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性动物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他们抓住了伊德,那个迷航员。
我们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媒介来控制动物幻觉,只好给他注射了丧失行动能力的药物,用黑色隔离服层层密封起来,只通过脑后的空气阀门呼吸,就像是即将要进入 P4 实验室的科研人员。那种材质,跟我在贵州脑洞里戴过的帽子一样,只不过现在,我们要阻止的精神污染来自内部。
我问伊德话,他没有回答。于是我只能踹他的肋骨直到发出不祥的脆响。莉莎没有阻止我,只是看着我踹,直到气喘吁吁,才告诉我,那药物会让伊德无法控制喉部肌肉与舌头,所以,他没法回答你的问题。
路过的游客以为这是特殊的体验项目,纷纷驻足观看,似乎也想尝试一把,直到被我瞪跑。我猜我的眼神一定很吓人。
可这一切并没有让我觉得好受起来。
老张是因为我而死的,毫无疑问。如果不是我的自大激怒了伊德,也许他还能活着,会伤痕累累,痛苦不堪,可是不会死,我相信这一点。我为自己的愚蠢和无能感到愤怒,那是一种无法发泄的愤怒,你没法揍自己,那会显得你更加的愚蠢和无能。于是我只能发泄在伊德身上。
他们把老张装在收尸袋里,滑稽的是,那也是黑色的,反射着塑胶质地的光,和伊德身上的隔离服活像情侣装。这种荒诞感让我更加愤怒。
真真不知道站在我身后看了多久。
「你也想来几脚吗?」我抹着汗问她,脚踝隐隐作痛。
「这不是你,若离。别上他们的当。」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别让愤怒和自责影响你的判断,这也许就是他们想要的。」
「噢,谢谢你。」我无名火起。「想要就来拿,我等着他们。」
真真摇摇头:「你知道老张怎么评价你的吗?」
「在春梦里救了他一命的天才?」我知道这并不好笑。
「老张说,你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
「比如?」
「就算你干了那么多混账的事儿,可在你内心深处,却仍然保持某种单纯。他说,也许人类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单纯。」
「……」我突然觉得喉咙干涩,像有什么东西在挠嗓子眼。
「他说,是这种单纯让你在幻觉的世界里依然能够保持清醒,虽然你没有强大的攻击力,也不懂得千变万化的技巧,但你的『精神纯度』总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反败为胜,这也许就是 J 博士的用意。」
「可、可我没能救他……」我突然像是失去了全身力量,跌跌撞撞地瘫坐在真真面前,腿肚子不住地打颤。「有喝的吗?什么都行。」
她递给我一罐冰镇啤酒,这正是我需要的,我们就这么坐下来,在敌人的跟前,像是在享用一顿下午茶。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姓。」真真突然问我,我知道她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墨西哥裔父亲,但自从目睹她的童年阴影之后,我便知趣地绕过所有相关的话题。
「我的母姓是 Guan,父姓是 Ceh-Puch,他来自尤卡坦州的赫策尔察坎,他是玛雅人后裔,他的姓氏是来自他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祖父母那辈。」
我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嘴里发苦,不知道真真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可妈妈从小给我讲了很多关于父亲的故事。」她的眼里竟然有了久违的笑意。「说当地玛雅人姓氏分为两大类,一类象征自然界,另一类象征精神世界,两种不同的姓氏合在一起就达到人的内在和谐。」
「那你的姓代表什么?」
「Ceh 代表鹿,表示像鹿那样轻盈敏捷。Puch 是击碎的意思,象征人生某个沮丧或受挫折的时刻。」
「所以合起来就是受伤的鹿?听起来不是很吉利呢。」
「你只说对了一半,两个姓合在一起的 Ceh-Puch,表示受伤的鹿正在诉说痛苦,但它并不会就此了结生命,而是终将战胜挫折,再次奔跑。」
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我,我端着啤酒,竟然一时忘了喝。
「所以每当我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时,就会想起那只鹿,它就像是被缝在我灵魂深处的某个地方,一直在汩汩流血,却又一直死不了,有时还会蹬着细腿,好像马上就能站起来,像所有的鹿该有的样子,跳跃、奔跑,高昂着头上的角。我觉得,我就是那只鹿,那只鹿就是我。」
我点点头,举起啤酒罐。
「为了你的鹿。」
「谢谢,我的意思是,也许你也有一头自己的灵性动物,也许不是鹿,是狐狸,乌龟,甲壳虫什么的,你也许需要找一找。」真真耸了耸肩。
「哈,也许是只臭鼬。」
「也许。」
我们俩同时陷入了沉默。我知道真真想让我心里好过一点,她和老张共事的时间比我长得多,很难想象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但她掩饰得很好。毕竟真真现在是队伍的带头人,如果连她都情绪崩溃了,那么这场行动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失败,那意味着老张白白牺牲了。她不允许,失败不是一个选项。
她的鹿必须负伤前行。
从我俩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是莉莎。
「抱歉打扰了,有一些情况必须跟你们同步一下。」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没事,想喝点什么吗?」真真对莉莎的敌意消失了,至少暂时平息了。
「不用了。我们的后勤部门傍晚会把老张和伊德带走,我的意思是,分别带走。我们认为他的同伙,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化学兄弟中的哥哥,不太可能来救他,诱饵计划不灵。把他留在这里,反倒是个危险,照理说药效会在六小时后失效,可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隔离他,以避免他再操控其他的生物。」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所以我们只能等着?」
「二愣和小敏发现了一些东西……就在我们抓捕伊德的时候。」
「什么?」我和真真异口同声。
「你们最好自己来看看。」
早在贵州的时候,莉莎私底下跟我说过,666 局虽然从职能上与 PPP 相仿,都是打击各种与精神类药物相关的重度罪行,但操作方式却大不一样。这跟历史传承有关。
当年尼克松派遣的交流队伍在贵州兴义的盛世公社扎下根之后,与当地的苗寨山民很快打成一片。作为外国专家,这群老外享有特殊津贴,时常有国家特供的食物及烟酒,甚至还有当时非常稀罕的卡带机,播放来自遥远大洋彼岸的摇滚乐,这让山民们倍感新鲜,也愿意拿出自己以为不值钱但在来客眼中却非常稀罕的物件进行交换,比如草药和手工艺制品。
被交换的不止物件,还有古老的故事和知识。
一小撮善于学习的美国青年掌握了苗语,并通过苗寨里的「Tus Txiv Neeb」也就是萨满,理解了完全不同于基督教传统的创世神话及世界观,甚至,借助草药与仪式的力量,他们进入了更深的精神腹地,在那里,他们穿透接天连地的藤蔓植物与由成千上万只飞舞彩蝶拼贴而成的现实,坠入无法用语言或概念进行描述的人格解体深渊,再重新凭借灵性与意志,也许还有运气,大量的运气,才能寻回现象世界的草蛇灰迹。
就像一场试炼,总有人成功有人失败。艾米莉·戈尔茨就是那个最后的胜出者,没人知道那些失败者后来怎么样了。
艾米莉凭借着天赋,将老萨满的幻觉控制技术充分掌握,并以她扎实的人类学功底总结出一套学习框架,但这引起了一些老派苗人的不满。
在苗寨传统中,萨满有「黑面」及「白面」之分。「黑面萨满」也就是神选萨满,由血缘及家族传承而来,需要出现神灵的三种预兆,如象征性死亡后的复活,如长期慢性疾病折磨,或者梦见特定内容的事物。「黑面萨满」的灵力被视为最为强大。
而「白面萨满」需要拜一个巫师为师傅进行学习,或者完全自学,即通过参加各种仪式活动学习各类经文、咒语和仪式技巧。由于不是由神灵所选,「白面萨满」被认为不能进入灵魂所在的另一个位面——灵界,也没有神灵帮助选择的助手(苗语称为 Dab Neeb),被认为法力不如黑面萨满,只能做一些规模较小的仪式,去对付那些能力不强的恶灵。
在族人看来,萨满能够进入灵界与相关灵魂进行交涉,为世人去除肉体与精神病痛,是非常重要而受人尊敬的人物。然而却要把这样一个角色交给一位金发碧眼白皮肤的洋人,甚至这位洋人之前还是信奉我主耶稣基督,实属异类中的异类。引发激烈矛盾也不足为奇。
在莉莎语焉不详的介绍中,似乎后来发生了一场暴力冲突,导致盛世公社的解体,艾米莉带着美国代表团及其中一部分站着洋人一边的苗人下山,另觅栖身之地。
时值改革开放春风吹遍大江南北,百废待兴之际,国家有关部门再度想起了这支秘密代表团的存在,通过学术机构化的运作,成立了 666 局,以研究并预防在未来可能到来的幻觉恐怖主义而做好准备,艾米莉名正言顺地成为第一任领导者。在她任内,研究出一套无需借助药物便能够进入并操控幻觉的精神技术,并传承发展至今。
也包括了我和真真即将看到的一幕。
沙地上铺开了一张两米见方的白色塑料布,上面撒满了黑色的磁性珠子,每颗大概只有米粒大小,堆成小小的黑色沙丘。
四根金属棍固定在塑料布边缘形成框架,又从每个交接点竖起一根金属棍指向空中,最后集结在一个金属盘底,成为一个空心的金字塔结构。这让我想起在老张遇袭前,我和真真经过的那些神秘纸板箱,似乎也是相似的构造。
在金属圆盘上,摆着一件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的拳头状物体,不知为何,那物体的形状与大小让我产生不良的联想。
「小敏,让他们看看。」莉莎说。
「嗯。」小敏话不多,动作却很麻利,他在一个面板上轻触几下,只见塑料布上的黑色珠子如同有了生命般流动起来,像士兵般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进,最后立定,凝固成型。现在我们看得非常清楚,那就是整座我们身处的黑石城的缩微地图,连其中的街道都清晰可辨。
「我猜,你们不是因为卫星信号弱才这么大费周章吧。」真真不怀好意地说。
小敏没有搭理她,取了一根细细的线,线的尽头绑着一个银色的牛角状坠重,他上前把线系在金属圆盘底部的暗勾上,牛角轻轻摇摆,不规则地旋转着。
「让开一点!」二愣素质明显没有小敏强,他生硬地把我挤开一边,与小敏站在了金字塔对角线的两个顶点。
小敏又点了一下面板,一阵怪异的音乐响起,像是有唢呐,有锣,有鼓点,还有人声层层叠叠的吟唱,可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突然一个激灵,那就像是我在飞机上做梦时听到的声音。
小敏和二愣微低头,双手做出复杂的手势,同时口中快速念诵着什么。
那悬空的牛角似乎抖动得有点不自然。
「你该不会是……告诉我我猜错了。」我转向莉莎,她脸色淡定,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反应。
「幸好我们抓到了伊德,以及……他的祭品,否则这个系统运行不了。」
「祭品?莫非……」真真望向那个圆盘里供奉的黑色塑料袋,脸一下变得煞白,「……那是猫的……」
牛角开始违背重力的作用,开始加速旋转起来,在黑石城微缩地图的上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不然呢,它的精神力量在迅速减退,我们时间不多了。希望能通过和猫的沟通,找到它之前被幻觉入侵的地点,相信那就是我们的目标。」
「可、可这不科学,它已经死了。」我感觉自己说出了一句蠢话。
「在我们的世界里,那是信仰系统的另一种说法。」莉莎轻蔑地一笑。
不知为何,那音乐似乎无由地变大了,又或者是二愣和小敏念诵的经文产生了某种共振效应,我感觉眼前的那个金字塔开始闪烁着朦胧的紫色光芒,光沿着细线攀爬到牛角上,现在是紫与银的交相辉映。两个男孩眉头紧皱,额角沁出薄汗,青筋微微跳动,似乎不是那个残留的猫首,而是他们俩在隔空指挥着坠子的运行。
恍惚间,我竟然想抬头去寻找夜空中是否也有同样一枚巨大的牛角在疯狂转动,寻找着某一个亡灵无法释然的地点。
「哈!」突然两人惊人同步地发出一声怒喝。
牛角牵扯着细绳,在空气中静止成不可能的斜角,指向 7:15 的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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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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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 代表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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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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