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思华年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我被调至冯景肃身旁侍奉时,不过十四岁。
是一样相仿的年纪。
干爹问我,想不想侍奉新帝,日后归乡,陛下定然会念在旧情,亲厚的给我安置宅子,赏我银钱。
我问:「是和干爹一样吗?」
他点点头。
于是年幼便食不果腹的我,想了想如今干爹风光退场的样子,觉得是比划算的买卖。
「好,我想去伺候新帝。」
谁知,我被调去的第一天,就堪破了新帝和长公主之间,那一丝复杂的姐弟情感。
1
新帝冯景肃是流落民间的皇子。
倒不是说,是老皇帝与民间女子的私生子。
而是早年老皇帝在马背上打天下时,将皇子给落下了。后来几经波折才将皇子给找回来,一回来就登基成了新皇帝。
我第一次御前侍奉,难免小心翼翼,生怕有哪里疏忽。
于是当值第一日便谨慎的带着冯景肃将几个宫中重要的殿宇转了一圈,顺带还做了详细介绍。
我们一路行至御花园。
还未见人,便闻其声。
当下时节,正是牡丹花开的好时候,乱花渐欲迷人眼,加上少女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仿佛让整个御花园都妖娆明艳了起来。
我猜想应当是哪位贵女,想趁着新帝登基,顺势在冯景肃面前晃个眼熟,好为以后封妃做准备。
冯景肃果然驻足停下脚步。
我也赶紧跟着躬身停下,顺着新帝的目光望去,透过艳丽的牡丹花,不远处是一位白衣少女正在翩翩起舞。
一旁围着两三位贵女,以及一群侍女正在鼓掌赞扬。
冯景肃或许是被舞姿惊艳,竟然跟丢了魂似的,忘我的向前走去。
我赶忙跟着上前,定睛望去却难得的沉默了。
「她是哪家的贵女?」
面对冯景肃的轻声询问,我屏住呼吸,回答的有些尴尬。
「陛下,这是您一母同胞的姐姐,锦瑟长公主。」
大约是成长的风水不同,冯景肃十分单薄消瘦,一派文弱书生的模样,与帝王之相似乎毫无关系。而冯锦瑟却恰恰相反,她气质超群,一颦一笑间皆是诗画,在一众女子里,叫人一眼就能看出尊卑。
新帝的仪仗到底是盛大夺目,让那边的贵女们一下子看到了。
于是接连纷纷跪下,拜见年轻的皇帝。
而冯锦瑟却不疾不徐的停下动作,仪态万千的悠悠转身,缓步走到冯景肃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才仰着头看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弟弟。
「你便是新帝?」
语气似乎带着一丝不屑。
而冯景肃也并未在意,而是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可冯锦瑟这个姐姐并不打算回应他的笑容。
「看上去未免有些不配位。」
我在一旁听的心惊肉跳,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如何能随意说出口。
不过也并不是十分出人意料。
老皇帝与先皇后感情甚好,因而子嗣也只有这一双子女。而在冯景肃没有被找回来时,一直是由冯锦瑟打理着后宫,她的手段早就传遍前朝,积威甚深。甚至坊间有传闻,一度要将冯锦瑟当作新女帝供奉。
可谁知她的胞弟被找回来了。
要说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并未想到她会如此大胆。
而冯景肃却出人意料的没有生气,始终都是崇拜的看向面前的姐姐。
照理说,他们是双生子,容貌与性情合该是一样的,而我看着却大相径庭。
冯锦瑟见着自己的下马威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冷哼一声便甩袖离去。侍奉的宫人们哪里见过这等场景,只顾低着头,竟也没有注意此刻该跟着锦瑟长公主离去。
或许是冯锦瑟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走路时竟心不在焉的将步摇和花枝缠绕在了一起。
其他人跪了一地,此刻也没有旁的人上去解围。
冯锦瑟涨红了脸。
这时,我却听到冯景肃低低地笑了一声。
接着他快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步摇与花枝分开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姐弟如此亲昵有些手足无措,只看着冯锦瑟红着脸,垂眸看着裙摆,俨然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冯景肃将手中的步摇恭恭敬敬的递上前去,声音轻柔。
「皇姐,步摇很好看。」
那支牡丹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冯锦瑟看了眼,却迟迟不接。
「既如此,便送给你了。」
明明是嘲讽的意思,却偏偏被冯景肃自然的应下。
「多谢皇姐,下次朕定要寻支更好看的赠与皇姐。」
冯锦瑟咬着嘴唇,转而看向不远处跪着的宫人。
「蠢奴才,还不快跟上本宫回去,如今皇城变天了,便是连侍奉人也不会了吗?」
下一刻,所有宫人便慌慌张张的垂头躬身的跟上前去。
我听见冯景肃爽朗的笑声,在停顿后,他问我。
「皇姐很可爱是不是?」
我不知如何作答,正想称惶恐时,他却自己自言自语的回答上了。
「她真是明艳动人极了。」
我听闻心里惶恐,看着冯景肃望向锦瑟长公主离去时的背影,不敢言语。
2
自从他们姐弟第一次相见后,锦瑟长公主与皇帝不睦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这还不算是坏消息,在月余后,由于冯景肃并未从小就了解帝王之术,骤然掌管这些难免吃力,但也算是天赋使然,已经是将政事处理的还算妥当。
但是总会有人心中存疑,毕竟冯景肃登基的时间太过于凑巧。
这边刚找回来的皇子,连老皇帝都没见着一面,实在是让人不有所怀疑。
于是,以辅国公为首的那一派老臣联合起来在早朝时与他言辞对峙,让冯景肃一时之间无法招架。
底下的群臣被煽动的人声鼎沸,他就只有一个人,一张嘴巴。
他无从辩驳,脸色苍白,双手紧捏着龙椅直至指节泛白。
正在这种关键时刻,珠帘后穿过一双纤纤玉手。
我看清她的容貌。
是冯锦瑟。
正当我怀疑她是要来联合大臣们一起将冯景肃拉下台,自己好就势称帝时,却听她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
「诸位大臣并不用有所顾虑,你们所遵奉的天子身份确实无误,这件事怕是被有心之人挑唆起来,还望各位不要糊涂。」
辅国公捋捋胡子,想了想有些不甘心。
「公主所言虽有道理,可并无凭证……」
冯锦瑟吃吃的笑出了声。
「凭证?」
「辅国公想要什么凭证?」
她面容平静,有意无意的拨弄自己的指尖。
「诸位大臣可要细想,若新帝不是本宫的胞弟,那么这张龙椅上坐的人应当是本宫。若本宫出面还不能让众人信服,倒是显得你们这些人意图不轨了!」
她的声音明明淡然自若,却叫人听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让人辩无可辩。
霎那间,群臣鸦雀无声。
加上锦瑟长公主讨厌新帝的传闻,如今这番说辞,更是让人不得不信服。
自此,新帝的身份已然是比真金还真的事了。
那天的事是如何收场的,我已然记不太清。
只知道自那天之后,锦瑟长公主与新帝关系日益亲密起来。
他们会一起探讨书画,会在月下独酌,甚至在闲时会谈起他们的父皇母后来。
冯景肃对我尤为放心,因而每次我都侍奉在侧。
中秋这天,宫中大摆筵席。
冯锦瑟今日贪杯了些,脸颊绯红,但看着举止还算是有些章法,应当是快要醉了。
皇帝见此,亲自扶了她回宫里。
冯锦瑟却嚷嚷着还要再喝几杯。
「皇姐,不可贪杯。」
他这样劝她。
而长公主素来心气颇高,哪里是几句话便可劝服的人。
「呵,陛下怎么也管起我来了?」
她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得动人许多。
冯景肃怔怔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看看将目光挪开。
我见此情景,也只能将头垂的更低了些。
除此之外,我也无法在做更多。
「阿肃,我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讨厌你。」
她突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
我与冯景肃皆是一怔。
她干脆也不走了,随意的就着台阶坐下。
「我只是落差太大了。」
「我想象过很多次我们重见的那一日,我想你应当是气宇轩昂,应当是一剑霜寒十四州。却从未想象,你在民间过的并不是十分如意,甚至有些瘦弱……」
「我甚至恨父皇母后,为何会将你落下……」
那是我第一次见一向果敢要强的长公主,竟然会如此无助的潸然落泪。
冯景肃站在秋风中,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皇姐……」
一些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说出口。
他只能与她一齐蹲下来,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温柔的安抚她。
他们只有在母亲肚子里才如此亲密相处过,却不曾想在襁褓之时会因故分开。
「阿肃,你会守好我们冯家的天下,你会是最好的帝王。」
锦瑟长公主看着年轻的帝王,郑重如是的说。
一字一句,仿佛是誓言。
3
中秋过后,转眼就到了秋狝之日。
冯锦瑟算是自小练习骑射,如今更是精通此道。
只是冯景肃要稍嫌弱些,他学习的晚,勉强能驾驭住马。
我跟在他身侧,只见他看着冯锦瑟驭马的倩影忍不住的感叹。
「皇姐优秀至此,终是朕鞭长莫及。」
我听了急忙出声劝慰,「陛下不必如此气馁,相信假以时日,定然能与长公主并驾齐驱。」
这番话令冯景肃十分受用。
听罢,他便握紧缰绳向冯锦瑟的方向策马而去。
我见此也只好牵来一匹马寸步不离的跟着。
谁料我还未跟上,林间便突然窜出数十名蒙面刺客。
看着他们视死如归的样子,我便知道今日怕是不能幸免于难。
冯景肃不曾学过兵刃,而锦瑟公主更是不用多提,她向来是远离刀剑,属于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女子。
而我虽然学过一些,但却实在是没有以一敌十,还要时刻注意保护两人的好本领。
于是,我们三人没能等到侍卫的救援,纷纷掉下了悬崖。
也算是运气好。
悬崖边有处山洞可以躲藏,而我抓住崖边藤曼,勉强将他们二人安置妥当。
可等我为他们检查有无伤势时,却发现冯景肃脸色苍白。
冯锦瑟也很快注意到了这点。
「阿肃?」
此时她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将冯景肃揽在怀里,却发现他的背后不知何时被刺客划了一刀,此刻正是鲜血淋漓。
「是方才替我挡下的?」
冯景肃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
「皇姐不必自责,倘若我不去挡下,那必然是要让皇姐留疤的……」
「陛下怎可如此儿戏!你是天子,如何能受伤?」
冯锦瑟咬着唇角,看了我半晌。
「陛下的暗卫不曾跟着吗?」
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来也确实古怪,原本皇帝出行是有大批暗卫相随的,而此刻却连个得知消息的侍卫都未曾出现过。
很快冯锦瑟便想通了,她若有所思。
「看来是皇叔按耐不住了。」
这番话不仅让我,更让冯景肃身体一震。
「皇叔?」
或许冯景肃并不清楚这位皇叔。
睿亲王和老皇帝并不是嫡亲的兄弟,而是当初一起征战的结拜兄弟。
那时,尚在襁褓中的冯景肃弄丢后,先皇后一度怀疑是睿亲王从中作梗,导致于后来的郁郁而终。
如今,趁着冯景肃根基不稳,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若是今日得手,皇帝和长公主双双殒命,可谓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而这些猜想,在锦瑟长公主的嘴里得到了证实。
「行刺的蒙面人中,有几个很眼熟,我应当是在睿亲王府见过。」
冯锦瑟稍加思索片刻。
「看来,睿亲王应该是和辅国公联手了。」
她目光灼灼的看向冯景肃。
「陛下可还记得,当初在朝堂上最先质疑你身份的便是辅国公。」
冯景肃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不过眼下解决睿亲王并不是什么要紧事,而是如何带着陛下安全上这悬崖。」
我从未见过如冯锦瑟一般,遇事仍然镇定自若的女子。
一点慌乱也无,在井井有条的分析完境遇后,便冷静的开始想如何才能上去。
但是冯景肃却并不这样想。
似乎他还没有适应皇帝这个位子,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这位长公主。
「皇姐不用如此客气,总是称呼陛下,倒显得我们生分了。」
很显然冯锦瑟不理解自己的弟弟为何在这种关头还在思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她不悦地颦起眉头,倒是有些长者的样子了。
「陛下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趁着这会子功夫,还望陛下尽快调整过来。」
冯景肃抿着嘴,不再说话。
或许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但是我们局外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赵公公,方才看你的身手,应当是轻功了得,不知可否先送本宫上去探探虚实,片刻后若无风险,我便放下藤蔓,你再带着陛下上来。」
我惶恐至极。
「长公主不可,怎好让您上去探路。」
她目光如炬,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然而此刻陛下需要有人保护。」
「从前本宫没有保护好弟弟,如今更是不能任由旁人伤害他。」
我只得点头同意。
而此刻,我望着年轻的帝王,终究是有些唏嘘,老皇帝做的抉择是否正确。
因为此次事情,竟让我产生出一种皇帝无能的错觉来。
最终我们安全的回到了营地。
我和冯锦瑟才缓缓将皇帝搀扶至营帐前,便有一位少年将军骑着白马过来。
他急忙下马行礼。
「属下失职,未能及时发现有贼人行刺,任凭陛下与长公主处置。」
冯锦瑟语气冷冽。
「现在说这些场面话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速请太医来给陛下医治。」
少年连连称是,然后抬起头来起身。
我看见向来冷静自持的锦瑟长公主,眼神中竟然出现了一丝羞怯,整个人看着少年却愣在了原地,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这样的神色,竟然略带痴迷。
4
世人说,有两样东西是藏不住的。
一种是咳嗽,另一种是爱一个人的眼神。
锦瑟长公主垂青于少年将军的事,很快传遍了宫中的每一个角落。
其中冯景肃尤为落寞。
他看着冯锦瑟与少年将军站在桃花树下,你侬我侬的窃窃私语,眼神中迸发出了让人肉眼可查的愤怒。
他对我说。
「还记得那日中秋佳宴,皇姐微醺时对朕说,『我想你应当是气宇轩昂,应当是一剑霜寒十四州』。」
他有些懊恼,甚至有些口不择言。
「你瞧瞧,皇姐那日口中说的人,与如今的楚将军是不是如出一辙。」
我不敢回答。
我想,冯景肃应当也不需要回答。
他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他最痛苦的,不是想要的从来没有得到过。而是在短暂的拥有后,却终将要恒久的失去了。
过了良久,他突然出声。
「皇姐不能嫁给他,他可是辅国公之子。」
而这时,我转头看向冯景肃,却见他的眉眼间皆是阴霾,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作为旁观者、局外人,我看着冯锦瑟与楚若轩的关系日益渐好。
她会在闲暇时描摹出最好看的花鸟卷赠与他,而他亦是回礼,再卷上题写缱绻动人的诗词。
楚若轩年轻有为,是我们国家最年轻优秀的将军。
在他征战四方,战功赫赫归来之时,只上奏求了一样恩典。
我侍奉在冯景肃身侧,虽并不识得几个字,却也能从几个人熟悉的字中了解到。他唯一所求,便是娶锦瑟长公主为妻。
冯景肃顺手将茶水狠狠的砸在地上,拂袖将奏章扔了一地。
宫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我亦是跪在地上,缩的像是一个鹌鹑。
他越来越像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越来越不怒自威,让人看着便有些害怕。
但同时我又可怜他,哪怕他不是如今尊崇的身份,也断不能生生拆散那对有情人。
可他却还想挣扎一下。
所以,他将奏章扔进了火堆里。
那天晚上,我看着冯景肃一手酒壶,一手捏着奏章,他姿态颓然看着手里的折子,一点一点的被火舌吞灭。
不只是火势的缘由,还是因为饮酒的缘故,冯景肃的脸上一片绯红,此时倒有些风流公子的意味了。
宫中的风水养人,不知不觉间冯景肃已经不似最初的孱弱了。
不一会儿,殿外的侍从便朗声传唱。
「锦瑟长公主求见——」
虽说是求见须得等到帝王同意,可到底没有人敢拦着她。
于是冯锦瑟一路通畅无阻地走到饮酒的弟弟面前。
她带着一身凌冽的寒风而来,就如同她此刻的表情,寒冷的刺骨。
「陛下为何迟迟不同意给楚若轩赐婚?」
我赶忙走过去,想将两人分开一些距离,不至于吵起来。
「公主息怒,陛下实在是另有考量。」
冯锦瑟的神色终于柔和了一些,她轻声的解释。
「没错,辅国公是他的父亲,可他如今已然建功立业,已有自己的府邸,我若是与他结为连理,便可更好的抗衡辅国公。」
「不知陛下面对这如此上策还有什么不解之处?」
冯锦瑟将所有的问题都摊到了明面上,让人再也找不出一点反驳的理由。
而冯景肃或许是真的喝醉了,他竟然大胆的伸手握紧冯锦瑟的手。面上竟然被我瞧出了许多委屈苦楚,他像个无助的孩子可怜的仰望着冯锦瑟。
「可是皇姐,我一想到你即将嫁给他为妻子,便觉得往后余生我们都各自疏离了。甚至,我再也不能单独见到皇姐了,只要一想到这些,我便容忍不了。」
「这如何能成为上策之选?」
冯锦瑟终于在听到问题后皱起了眉头,或许她不能理解,他已是帝王,为何还要透露自己的软弱。
于是只能小心谨慎的发问:「陛下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她的眸子紧盯着恣意放纵的帝王,一刻不敢放松。
冯景肃扯了扯嘴角,轻轻的笑了出声。
「皇姐,我们是至亲之人,我舍不得你离我远去,这有什么错?!」
话音刚落,便听到清脆的一声。
「啪——」
是冯锦瑟用力的扇了皇帝一巴掌。
她捏着拳头,身体是止不住的颤抖。
「冯景肃,若是父皇母后泉下有知,将你找回来便是此生他们最后悔的决定!」
那是她第一次气的这样狠。
连出门的时候都需要搀扶着离开。
而我在送冯锦瑟至宫门外时,她竟然跌坐在台阶上,声音颤抖的问我。
「赵公公,本宫是不是打疼他了?」
还不待我回答,她便自顾自地扬起了双手,比这夜幕中的月光,显得更加纤细。
「怨我想的太圆满了,我从未想过,这双手会用来掌掴他……」
「若他安稳的与我一同长大,便不会这样懦弱无力对吗?」
随后她将脸埋进双手中,陷入无尽的自责中,一头栽进膝盖,低低的啜泣起来。
我只好站在她身侧,希冀着或许能为她遮挡住一些冷风。
5
可最终,冯景肃还是同意了这桩婚事。
还是他亲自批下的婚事,并亲手写下了祝词。
或许是那天,他被冯锦瑟一巴掌打醒了。他变得更加的沉稳起来,大臣们建议的大选贵女,充盈后宫的请求也被他一口答应下来。
冯锦瑟对他更是有分寸的避而不见,一切都好像往正常的方向走去。
却在此时,突然临国敌军来犯。
帝王亲征自然是不切实际,毕竟冯景肃实在是无法挥动刀剑。因而这一重任,便落到了锦瑟长公主的未婚夫婿上。
其实便是不说,楚若轩也并不打算推辞。
因为在早朝时他便想主动请缨带兵前去,只是被他的父亲,辅国公推来推去不了了之。
大家都心照不宣,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未免是过于凶险。
但是最终冯景肃还是让楚若轩带兵前去。
楚若轩策马带兵离去时,冯锦瑟站在城楼上看了很久很久。
而我跟着冯景肃也在鼓舞士兵后上了城楼,他们此刻本该是冰释前嫌。
可冯锦瑟却并不想如此。
她的言语就像是城楼上的寒风一般刺骨。
「陛下是准备让楚若轩死在他乡吗?」
我心中赫然一惊。
我相信冯景肃也会如此。
因为他的表情写满了震惊。
「皇姐怎会如此认为?」
「此战凶险,若是楚若轩回不了,我的婚事自然是会取消。陛下敢说自己没有私心?」
如此的咄咄逼人倒不像是冯锦瑟的风格,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竟说出如此不明智的话来。
「在皇姐心里,朕就是如此卑鄙的小人吗?虽然朕待皇姐与旁人不同……」
「够了!」
冯锦瑟急急打断。
「陛下为了一己之私,便如此构陷忠良,实在不是明君所为。」
我看见冯景肃咬紧牙关,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你实在是太过于放肆!」
他甩袖离开。
心里却被冷风吹的冰凉。
或许不止是冷风,还有冯锦瑟的言语。
不过好在事情还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去发展,楚若轩不负众望成功击退敌军班师回朝。
冯锦瑟也终于如愿以偿的嫁给她心仪的少年。
而冯景肃从头至尾都没有再出现。
他潦草的选了几个妃子,安置在了后宫,却再未踏出过议政殿一步。整日的将自己埋于无尽的奏章之中,像是一个没有情感的木偶人。
而他看出了我侍奉在侧的无措。
「赵公公,皇姐出嫁后,你便跟在她身侧照拂吧。」
「朕始终不放心,总觉得会出些纰漏。」
他的心终日惶惶不安。
我知道,他是在准备失去了。
于是我听从安排,跟着冯锦瑟去了将军府。
她看到我竟然有些意外。
「竟然是赵公公来陪着本宫。」
冯锦瑟笑了笑,梳起了妇人的发髻,显得别有一番风情,叫人看了挪不开眼。
「有劳了。」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座华丽的宫殿。
成为了楚将军的正室夫人。
我在一旁看着他们恩爱两不疑,直到冯锦瑟在一次宴会上呕吐不止才被查出有孕。
而在不久后,辅国公与睿亲王竟然深夜造访。
楚若轩惊讶于他们漏夜前来,竟傻乎乎的以为睿亲王和自己的父亲是来恭贺冯锦瑟有孕的喜事。
而冯锦瑟已然恭候多时的姿态,表现得胸有成足。
她在一番寒暄后,直接开门见山。
「如今我已有身孕,不得不为今后做打算。」
「从前种种不是,终究是我太过于年轻气盛。我竟天真的以为姐弟之情可以胜过权柄的诱惑,还望皇叔助我一臂之力,待我诞下麟儿,便交予皇叔辅佐成才。」
睿亲王闻言大喜。
倒是辅国公摸着胡须看不清虚实的神情,就在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亦注意到了我。
「这不是陛下身边的内官?怎么此时又在公主的身旁了?」
冯锦瑟面不改色,从容自若。
「陛下身边怎可不安排几个心腹,否则如何放心?」
「辅国公可还是对当初本宫冒失的作保冯景肃耿耿于怀?」
看到她说的如此情真意切,又将动机说的如此明白,这下就连耿直的楚若轩都听明白了。
「夫人,这可是谋逆的死罪!」
余下的人皆死死的看着他,楚若轩顿时噤声。
在将军府的这几个月,我很明白楚若轩的为人,他一身磊落,并未像他父亲一般,有那么大的野心。
可冯锦瑟想。
他便也只能相随与共。
他对冯锦瑟的要求,向来是无法拒绝。
然而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冯景肃将我调到她身边的那种不好的预感,究竟是何种缘故。
是冯锦瑟舍身为他铺路。
待众人散去,趁着楚若轩去沐浴之际,我大着胆子问冯锦瑟。
「公主,陛下若是知道了,定然是不会同意你以身犯险。」
冯锦瑟垂着头,摸了摸有些平坦的小腹,那里已经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放心吧,本宫有分寸,此举不过是引蛇出洞。」
「若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帝王,怎能有软肋的存在?陛下看重我,而这份情谊迟早会害死他。」
我不敢深究她的用意,只能静默无言。
6
冯锦瑟以顺利诞下孩子为由,大大的拖延睿亲王的时间。
在她将形式摸清后,命我偷偷的将图纸送给了处于深宫的冯景肃。
而后冯景肃部署妥当后更是生擒了睿亲王,同时在几日后传来喜讯。
冯锦瑟诞下了一位女婴。
而辅国公这才恍然大悟过来,却已经错失了先机。
又加上楚若轩亲自去求了辅国公,让他放下对权力的渴求。
一时之间,辅国公也安分下来。甘愿请辞归乡,冯景肃自然是欣然同意。
我也被调回了冯景肃身边继续侍奉。
那天冯景肃在御花园中遇见了徐咏雪。
她是新选上来的秀女,只安了一个答应的身份便在这宫中再也没有任何波澜。
那天的场景大约是太过于相似他们的初见,徐咏雪正站在花树下低眉温柔的赏花。冯景肃停在不远处,看着她缓缓抬起头。
于是,我们二人皆是呼吸一滞。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那张面容竟然有些面熟。
不过是冯锦瑟美的张扬明艳,而徐咏雪则是温婉可人。
当晚,冯景肃难得的翻了秀女的牌子。
正是徐咏雪。
他问了徐咏雪的名讳后,给她赐了小字。
「朕今后唤你瑶瑶好不好?」
徐咏雪只当是份恩宠,在他怀里笑得娇羞。
从此之后,冯景肃流连于后宫,宠幸了大批秀女,给了她们或高或低的位份。然而大家都知道,他最宠爱的莫过于瑶贵妃。
不久后,瑶贵妃便怀上了龙嗣,而冯景肃答应待她诞下孩子,便封她为后。
好像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往好的哪方面发展去,直到有一年,冯锦瑟带着年幼的孩子入宫面圣。
那时冯景肃在议政殿里,手持冯锦瑟的丹青画对着烛光细看。
「赵公公,明日的节宴,朕想见一见皇姐。」
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提起她。
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都没真正放下过她,也是,他只有这样一个姐姐。
我在心中叹息,面上却也只能老实的为他出谋划策。
「奴才会让内务府的办妥。」
于是楚若轩带着他的妻儿入宫参加节宴了。
那是他们姐弟二人,久别生面的再见。
我原本以为冯景肃会讨厌那个孩子,毕竟那是冯锦瑟与楚若轩生下的孩子。
然而却实在是低估了什么叫做爱屋及乌。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小姑娘长得真是好看,模样与皇姐竟十分相似。」
「取了什么名字?」
楚若轩此时正在别处与同僚相谈甚欢,冯锦瑟瞥了一眼那边,又看了眼冯景肃最终微微一笑。
「唤作楚心蕴。」
她将怀里的孩子往前推了推,鼓励着她打招呼。
「这是你第一次见皇帝舅舅,还不快行礼拜见。」
然而,年幼的女孩却只敢缩在母亲身后。
冯景肃见此却哈哈大笑起来。
「心蕴不必害怕,朕封你为郡主,要叫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尊贵。」
冯锦瑟想婉拒。
「陛下不是也诞下了一位小公主,听说长得也十分惹人怜爱,便不怕小孩子吃醋……」
她还未说完,冯景肃便不耐的打断。
「怎及心蕴分毫。」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并不是虚假的寒暄。
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叹,因为后来的局面众人都看得出,他对心蕴郡主的喜爱,远远超越了他膝下所有的孩子。
甚至在偶然得知心蕴郡主感染了风寒,都要亲自领着太医前去照拂。
冯锦瑟有些担心惯坏了孩子,便对冯景肃说。
「陛下不必对心蕴如此宠溺,会惯坏了她。」
而他却镇定自若的摇摇头。
「这世间最好的东西,朕不能光明正大的给你,却想全部都分给心蕴。」
「她长得大约很像皇姐小时候吧?」
冯锦瑟垂下眸子,不再说话。
那晚冯景肃确认了小郡主无虞后,前脚刚回到皇后宫里歇下,后脚便听得宫人来报锦瑟长公主夜叩宫门。
我和冯景肃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红肿着,泪眼婆娑。
冯景肃什么也没问,却不顾礼法的将她抱进了从前她所住的宫殿。
似乎冯锦瑟真的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裹着被褥一整晚都不曾睡下。
而冯景肃也坐在她的床边亦然。
他未曾合眼,静静的坐在她的身旁守着她许久。
直到天光露白时分,才轻浅的睡下。
冯景肃这才起身,准备上朝时却将我留了下来。
「赵公公,你在此处照拂着皇姐,否则朕心难安。」
我答应下来。
谁知在他走后没多久,冯锦瑟便惊醒了过来。
她看到我后松了口气。
「听说,陛下的皇后长相如何?」
我怎么也没猜到,她会向我提起这个。
我还在踌躇如何回答。
冯锦瑟却叹了口气。
「若轩昨天喝了酒,似乎是已经和皇后打过照面了。他质问我这件事的时候,我竟然丝毫不知。」
于是他在醉酒后,大发雷霆的欺辱了曾经高高在上的冯锦瑟。
那是他们决裂的开始。
「赵公公,你看到了吧?他哪里还有一点帝王果决的样子。」
「他怎么可以有软肋……」
冯锦瑟抱着被子,隐隐约约的传来了一些啜泣的声音。
我听着屋外的花落声,心中思绪万千。
7
从那之后,冯景肃在朝堂上处处压制楚若轩,言语上更是颇多微词。
并且丝毫不顾众人的议论,将冯锦瑟与小郡主接来了宫中居住。
一时之间,后宫的风向变了又变。
徐咏雪此时已成为了皇后,她自然也很快的发觉了事情有所不妥。
不知是谁先主动挑起了事端,她们见上了一面。
虽然不知她们谈了什么,但最后的结果是冯景肃命徐咏雪永远不可踏入锦瑟宫半步。
徐咏雪也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恩宠不过是帝王的一句话。
可她除了依附于冯景肃并无其他办法,于是只好选择将这件事藏于心底,做好一个皇后的本职。
在小郡主及笄后,冯锦瑟忽然主动将我叫过来问话。
「赵公公,你看着谢家的小公子秉性如何,与心蕴算不算相配?」
我据实回答:「自然是极好的。」
她松了口气,微笑起来。
「那便好。」
于是,她去了冯景肃面前求了一份恩典。
小郡主与谢公子的好事将近。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要做出一个怎样惨烈的决定。
只是听到她对着冯景肃说了这样一句话。
「陛下,往后心蕴还得多借你照拂。」
随后她便离开了。
而我在给冯景肃奉茶时,突然瞥见了奏章上的字眼。
诛杀楚家。
提议者正是与楚家结亲的谢家。
冯景肃对此也欣然同意。
「朕将皇姐好好的交给他,不是让他打骂侮辱的。」
「皇姐那样骄傲的一个人……」
「朕绝不姑息。」
但我没想到冯锦瑟会在楚家抄家之时,决绝的随他而去。
她跳下了城墙,结束了这一生。
随之一同离去的还有她刚及笄的女儿。
冯景肃一直称病不上朝。
他懊恼着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偶尔会在夜间偷偷的去锦瑟宫看看。
那里有些萧条,再也不复从前的生机盎然。
只是这次他看到了藏在花鸟卷中的一封诀别信。
「陛下亲启……」
冯锦瑟说,自己早就知道他对楚家暗藏杀心。但是她舍不得自己的女儿,想看到自己的女儿出嫁。
而我也知道了那句「优秀的帝王怎能有软肋」这句话的含义,原来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恳请皇帝不要伤害楚若轩,纵有千般不是,她总归也和他相爱一场。
又千叮咛万嘱咐的请冯景肃照顾好她的女儿。
然而世事难料。
她不知道圣心难测,更没料到世事无常。
冯景肃在这封信送出去之前,就下旨杀了楚家。
而冯锦瑟大概是知道了消息才万念俱灰的跳了城墙,而被她惦念着千万遍的小郡主,最终更是殒命于此。
冯景肃再也撑不住,病倒了。
他像是被一下子抽掉了魂魄,了无生趣。
徐咏雪来看过他几次,睡梦中时常被梦魇困住,口中总是会喃喃念着皇姐。
每次他一声声的轻轻喊着。
「皇姐……」
徐咏雪眼角便会浮起一层薄泪,而后缓缓地握住他的手轻声回应。
「我在。」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
只是没来由的觉得,大家都是深陷局中的可怜人。
8
冯景肃久病不愈,对朝政却处处疑心。
他听闻了徐家在散播一些关于冯锦瑟捕风捉影的言论后,竟大发雷霆下旨将徐咏雪的母家押入大牢。
而人心向来善变,徐咏雪看着那样温婉的一个人大约也是被逼急了,竟然端着弑君的毒药前来。
正当我发觉后想要怒斥皇后罪责时,冯景肃却将我禀退了。
他叹了口气。
「朕想去见见皇姐了。」
在那之后,朝代更迭,我被准许出宫,果然如干爹所说,赏了我一处大宅子,并且给了我一大笔钱,足够我平稳的度过一生。
我在出宫前,又去了一趟锦瑟宫。
那里已经荒凉萧索,早已荒芜人烟。
宫里的人事物变换的太快,或许已经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住着一位长公主。甚至再过几年,这里被称之为是冷宫也不过分。
我带走了那幅花鸟卷。
上面还依稀记着楚若轩当初为她题的诗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们那时是如此的相爱过,当我看到诗句的最后时,却终于恍然大悟,为何楚若轩会如此生气。
上面落款写着。
轩于凉亭月下赠月瑶。
而史书落墨,用来带过冯锦瑟的不过也只有一句。
元帝膝下曾有一名嫡公主,名唤锦瑟,容颜姣好,元帝极其疼爱,遂赐小字月瑶。
(全文完)
作者:一里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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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4 18: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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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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