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之后
相思难相许
王爷的新妾室诬陷我偷了她的名贵珠钗。
大庭广众之下,我的夫君竟然让我宽衣自证。
珠钗没找到,揣在我怀里的和离书却掉落出来。
「择日不如撞日,陆城祁,签了吧,正妃的位子我让给她!」
1
我问过陆城祁,为什么不爱我还要同意娶我。
彼时我们已经成婚一年,他被派在岭南驻守,刚刚打败了敌军,只可惜损兵折将,惨胜如败。
他也受了重伤,正躺在床上休养。
我手捧药汤,举案齐眉地侍奉他。
「谢家嫡女这样的礼,我怎么受得起?」他转身向里,并不理会我,即使他已经痛得额头发汗,也不曾伸手过来。
我膝盖都跪酸了,汤药也放凉,只好再次去盛满汤药,并自己先行试过之后,再递给他:「夫君请用药。」
他忍无可忍,终于翻身,厌恶的目光投射到我脸上。
「又没有外人,你装给谁看?」
这话一出,我心中不由酸楚,仍旧忍下去,只当自己没有听到,再进一步将汤药递给他:「这药还烫,夫君用时……」
话音未落。
只觉手腕被重击,热腾腾的药碗从手中震翻,汤汁兜头而下,顺着我的额发,浇在肌肤上,一路蔓延到脖颈,一时间犹如灼肤之痛。
我满眼惊恐地看着他。
「够了,谢臻!我对你已经很忍让了,你用你谢家的势力,阻断我与心爱之人的姻缘,我忍了。被迫娶你之后,我都躲到岭南来了,你却还是追了过来!步步紧逼,究竟要到什么时候?」
陆城祁一向与人为善,只怕终生未曾对人说过这样的恶言。
这话落在我耳中,只觉得方才的烫伤算不得什么?于我而言,皮肉之苦远远不及内心痛楚。也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成亲之后,我离开京城,千里迢迢陪他来岭南,在他眼里,是对他步步紧逼?
原来在他眼中,当初的婚事是我强逼而来,他娶我,并非为情谊,而是妥协,是忍让,是割爱之痛。
我似乎终于明白这成婚一年以来,他为何待我如此冷漠,甚至避之不及了。
长吸一口气,尽量保持端庄:「原来夫君娶我,并非因为情谊。」
陆城祁沉默片刻。
「谢臻,你我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你的身份,是该嫁做太子妃的,我不过是个胸无大志的庶皇子,得到你的青眼于旁人而言是蜜糖,于我而言,则是砒霜。」
我震惊:「砒霜?」恶毒至此吗?
「对!你毁了我生命中唯一的奢望,所以我不愿见你!也请你,只当是大发慈悲,高抬贵手,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捂着满头湿润的狼狈。
在他的厌恶眼光之中,似乎明白了,他说的那唯一的奢望究竟是谁。
但他没有明说,我自然也不会讲出来。
因为,那是我的亲妹妹。
2
脖颈上的伤看着吓人,但并不算太严重,唯一可惜的,或许是我出来的时候过于狼狈,只怕这事传回京城,我与陆城祁感情不睦的传闻又会喧嚣尘上。
我的侍女泼茶拿针挑破了水泡:「殿下太过分了!我回京就跟老爷说他……」
「说他什么?」我声音加沉。
泼茶被我这么一问,瘪了瘪嘴,万分不甘改了口:「说……说殿下虽是武将,但对姑娘是体贴的,虽说不上如胶似漆,但总归是相敬如宾。」
「若家里问你岭南生活呢?」
泼茶吸了吸鼻子,倒背如流:「虽不如京城繁华,但多花草树木,很是宜居,并不孤苦……是姑娘心安之处。」
她说到此处,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些话是我千叮咛万嘱咐的,身边的人早就烂熟于心,可如今落到我耳朵里,却自己也开始恍惚起来,直到灯烛爆开了花,才堪堪回过神来。
原来,谢家嫡女,这样会说谎的。
可不这样,我难道要说,陆城祁在新婚之夜,抛下我独坐婚房,自己去军营安睡?
又或者说,我们成婚以来,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间屈指可数?
且不说如今朝局动荡,乃多事之秋,何况远嫁的女儿本就让家里牵挂,又如何能再让年迈的父母操心?
陆城祁打了胜仗,马上年关就要回京述职,自然要约束下人,不可多生事端。
但此事或许多少还是瞒不住。
半月过后,陛下给陆城祁发来了军中犒赏,却还多赐了一盒治疗烧烫的膏药。
我和陆城祁听旨的时候,都愣住了。
他本就有伤在身,一听这话,脸色更加不好,颇为尴尬地接了旨谢了恩。
当夜他又未曾喝药,动了火气,他本就不善言辞,前来宣旨的公公不明就里,以为是自己哪里惹了皇子殿下的不愉悦。
我送了公公两饼上好的茶,将他们来的马匹换成岭南上好的骏马,说这些都是陆城祁的心意,他本想亲自来谢的,只可惜身上受了伤,才只好委托我来。
随即又招来郎中,将陛下赐的那一盒膏药成分扒开了,连夜又多制作了两箱,随着陛下发来的犒赏,一同送去军营,给平日里打造兵器容易烫伤的军匠分发。
3
很快。
流言便传开来,六殿下在岭南一战受伤,可在上奏的奏表中,却仍旧不忘军中士兵,而陛下体恤将士,特地从京城发来膏药,与犒赏同发。
膏药虽不贵重,却是陛下与殿下的体恤之心,着实暖了这一身为国戍边的苦寒。这皇子亲身上阵,为家国典范,陛下身虽远,天恩却仍旧福泽将士的佳话传为美谈。
陆城祁既然已经将话说明白,我也不再自讨无趣地出现在他面前,岭南地处边界,各种情况复杂,虽然比京城少了许多应酬,但实在的事务却多,我们各自忙各自的,同居一处府邸,却两月未曾会面。
紧接着,就是要回京述职了。
到京城的第一桩事,就是送妹妹谢羽出嫁。
她要嫁给齐王殿下做侧妃了。
陆城祁并没有陪我去谢家参加婚礼,我找了个借口搪塞爹娘,便进了妹妹的闺房。
她坐在镜子前,照着一张桃花玉面。
「阿姐!阿姐!你瞧我好不好看呀?」
她虽是庶出,与我却很是亲厚,见我进来便拉着我的手,自己欢喜得转圈,把红喜服都要转出花儿来。
「好看。」我笑着点她鼻子,「快别转了,一会儿要是晕了,小心出丑。」
我挽起她的头发,却眼尖地瞟见她鬓边一支织金的燕尾流苏簪,心口一颤:「这是……」
「我还没多谢阿姐呢,这么好看的簪子,阿姐都送给我当添妆了!阿姐真疼我。我戴这个好看吗?」
我昨日确实给谢羽送了添妆。
但却没有这支簪子。
更重要的是,这支簪子……是陆城祁的母妃留给他妻子的。
我心口落下一拍,瞥到镜中自己惨白的脸,说:「好看,适合你。」
当夜。
我在府门等了许久,也不见陆城祁归家。
也不知是因为我过于用力,还是因为天气寒冷,我那握着燕尾簪的手指,已经拧得发白。
这簪子是陆城祁母妃的,明眼人一看便知,妹妹懂事,只当是我过于疼爱她,才肯将婆母留下的遗物都相赠,当即便取下来还给我,说礼太重了。
是,确实重。
少年人为了满腔痴情,在强压之下依然隐晦的爱意,如何不重?
这份情,乃至这支簪,都像极了那个总是束着高马尾,带着一杆长枪的少年将军,他笑起来的眼角的弧度像一抹燕尾。
清冷又恣意。
正如我初见的陆城祁。
4
我幼时总羡慕妹妹。
我是嫡出,家里是将我当未来太子妃培养的,总备受管教,一举一动都不许行差踏错,而妹妹就不一样,她可以在院子里追蝴蝶捉蝈蝈,笑声能震碎一整个院子。她总是将从厨房里偷来的小点心分给我吃。
我身体也不好,妹妹能学枪学剑,我却只能待在屋子里,侍弄花草,弹琴下棋。
十三岁那年,京城办花灯节。
妹妹避着下人,悄悄带我溜出了门。
街上人群如潮流,我与妹妹很快就走散了,我不敢乱跑,生怕遇见歹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旷点的地方,抱着一盏玉兔花灯四处张望妹妹。
「你可是同家里人走散了?」
那时候陆城祁从桥上跑马而过,见我孤身一人,便停下来问我。
我心中害怕,不敢和陌生人随意搭话,只强装镇定地站在那里,警惕地看着他。
「看来是走丢了。」他无奈地笑了一声,问我家住哪里,和谁一起出来的。
花灯节上有姑娘被拐走事迹我听过很多次,当下怕得要命,呵斥道:「不关你的事!」
「啧。」他颇为无语地瞅了我一眼,然后下了马,薅了一根野草叼在嘴里,抱着长枪在距离我几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一直到深夜,他都保持一个让我安全的距离,直到父亲找到我。
父亲说,那就是当今六殿下,陆城祁,刚打了胜仗回来。
他是看我当时的样子,便知道我是走丢了,看我不跟他说话,就派人去问官府寻人,又担心我真被人拐了去,所以抱着枪守在我身旁。
万万没想到守了我一夜的人,竟然就是话本里的少年英雄,一时间脚下一滑,手里的花灯就这样脱手而去。
少年长枪一挑,就用枪尾钩住了即将落水的花灯,递还到我眼前。
月下,他身姿颀长挺拔,举止洒脱不羁,像个潇洒的江湖侠客。
笑起来的眼角有如燕尾:「拿稳了啊。」
那一日我抱着花灯回家,像是抱着月亮。
我性格僻静,与灿烂如日光的妹妹相比,我更喜欢暗淡又无趣的月亮,而陆城祁,就是我那同样暗淡又无趣的生命中,长久仰望的月亮。
后来,到了议亲的年纪,陛下的意思是,我嫁给皇太子,妹妹嫁给陆城祁,我以为,这段情谊,只能到此为止时,妹妹却已经爱上了齐王。
为了不损伤天家颜面又顾全妹妹的心意,父亲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我这个嫡女,嫁给了庶出的陆城祁做为对陛下的请罪。
当时妹妹说,她对不起我,连累我要去岭南那样的凄苦之地。
我不觉得,因为此心安处是吾乡。
只可惜,就连月亮,也会奔着明媚的日光而去,后来我才明白,陆城祁当初求娶的就是妹妹,只是陛下并不想放弃和谢家的姻缘,这才强令他娶了我。
手心一阵刺痛,我的思绪才被拉回现实,那只燕尾簪已经刺破了我的手指。
街头传来马蹄声,一个黑影笼罩了我。
是陆城祁回来了。
5
他一身的酒味,略带踉跄地取过我手中的燕尾簪,细细看了许久,冷月光给他的面容镀上一层寒色,眼角眉梢都凝着霜。
我本想解释原因。
他却突然转过身,指腹轻轻划过我脸颊,抚得我起了一身的颤。
眼睛已经醉了,将簪子插入了我的鬓边。
「好看,适合你。」
他靠得近了,口唇的气息打在我面上,我一瞬间僵硬如木偶,却仍记得去拔下那只不属于我的簪子。
陆城祁将我掌心摁住,待得簪子再从插稳。
他的脸再次靠近,带着酒意的吻,在寒风中落下来。
他整个人都是冰冷的,手指,脸颊,包括这个吻,乃至他的话语:「此簪配我爱妻,你是像的。」
像?
我尚未反应过来,就被陆城祁猝不及防地抱了起来,他颇为疯癫的仰天大笑,跨步就往屋内走去。
陆城祁掀开了被子,压在我身上,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醉意朦胧地端详了许久,最后他笑容渐渐凝固起来。
他从未这样看过我,即使是从前相处,对于我的脸,他总是一掠而过,尽量不撞我的视线。
此刻,我突然灵光一闪,他为何从不细看我的脸。
因为我与妹妹像!
我心中一股莫名的屈辱感翻涌而上,即刻将脸扭了过去,他目光一下就落在我疤痕未消的脖颈间。
这一举动,似乎激怒了他,他俯身便来撕扯我的衣衫。
「你不是贤妻吗?做贤妻的,满足一下夫君的心意怎么了?谢臻……不,阿羽,阿羽,今夜你是嫁给我的好不好……谢臻,今晚,你就做一回阿羽,你戴了这簪,就是我的爱妻……」
他醉话说到一半。
我扬手便抽过去一耳光。
这一巴掌,几乎用尽了我一生中最大的力气,即便是陆城祁,也被抽翻脸过去,颊上清晰可见五指红印。
他缓慢地回过头,面目僵硬地看着我:「谢臻,你……」
「认清楚了吗?」我抢过话头,然后用我这一生未曾有过的语气,厉声说,「那就起开!」
6
陆城祁眼睛出神,似乎在回味那一耳光,我动弹不得,只别过脸去,诡异的静默在屋中弥漫开来。
月光就这样,从窗口筛下来,落在我的脸上,他的身上。
「谢臻。你疯了?」陆城祁咬牙切齿地吼,手一抬,指向门外,「出去,跪着好生清醒清醒!」
冬日的青石地面十分潮湿,无孔不入的寒气沁入我的膝盖,我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我不能认错,也不能求饶,因为这件事情,我属实不能退让。
忽然,我头顶一方天地停了雪。
是陆城祁出来了,他举着伞,替我遮去了漫天大雪,那清冷英俊的面孔掩在雪色中,变得有些模糊。
「起来吧,不必跪了。」
我尽力忍着膝上刺骨的痛,膝行两步上前,抓住了他的下袍:「妾身打伤殿下,跪多久都没关系,只是有一件事,请殿下一定要答应我。」
陆城祁低下头,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什么事,你先说吧。」
「殿下,可不可以不要再接近舍妹?你与她的情,只不过是您一厢情愿,如今她已成婚,你就不要打扰她的生活了。」
陆城祁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原本已经散去的火气又一点点地在眸中积蓄。
「就为了满足你的一己私欲,就让本王舍下心爱之人?」
「殿下。」我仰起头,在风雪之中,或许恳求,或许质问,「我妹妹嫁过去本就是侧妃,女子为人侧室本就不易,若是让旁人看见齐王侧妃戴着你送的簪子,别人会如何揣测你们的关系?殿下佣兵一方,自是不怕这些,可我妹妹一个女子,你让她往后如何自处?」
他不言语。
大雪与寒风交织,我和他四目相对。
「陆城祁,我是做姐姐的,不能眼看着我妹妹落入这种境地。」
他原本坚毅冰冷的面容,在听到这番话之后,渐渐开始松动。
「你说得对。」他似乎不觉得冷,就这么不耐烦地朝我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别跪了,让本王一个人好好想想。」
我抖了抖身上的雪,捡起他扔掉的伞,搁置在他身侧。
「嘭——」的一声。
院子门被大力撞开。
阿羽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奔跑过来,扑倒在我面前。
「阿姐!」
我赶忙跑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阿姐,我求你了,不要逼我嫁给齐王。」阿羽拽着我的衣衫哭。
我愣住了。
「阿姐,你知道的,我心中爱的是六殿下,你放心妹妹绝不和你抢,哪怕给阿姐做个奴婢也罢,只求阿姐……允许我留在殿下身边。」
望着眼前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我发现,我怎么好像不认识她。
我张了张口,嘴里却好像被人塞了一团雪,什么声音都不能发出。
陆城祁暴怒猛掀过来一耳光。
脸上额上迟钝地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混着泥水的血就这样滚落下来,谢家嫡女滚了一身的尘埃,满头鬓发沾满了泥汤。
我想站起来,可我腿上没有一点力气。
然后我突然发现一件事,一个人在风雪里,身体会变冷,在背叛里,心会变冷,可当身心都冷透了的时候。
说来奇怪。
不冷了。
7
齐王在娶侧妃之夜,被查出贪污,陛下将其发配边疆。
谢羽说,当年我仗着是嫡女,故意将她的婚事换了,又逼着她嫁给了齐王做侧妃。
不出两日。
陆城祁就准备纳她为妾。
王府里张灯结彩,陆城祁带着她,来给我见礼。
谢羽低着头,将一盏茶递给我:「阿姐,其实我根本不想要什么位份,我只是在乎和殿下的情谊……你能不能将那柄燕尾簪,还给我。」
她还说她不在意位份,可谁人不知那柄簪是传给陆城祁正妻的。
「阿姐,那天你明明偷走了它!」
她声音微颤,仿佛受尽了委屈。
可分明为了那柄簪子,受尽委屈的人是我!
我嫁给陆城祁的那一天,我满心欢喜等着,他将那柄簪子,亲手为我戴上。
可他丢下我去睡了军营。
我唯一戴过的一次,我的夫君说:你真像我的爱妻,像。可笑。
「那种害人不浅的东西,我可没有。」
我转身就要走。
「阿姐!还我!」朝陆城祁撒娇,「夫君,让阿姐还我吧,她肯定就藏在身上的!」
「我若没有。」我盯着谢羽,「你可肯吃这污蔑长姐之罪?」
单手扯下毛领,外裳脱下,再接着,腰带,中衣,一件件落在地上。
别说燕尾簪,燕子毛都没有!
我正要以污蔑长姐之罪治谢羽。
陆城祁突然猛地拽住我。
「谢臻,这是什么?」
他不知怎么突然之间面沉如水,将一张纸摔给我。
我拿起来一看,这才发现,是我揣在怀里的和离书。
「择日不如撞日,陆城祁,签了吧,正妃的位子我让给她!」
他往后跌了一步,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额前的青筋跳动许久,似乎要骂什么,最后抵住了舌尖,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只说:「谢臻,你若不满意我纳妾,直说就是,犯不着闹这种脾气,以后不准再写这种东西!」
他语气很凶,但落到底——他没有同意。
我抬起头,目光辗转在他的眼角眉梢。
却品出了一种挽留的意味。
陆城祁喜欢的人,确实不是我。
但他从一个不受宠的庶皇子走到今天,被陛下器重,满朝文武肯定的日子,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陪他在岭南挨苦受罪的是我,给他侍药裹伤的也是我。
莫非。
也是在他那心里,留下了什么痕迹?
谢羽一下就慌了,忙搀住陆城祁的手:「夫君,算了算了,能陪在你身边已经很好,不要什么位份了。」
「要!怎么不要?」我望向谢羽,朗声道,「你从小不是最喜欢阿姐的东西了吗?反正阿姐我也嫌累赘,打发给乞丐,跟打发给你,也没什么不同。」
陆城祁微微一愣。
将和离书撕得粉碎,扬了一地。
「少跟我来这套,和离,你想都不要想。」
8
大雪纷纷,我跪在了皇宫前,求陛下准我和离。
我都快跪成一个雪人了。
有人给我撑了伞,是陆城祁来了,依旧是长眉深目,俊美非常,只是,脸色十分不好看。
我瞥了他一眼,转而正视前方:「殿下,我不需要你打伞。」
陆城祁握着伞柄的手,越发的紧,骨骼清晰,坚定不移。
我想起许多年前,就是这只手持着枪,为我挑来那盏月亮一般的花灯。
可紧接着。
我又想起那一夜。
可也就是这只手,那样决绝地冲我扇了过来。
心中凌然,往一旁挪了几步,再次坦然面对冰雪。
这样的举动,让陆城祁有些难堪,宫门四周,有太监宫娥探头探脑看着。
陆城祁原地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低声问我:「我退一步,我把阿羽送到外头去,咱们回家,行吗?」
从前,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他皱眉,为难。
可如今,我比较不想自己为难。
「不行。」
陛下终于召见我,陆城祁跟着我一路进了宫殿。
大概是拖到了陆城祁来,才肯见我,陛下先是让人给我拿热水,加披风,然后当着我的面,狠狠地发落了陆城祁一通,说他不识好歹,鬼迷心窍。
然后他又颇为温和地说:「谢家女,老六确实有错在先,朕已经敲打过他了,你们是患难夫妻,总有情谊在的。和离一事,成就的都是男子,他快乐逍遥去了,女子往往沦为笑柄,且你往后没了依仗,就只能靠着本家,你是个有孝心的,肯定不愿给父母多添麻烦对吧?」
陛下这是告诉我,和离这件事,我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可我愿意。
「陛下,人如果有了伤口,只一个劲地捂着,总有一天,腐肉入血,是会流脓发臭的。」我诚恳地拜了下去:「与其如此,不如刮骨削肉。纵然再痛,可清开腐烂,也总有沉疴愈合的那一日。」
陛下沉声:「如你所说,刮骨削肉,在所不惜?」
「在所不惜。」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陆城祁像一尊雕塑一样,整个人浓缩成一抹晦暗的阴影。
从王府搬走,我只整理了自己的东西,而那些我和陆城祁婚后的东西,跟他沾边的,我并不准备带走。
陆城祁冷笑:「谢臻,我从前当真低估你了,既然你什么都不在乎……」
他转过身,对谢羽说:「她不要算了,以后这些都是你的,想要什么都可以!」
可谢羽脸色却没那么好看,因为她看出来了,陆城祁是为了跟我赌气才说到这种话。
但是想给我不痛快,还是娇滴滴地向陆城祁道谢。
最后,她指尖抬起,指向了一盏旧花灯:「殿下,我要那个!」
「这是我的。」我护着花灯。
「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给她又如何?」陆城祁讽刺地看着我,淡淡道。
他明明知道,我有多爱惜这花灯,这么多年,都带在身边。
谢羽也知道,所以她故意这么说。
我的确不愿意带走这些东西膈应我,但我也不想留下来便宜了他们。
我吩咐泼茶:「去拿桶油来,直接烧了,烧干净!」
我从满是青烟的院子里走出去。
听见谢羽在尖叫:「殿下,已经烧没了,你别捡了,小心烫啊!」
9
爹娘说,和离也无所谓,他们养我一辈子。
可我拒绝了,我觉得我可以做些自己的营生,不求大富大贵,靠双手养活自己便满足,我从前在京都贵女中,人缘不错,她们听我想自己挣钱,纷纷都来出主意。
说我女工一流,不如去做个绣娘,她们以后衣裳裙子都要我的绣品。
还说我琴棋书画都精通,不如去给她们的女儿做先生,可以给我开很丰厚的报酬。
也不是不行,但好像,不是我想要的。
从前我替陆城祁跟人交际,积攒了不少的人脉。
其中包括鹤卿公子。
他是我朝国师的师弟,据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只不过他本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都在外游历,一回京城,就成了陛下的座上宾。
所以当他来我院子拜访的时候,我都震惊了,何德何能可以让这尊大佛亲临。
一身白衣俊逸出尘,腰间挂着青色玉笛,以及一个小酒囊。
他向我建议:「谢姑娘在闺中时能打理谢家,婚后能打理王府,与其替别人做打理,不如……」他说到一半,便停下了语言。
我听着有戏,想请他进屋子喝茶:「依公子高见,我该做什么?」
鹤卿公子没进门,只留下一句话:「自立门户。」
???
自立门户?我一愣,不由自主地抿抿嘴,心道:怎么个自立法?
鹤卿公子管杀不管埋,只撂下这一句,说完就走了。
经过一整夜的思考,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给别人打工,再怎么都是在旁人手下讨生活,端别人的饭碗,不如自己干一番事业。
于是我带着一些体己钱,在西街盘下了一家很大的酒楼,从酒楼装修,厨房菜色,前堂跑腿,统统都亲自督促。
我一开始以为会很难,可上手之后发现,这跟我从前管家好像也差不到哪里去。
很快,酒楼就开业了。
因着我从前的人脉,前来捧场者众多,加上我也十分用心,很快就生意火爆,每日进账的流水多达百两银子。
而鹤卿公子,便是我酒楼中的常客。
他时常在我的酒楼宴请宾客,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发现,他那些客人,都是商界名流,而京城大半的铺子,都在他的商号底下做事。
怪不得身为国师师弟,却不就职于朝廷,感情他压根就看不上那点俸禄。
「那人家都说公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拨弄着算盘,问他。
「那是旁人抬举的,做买卖,打交道的人多了,总能多学些东西。」他翻着手里的书卷,言辞谦和。
「那还说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
「赚钱哪能闲着啊,四处跑腿——一来二去,别人给面子才这样说。」
他对做生意一事颇有心得,和他相谈,总能受益匪浅。
「谢姑娘。」鹤卿跨进门来,脸上永远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一壶秋露白,再来几个小菜。」
他靠在柜台上说。
我一个和离过的女子,应付名声十分不易,因此那日他来找我,并不进门,后来开店,大庭广众之下,他跟我说话,每每隔着一张柜台,从不逾越。
「公子。」我给他倒上一杯酒,「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讲。」他微微弓着背,弯下身高将就我。
「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但即便他分寸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我依然能察觉到,他对我的关照实在格外得多。
我不是那种觉得别人的善意理所当然的人。
他既然对我施以援手,若有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自然也愿意出手相助。
话音落下,他也只是垂着眸,轻轻地笑。
「若公子不愿说,我自也不强问,只是公子恩义,谢臻铭记于心,日后定全力相报。」
他视线移开,落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许久。
他那身温和又带几分霸气的气息。
好像被车马烟尘卷走了一样。
只落下轻轻一声:「我也能被你铭记于心了。」
10
陆城祁来找我了。
自从和离之后,他一直没未露过面。
这日,我刚关了店,马车走过街口,便见街口站着一个晦暗的身影。
是陆城祁。
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
短短几个月,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原本意气风发的眉眼,像泄了什么精气一样,下巴上一圈憔悴的胡青。
我知道,他去谢家找过我几次,但我没在。
开了酒楼之后,他也来过,不过都是在门口匆匆看一眼。
这一回,却好像特意来堵我。
他还没说话,就伸手要将我从马车里拽出来。
「陆城祁!」我甩开他的手,「你放尊重点!」
「闹完了吗?」他拧着眉问我,「闹完了就跟我回去。」
我斜他一眼:「谁在跟你闹?六殿下,你我之间已无干系,自该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日子。」
「你还在置气?」陆城祁,稍微把声音放软了点,「好,我明白,当初的事情,是我思虑不周,如今王府里没有旁人,只你一个……」
他话音未落,只听街口传来一个女子声音。
「殿下!」是谢羽。
「殿下原来在这里,殿下,求求你了,让阿羽跟您回王府吧。」她走近了,才狐疑道,「马车里是?」
我撩开车帘,对着谢羽微微一笑。
「谢臻?是你?!」谢羽暴跳如雷,「勾引别人的男人?你脏不脏啊?」
「别人的男人?原来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啊?」我在马车上,提高了声音说,「可是我怎么记得,你跟陆城祁,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我上次回家给爹娘送东西,正逢王府的人把谢羽送回谢家。
当时陛下只是同意了我和陆城祁和离,但仅此而已,至于谢羽,陛下提都没提。
说到底,谢羽是在齐王倒下之后,立马就去了六王府,这样的品性,想做六王妃?恐怕让她当个侍妾,也得是陛下看在陆城祁劳苦功劳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不知为什么,和离之后,陆城祁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纳谢羽为妾,然后跟她做恩爱眷侣,而是在半个月之后,将她送回了谢家。
理由是,他前妻的妹妹,总逗留在六王府,不合规矩。
谢羽被这一句话堵住,满面通红。
「不过你说得对。」我看着陆城祁,一字一句道,「确,实,太,脏,了。」
陆城祁迎面受了我这一记嘲讽。
瞬间面沉如水,不愿再跟我分辨,径直走过来,伸手便要拽我走。
我挣脱不得。
被他拽着一路踉跄:「放开我!」
「不……」他话音未落,只见一个白影从侧面撞来,将他撞开,然后挡在了我面前。
怒声响起:「她说了不肯跟你走!」
来人一袭白衣,但不复纤尘不染,从来温和的面容却带着仓促之色,可见是一路奔驰而来,正是鹤卿。
「鹤卿?此事与你无关。」陆城祁知道陛下一直爱重鹤卿,自然也不想与他多争执,只冷下眼睛,低声道,「滚开。」
鹤卿一动不动,只将我护在身后。
「你?」他目光落在鹤卿身上,拧着眉半天,才恍然明白了什么,「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一直往她这里跑,你到底安得什么心?她是我的妻子!」
11
鹤卿平淡地看着他:「六殿下,她已经不是了。」
陆城祁一把揪住了鹤卿的领子,厉声道:「本王问的是你,都是男人,你少装蒜,别以为本王看不出来你没安好心,我警告你,她是我的妻,离她远点!」
他这样的质问,让我十分不安,鹤卿是因为我卷进来的,我不想他受什么指摘。
便上前去推陆城祁。
「不关鹤卿公子的事,陆城祁,你少发疯!」
可鹤卿公子却还是把我扒拉到他身后。
然后对着陆城祁,依然平和,温柔:「殿下既然已经猜出来了,那我也不藏着了,诚如殿下所言,我确实心仪谢姑娘。」
我:「……」
他这话一出,几乎整个长街都安静住了。
陆城祁牙都咬紧了,拧紧的拳头挥舞着就朝鹤卿的脸颊甩过去。
「鹤卿!」我尖叫一声。
但我想象中的状况并没有发生,只见那弱质书生一般的体魄,居然接住了陆城祁的拳头,随即拧开他的手,另一只手举起来。
结结实实地落在陆城祁侧脸。
这一拳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身经百战的陆城祁脸上登时就起了青肿,向后退了好几步,晃荡地跌倒在地。
他怒道:「鹤卿,你敢打本王?」
「有何不敢?」鹤卿掀起白色衣袍,「殿下当街拉扯良家女子,按律当鞭笞三十,我算是替天行道。」
随即,他似乎觉得不解气一般,冲上去又跟陆城祁扭打在一起。
这两人动起手来简直拳拳到肉,我刚一靠近就差点被波及,好在巡查的官兵到了,才将两人分开。
「你这伤——」我掏出帕子上前一步。
「没事。」陆城祁扭头啐出一口血沫,「不用担心。」
帕子递到了鹤卿公子面前:「疼不疼啊?」
被我忽略过的陆城祁神色落寞:「阿臻……你最关心的不是我吗?你喜欢的人是我啊!」
我扶着鹤卿公子。
背对陆城祁离开。
「如今,不是了。」
实在是看不出来,鹤卿瞧着温文尔雅的,跟陆城祁动起手来,却大大的占了上风,陆城祁都被他捶吐血了,他却只有点点擦伤。
鹤卿双手搁在膝盖上,将他衣裳布料都捏出了褶子的踌躇。
「对不住。」
我不明所以,此事因我而起,是我对不住他,他道什么歉?
他低着头说:「那几拳看着厉害,六殿下习武之人,伤不及筋骨,你不用太担心他。」
「谁担心他了?」
「那你脸色怎么一直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他皮糙肉厚,挨刀子都是活该,我是担心你……他毕竟是皇子,你对他动了手,往后怎么办?」
12
「这你就不必管了,我自有我的办法。」他轻笑起来。
我给他递了一张沾了药粉的帕子。
鹤卿愣了下,接过来在掌心放了许久:「不过他今日来找你,你没跟他回去,是不是故意说话气他?」
我歪了歪头:「听你这话,希望我跟他回去?」
「当然不是!」鹤卿条件反射一般答,「我再也不要看你跟别的男人走了!」
这话让人听着有歧义,我看着他,随即他耳朵尖就惹了什么火一样的红。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话语太直白,随即找补:「当然……这只是我一厢情愿……不,不是,这什么……我不是有意的,算了……」
然后,向来与人谈笑风生,什么话都接得住的鹤卿公子,把自己解释得哑火了,索性闭上嘴巴,耳尖的红,像是一滴墨水,沁入他肌肤,往下,蔓延至脖颈,连带着整个脸颊浮出一捧任人宰割的绯红色。
「哦。」我拖长了声音,非盯着他那红得不能再红的脸,故意说:「那看来你今日说心仪于我的话,只是用来气他的,可惜,我还道捡了什么好姻缘呢。」
「啊?」
他如梦初醒一般地抬起头。
被那我一动不动地直盯着,他扭过头去。
摆出一副视死如归表情,将心肝都剖出来:「其实,我私心里,是想打死他的,我实在是……太嫉妒他了。」
「他怎么就那么幸运,能得到你的喜欢呢?」
「他怎么就那么幸运,能娶到你做妻子呢?」
「为什么我求而不得的东西,他能这样轻易摘取,摘取就算了,只要他待你好,你欢喜,那我也认了,可他为什么要那样对你?我实在……恨死他了。」
他又问:「你这样的聪慧,是不是早看出我喜欢你了?」
我长吸了一口气。
怎么看不出来呢?
尽管他刻意地保持着距离,可每次我在柜台拨算盘,一抬头,都能看见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那样的温柔。
我也曾那样地看过别人。
怎么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暗恋呗。」他略有自嘲,「情不知所起……你问我为何,哪里有什么理由,我视你为霜雪,已经太多太多年了。」
我被这份感情糊了满脸。
然后我跟他说,请给我一些时间。
我确实对鹤卿很有好感,但我也不敢随意决定,我不想在遇到一段不如意的婚姻,也不想,这样敷衍地对待他一腔深情。
13
鹤卿打了陆城祁的事情,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确实没让陆城祁找到他的麻烦。
自从他剖白心意之后,倒是明目张胆起来,隔三差五的就往谢家送东西,而且这人变着法的送,有时候根本让人没法拒绝。
我在酒楼算账,他还要来占我半边柜台,用来看书。
关键我还不好说他什么。
因为店里忙的时候,人家还把自己当半个跑堂,迎来送往地替我招呼客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追求你。」
「……」
鹤卿一边翻着他的书,风轻云淡地宣布:「我想让谢姑娘,好好地享受一下,被追求的感觉,你当然可以拒绝我,但是,我会继续追。」
我在生意上日进斗金的时候。
皇宫已经拉开了争储的帷幕,其实自从陆城祁回到京城,他和太子之间就势必有一场风暴要来,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太子就要反了。
陆城祁带兵厮杀入宫。
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我父亲也在宫里,他向来古板,太子逼宫,他肯定第一个要跳出来指责。
我慌了,鹤卿安抚了我,让我不要着急,他去想办法。
然后他就一个人走了。
当夜,原本滞留在京城郊外的龙镶卫,突然冲开了朱雀门,也冲杀进了皇宫。
父亲很快就被送回来了,只不过,送他回来的人是陆城祁。
他为了救我父亲,背后中了一箭,一直撑着伤,将我父亲送至家门口,才倒下,倒下之前他拽着我的手,说:「阿臻,我将岳丈救回来了。」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我冲着躺在病床上的陆城祁说。
「阿臻,我有话想跟你说。」他睁开了眼睛,略带虚弱。
我抽了抽手:「先松开我再说。」
他摇了摇头,攥得更紧了,扶着伤起了身:「你就看在我救回岳丈的情面上,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
「陆城祁,你救我父亲,我很感激,但是……这跟我们两个之间的婚事,没有任何关系。」我说完,转身要走。
「我错了!」他的声音追上来。
「我明白你从前的心情了,我知道爱而不得是什么滋味了,我知道我从前有多混账了,阿臻,我们复合好不好?」
「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我知道岭南苦,以后我不会让你再跟着我颠沛流离了,我会争,我日后会当皇帝,你会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你知道的,你生来就是做皇后的。」
看着他脸色惨白,伤口未愈,泪水爬花了他的脸。
那支从他肩上取下的箭头,沉在水盆底,污血将水晕染成红色。
我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告诉他。
「晚了。」
他的手紧紧地拽着我的裙角。
仰着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直在摇头,一直在摇头。
从前。
我简直觉得,陆城祁生来,就是为了让我喜欢的,我在岭南陪了他一年,见过他为死伤将士而伤痛的眼泪,也见过他奋勇杀敌时的意气风发。
可我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的颓败,落寞。
14
半个月后,东宫皇太子被废,陛下退位做了太上皇。
六殿下陆城祁,登基为帝。
国师师弟鹤卿公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劝说国师动用的城郊龙镶卫,亲自带军冲开了朱雀门,杀入皇宫营救了文武百官。
我总算是明白了当初他靠什么能在打了皇子一顿之后还能安然无恙。
城郊守备军是绞杀逼宫者最有效的屠刀。
太子和陆城祁,但凡其中有任何一个人造反,龙镶卫站在谁那边,谁就半边屁股坐在了龙椅上。
陆城祁登基那天。
我和鹤卿已经准备离开京城去江南了,我的酒楼已经运转得很好,可以交给旁人打理,鹤卿说江南风光好,我若想游山玩水的话,不如第一站就去那里。
他还说:「自然,作为你的追求者,你游山玩水,我自然得鞍前马后的服务,提升好感。」
就在我刚准备上马的时候。
陆城祁追了出来。
他登基登到一半,带着文武百官就追了上来,还带上了封后诏书。
「阿臻,做我的皇后吧。」
我扶着鹤卿的手,跨上了马。
他在后面喊我:「阿臻——」
我扬起了马鞭。
有人在后面喊:「陛下万金之体,怎可给别人跪下!」
京都城外,当着文武百官与来往百姓的面,新登基的天子双膝落下,明黄色的龙袍裹满了尘埃,城外的风像耳光一样地抽着他的脸。
他声嘶力竭地将最后的尊严抛下。
「阿臻——」
我没回头。
扬长而去,耳边呼啸的风将身后的呐喊逐渐掩盖。
自由的味道,真是甘甜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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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5: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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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难相许
奶心崩豆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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