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歌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被我退婚的落魄竹马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当初我雪夜退婚,将苦苦挽留的他羞辱得一无是处。
如今他一剑斩下我夫君的头颅,俯身看着床榻上狼狈的我:
「姐姐,我早说过,你选错人了。」
1
「娘娘,城破了——」
红烛摇曳,曾被我退婚的未婚夫姜怀瑾正站在我面前。
床榻边是我的夫君,大业皇帝的头颅。
他一身戎装,长剑泛着冷霜,我夫君的血溅在他的脸上,多了几分鬼魅的意味。
「看我没死在外面,姐姐是不是很失望啊。」
我那个荒淫无度的夫君,侍寝前强灌了我一壶相见欢。
我钗环散乱,面色潮红,捉着身下绸缎,又怕又欲地看着他。
此刻我一定很难看,在我曾欺辱作践的少年面前。
他懒懒地将头颅掷落一旁,大马金刀地坐在软榻上,那双凤眼讥讽地看着我:
「姐姐,我也是男人。」
「要不……你求求我?」
2
大业帝君宾天这日,京城下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我的夫君未能如愿葬入修了二十一年的皇陵,他的人头高高地挂在鹿台上枭首,史官言其不君之罪二十七则,一则便是大兴土木,修鹿台。
那鹿台本是他为我修建的,每一块砖石都刻着赞颂我容貌的诗句。
而此刻在鹿台上接受朝臣跪拜的,是我青梅竹马的摄政王姜怀瑾。
那个被我爹退婚羞辱,被我夫君举家流放至北疆的姜怀瑾。
蒲团大的雪花还在落着,百官素服跪了一地。
整个世界皆是白茫茫一片,唯有他一袭黑狐大氅,一头鸦羽漆发叫攒丝金冠高高束起,露出鹰隼般冷情的眉目,一双薄唇微抿,似忍似悯。
他与我分开那年只有十二岁,还红着眼唤我长歌姐姐,求我不要退婚。
一别七年,北境的风雪一点点磋磨出他眉眼的冷意。
我们这些无所出的妃子跪了一地,姜怀瑾都安排得妥当。
赐九嫔白绫,赏四妃殉葬,到我这个贵妃面前,是一杯鲜艳欲滴的鸩酒。
众妃哭天抢地,痛骂姜怀瑾乱臣贼子。
她们挣扎着被侍卫们拖下,震天的哭喊都淹没在呼啸的风雪中。
姜怀瑾似乎已经忘了我,他讶异地看着我:
「贵妃娘娘不肯上路?」
我从十四岁那年与他分别,在梦里预想过无数次与他再相遇的场景。
我并不期盼他念旧情,拿起那杯毒酒:
「……从前是我对不起你。」
我与姜怀瑾订的是娃娃亲。
他打从会跑时起就追在我身后,念书的年纪悄悄趴在吴家墙头看我,我院落的墙头那棵歪脖子树会长出蜜饯零嘴,野花和不值钱的玉簪,当然都是他送的。
可惜我出落成了一副祸水模样,我阿娘瞧我模样好,慌不迭退了婚,把我送去了宫里邀宠。
可阿娘赌错了,此刻生杀予夺的人成了姜怀瑾。
听我提起旧事,姜怀瑾皱了皱眉,冰冷的佩剑抬起我的下巴,剑锋再略偏一寸,我恐怕就会身首异处。
四目相对,我以为他会心软,毕竟连他身边的脸色都变了,低声道:
「贵妃她祸乱朝纲,陛下专宠七年无所出,鹿台酒池……」
像是要提醒姜怀瑾我的不忠,谋士重重地强调了专宠七年。
是啊,如果我不是个祸水,先帝怎么会鬼迷心窍以鹿台为聘再行嫁礼,以至于大婚当夜被姜怀瑾一剑封喉。
「还记得我们分开的时候,这雪也下得这般大,我也是这般求你。」他的眼睛一点点冷了下去,嘴角噙着一抹笑,「可姐姐心冷,头也不回。」
内监很懂眼色地奉上鸩酒:
「请吧,贵妃娘娘。」
「且等等。」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愕然回头望去——
天地浩大,新雪如絮。
来人鹤氅玉冠,远望见君子如玉如霜。
察觉到我在看他,来人手中竹伞伞面微抬,露出伞下一张温润俊雅的脸。
第一首辅沈长意,无数京城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臣来迟了。」
他一笑,内监慌忙接过他手中的伞,我才看见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我的亲妹妹,吴念玉。
看见沈长意,新帝的眼睛亮了。
「老师!」新帝只有七岁,却知道谁对他好,他忙不迭扶起行礼的沈长意,喋喋不休,「老师,您说的那篇诗文朕温了,朕还得了好些新奇藏书,藩国来的,待会……」
新帝和他的父亲都很信任沈长意,哪怕他是罪臣出身。
那年沈长意连中三元,御笔钦点入阁的旨意传来时,沈家正因谋反的罪名,一族押解游街,而十九岁的沈长意正走向炙热的名利场。
与朝夕相处十九年,即将身首异处的族戚们擦肩,他头也不曾回。
朝为戴罪身,暮登天子门,五年入仕不群,先帝最宠的瑶乐公主为了他至今未嫁。
面温心冷如沈长意,我知道他不会轻易为我求情。
毕竟先帝案上厚厚一叠弹劾妖妃的奏章,落款有一半是个潇洒的「沈」字。
我不识字,还是先帝告诉我的。
沈家破落前,曾与吴家共聘国子监先生,他和我妹妹吴念玉是同门的师兄妹,如今两人结伴而来,想必是为了我妹妹吴念玉的好名声。
毕竟我如果被赐死,就坐实了妖妃的骂名。
姜怀瑾和沈长意之间暗流涌动。
「既然沈相对贵妃情有独钟,那便给沈相一个面子。」姜怀瑾看沈长意不顺眼,却也知道此时不好开罪他,冷笑一声。
「姐姐,快起来吧,姜大将军不计前嫌了。」吴念玉笑盈盈扶起我来。
托了我妹妹吴念玉的福,保全了吴家,我爹乞骸骨从朝堂全身而退,而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姜怀瑾留了他一条命。
京城人都说我爹养了两个好女儿,一个保了前生富贵,一个保了后世无虞。
这么看来,整个吴家只有我最不成器。
可我记得当时入宫前,阿娘同我交代的话。
吴家上下都很敬重阿娘,她谋划深远,总能带着父亲在波诡云谲的党争之中保全自身。
当初阿娘明明跟我说过,只要我入宫,这辈子可以荣华富贵,安度此生。
阿娘是不是说错了,怎么我落得如此境地。
3
我和姜怀瑾定的是娃娃亲。
那时我还不是什么京城第一美人,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姑娘。
阿娘为弟弟骂了我,我就躲在后院的墙角哭。
「他们还说这里闹鬼,原来是你在哭呀。」
我一抬头,就看见后墙的梨花树上坐着一个少年。
风吹起梨花,细碎的花瓣落在他的肩上,
「是谁欺负你了,你和我说。」
「阿娘不是很喜欢我,她更喜欢弟弟。」我抹了一把眼泪,「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阿娘喜欢我。」
姜怀瑾挠了挠头,他想不出要如何安慰我,绞尽脑汁给我讲笑话。
他跟我说北境的风雪很大。
「燕山雪花大如席,知不知道?」
我从未离开过京城,便问他是多大的雪。
那会风吹落梨花,映出他一双好看的眼睛。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大概是你们家这么大的院子,种了十棵梨树,然后同时落了花瓣。
「那一定很美。」想着那么美的场景,我一时忘记了擦眼泪。
「不,梨花有臭臭的味道。」姜怀瑾不懂浪漫,很没眼力见儿地点破了我的幻想。
慢慢地,我们就认识了。
他坐在树上,给我讲那些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风景,从燕山如席的雪花到北境山脚绵延数十里的野花。
「那你以后也会出去打仗,当个大英雄。」
他被我这么一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我在墙下给他递我打的剑穗。
「我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你就把这个剑穗系在你的剑上,等你成了大英雄,也算我一份。」
我很喜欢听姜怀瑾说那些北境的故事,雪山里的狐妖、雪鸮和吃人的山鬼。
但是渐渐地,阿娘不许我去后院了。
吃饭时,我听阿娘重重放下了筷子:
「长歌渐渐大了,也该知道规矩了,不该总在后院疯玩。」
阿娘为我请了宫里的嬷嬷教我礼仪,却把吴念玉送去了沈家的家塾。
「不用念书,不是很好吗?」姜怀瑾在读书上很不通,「我就不爱念书。」
「可是我很想念书。」我有些落寞地托着腮,「可阿娘不让。」
「那我听了,回来教你,好不好?」
「不好,阿娘说我早定了亲,要学规矩了,如果我连规矩都不懂,旁人会笑话我们家教女无方。」我冲他摇头,「你以后不要爬这棵树,让阿娘知道,又要骂我了。」
听我这么说,姜怀瑾的脸上也有些不自在:
「我阿娘也给我定了亲,可我不想要,我都没见过,万一是个凶悍恶毒的,呸,小狗才要娶她呢。」
于是我们俩一个树上,一个墙下,为各自的命长吁短叹。
却没想到,三月后的初夏,我们又见了面。
「郎才女貌,真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姜怀瑾的父亲不住地笑,「这小子,前些日子还跟我耍心眼要退婚呢,现如今人来了,你亲自去退。」
姜怀瑾父亲推了他一把,素日里滔滔不绝的他,现在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明明前些日子,我还大大方方地和他抱怨那些难学的规矩。
怎么今日,我跟他都羞得抬不起眼。
夏日的阳光晒得我们两腮发烫,我不知道原来一张手帕能在我手中绕出这么多花样。
他结巴着将头别过去:
「规矩、规矩难学就不要学了」
「我、我会好好学的。」
「……我不会笑话你不懂规矩。」
「……你也不必担心我凶悍恶毒。」
初夏时枝上青梅小,野鸭在湖荫里私语。
「……那我以后还能去找你,名正言顺。」
「不对,谁说小狗才娶我的?」我忽然想起他那日说的,小狗才要娶她。
「我是小狗,汪汪汪……」
「呸,没骨气!」
说完,我低头笑了出来,见我笑了,姜怀瑾也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来世上的缘分,兜兜转转也会跑到你面前。
后来的姜怀瑾更肆无忌惮了。
旁人说将军家的小儿子刻意绕过两条街去打酱油,从吴家窗下过,佩剑当啷响。
姜怀瑾靠着舞剑的摊子攒了些银子,买了一支玉簪兴冲冲地跑来送给我。
玉簪不是什么好玉,但是比阿娘为我买的那些来得别致。
「你先收着,等我以后跟我爹一起打仗,得了封赏就送你更好的。」
「长歌,你不用担心你阿娘偏心,今后我爹就是你爹,我娘就是你娘。」
我脸臊得通红,不敢看他,却偷偷笑了。
后来我才发现姜怀瑾是很喜欢很喜欢我的。
别人嘲讽他这般上赶着,以后定要被夫人拿捏时,他只傻笑。
听我说喜欢看人舞剑,他费力地举着他爹的佩剑当街耍给我看,收获了父老乡亲们的喝彩,一地的赏钱和他爹一顿竹笋炒肉。
临到他爹听说他有辱门风,撸了袖子要来揍他时。
姜怀瑾把地上零钱一拢,慌慌忙忙塞到我怀里:
「长歌,替为夫收好!」
我的人生本该这么过,在及笄后嫁给姜怀瑾,成为他的夫人。
他若随军打仗,我就陪他一起去北境,他若挣个功名,我就红袖添香伴他左右。
不求荣华富贵,但求两心相守。
可后来我十四岁那年的冬日,一切都变了。
他家是武官出身,夺嫡之争中站错了位。
我父亲怕殃及,忙不迭拉上我去退婚。
我垂着头跪在地上,任父亲如何骂我,我都不肯去退婚。
我收拾好了行李,也想明白了,他要流放到北境,我愿意随他去。
他要受苦,我陪他受。
倘若天颜震怒,非要我心上人的命,我就跟他共赴黄泉。
「你爹明日去退婚。」阿娘冷下脸来,「长歌,你嫁过去会害死你弟弟的,他还那么小。」
见我不听,阿娘放缓了脸色:
「这么些年,阿娘说的话哪里错过?阿娘还能害了你吗?」
阿娘不会害我。
从小那些漂亮的衣衫首饰都是我穿我戴,请来最好的礼仪嬷嬷教我,我妹妹吴念玉只能每日背书习字,艳羡地看着我。
有一回阿娘发现吴念玉偷穿了我的衣服,气得将她痛打了一顿。
「他现在只是流放,你若不入宫,连带着他们家是灭门的大罪。」
后来我才知道,阿娘已经将我的画像送入宫中。
十三岁那年我的容貌已经出落得初见端倪。
阿娘聘了画匠将我的模样画出,只小舟上一个回眸侧目,便将那年选秀的姑娘们都打成了庸脂俗粉。
尽管皇帝岁数大得可以做我的祖父,他依然不肯权柄旁落,他仍然要搜罗各式各样的美人装点他的迟暮,向虎视眈眈的孩子们证明,他还是不老的狮王。
我想跟姜怀瑾说,希望他不要误会我,我并没有背弃我们的诺言。
可是阿娘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心思:
「你若给他希望,让他有不臣之心,只会害死他。」
退婚那日,京城下了漫天的大雪,大得人睁不开眼。
雪地里姜怀瑾已知我来意,仍倔强地把簪子塞回我手里。
玉不翠成色也浊。
「你收着……」
「我是来……」
「你收着!」
姜怀瑾头一次对我说这么重的话,可他颤抖着声音不敢看我,听上去比我还害怕。
姜怀瑾的父亲出来了,没有多余的话:
「不必多言,我姜家自然不会牵连你们。」
我握紧了簪子,却叫姜怀瑾看到了一丝希望:
「长歌姐姐,不退婚,好不好。」
他说了这话就挨了他父亲一巴掌,那纸婚书也撕碎了,像雪花一样扔在他的脸上。
他父亲嫌他丢人。
「七尺男儿,要什么样的娶不到。」
「没有出息,囿于男女之情!」
我捏着那个簪子在手里,只觉得心疼得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说我不愿意退,说我愿意陪你一同去北境。
「你若给他希望,让他有不臣之心,只会害死他。」
我握着那支玉簪,在马车里咬着手臂,哭得喘不上气。
外面风声猎猎,姜怀瑾说的北境的雪,我此生再也看不到了。
我最后一次看见姜怀瑾,是在我进宫那日。
那一日是三月,春意正浓。
他们一家子带了枷,行将就木地从我入宫的马车旁经过。
我们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回头。
娘亲送我进宫前告诉我,要为家中挣荣华富贵,要讨好比我爹年纪还大许多的皇帝。
我进宫那年只有十四岁,还不懂娘亲口中的讨好是什么意思。
皇帝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甚至称得上一声暴戾,后宫的妃子们都有点怕他。
我侍寝的那个晚上,没有风,却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月亮。
年迈的皇帝在床笫之间已经有心无力,他服了道士进贡的丹药,药效却迟迟不显。
他涨红着眼睛,久久地坐在床边,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苍老和无力。
他对上我懵懂的眼睛,像一个羊羔遇见了迟暮的狼王,虐杀不是为了充饥,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爪牙尚且锋利。
皇帝解下了腰间的扇子。
后来我知道他喜欢扇子,长乐宫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扇子。
竹骨,玉骨,铜骨。
那一把十八根的铜骨扇子,雕刻了梅花,美人和鸟雀,极尽精巧。
梅花的枝叶,美人的护甲,鸟雀的利爪。
将我撕得粉碎。
那个月亮如一颗巨大的眼睛,在窗外冷冷地看着我,让我害怕。
痛得麻木时,我摸到了枕下的那支玉簪,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我忽然想到了姜怀瑾,不知此刻北境的风冷不冷,他带没带够冬衣。
我伤得很重,卧床三日,他三日不朝地歇在我长乐宫,却没有为我请太医。
我的伤和沉默证明了他不老的雄风,流水一样的赏赐送进了宫里,我父亲一路加官晋爵,母亲荣封诰命,连我的弟弟都顺手封了个御前龙卫的头衔。
我回门那日,皇帝准了家人进宫探望,但是没有一个人来看我。
偌大的长乐宫,堆得高高的赏赐像海水一样漫涨,几乎要淌出去。
连装胭脂的玉盒,都比姜怀瑾送我的那支簪子质地还好。
宫女们劝我换上那套流仙裙,再戴上华丽的凤冠,说我这样披散头发,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难学就不要学了」
「……我不会笑话你不懂规矩。」
我曾无数次和上苍许愿。
如果能让我再见他一面,我愿意用余生全部的寿数去换。
可是我没有想过,也许姜怀瑾已经不愿再见我了。
4
原本的长乐宫住不得了,姜怀瑾大约记恨着没能毒死我,所以让我留在他宫中当个杂役宫女伺候他,好慢慢折磨我。
姜怀瑾要篡位名不正言不顺,而沈长意跟一帮文人拥着幼主逼得他一时撕不破脸。
京城有女儿的人家都在给沈长意下帖子。
可我妹妹的名帖却送到了姜怀瑾的案前,曾在我长乐宫当值的小宫女阿鸢说,她认得吴念玉这三个字,是我母亲的字迹。
她不是说姜怀瑾没有好下场吗,为何会让妹妹与他亲近。
我想不明白。
姜怀瑾手下跟着一群功臣,开了三日的庆功宴。
觥筹交错,我与一群寻常宫女一样,为这些宾客倒酒。
他们的眼光毫不避讳地在我身上流连,眼神暧昧:
「京城第一美人,名不虚传。」
「怪不得舍不得杀她呢。」
我经过姜怀瑾手下的李谋士身旁时,他摸了一把我的腰。
我吓得摔碎了手中的杯盏,在姜怀瑾侧目时,我一语不发,低头收拾好,却被碎瓷片划伤了手。
我曾经历过这些的。
在招待使臣的宴会上,先帝喝多了酒,曾毫不避讳地笑着说皇后是管家的贤妻,我是取乐的美妾。使臣盛赞皇后的贤德和大业的昌盛。先帝兴起,戏谑地问使臣:「妻贤家旺,汝当何如?」,使臣喏喏:「择美妾。」
众人一愣,哄堂大笑。
酒宴正酣,先帝的心腹摸了我的肩膀,我下意识掐了他的手臂一把。
当我和他说起我将轻薄我的人手臂掐了一把,希望他能找到并惩处那人时。
先帝说若不是我姿态放荡,怎么会招来这些登徒子。
他吹熄了灯盏,遣散了宾客,不愿追究。
成了一段君主求贤若渴的美谈。
当宴席散了,姜怀瑾一身风雪从外头回来时,让我有几分恍惚,好像这中间多年龃龉并不存在,他只是出去打了很久的仗,然后回来娶我。
这么些年,他比从前瘦了很多,北境的风雪如磨刀的石,将他眉眼打磨得更加锋利。
姜怀瑾瞧见了我手上的伤,皱起眉头,毫不掩饰的嫌弃:
「连倒酒都能弄伤自己,真是笨。」
阿鸢却说:「我瞧见了李军师轻薄了贵……长歌,她一不小心才摔了茶盏的。」
阿鸢原是我宫里的宫女,说出的话姜怀瑾大约也不会信。
姜怀瑾皱了皱眉头,我察觉到了那一瞬间他冰冷的杀意:
「哪只手碰的?」
「不要紧。」我缩回手,「怪我行事不端。」
外头下了雨,今日是我值夜。
到半夜时,我靠在床边做了个噩梦,一会梦到先帝提着头要我去为他殉葬,又梦到了那个轻薄我的李谋士不怀好意地冲我笑,然后姜怀瑾在我家墙头对着我笑着伸出手,我想对他伸出手,却不慎坠落到长乐宫的床榻上,那一面墙的扇子都长着面目狰狞的,男人的脸。
挣扎哭泣间,我好像落入了一个怀抱。
「别怕。」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像极了姜怀瑾。
「阿瑾……」我抓着他的衣摆,迷迷糊糊地唤了他的名字,「我们一起走吧。」
第二日,我伺候他穿衣时,姜怀瑾竟然递给我一把小巧的匕首。
……是觉得我举止不端,要我用它自尽吗?
「真笨,」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谁轻薄你,就用这把匕首砍下他的手。」
我不敢。
我想姜怀瑾大约在试探我,倘若我真敢行刺,想必他不会放过我的家人。
但是这种试探就像裹着糖的毒药,只是舔一口糖衣,也让我心里有了一点雀跃。
我心里一动,接过匕首,只点点头。
姜怀瑾不让我去倒酒了,我听阿鸢说今日席上也没见到那个李谋士。
我想大约是生了病吧。
第二日,阿娘找到我时,我正在晾衣。
「你弟弟犯了点事,姜怀瑾不肯通融。」
她满头珠翠,拉着我的衣袖时,护甲都勾痛我的手臂。
「大约是因为长歌你当初退婚得罪了他,他恨着你,可你要帮着你妹妹,让她嫁给姜怀瑾。」
我不愿意。
「你的名声坏了,连累你妹妹都不好嫁人。」阿娘偷偷塞给了我一瓶药,「阿娘心疼你,但是女子终究要一个名声,你若死了,还算知错能改,况且你当初得罪了姜怀瑾,他记恨着咱们家,所以不愿意。」
那药瓶冰冷,我怔怔地看着阿娘:
「阿娘,您爱长歌吗?」
她像是被我问住了,面上有一分不自然:
「这是自然,可女子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贞洁。你如今失了贞洁,难道还幻想和他一生一世?」
「你若真爱他,便应该将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他。」
我握着那瓶药,一言不发。
夜里,外头又是一轮很大的月亮,让我怕得心惊。
晚些时分,姜怀瑾回来的时候,一身酒气。
他要我为他研墨,在灯下拆了那封我妹妹的名帖。
瞧我在看他,他脸上忽然恶劣一笑,故意将名帖晃一晃,问道:
「你妹妹如何?」
吴念玉她诗书上很通,听说沈长意很喜欢她。
「念玉书念得很好,我很羡慕她。」
「那我娶她?」
我磨墨的手顿住了,心忽然疼了一下。
初到长乐宫的头两年,我曾无数次梦到姜怀瑾回过头来找我,他说让我再等等他,我们之间虽然隔了千山万水,可他正昼夜不歇从北境而来,踏碎重重奇险的关隘,推开长乐宫的囚门,我们还会如当初一样,他拥我入怀,跟我说那些年不过是一场噩梦。
但是我从梦中无数次醒来,都是一场空。
这世上不会有那么多破镜重圆的故事。
梗在我的喉咙,我点了点头:「好啊。」
如果是待字闺中,博学广知的吴念玉,姜怀瑾大约会很喜欢。
「可我讨厌你们吴家人。」
「你弟弟留了一条命还很不规矩,欺辱女眷,黥面发配了。」
原来欺辱女眷,在阿娘口中,只是犯了点事么?
「你不为你弟弟求情吗?」
我摇摇头:「我弟弟尚有一条生路,可被欺辱的女子呢,她失了贞洁,要如何自处?」
见我说吴念玉好,又不肯低头求他,他不知怎么又生起气来,好好地将那笔掷到地上。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瞧我不气不闹地捡起那支笔,他忽然用力一把将我拉到书案前。
不待我挣扎起身,他命令道:
「坐好。」
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一个「长歌」。
「这是你的名字。」他瞧着我歪歪扭扭的字,心情忽然愉悦起来,「知道了吗?」
我明白了,大约是我和吴念玉三分相似,是要我做她的替身。
但是他碰到我的手,竟然叫我心底生出一点欢喜。
我抿嘴轻轻笑了一下。
一抬头就看见姜怀瑾,他竟然也是笑着的。
灯下看美人,他一头鸦羽漆发放下,那双鹰隼般冷情的眉目忽然柔和起来,一双薄唇微抿,此刻也有一点笑意。
被我这么一撞见,他有些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收回笑意。
他忽然又生气了:「你笑什么!」
不等我开口,他瞧见了我头上的木簪,便问:
「从前我送你的那个呢。」
我将它埋在长乐宫庭院里的梨花树下了。
先帝在我十六岁生辰那日,问我想要什么。
宫中不种梨花,因为寓意不好,且梨花无香,娘娘们大多不喜。
我想到了姜怀瑾坐在我家梨花树上和我说过的,北境的雪像落满庭前的梨花。
「那一定很美。」我那会是这么说的。
「不,梨花有臭臭的味道。」姜怀瑾不懂浪漫,很没眼力见儿地点破了我的幻想。
我说想种一棵梨花树。
宫中的人勾心斗角,一点捕风捉影的东西都能落人口实。
我不怕他们害我,也不怕死,我只怕他们夺走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我剪下了一缕头发,缠在那玉簪上,埋在了树下。
想他的时候,我就在梨花树下长坐一夜。
「弄丢了。」
我扯了个谎。
听我这么说,他的脸色果然又不自在一些,将纸笔胡乱一扔:
「不早了,睡了。」
见我收拾了床褥在他床下,他似乎很不愉悦:
「没看见我让阿鸢备了两个枕头?」
「你不怕吗?」
「怕什么。」
「你给了我匕首,不怕我对你不利?」
他本来好好的表情又沉郁下来,轻笑一声:
「那你不怕我轻薄你吗。」
我想到了我被灌了一壶相见欢的那晚,他没有像先帝一样对待我。
其实我很难过,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更不想让他失望,去想这七年我过得如何肮脏龌龊。
那一晚他应该很讨厌我,让太医来为我煎药,也不肯碰我。
「你没有扇子。」我摇摇头,「我不怕。」
「这和扇子有什么关系……」
外头冬雨一点点落下来,他身上有一点让我安心的味道,我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他问我什么我只迷迷糊糊地应和,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我似乎听见他轻叹了口气。
黑暗中,姜怀瑾似乎几次想伸出手摸一摸我的脸,却犹豫了很久又缩了回去。
我渐渐意识到,也许姜怀瑾并不想杀我,也许也没想过折磨我。
其实他问我那支簪子时,我想说,我收得好好的。
可是那又怎样呢。
簪子是好的,但我不是了。
但是我不敢想更好的事情,比如姜怀瑾始终爱着我,比如他不计前嫌地跟我破镜重圆。
我做过这种梦,可终究都会醒的。
5
我听他们说前朝的争斗愈演愈烈,姜怀瑾邀了沈长意赴宴,而吴念玉也入宫来看我了。
她和姜怀瑾说,今日冷,想与我一同去长乐宫后面的温池泡澡。
姜怀瑾准了。
吴念玉遣散了侍女,说不喜侍女在旁,又说去更衣,让我等她。
可我等来的不是吴念玉,而是沈长意。
他瞧见温池里的我,也愣住了,匆忙回过身去:
「沈某实属无心,因念玉叫沈某在此处等她。」
我想去拿衣服,却发现衣裙不翼而飞。
「沈先生可见到了我的衣裙?」
听我语气犹疑,沈长意此刻也意识到了这是个局。
是要我跟沈长意之间,必死一个。
姜怀瑾本就讨厌我,如今见我举止不端,恐怕会更加厌弃我。
而沈长意先前为我求情,若是再惹上我这种祸水,仕途怕是断了。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近了,我甚至听见了姜怀瑾佩剑的声音。
眼下只有姜怀瑾送我的那把,我起居沐浴也不离身的匕首。
「沈先生,我知道您不是奸邪之人。」
「眼下只有一计可脱困,希望您听我细说。」
我拉住了他的衣摆,沈长意微微回身,却不敢看我。
我掏出匕首,放到了他的手上,他身子一震。
「杀了我,若是旁人问起来,您只要说您杀了妖妃,以正宫闱。」
「沈先生是君子,他们会信您的。」
沈长意略一思忖,将那把匕首推了回去:
「沈某可以和他们说,是沈某早有非分心思,若是贵……姑娘愿意,沈某愿意负起责任,今后不再插手朝堂之事,虽不是大富大贵,大约可以让姑娘过上安稳日子。」
「但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安稳日子。」
他错愕地看着我:「姑娘何意?」
我冲他一笑:「我听过沈先生的课,您跟新帝说的天下大同,人人都能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我是信的。」
当初他来宫中为新帝讲课,我站在外头一时听住了。
那一日是夏日午后,风吹过书房后一排新竹沙沙作响。
见过他奏折上痛斥我是妖妃时笔锋凌厉,也见他俯下身温柔耐心地为年幼的皇子纠错。
君子风骨,莫过如是。
那时我其实有点想问他,如果当真如书中所说,天下大同,「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
我这样的人会不会也有一个归处。
可他出来时见到我面上淡淡的,早已收了那副温柔,与我擦肩。
沈长意为首的读书人所说的那个盛世,干净又温暖,是我仰望却无法触碰的世界。
他不敢握住匕首,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今日既然我帮了沈大人,也希望来日沈大人能帮我一个忙。」
沈长意迟疑着俯下身子,我凑在他耳边。
还没说完,姜怀瑾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力气太大,握得我发痛:
「吴长歌,朝秦暮楚,长袖善舞啊!」
「我还没死,你就又攀上另一条高枝了!」
我错愕地看着他,他眼底通红,怒意太盛,我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和他侧脸飞上的血迹。
不等沈长意解释,他血迹未干的剑刃已经抵在沈长意的喉结处:
「滚出去!」
「再多说一句,我成全你们这对野鸳鸯。」
我想跟他解释,他却不想听。
他不顾一旁的沈长意,将我从温池中捞起,不等我冷得打个哆嗦,那件黑狐大氅就盖在了我身上,他抱着我出了温池后园,走入长乐宫,将我摔在床榻上。
外头悄无人声,连最近花鸟司的鸟雀声都不闻。
我看到他脸上的血迹,伸出手去摸。
还好,不是他的。
我这个担心的动作大概让他的情绪缓和了一些,姜怀瑾看出了我的疑惑,诡秘一笑:
「我说了,谁敢踏近这三宫一步,杀无赦。」
「你妹妹带人执意要闯,我先杀了她。」
我吓得失语,他不以为意,欺身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笑道:
「是不是不让你见血,你就以为我好欺负?」
我死死抓着那件大氅,不愿让他看见我的身子。
「沈长意给了你什么?答应给你权力?地位?保你一命?」
「还是你们商量好了,联手做局杀了我?」
「那你来求我啊,他能给的我也能给。」姜怀瑾愣愣地看着我,忽然就笑了,笑得那双好看的凤眼泛红,漾着一层破碎的水光,「哪怕是要我的命呢。」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只觉得心疼得喘不上气。
……阿瑾啊,太脏了,我太脏了。
……当初城破那一面,已经让我足够难堪了。
……还要我如何跟你说,这七年我走过的路呢。
我无数次向上天祈愿,如果能再见他一面,我愿意用余生全部的寿数去换。
可我只想了见他一面,却没想好,我要如何向他诉说这七年的不堪。
见我掉了眼泪,他不再逼迫我,松开了手,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
一室月光静静地淌过他的手边,他徒劳地握起手,却抓不住一缕月色。
一室寂静,姜怀瑾忽然却和我说了他的七年。
「北境很冷,日子一开始很难熬,我总是想着你。」
「从抄家流放,到更名改姓,揭竿而起,我打了很多场仗,吃了很多苦。」
「有一次我受了重伤,大夫都说我伤在心肺,本来活不了的,可是我挺过来了。」
「因为我梦到你在哭,你说你很害怕,希望我能带你走。」
「可当我醒来,他们说你已经被封为贵妃,他为了讨你欢心去修鹿台。」
外头的风轻轻吹起床幔,我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一点点落在我的手上。
「你知道那有多折磨人吗,我们之间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又近得像一场初醒的梦。」
「我不怕山高路远,我只怕这条路只有我一个人在走。」
「后来想想,就算这条路是我一个人在走,又怎样呢。」
「这条路,我不怕一个人走。」
「我只怕你早就不等我了。」
他别过头不去看我,摇晃着起身,去捡起那把剑:
「……可越到京城我就越怕,我怕你嘲讽我的真心,或是你已经为他殉情。」
「那杯酒没有毒,只是想试探你的心意,可你宁可为他殉葬,也不愿意选我。」
「我问过旁人,他们说要给你点教训,要让你难堪,要对你用强……」
「……我一次次说服自己,可是我就是做不到。」
「……很可笑吧,我就是见不得你难过,见不得你哭。」
他颤抖着声音,犹豫着要走:
「沈长意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不必作践自己去换。」
「……阿瑾。」
我唤住了他。
他应声回过头。
大氅滑落,月色照见他脸上的错愕。
我想我一定很难看吧。
那七年无法宣之于口的难堪和龌龊,都写在身上的疤痕里。
我努力抑制住颤抖的手臂,冲他笑得灿烂:
「一开始我很不听话。」
「后来我听话了。」
阿瑾啊,中间的事情太脏了,你不要听,一个字也不要听。
我看他的表情从错愕到疼惜,唯独没有我想象中的嫌恶。
他捡起地上的大氅,想为我仔细系好,可是那丝带不听他的话,总躲着他哆嗦的指尖。
「很疼吧……」他颤抖着手,眼泪就落在我的肩膀,不愿让我看他落泪,他将我紧紧搂入怀中,一遍遍跟我道歉,「对不起,是我来得太迟了。」
「可是你来了。」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就够了。」
外面有一轮很大的月亮,可是这次有他搂着我,我什么也不怕了。
他温柔小心地将我拥入怀中。
我瞧见了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最深的那道如他所言,伤在心肺处,险些要了他的命。
我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伤疤,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宠溺地看着我,捉住我的指尖,从手掌到臂弯,从心脏到下颌,在他伤疤上细细描摹:
「姐姐,我变丑了,你还嫁不嫁呀。」
「我只怕你不愿娶我了。」
像是惩罚我口不择言,他轻轻咬住了我的手指。
黑夜中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含着笑:
「小狗才不娶。」
5
除夕夜,下了一点冬雨。
京城灯辉在雨光中摇曳。
姜怀瑾掀起帘子时,我为他烹的一锅冬鲜刚刚揭开盖子。
我低头找帕子时,看见了桌下藏着的阿娘给我的药,我怕姜怀瑾发现,匆匆藏到腰间。
「当真傻到这个地步?」
他从身后搂住我,那瓶药被他轻松地从里衣勾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她给了我药?」
「盯着她很久了。」姜怀瑾擦了擦手,犹豫着看着我。
从我们初次见面,他就知道阿娘不爱我是我的心结。
「是很令人生厌的事情,姐姐要听吗?」
我点点头。
「从我家败落前她送你的画像入宫,到吴念玉和沈家最不受宠的沈长意一个学堂,再到我回京后她给我吴念玉的名帖。」
「我奇怪她为何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占尽先机。」
「刑狱司就查出来了。」
「她是重生的。」
汤碗很烫,将我的指尖燎出一点红痕。
他忙握着我的手,为我浸入冰碗中:
「别怕,她自己心中有鬼,刑狱司找上门时就服了毒,事情没交代清楚,还吊着她一条命。」
「不碍事。」我冲他笑笑,「阿瑾,我想见见她,可以吗?」
我有很多事情想问她。
阿娘,我原本的人生是什么样呢。
阿娘,既然你是重活了一辈子,知晓天机,那为什么不肯救我呢……
姜怀瑾将她软禁在吴家旧宅里。
他为我收了伞,叮嘱我他在门外,一旦情况有异就唤他。
阿娘闭目养神,端坐在房里,似乎知道我会过来。
「上辈子,你走了以后,吴家就没落了,我们的日子很难过。」
我从她的话语中拼凑出了我原本的人生。
我没有和姜怀瑾退婚,吴家为了避祸和我断绝了关系,我陪姜家去了北境。
后来吴念玉许错了人家,我弟弟不争气,她因为操劳过度积劳成疾,吴家渐渐败落下去。
先是读书人沈长意被重用,后来姜怀瑾却造反得了势。
终究这天下还是姓了姜。
她病死后,重生到了我与姜怀瑾定亲后。
也就是阿娘为何要费尽心思,将我送入宫中,要吴念玉和沈长意同窗攀上关系,又要和姜怀瑾下拜帖。
「不管你还是念玉,都可以拿来当垫脚石。」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只是你比较好用罢了。」
「阿娘,您爱过我吗……」
「爱?」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当初你和姜怀瑾一走了之,可曾想过我后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您从一开始就不爱我,您爱弟弟,也愿意多爱妹妹一点。」
我以为那些华丽的衣裙是她的爱,原来那个时候她就想将我卖个好价。
或许她也不爱吴念玉,让她去念那些她本就不喜欢的书,也只是为了攀上沈长意。
「念玉死了,您真的伤心过吗?」
「说什么爱不爱,伤不伤心的。」她嗤笑一声,「反而是你,你如果爱我,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去死呢!」
「怀瑾治了弟弟的罪,黥面流放。」我叹了口气,坦然地看着她的眼睛,「阿娘,您错了,您把他纵得太坏了。」
提到弟弟,她终于不似方才的平静。
「反正他们也会杀了你!新朝为了杀妖妃,会杀了你!给那些读书人做榜样!」她说到激动处,怨恨地盯着我,「你去死啊!你为什么不去死?」
她想伸出手掐住我,可药效已经让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重重地从椅子上摔下,我想去扶住她,她却没了气息。
她从始至终都惦记着如何保全她一生荣华富贵,保全我的弟弟。
也确确实实、从始至终,没有爱过我。
我蹲下身子,靠着她。
她的身子一点点冷下去。
我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靠在她的身旁。
从很久很久以前,我盼着她会抱我在怀里,给我唱从前给阿弟唱的歌谣。
我也想让我的阿娘夸夸我,说我也是让她骄傲的孩子,说她记错了,不是故意害我的。
只要她说的,我都信。
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阿娘……歌儿侍寝那天很疼很疼。」
「阿娘……歌儿会写了很多字,功课也做得很好的……」
「阿娘……」
外面雨声潇潇,姜怀瑾在门外沉默。
我不知阿娘为何不爱我,姜怀瑾不知如何回答我,只是将我紧紧抱住。
也许没有那一幅画,我会嫁给姜怀瑾,与他夫妻和乐,不必生了这些年磋磨。
或者是与沈长意是同窗,与他聊那些天下为公的豪言壮志。
可一切终究不能重来了。
6
我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势同水火的姜怀瑾和沈长意,二人临窗对弈。
姜怀瑾多穿黑衣,沈长意偏爱白,二人对坐,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我不知为何二人忽然没了嫌隙,竟然还能调笑彼此。
「这已经是你输给我的第六局了。」沈长意将棋子一粒粒收好,无奈道,「说好七局你若能赢一局,我就告诉你,可是如今看来……」
「再来!还有一局!」
我不知道他们赌了什么,只笑着为他们烹茶。
茶喝了一轮,不出所料,姜怀瑾又输了。
沈长意起身要走,却被姜怀瑾拉住:
「别走!」
「沈先生跟他赌了什么?」我忍不住好奇。
「不许说!」姜怀瑾恶狠狠地看了沈长意一眼。
「你那套吓不住我。」沈长意很不给面子,笑道,「那天她说,如果以后我赢了,希望我放你一条生路。」
我脸上一红。
他原来是在追问当初温池里,我和沈长意说了什么吗?
听沈长意这么说,姜怀瑾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却拼命装得不屑一顾道: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想跟你下下棋。」
「是吗?我看臭棋篓子急得快杀人了。」沈长意嗤笑一声,「装得那么凶狠,我以为你是狼,结果是狗。」
「快滚!」
茶香氤氲,瞧见我眼底的笑意,姜怀瑾的脸红得有些不自在。
「……其实你可以问我的。」
「……不要,那是很没面子的。」
我还想再嘲笑他两句。
姜怀瑾却不由分说地将新的簪子塞到我的手里,还不忘给自己找回一点形象,恶狠狠道:
「收好了,再弄丢绝不轻饶!」
「如果就是丢了呢?」我托着腮打趣他。
我以为他会放一两句狠话,比如丢了就不理你了,比如丢了就罚我抄写。
……再不济也要说个不许吃点心吧。
「我能怎么办,再给你买就是了。」姜怀瑾沮丧着脸,像是认了命,委屈道,「明明你给我的剑穗我都好好收着的,你就是仗着我舍不得……」
「逗你的,那支我也一直好好收着呢,从来没弄丢过。」
「当真?」
沈长意说的没错,姜怀瑾不是狼,最多是一条会龇牙咧嘴,虚张声势的大狗狗。
听我这么说,姜怀瑾背后的尾巴都要摇出虚影了。
我凑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笑道:
「骗你是小狗!」
沈长意番外:
他们大婚的那一日,姜怀瑾这小子记仇,灌了我许多酒。
长歌穿红当真好看。
姜怀瑾回来后,她比从前爱笑了许多。
凤冠坠着金色的流苏,明明遮住了她三分的容颜。
可她一笑,旁人就愣一下。
当然姜怀瑾就黑着脸醋一下。
回想起从前在宫里,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人人口诛笔伐的妖妃。
至少她与我想象中的妖妃,完全不同。
那时我奉旨入宫,晨光熹微,初春的空气里都带着潮湿的寒气。
长乐宫宫门未掩,她不饰珠钗,一身素白的衣衫,坐在长乐宫中的梨树下,抱着膝头,一言不发。
我那时想过,她在想什么呢。
皇帝的宠爱,无上的地位,数之不尽的财宝,她应有尽有。
这世上还有能让她夜不能寐的东西吗?
后来再见她,她安安静静站在竹林外,对迎面而来的我躬身行礼。
我以为她是趋炎附势,或是忌惮着我奏折上一口一个「清君侧」。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姜怀瑾的心思了,但那时我以为姜怀瑾不过是被年少不得的执念困住了。
宴上我曾意有所指地问过他:「你不在意吗?」
「我在意。」他不看我,只自顾自斟了杯酒,「我在意我来得太晚,让她受了很多委屈。」
「我不是说这个。」
「那还有什么需要在意的呢?」姜怀瑾看着我,慢慢说道,
「沈相不知,我小时候很顽皮。
爬树时从树上掉下来,被树枝划伤了眼睛。
按照沈先生的意思,难道我应该嫌弃这双眼睛,将它挖掉吗?」
他抬起头,坦然地看着我。
那目光超然,几乎穿过皮肉,看进我的灵魂里。
我一度以为,长歌是配不上这种爱的。
直到我在温池里看见她。
我是想过,哪怕她是人人厌弃的妖妃,也不该平白被我玷污了名声,所以我愿意舍弃前程,给她一份安稳日子。
她却微微一笑,将那把匕首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至今没能忘掉,匕首的坚硬冰冷和她指尖的柔软暖意。
「但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安稳日子。」
「沈先生是君子,他们会信您的。」
「我也信您。」
我错愕地看着她,她却只笑着看着我。
君子是她,不是我。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用力攥住。
好像我白读了这么些年的圣贤书,只知道那点迂腐道理。
她与姜怀瑾冰释前嫌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为幼帝讲课。
一个不当心,墨点落在纸上,毁了一张好字。
「先生?沈先生?」幼帝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我,「您今天心不在焉,发了好一会的呆。」
「是吗?」我轻咳一声掩饰住尴尬,「刚刚,说到哪了?」
「您说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了。」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我喃喃了许多遍,忽然想不起要怎么去解释这段话。
幼帝见我说课毕,欢呼着跑出去了。
当夜,我将那纸拟好的婚书就着烛火烧掉了。
如今回过神来,看他们执牵红,拜天地。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经历了这么些磋磨,他们依旧能在一起了。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
姜怀瑾瞧向长歌时,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大约是酒喝得太多了。
怎么眼花,看姜怀瑾背后生出了一根摇晃的尾巴。
怎么好端端活了二十来年,忽然间很羡慕一条狗。
备案号:YXX1zwpNrraSg5GQpRHeMZR
编辑于 2023-03-21 17:20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怜月影
赞同 62
目录
11 评论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芒果加辣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