的找您来了,皇上想您想得紧呢……」

「依老奴看,您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未必不如雪妃娘娘……」

我嗤笑了一声,哦?他心中竟有我?

真是个贱骨头。

我面上露出一丝不屑,冷着声儿:「周公公,麻烦你回去转告你主子,他的宠爱,本宫一点也不稀罕。」

呵,他心中有我,那便最好。

这样到最后失去的时候,才更痛呢!

他痛了,我就畅快了。

没承想江聿风竟站在门口听墙角,听到我那句不在乎,他竟恼羞成怒地跳了出来:「好一个不稀罕!」

「商禾禾,你真是好骨气!」

「以前是朕小瞧你了!」

他涨红着脸,梗着脖子,喘着粗气,像是一个被激怒的孩子。

真滑稽。

也不知我以前竟如此眼瞎,瞧上这么个货色。

他眼瞧着我没反应,气急败坏,怒声道:「去请雪妃!」

没多久,秦雪儿被宫人簇拥着,笑盈盈地走来,亲密地挽起江聿风的手:

「陛下,您这是又和姐姐置气了?」

她低眉顺眼地偎着江聿风,江聿风搂着她的腰,怒目横眉地看向我。

他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望着我,好像笃定了我会吃醋,并和他闹气一般。

真是……幼稚。

江聿风早些年爱用这种手段惹我吃醋,每次我总是又哭又闹,气得好几天都不理他。

他这人特别贱,见我生气就巴巴儿地过来哄我,又亲又抱,把我圈在怀里说些好听的话。

我以前也傻,特别吃这一套,装模作样捶打了他几下然后又哭又笑地歪进他怀里。

抱作一团,卿卿我我。

如今一想,只剩下恶心。

8

我嗤之以鼻地看向他,眼神里全是讽刺。

他见我如此反应,眼底闪过慌乱,把怀中的秦雪儿搂得更紧。

我们针锋相对地对视了一会儿。

他突然阴恻恻地笑:「雪儿,你平日不是总说贵妃娘娘的东西好吗?」

「如今就在这处,你看看可有你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朕都赏你。」

秦雪儿没有应声,她是自诩不凡的,自然不喜欢被当成我和江聿风斗气的工具。

她冷着脸挣开江聿风的怀抱,打量了一圈萧瑟的冷宫,眼底生出了一抹嫌弃。

直到她看到在奶盆边摇头晃脑喝着羊奶的小白。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伸出细白的手指指了指:「陛下,我想要……那只小狗。」

我像是被人当头棒喝一般,脊背一寒,眼前一片发黑。

我猛一激灵,如闪电般地冲了过去,把小白紧紧地护在了怀里,厉着声儿,震喝道:「不行!!!!!!!!」

秦雪儿是故意的!

她早就知道我喜欢那条小狗!她知道!我离不开那条小狗!

我喜欢的东西,她全都要夺走!

现在我就只剩下小白了,她还要夺走!

她这是想要了我的命!

我像一个护犊子的娘亲,歇斯底里地怒吼着:「不可以!江聿风!绝对不可以!」

「这是我的小狗!我什么都可以给,只有它不行!」

江聿风的脸上露出了得逞的表情,无情地挥了挥手,奴才们一拥而上,来争抢我怀里的小白。

小白瑟缩着身体,明显受到了惊吓,「汪叽汪叽」地叫着往我怀里躲。

我把它护在怀里,用臂弯去抵抗那些争抢的奴才,死活就是不撒手。

眼见我要护不住了,我腿一软,绝望地跪倒在地,哭喊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道歉!」

「江聿风,是我错了,我服软了!」

「我不和你置气了,求求你别带走小白!」

我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跪着一点点往前挪,死死扯着江聿风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上气:「江聿风,我求你了,我求你了,别带走它,好不好?」

「求求你……」

我紧紧地抱着我的小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瘫坐在地上。

江聿风的诧异地看着我,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解。

他,从没见过我这样狼狈。

我可是商禾禾啊!金尊玉贵,天之骄女。

如今竟然为了一条狗下跪认错?

他摸摸鼻子,有些无措,本能地伸出手想给我擦眼泪:「禾禾,别哭了,你起来……」

我摇摇头,委屈地瞪着他:「不!你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他神色一软,拉起我:「好好,朕答应你!朕不抢你的小狗……」

他不打算带走我的小狗了。

我心里落下一块大石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秦雪儿却猛地伏身跪下,眼圈儿通红:「陛下,你刚刚不是说雪儿想要什么都赏么……」

「你可是欺骗雪儿?」

她哭得惨然,眼睛都哭肿了,像一对好看的小核桃。

「聿风哥哥,从小到大,你欺骗了雪儿这么多次、雪儿等了这么多年……」

「如今你还要说话不作数吗?」

「聿风哥哥,雪儿是真的,真的喜欢这只小狗……」

秦雪儿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像融了一汪雪水,我见犹怜。

我心头发紧,声音干涩,祈求地看向他:「江聿风,你刚刚答应我的,不抢走它了……」

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冲他咧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江聿风,你就答应我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嗯?好不好?」

江聿风抿着唇,沉默了许久,抬手轻轻摩挲着秦雪儿梨花带雨的小脸儿,愧疚地看向我,艰难地开口:「禾禾,它只是一只畜生而已……」

我惊恐地睁大了双眼,颤声道:「不!不行!」

「我商禾禾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带走它!」

我像个被夺走了心爱的宝物的小孩儿,不管不顾地躺在地上打滚,不甘心地踢着双腿,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秦雪儿最终还是带走了我的小狗。

小白被她死死地抱在怀里,使劲挣扎着,疯狂地「汪叽!汪叽!」地冲我叫。

叫声凄惨,仿佛在控诉我,为什么不要它了?

我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捂着心口,心脏好像被谁挖去了一般,空荡荡地疼。

我的病情急速恶化,连翘不舍入睡,成日成夜地陪着我。

我知道,她是怕我突然死了。

「娘娘,小白还好好活着呢,您也要撑下去啊!」

听到小白的消息,我努力打起精神,偏头看向连翘:「小白……它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有没有人陪它玩儿?」

「有的有的!雪妃娘娘待它极好,奴婢远远瞧着,它比之前还胖了几分。」

我放下心,虚弱地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我的小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好。

别像我和小红马一样,是个短命鬼。

9

江聿风来了好几次。

「禾禾,你最近怎么回事?」

他用大手圈住我的手腕,心疼道:「瘦得像个纸片人……」

「朕喜欢你胖一点的样子。」

呸!

我才不管你喜欢什么呢。

「禾禾,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他摸着我滚烫的额头,担忧地喊来太医为我诊治。

我看向李太医,他读懂了我的眼神。

他跪在地上,语气平和:「皇上,贵妃娘娘患的是心病,肝气郁结,若要治愈,还是要事事顺着娘娘的意。」

江聿风抚着我的头发,无奈地望着我:「禾禾,我不知你气性竟那么大……」

「禾禾,你是因为吃雪儿的醋对不对?」

看吧,江聿风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人。

我被气得呛咳了起来。

江聿风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顺着气:「禾禾,别气了,你想做什么,朕都依着你。」

我眼睛亮了亮,刚想开口让他把小白还给我,但又想到我快死了。

我死了后,小白……要怎么办呢?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还是要给它找个依靠才好。

「江聿风,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把小白也带过来玩?」

江聿风愣了下,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

江聿风果然说话算数,他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小白。

小白老远看到我,蹦得老高,「汪叽汪叽」地朝我奔过来。

小短尾巴像是上了发条,欢快地旋转着。

那真是我短短二十年人生中见过最美好的画面了。

我像是吃了灵丹妙药,精神大好,抱着小白,躺在草地上和它滚作一团。

连翘在一旁笑着抹泪:「太好了!太好了!小白一回来娘娘就好了!」

中午我吃整整了两大盘东坡肉,肉质鲜美,肥而不腻。

我吃一口,小白吃一口,直到我和小白都摸着圆溜溜的肚子打饱嗝。

江聿风见我能吃,心情大好,给我夹了些赤根菜:「禾禾,别光吃肉,也要吃点菜。」

「禾禾,你平日不是最喜欢吃石榴吗?今年内务府新到的石榴,一会朕给你剥。」

「禾禾,朕知道有一处风景特别美,待会儿我们带小白去那里玩好不好?」

他的声音柔得像一壶陈年的桃花酿,馥郁醉人。

好像,他又变成了那个满心满眼只有我的江聿风。

只可惜,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我不会忘了他之前是怎么为了秦雪儿糟践我的。

看在小白的份上,我勉强地敷衍着他。

李太医也给我寻来了神药,我每日定时定量服用。

逐渐地,我的身体和精神竟开始奇迹般地好转。

李太医欣慰地说只要我按时吃药,便可活。

连翘又哭又笑地给李太医磕头,脑门上生生磕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我打趣她不知疼,她竟还咧着嘴傻笑。

真是个傻姑娘!

小白仿佛也听懂了李太医的话,晃着粗短的小尾巴,开心地围着我蹦圈圈,又舔舐我的鞋袜,把我的鞋袜都弄湿了。

我眼眸亮亮地瞧着它欢快的样子,暗暗地给自己打着气:小白,我们都要努力地活下去啊!

北辰朝贡,在宫里举行庆典,到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连翘喜欢热闹,央着我带她去见见世面,我耐不住她磨人,便应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北辰王,易霄。

他身着开襟紫蟒袍,眉目如星,鼻梁高挺,周身环绕着尊贵之气。

我还从未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

他仿佛感受到了我打量的目光,抬眸迎上我的目光,对我粲然一笑。

两个小酒窝像是钩子似的,要把我勾进去。

我脸「唰」地一红,筷子掉在地上,发出「啪!」的声响,连翘知我失礼,急得在凳子后面踹我。

「爱妃,筷子掉了,要打手的。」

江聿风我搂在怀里,用嘴唇轻咬我的耳朵,装出一副亲密至极的样子。

「你若再看别的男人,别怪朕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我感到好笑。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仰着头:「不知陛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嗯?」

我莞尔一笑:「脚踏两条船,迟早会翻船的。」

他蓦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因为小白的事,秦雪儿同江聿风置了好大一番气。

江聿风破天荒地让她罚跪了四个时辰。

看吧,他总是那么薄情,那么自私,前不久才说过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转头,就忘了。

我带着精心挑选的礼品,准备去探望秦雪儿,毕竟这么多天,都是她在替我照顾小白。

她刚罚跪完,发冠不整,略显狼狈地倚在榻上,她眼神中透着阴寒:「姐姐,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把礼品放在她的茶桌上,淡然一笑:「秦雪儿,这是爹爹送我的红珊瑚,很衬你,你收着吧。」

她像被踩中了痛点,声音尖厉:「商禾禾,你不就是有个好爹爹!」

「贱人!你故意的!」

「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是你的!你偏偏还要来我跟前儿炫耀!」

我抱起了舔湿我裙角的小白,揉了揉它圆乎乎、毛茸茸的小脑袋,把脸贴到它胖嘟嘟的小肚皮上蹭着,轻声回应她:「秦雪儿,我真的是来谢你的,谢谢你这些天替我照顾小白。」

她眼神怨毒地盯着我,没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又变得温和起来,对我嫣然一笑:「姐姐,明晚可有空闲?你来我宫中一同用膳吧。」

我点点头,欣然答应。

只要能见到小白,我日日来都可以。

10

秦雪儿今天意外地和善,她笑靥如花,殷勤地把一碗煮得香浓的汤推至我面前:「姐姐,这是我煲了一天的汤,你且尝尝。」

汤鲜味浓,令人胃口大开。

我道了声谢,「咕咚咕咚」喝下去一碗。

秦雪儿眉开眼笑:「姐姐,这是我亲自做的蔬菜肉丸子,很好吃的。」

嗯,确实很香。

我胃口大开,饱餐了一顿。

不得不承认,秦雪儿的手艺真的很好,自从小白被带走后,我已经很久没吃过那么多东西了。

谈笑间,我环视了一圈:「雪儿,那么久了,怎的不见小白?」

秦雪儿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像一朵地狱中妖冶盛放的曼陀罗:「姐姐,小白已经在你肚子里了呀!」

轰!天空响起一声炸雷——

我心中大骇,不受控制地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睁大眼睛,冷汗涔涔,头皮一阵发麻,全身不住地颤抖着。

「姐姐,刚刚你不是还说很好吃吗?」

她皮笑肉不笑地附在我耳边道:「姐姐喝的汤是用小白的骨头熬的哦!」

「姐姐吃的肉丸子是用小白的肉做的。」

「姐姐吃的脑花儿……」

全身的血液仿佛冲上了我的头顶,然后迅速冲到脚底,我一阵失重,感到天旋地转。

我面色惨然,颤抖着指着她手中的汤婆子,雪白的毛有些刺眼。

「哦,姐姐你是说这个吗?」

「这是用小白的皮毛做成的汤婆子,妹妹连夜做的呢!可暖和了!」

轰!又一声炸雷响起——

我痉挛着倒在地上,「哇!」一声吐了,滑腻腻的呕吐物混合着触目惊心的血。

我僵硬地指着她,声音颤得说不成话:「秦雪儿!你没有心!好歹你养了它那么久!」

「它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它!」

「它只是一条小狗!」

「魔鬼!你就是个魔鬼!」

我哀嚎一声,抢过了她手中的汤婆子,抚摸着小白的皮毛,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白!你疼不疼……

都怪我!是我该死!是我没能护好你!

好不容易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还没死,你怎么就先死了……

我们不是说好一起活下去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还没带你玩沙包、没带你踩泥巴、没带你抓蝴蝶……

你怎么就能不要我了呢?

眼泪成串儿地掉下来,砸在小白的雪白的皮毛上,浸湿了好大一片。

秦雪儿叉着腰,趾高气扬地看着我:「商禾禾,你不是很威风吗?」

「我就是喜欢看你现在这样,像一条狗一样,可怜兮兮的!」

「商禾禾,你知道吗?」

「你的小白死的时候也是像你这样哭的,像个可怜虫!」

她阴恻恻对我笑,学着小白的叫声:「汪叽~汪叽!」

「汪叽!汪叽!」

我癫狂般地扭曲着,恶狠狠地扑向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贱人!!!」

「你还我的小红马!还我的小白!」

「我要杀了你!!!!!!」

秦雪儿!我恨你!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晕倒了,我病入膏肓的事瞒不住了。

江聿风坐在我床前,面如土色,佝偻着背,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四下安静,气氛出奇地诡异,床下齐刷刷地跪着一大片御医,全都伏在地上,连气都不敢喘。

江聿风摔碎手中的茶盏,眼神猩红,凶神恶煞地骂道:「胡说!简直一派胡言!朕的禾禾只是瘦了点,怎么会快死了!」

「怎么会治不好!怎么会!」

「你们都是一群庸医!庸医!」

「禾禾若是死了!朕要你们九族全部陪葬!」

「朕的禾禾一定会长命百岁,寿与天齐!」

他像地狱里的恶鬼,无能怒吼着。

好烦。

我扯了扯他的衣角:「江聿风……」

他怔了怔,僵硬地转过身,把脸覆在我的手背上,一颗颗泪珠化在我的手背上。

「禾禾,我在,饿了吗?要喝水吗?疼……吗?」

看吧,他果然又在表演深情了。

我苦笑着,气若游丝:「你之前说过,只有秦雪儿才是你的妻……才是你心尖儿上的宝……」

他红了眼圈,懊恼着,紧紧地搓着我的手:「不,不是这样的,禾禾,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做错了……」

「我只是图一时新鲜,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他跪在地上向我道歉,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耸着肩膀抽泣。

「禾禾,求求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弥补?!」

弥补?

江聿风,你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小红马再也不会陪我跑圈了!

小白再也不会冲我摇尾巴了!

是你!是你和秦雪儿扼杀了我最后一点生的希望!

我是被你们害死的!

我懒得再和他逢场作戏,无力地挥了挥手:「江聿风,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

他耷拉着脸,脸色比死了妈还难看。

江聿风每天变着法儿地哄我开心。

他给我讲并不好笑的笑话,推我在小院儿里荡秋千,种了满院子的芙蓉花,送我一些从民间搜集的新奇小玩意儿。

甚至还找了条和小白一模一样的小狗来讨我欢心。

可终究,它不是小白。

而我,也不再喜欢芙蓉花了。

我神情麻木,像提线木偶一般,看着他卖力而虚伪的表演。

他颓丧地半蹲在我面前,颤抖着双手,捧起我瘦削又蜡黄的脸:「禾禾,到底要我怎样做,你才会开心一点?」

「太医说,要心情好了你才能好。」

「禾禾,你要开心一点……」

我嘲讽地牵起了嘴角:「江聿风,把秦雪儿交给我。」

他的脸色变了几遍,想要说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

「禾禾,依你,都依你。」

江聿风真是天生的贱骨头。

你对他越好,他就越不在乎,你越不理他,他越捧着你。

11

秦雪儿再不是一袭白裙,超凡脱俗的样子了。

我把江聿风的白月光从天上拉下了地狱。

我把她送到了窑子里,变成一个人尽可夫的玩物。

秦雪儿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我可是皇上的女人!」

「你们碰了我,是要诛九族的!」

「哟,皇上的女人?什么滋味儿啊……」

「让兄弟们也尝尝啊……」

等我把她从窑子里捞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人样。

像一个破碎的瓷娃娃,肮脏下贱,残破不堪。

很好,但还不够好。

我把她带去了乱葬岗,野狗们流着口水,对我们虎视眈眈。

我把她绑在铁架上,手起刀落,像切菜一样,用锋利的刀子一根一根地割下她的手指。

手指割完了便割脚趾,然后一根一根地投喂给野狗,野狗们吃得津津有味,嚼得嘎吱作响。

秦雪儿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流了下来,痛得整个身体蜷缩在一起,五官狰狞得变了形,眼泪直流。

她挣扎着,凄厉地尖声叫骂:「商禾禾,你是个魔鬼!你是个魔鬼啊!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对,我就是从地狱里死过一遭又爬上来的恶鬼!

我下了地狱,你也别想好过!

「秦雪儿!你射死我的小马,哄骗我吃掉小白之时,可曾想过你也有今日?!」

我用刀粗暴地剃掉秦雪儿的如瀑般的青丝,她娇嫩的头皮被划出了一道道血痕,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我阴恻恻地笑着,怨恨地看着她:「秦雪儿!我让你下了地狱也是个丑鬼!」

我举起锋利的长刀,一刀一刀地生剥她的皮。

皮肉娇嫩,一碰就掉了,发出悦耳的「嘶啦~」声。

果然,还是亲手报仇来得更过瘾。

她凄厉地嚎叫着、咒骂着,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没有面皮儿的脸上,只剩下两颗血淋淋的眼珠子怨毒地盯着我。

很好,秦雪儿,你最好记住我的样子。

到了地狱,我也和你没完。

「下地狱去吧,魔鬼!」

我流着眼泪,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推进了滚着开水的大锅里。

秦雪儿,你残害无辜,心如蛇蝎!你自己做的虐,你便自己去偿还吧……

不多时,水沸得欢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股浓郁的肉香传来,野狗们骚动着。

……

乱葬岗的野狗们美美饱餐了一顿。

我从大锅里盛出一碗肉汤,回宫后,亲眼看着江聿风喝了下去。

他脸色发黑,嘴唇上下翕动着,端着碗的手都在颤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看着那空空如也的碗,我颤着音儿笑,笑得眼泪直流、笑得直不起身来,最终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干了精气。

小红马……小白……你们,安息吧。

主人我,为你们报仇了。

12

刚立了春,我便开始咳血。

这真是个不好的兆头。

江聿风不知何时白了头发,满头银丝,他成日成日地陪着我,再也不理朝政。

他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瞧着就令人生厌。

面对他那张虚伪可笑的脸,我的心情便更糟了,心情糟糕,身体便更差了。

我半死不活地躺在榻上,江聿风紧紧握住我干瘦枯黄的手,攥着我送的那块玉佩,泪流不止:「禾禾,你瞧,我成日都戴着你送的玉佩……」

「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宝贝得紧……」

「禾禾,我再也不戴别人的东西了,求求你原谅我,别跟我置气了,好不好?」

「你的玉佩,我给你捡回来了,你戴上……」

他拿着被我扔到河里的那半龙形玉佩,颤颤巍巍地给我系在了衣襟上。

晦气!

我回光返照一般,用尽全力扯下那玉佩,狠狠地就往瓷瓶上砸去。

「咣!」玉佩四分五裂。

江聿风的脸色惨白,踉踉跄跄地捡起玉佩的碎片,失声痛哭:「你怎么那么残忍啊?你别那么残忍,别那么对我,求求你了,禾禾……」

「求求你对我笑一笑好不好?」

「你笑一笑啊……」

他伏在我床前,不停地抖动着肩膀,鼻涕混合着眼泪,流进了嘴里。

我嘲讽地笑了笑,用尽最后的力气坐直了脊背,轻蔑地看着他,骄傲地盯着他:「江聿风……」

「你记着,我商禾禾!天之骄女,万金之躯……」

「最终,最终还是死在了你手里……」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

江聿风颓败地吸着鼻涕,满脸的悔恨,他伸出手狠狠地扇打自己的脸,粗糙的脸上很快红肿了起来:「禾禾,不!不是这样的!」

「我……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我爱你!我一直都是爱你的……」

「原谅我!求你……」

我怒火攻心,突然七窍流血,溅了他一身。

眼前的一切仿佛离我越来越远。

江聿风发疯般地摇晃着我的胳膊,哀泣着,发出难听的嘶吼:「禾禾!不要!你别吓我!我求你了!我求你了!你别死……」

「禾禾,不要……你别死……」

「我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江聿风的声音,粗嘎难听,很吵。

吵到我再也听不见。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我的小红马在大草原上撒着欢儿,它毛色油亮,威风凛凛,强壮彪悍。

看到了我的小白蹦蹦跳跳着,摇着肥肥短短的小尾巴欢快地奔向我,冲我「汪叽汪叽」地叫着。

我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笑容,它好像更胖了……

看到了我爹爹,他身披战甲,一脸伤痕,宠溺地冲我笑着:「我的乖囡囡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爹爹都给囡囡摘下来……」

真好,他们来接我了。

我下葬当天,连翘殉主。同年,我爹爹造反了。

他投靠了北辰王易霄,全力攻打我朝。

我爹爹的背叛,让我朝迅速土崩瓦解,不复往日的繁荣安宁。

爹爹骑着高头大马,手提长刀,马踏皇城,冲进江聿风的皇殿。

江聿风双眼涣散,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瘫坐在皇位上,抱着我的骨灰盒喃喃自语:「禾禾,你对我笑一笑……」

爹爹举起长刀指向他,痛心疾首叱骂道:「江聿风,你个狗东西!我的囡囡哪里不好?」

「你竟害她至死!」

「我就囡囡这一个宝贝女儿!」

「我竟连囡囡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一个人在这吃人的皇城被你们迫害!任你们欺凌!」

爹爹红着眼睛,悲咽着:「囡囡,我的乖囡囡,她该有多疼啊……」

爹爹手提长刀指着江聿风,雷霆震喝道:「江聿风!你没有心!我商家世世代代为你们保皇权,守江山!」

「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身上留下了多少伤疤你知道吗?!」

「我们商家、我们边关的将士们有家不能回!三伏暑天!寒冬腊月!日复一日!」

「我把我唯一的囡囡交给你!而你!你却视她如敝屣!」

我爹爹潸然泪下,身体有些不稳:「囡囡她,她可是我的宝啊……」

「是你们害死了她!!!」

「去你娘的狗皇帝!」

「你们江家不配!」

爹爹老泪纵横地举起长刀悲吼着:「商禾禾!我的乖囡囡!我的好女儿!」

「是爹爹对不起你!是爹爹来晚了!!!」

「爹爹来为你报仇了!!!!!!」

「刺啦!」一声,滚烫的鲜血喷了我爹爹一身,长刀已经穿透了江聿风的胸口。

「禾禾,你笑一笑……」江聿风嘴里咕噜着,带着诡异的微笑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他手中攥紧的凤形玉佩掉落在地上,骨碌碌地转了几个圈,最终滚进浓艳的血泊中不见踪影。

爹爹万念俱灰地抱起我的骨灰盒,悲痛欲绝地对天长啸了几声,提刀自缢。

「禾禾……我的乖囡囡!」

「爹爹对不起国!对不起百姓!但爹爹!更对不起你……」

「囡囡莫要害怕,爹爹来陪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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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6: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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